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謝琻躬身答是。

  劉凌又看了他兩眼,有心提點。他們二人有遠親關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頗為欣賞這個桀驁不馴的京城才子。雖然稜角太過了些,但只要打磨一二,定是美玉。

  「莫要覺得修史的事情繁瑣,做好了一樣能得到賞識。」劉凌頗有深意道,「與你同科的沈梒撰修的冊寶文,不就被次輔誇了一句麼?他那一手字寫得的確是靈動瑰麗。」

  謝琻又面無表情地應了聲是。

  劉凌自然知道這二人的咀晤,此時是故意用沈梒來打磨他。一山不容二虎,一個朝堂上容不下兩名奇才,這場較量遲早要有個勝負。

  又說了兩句,劉凌便離開了。謝琻站在樹蔭下活動了下僵硬地脖子,正想轉身再度進屋,忽從眼角掃到了個人影。

  濃蔭似綠波,那人影此時正施施然走向青光浮影的深處,最後站在了牆角的一口井前,彎腰似在打撈什麼東西。初夏的日光正照在他六品修撰的青服上,燦陽流轉間,給紵絲質地的袍袖鍍上了層絲綢才有的華光。

  那人腰肢細瘦,雙腿修長,這彎腰的姿勢將這具身形繃得如臨風新竹一般,好看得不行。

  ——

  沈梒正用力拉著井中的籃子。竹籃受了水,很沉,他拽得有些吃力。正出汗間,忽從後面伸過來一隻手,幫著他一用勁兒將東西從井裡提了上來。沈梒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笑著回頭想道謝,便看到了謝琻。

  「謝編修?」沈梒一訝,笑道,「多謝了。你怎在這裡?」

  幾個月前在金榜前鬧過一番後,二人在翰林院中只是偶爾碰面,還未說過話。

  此時謝琻沒正面答他,目光一掃卻見方才沈梒從井裡費勁拉上來的竟是一個竹筐,便抬起下巴點了點:「這是什麼?」

  他的態度依舊算的上時無禮。但沈梒一笑也沒同他計較,俯身揭開了竹筐蓋子,露出了裡面滿滿的果實。粉瑩瑩鮮桃和紅登登的李子嬌艷欲滴,表面還掛著涔涼的水珠,撲面而來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舒甜盈透之香。

  沈梒伸手拿起一個李子遞給了謝琻。那井水的涼意和鮮果的清甜在這酷暑中簡直讓人無法拒絕,謝琻下意識地接過來咬了一口,頓時一股甘甜的汁水爆開在口腔里,他本來燥熱的心境幾乎瞬間就被撫慰了。

  沈梒笑著,也撿了個桃子來吃。他的額頭也有層細密的汗珠,此時隨意地抬手,用官服的袍袖拭了拭。

  謝琻看著他,緩緩地笑道:「沉李浮瓜冰雪涼(《憶王孫夏詞》李重元),編修好閒情吶。」

  沈梒「噗嗤」一笑:「諒非姑射子,靜勝安能希?(《夏夜酷熱登西樓》柳宗元》)哪是什麼閒情逸緻,不過都是酷暑難耐罷了。」

  說著,他抬手咬了口桃子。

  謝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晶瑩的水珠正滾下他的手背,不知是井水還是桃子的甜漿。他的唇是難得的杏粉色,那色澤竟比鮮桃還要盈透幾分,張口咬果子時,隱約能看到白若編貝的細齒和淺紅的舌尖……

  謝琻猛地收回了目光,看向遠處的濃蔭,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

  沈梒一抬頭,便見謝琻的側臉又布滿了一層細汗,不禁奇道:「這果子不解暑麼?」

  謝琻沉默半晌,低笑了兩聲:「我一向體熱,無妨……陳輔大人知道你在這偷藏了果子嗎?」

  陳輔大人,說得便是如今的禮部尚書李陳輔。

  沈梒尚在江南荊州的時候,曾拜荊州學派的大儒秦閬為師,而秦閬又恰好與李陳輔有同鄉之誼。此次春闈,主考官又正是李陳輔,可以說沈梒是他親選的狀元。有了這幾層關係,沈梒一進翰林院便常受李陳輔親自訓導,儼然是將他當做了學生,這可是其他翰林院學子們求都求不來的事情。

  只是李陳輔為人刻板莊正,偶見學生衣角凌亂都要訓斥一番,想必更忍不了在井水裡藏果子的行徑。

  聽他這麼問,沈梒卻只是不以為意地一笑,隨意道:「人總要吃喝嘛。」

  謝琻有些出乎意料,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二人並肩而立,緩緩吃著手中的果子,一時間都沒說話。此時院內依舊無風,但謝琻站在沈梒的身邊,片刻竟覺得身上的熱汗散下去了不少。

  沈梒很快吃完了手中的桃子,拍了拍手對謝琻笑道:「還有事做,我便先回了。籃子裡的瓜果儘管吃,但別忘了之後再放回井中。」

  便是謝琻的親爹親娘,也從沒交代過這位大少爺幹過任何的體力活兒。然而沈梒混不自覺這話有設麼不對,說完後逕自便走了。

  謝琻站在原地,看著沈梒那秀頎的背影越過了烈日灼灼的庭院,在廊下一轉,不見了。

  謝琻品著口中甘甜的李子,垂下目光又看了看腳邊敞著的竹籃。半晌,笑了起來。

  第3章 瓢潑

  京城的天氣如預期般一日日燥熱著,到了八月下半旬,紅磚壘的房子已經悶得像是瓷窯一般,完全沒法待人。所幸處暑如期而至,在八月廿七的時候下起了傾盆大雨。等挨過了這陣雨,燥熱便會轉為悶熱,不久之後,初秋便將來了。

  沈梒站在廊下,望著外面如珠簾斷線般的大雨,怔怔出神。這場雨來得急,卻酣暢淋漓,沖走了京城因酷暑而產生的僵滯,給萬物重新帶來了生機。若不是他此時還站在禮部的門房裡,還真是想一書胸臆,好好詠一詠這好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