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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喝的是雨前龍井,茶碗中芽芽直立,湯色清洌,幽香四溢,是這個季節最好的茶。然而吃茶的三人卻並無心品鑑,他們心中沉甸甸地壓著同一件事情。

  不一會兒,幾人不約而同地談起了那本已壓在洪武帝御案上半月有餘的議和書。

  「父皇不知究竟是何意思。」太子嘆道,「這麼長時間了,卻依然未做決定。」

  沈梒垂眸吹著茶湯。春冬換季的時候他也病了一場,最近才好起來,人卻愈發消瘦了,那烏角帶顯得空蕩蕩得,鬆鬆地攏著腰肢。此時聽太子這麼說,他有些蒼白的嘴角微微一揚,平靜問道:「若依太子的話,此事該如何處理?」

  自沈梒入東宮之後,太子便對他極為尊敬推崇。但那種尊敬與他面對王鄲和謝琻時所表現處的尊敬又有些不同,與沈梒相處時,太子的態度會更親昵些、眼神也更明亮些,他聽沈梒說話的時候甚至會下意識地跟著連連點頭。

  謝琻有時旁觀,心中不禁又是好笑又有些小小的妒忌,一次甚至對沈梒打趣道「太子殿下見你之時便如那想要食肉的幼犬,模樣靈動可人得緊」,說完後卻被沈梒狠狠斥責了一通。

  此時聽沈梒這麼問,太子忙側身面向他,微微傾身認真答道:「當然是駁回議和,一鼓作氣將那些草原蠻子趕到邊境之外。」

  沈梒反問道:「太子為何如此決定?」

  太子一愣:「這——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現在我們有火銃,又有婁老將軍新研發出的戰術,加之那些草原人並不擅守城,我們雖不說是勝券在握吧,但這還不算是反攻的好機會嗎?」

  沈梒微微一笑,抬眼看了下謝琻,恰好謝琻也正向他望來,二人目光相觸皆是心領神會。

  謝琻轉頭看向太子,沉聲道:「臣主和。」

  太子一愣,卻聽沈梒隨之道:「臣亦主和。」

  「這……」太子頓時有些不知所措,「這究竟是為何?」

  「首先便是彈藥的問題。」謝琻道,「婁老將軍的戰術雖然能克敵制勝,但卻對彈藥的消耗極大。以現在的消耗速度和軍器局的趕製速度來看,子彈只夠維持未來三個月,一旦過了這個期限我們便又要被迫回到以前的作戰方式,那便又會落入下風。」

  太子怔忪,卻聽沈梒淡淡地補充道:「另外還有糧草的問題。各方大軍聚集應州,只靠應州的田是不夠的那麼多人吃飯的,唯一的辦法便是從其他地方徵調。然而糧草線拉得長,便可能會出現調配不均、運轉不及時的問題。然而草原軍卻沒這些顧慮,他們背靠這自己家門打仗,軍隊人數又精簡,自然更有底氣一些。」

  太子怔怔聽著,遲疑道:「那麼……」

  謝琻搖頭道:「草原軍這段日子是被我們打怕了,以為咱們能這麼無休無止地打下去,所以才提出了求和。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我們彈藥庫存和糧草的問題。趁他們還蒙在鼓裡,此時求和,才能占據談判的上風。」

  太子方才滿心高漲火熱的戰意被兩人兩桶冷水澆了下去,頓時蔫蔫地說不出話了。沈梒看他神色,知他是少年意氣心有不甘,便和聲道:「太子殿下不必氣餒。此時暫退一步,於我們也有好處。我們需要時間來找出此次兵敗的癥結所在,方能在下次北方來犯時不至於再次敗北。」

  太子一聽,趕忙問道:「那依先生之見,此次兵敗的癥結是什麼呢?」

  沈梒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謝琻,溫聲道:「前兩日讓之與臣聊過此事,他的所言無異於醍醐灌頂。讓之,不如由你來與殿下說一下吧。」

  不知是不是謝琻的錯覺,他總覺得沈梒在說「讓之」那兩字之時語調格外輕柔,似乎他的名字是順著沈梒柔軟的唇瓣滑出來得一般。這兩字聽在他耳中,如柔羽搔過一般,撩得他滿心燥熱。

  他幾乎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將目光從沈梒那邊收了回來,這才看向滿眼期待的太子笑道:「臣是有些想法,但卻尚不成熟,所以只能在吃茶的時候與殿下清談一二。」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其實此次兵敗的誘因頗多,很難一概而論,但那日臣左思右想,總覺得有一件事是根節且長久以來又被忽略了——那便是衛所制。」

  衛所制?

  太子一愣,隨即電光火石間似明白了什麼。

  所謂衛所制,便是在全國各地軍事要地設立衛所駐軍,一衛為五千六百人。各衛所都隸屬於五軍都督府,亦隸屬於兵部,有事從徵調發,無事則還歸衛所。軍隊來源為世襲的軍戶,由每戶派一人為正丁至衛所當兵,軍人在衛所中輪流戊守以及屯田,屯田所得以供給軍隊及將官等所需。

  衛所制的目標在於養兵,卻又不耗費國家財力,但這個制度背後卻又隱藏著很多問題。

  果然此時聽謝琻續道:「其中首要的問題,便是軍兵素質的問題。衛所士兵除了要巡防操練外,還要完成屯田任務,長久以來這隻軍隊行軍打仗的能力便會被削弱。其次,衛所軍世襲,我朝和平的時間已經很長,自衛所建立以來少說也過了四五代。軍隊中難免老少摻雜,戰鬥力非常容易下降。」

  說道這他頓了頓,細思了一下,還是慢慢地說了下去:「臣之兄父皆曾在兵部奉職。臣從他們那裡聽說過一些事情……傳言,某些衛所軍官甚至會侵占軍田。」

  太子渾身一凜,目光如電望向謝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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