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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蘇莉抬頭朝外瞟了幾眼,不放心地走到門口,檢查了掩上的大門,看見上了木栓,從門縫內探去屋外沒有人聚集,方才閒步從容地回了堂屋,拉住魯曉顰的手輕輕道:「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你且莫聲張,你二哥尚在人間。」

  魯曉顰吃了一驚,她以為世上再無親人,獨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常常暗自神傷,許久緩了神急問道:』你怎知道的?我二哥他現在人在哪裡?」

  「你可知道張大帥遇刺?」楊蘇莉抬起手臂低了頭耳語。

  「我是知道的。」魯曉顰抬起頭時眼底溢出閃點點淚光,悠悠地嘆了口氣道,「他殺了我的父母、哥哥,與我有著血海深仇。我一個弱女子殺他不得,動他不得,只能躲在這裡度過餘生。」

  楊蘇莉拉近凳子又靠近了竊語:「曉顰……有一事我要告訴你,我懷疑殺死張留芳的是你二哥!」

  魯曉顰方才驚罷又被楊蘇莉的揣測驚得頭昏目眩,十指顫抖地抓緊了她的胳膊問:「你是如何知曉的?」

  楊蘇莉身上的寶藍色毛呢旗袍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的東方美韻,一隻袖子卻被魯曉顰掐變了形,一向愛漂亮的楊蘇莉沒有苛責她的失態,她知道眼下魯曉顰一顆心懸在自己的親人身上,生怕魯家二哥哥有半毫差池。過了好久魯曉顰才注意到自己的失儀整了她的衣袖連連道歉,楊蘇莉不以為怫,道:「這會子緊張什麼衣服,由它去吧……」

  話剛落,楊蘇莉回憶當日情形道:「齊鬙殷要我為你們父母、哥哥入葬,在墳前遇見了你的二哥,他死裡逃生不久說要報仇,張福芳死了之後,張篤承哪裡肯善罷甘休?他初時懷疑是日本人做下的勾當,派人抓了他們的走狗祭奠了老父親,之後沒有了動靜,可我聽說他有找畫工畫人像,我估摸著此中大有文章。」

  魯曉顰一隻手擱在自己的手背上,兩隻眼睛生了根般釘在自己的手背上,良久斯斯艾艾地說:「希望二哥沒有事,如今我只有他這一個親人了。

  薰風微過,花間飛來兩隻黃鸝,清麗地宛轉鳴啼,魯曉顰走了會兒神,她的目光穿過樹椏遠遠地飛馳,羨慕起這自由自在的鳥兒不知道人間苦楚,無憂無慮地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楊蘇莉見魯曉顰愣神,輕拍她的肩膀道:「你還要小心張篤承,他非善類,你走之後他差人到處尋你,封了老前門車站且不說……如此做事不顧後果,我只怕……若是被他知道你在這裡定不會善罷甘休!」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掉。」魯曉顰收回神思恬淡地笑著說,忽然她想起楊蘇莉來了這麼久沒有給她泡茶失了待客之道,忙從竹椅上站起身說道,「你來我都忘記給你沏碗茶了。如今我大不如從前,你……不要嫌棄……」

  「你講的是哪裡話?我楊蘇莉和你交朋友,不是因為你是何種身份便要巴結或厭棄你。你快拿從前的態度待我。」

  說完她止住了聲音,望著曉顰穿著的藍花土布裁的褂子,頭上的髮絲光淨地拾進扎了藍色頭巾里,雖是乾淨,卻與從前大相逕庭,關切地問道:「曉顰,你現在是依靠什麼生活?」

  「賣雞蛋,或者織布,繡花拿去賣,我想著開一個織布的作坊,這樣以後供孩子讀書上學也不愁著沒有錢。」魯曉顰說著就去廚房生了火,她坐在灶台前拉著風箱,從椅子旁堆積的柴禾里拾了幾根投進爐子裡,火徐徐開了一朵花,在黢暗的爐台中跳動,迅速生出一條火舌舔舐乾燥的柴禾,在噼里啪啦燃燒的柴禾里竄出熊熊烈火。

  客廳的桌子上擺了一壺白底印有藍色壽字篆體文圖案的保溫杯,有剩下的熱水。魯曉顰依了舊習慣,現燒了一壺水給楊蘇莉泡了一杯平地茶,「這茶葉比不得你在北京喝的,條索細長且茶湯味淡。」

  蘇莉看魯曉顰的一雙手略顯粗糙,手背上一根根青筋脈絡分明地暴起,嘆息道:「這些年你可苦了吧?」

  「能有什麼?也習慣了。」魯曉顰依舊輕輕地笑道,眼前之事似乎與她無甚關係。

  楊蘇莉看見魯曉顰安於現狀著急起來,忍不住地問道:「你真打算在這裡一輩子?不去找齊鬙殷了?」

  「想!」魯曉顰一邊逗弄孩子一邊道,「我想啊……可是當年因我的任性害死了父母哥哥,如今我苟活於世實屬幸運,還有什麼臉面談論幸福?鬙殷他……我一直擔心他的下落……現在知他安全……我也心安了……」她的話里對現實有幾分灰心喪氣,似乎沒有了更多的熱情去鼓勵她積極面對生活。

  楊蘇莉搖頭痛惜地勸慰:「曉顰,當年你勇敢追求婚姻自由,我才鼎力相助。你因何為了曾經的決定消沉?錯不在於你,而是在於這善惡不分的世道。若你當年不跑又能怎樣?你嫁給張篤承只怕命運更為悽慘,伯父伯母並不會因你免遭一劫。」

  「楊蘇莉你信命嗎?人生於世蠅營狗苟,想著來世能有業報救贖此生,今生之苦換得來生之福。從前我不信命,我現在也信了,多數的時候我們都是生而無力的普通人……」魯曉顰喟然長吁道。

  楊蘇莉見魯曉顰似有所思又問:「你就是想得太多,才讓自己不得安生。我且問你現在生活如何?可曾拮据?」

  「這你放心!你給我的錢還沒用完,給我擱起來了。再加上我自己也能賺得了錢。」魯曉顰的臉上始終罩著一層笑容,眼中卻時而流露出陣陣的哀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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