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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馳的馬首被人狠狠一勒,驟然停住,駿馬的雙蹄重重落於地上濺起兩朵並蒂水花。沈梒的驢子躲閃不及,淒楚地哀鳴一聲,沈梒更是兜頭潑了一身的污水。待他擦著臉抬起頭時,恰好對上了謝琻帶著笑意的雙目。

  「沈修撰?」謝琻挑起眉,看著默默抬袖擦臉的沈梒,「這大雨天的,你怎地不知道避一避呢?」

  他這話真是能活活氣死人。明明是他自己橫衝直闖過來濺了人一身水,卻反問人家怎麼不「避一避」,實在是囂張無兩了。

  沈梒半抬起傘沿,靜靜地打量馬上的人。

  謝琻沒打傘,也沒穿蓑衣,通身被雨水淋得透濕,但卻沒露出半點的狼狽。他周身都寫滿了桀驁不羈,這傾蓋的暴雨幫他褪下了一層衣冠楚楚的皮,徹底露出裡面張揚的內里。

  他高居於馬背上,自上而下盯著沈梒,雨水滑下他英俊的面孔、寬闊的肩膀和窄細的腰,讓他看起來仿佛是民間傳說中風雨晦暝時方才出沒的異獸。

  此時與謝琻同行的另一人也撥馬回來了,不滿地叫道:「謝三你幹什麼!這麼大雨停下來立樁呢——哎?沈修撰?你怎麼在這裡?」

  沈梒側頭看了一眼言仕松,微微一笑道:「我正欲歸家,沒想到碰上了二位。雨勢漸大,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梒先告辭了。」

  說罷他一拉毛驢的韁繩便想走。

  雖然沈梒臉上依舊帶著和煦的笑意,但謝琻卻極敏銳地察覺到了那笑意下的勉強,和一股心不在焉的敷衍。他心中莫名升起一絲不悅,撥馬頭又擋在了驢子的前面,偏頭笑道:「這麼大雨,騎驢多受罪?修撰要去哪兒,我送你。」

  送?

  怎麼送?被你摟在身前同騎一匹馬麼?

  言仕松有些不安地咽了口吐沫,偷眼看了看謝琻,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可憐沈梒□□的驢子被兩頭烈馬堵在中間,嚇得瑟瑟發抖不停嘶鳴。沈梒也終於有些煩躁地顰起了眉,舉目看向謝琻。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似刀劍相撞般,擦出了無聲的火花。

  稍頃,沈梒終於將那呼之欲出的敵意按了回去,重新披上了平靜的微笑:「心領了。不勞編修大駕。」

  謝琻扯了扯嘴角,終究還是沒有為難,讓出了一條道路:「既如此,修撰慢走。」

  沈梒似一刻都不想再停留,催著□□的小驢,火速離開了。而謝琻一直凝視著他,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在了雨幕之中,方緩緩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言仕松看著他,遲疑了一下,終還是道:「讓之,你何必與他為難?被你爹揍得還不夠慘麼?以後還是少開這種 『好看』或 『送他』之類的玩笑話了……」

  謝琻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緩緩道:「誰開玩笑了?」

  言仕松一愣,旋即大驚,頓時急道:「你、你瘋了?這可是沈梒!是新科狀元!是李陳輔的學生!就算他出身寒門,但卻才名遍布天下!你在外面想整誰都沒人管,但若是他,即便是你也——」

  他驀地住了口,只因謝琻側頭,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我自知他是沈梒。」謝琻嗤笑一聲,「不用你提醒。」

  沈梒,呵。他在心中想。荊州汀蘭?

  「下個月轂園秋宴,你給他下帖,請他來。」

  說罷這句話,他再不看言仕松急得上火的臉,一夾□□馬沖入了雨幕之中。

  第4章 青玉

  一層秋雨一陣涼。

  瓢潑的大雨一遍遍洗刷著京城,當夏日的燥熱徹底被帶走時,樹葉的綠蔭也已染成了霞雲,夏荷換作了秋楓。

  立秋之後,平民百姓們忙著蒸茄脯、吃把瓜、喝香糯湯,而王公貴族們則匆忙打馬穿梭於一場場的賞月宴和賞楓宴。秋葉還未經霜,尚不是最壯美的時候,但樹下卻已擠滿了迫不及待的文人墨客們。

  若說京城哪裡能在這初秋的季節真正賞到楓葉,那便數謝家的轂園了。

  坐落於京城西郊,轂園的楓樹每年紅得最早。當其他地方的叢林還都是一片青黃不接的尷尬模樣時,轂園中已然是一片金紅交疊的瑰麗模樣了。

  而每年的九月初三,謝家的三公子謝琻都會在轂園內舉行賞楓宴,邀請京城的眾王公貴子們吟詩作賦、共飲佳釀。只是謝琻的脾氣高傲,若是不入他眼的人,縱是王爺皇親也一概坐不上他的宴席。故而京城的文人公子們,皆以能受邀於轂園內一宴而倍感榮光。

  洪武二十三年。九月初三。

  謝家在轂園的十里楓林中搭起了一層平台,台上放了軟塌和帷幔,供人休憩賞景,聽曲拼酒。若是台上待得無趣了,也可順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深入林間,身處緋色楓海之中。

  謝家雖富,辦事卻不張揚。賞景台是臨時搭的,粗糙簡易,除幾張軟塌小几外不見其他名貴擺設。林間的小徑也並未認真鋪就,白色的石子幾步有幾步無,若隱若現。連給眾賓客奉上的瓜果酒釀,也是最普通的黃金梨和桂花釀。

  一切返璞歸真,極儘自然。有幾位第一次受邀來秋宴的賓客們本以為會被轂園的奢豪所震懾,但親眼一見這情景,反而放鬆下來,盡情享受起來。

  然而在陣陣絲竹笑語之中,身為主人公的謝琻,卻是最心不在焉的哪一個。

  謝琻靠在美人榻上,望著遠處的楓林怔怔發呆。宴會開始沒多久後他便有些心神不寧,半躺著時不時灌一口桂釀,竟像是在喝悶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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