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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珍珍已經擦過臉,冷靜了下來。

  她問:「要我做什麼?」

  李珍珍十分明白,李固今天晚上過來,並不是來探望她的。

  他是來宣告她的命運的。

  這命運無需她同意,他已經安排好了。

  李固抬眼看她。

  他這位長姐的臉上,既有痛失親人的悲傷,也有大仇得報的快意。這使得她本就不太好看的面孔更加扭曲。

  她本不該這樣的。她過去雖然潑辣些跋扈些,卻是個笑也暢意、罵也暢意的女子。

  這些女子,都安排不了自己的命運。

  李固道:「三日之後,我與大姐拜堂成親。」

  李珍珍看著他,說:「好。」

  李固道:「一同成親的,還有鄧氏嫡女和崔氏嫡女。不分大小,都是平妻。」

  霍家、王家既滅,鄧氏、崔氏便是河西最大兩支著姓。

  這些著姓向來眼高於頂,看不起他們這種暴發戶。就在兩個月前,李珍珍為了給李固說個好點的新婦,快要跑斷了腿。霍九四嫂的娘家不過是二流世家而已,說的還是偏支遠房家境清貧的。就這樣,霍九的四嫂還怏然不樂,覺得十一郎出身太低,辱沒了她家的姓氏。

  如今,河西第一流的著姓,搶著把嫡女嫁給李十一做平妻。

  李珍珍嘴角扯扯,道:「好。」

  李固看著李珍珍,問:「大人和四郎身後,可要過繼?」

  身後若無嗣子,無人祭祀,便是所謂的「斷了香火」。

  李家人口也不少,只是李銘直到中年才得子,在這之前的那些年,因他無子又勢大,親族們便不免生出了許多不該有的心思。

  中間發生過很多齷齪事。李銘後來挑選出來的李大郎、李二郎和李三郎便都不是近支,而是遠房那些甚至出了三、五服的遠親。

  李家以前根本沒有什麼南樓支房。

  所謂南樓,是李二郎的母親方氏娘家所在的村子。李二郎父親去世後,家產田地為親族奪占。他的寡母帶著他回娘家投奔,寄人籬下。

  聽說了李銘在族中尋覓聰慧小兒欲要收養的消息,他母親一咬牙,把兒子送了過去,給李二郎爭到了這條出路。

  李二郎這些年勢力漸長,即便本家早退還了田地房產,又壓著他親叔叔給他們母子叩頭謝罪,他也不願意與本家親近,只以南樓為自己的老家。

  李家一些與他出了三服五服的親族漸漸向他聚攏,南樓從一個小村子漸漸發展成了成片相連的宗族聚居之地,才有了後來所謂的李氏南樓支房。

  南樓支房此次捲入其中,李固盡屠之,令李氏其餘各房皆兩股戰戰,再不敢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李珍珍道:「過繼個屁。」

  有今日之禍,追溯源頭,便是李銘遲遲無子,故收養了李大郎、李二郎和李三郎以備過繼。

  她道:「囡囡以後改姓李,將來為她招贅。我爹的血脈,斷絕不了。」

  卻不提四郎李啟。

  李啟與她本就不同母,李啟若能立起來,李二郎也不至於野心膨脹,霍家都娶了她了,也不至於覺得不牢靠,又要投資李二郎。

  李固道:「好。」

  他抬眼看李珍珍片刻,道:「日後,我以正妻之禮待你,以長姐事你,囡囡是我甥女,若我親生。」

  李珍珍現在什麼都沒了,她容貌不佳,也沒有什麼與李固夫妻和鳴的幻想,此時唯一所求便是她與囡囡能安身立命,不為人踩在腳底下。

  要知道,當你從高處跌落,那些從前仰望你、逢迎你的,多得是樂於伸腳踩你的。

  李珍珍道:「你只要記住今日說的話,護住囡囡,叫我李珍珍做什麼都行。」

  李固道:「那這後院,以後托給大姐了。」

  李珍珍道:「好。」

  李固的肩頭終於放鬆了下來,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他拎起桌上茶壺,卻發現壺中無水。

  「大姐,給點水。」他握著茶杯,聲音沙啞,「渴得狠。」

  自李銘身故,李珍珍被軟禁,貼身的婢女死了一個被帶走了一個,院子裡的僕婦便對她怠慢了起來。否則何至於李家大娘子屋中的壺裡,竟然沒有水呢。

  李珍珍起身開門去外面。

  李固是這兩個多月來出現在這個院子裡的唯一一個真正說話管事的人。僕婦們剛才聽見響動已經都起了身,披著衣裳扒在門窗上向正房偷窺。

  見李珍珍出來,那機靈的趕緊開門迎出來,殷勤地問:「大娘需要什麼?」

  李珍珍冷眼看著她們,道:「十一郎要喝水。」

  「這就燒,這就燒!」匆忙去茶房。

  李珍珍披衣站在院子裡,抬頭仰望。河西的深秋頗有些寒涼。但天空極乾淨,星河璀璨。

  小時候坐在父親肩膀上覺得舉手可摘,現在仰望著,覺得那天真高,遙不可及。

  待僕婦端來熱水,李珍珍接了,一言不發地轉身回正房去了。

  僕婦們也不敢跟上,在後面惴惴不安地窺視。

  李珍珍回到正房,不意卻見李固閉目伏在桌上,竟然已經睡著了。

  他的手臂下,壓著那件小衣。

  李珍珍輕輕放下茶壺,小心地將小衣拽出來,卻發現她一直縫都縫不完的小衣衫已經收了針。最後那些針腳,雖比不了起頭處愛婢的精緻,卻也整整齊齊,寬窄一致,比她那些歪歪斜斜的針腳強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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