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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見城樓外立著一隊人馬,正紅的軍旗迎風招展,遠眺北方。謝華就在那隊伍之中,然而他們無關人員卻無法上前搭話,只能遠遠地看上一眼便是送別了。

  謝琻將手搭在城垛上,低頭默默看著城樓下的二哥,拇指無意識地摩擦著粗糙的牆面。

  沈梒知他心中焦灼,輕聲問道:「昨夜可有好好告別?」

  謝琻扯了扯嘴角,頷首道:「一家子吃了個飯。老爺子早前也是從軍的,送兒子上前線的事情他早已有覺悟,故而尚算平靜……只是後半夜我看他房裡的燈一直亮著,想必也是夙夜難眠。」

  這是自然。

  再加上謝父又是那般心軟嘴硬的脾氣,估計就是捨不得二兒子嘴上也不好意思說出來,也只能半夜點一盞孤燈於床上獨自輾轉了吧。

  沈梒心中嘆息,又隱隱有些羨慕。他瞥見左右無人注意,便借著冬日裡寬厚大氅的遮掩,伸出手去握住了謝琻的掌心。

  謝琻望著前方,沒有側頭。然而衣袍下的手卻收緊,反手握住了沈梒。

  沈梒轉眼遠眺城下道:「你不必太過憂心……若是我所料不錯,戰局不會再有太大的變動了。若一切順利的話,夏至之前便能再度休戰。

  「此一役損失雖重,但婁家軍撤退時很快重整旗鼓,雖敗未潰,只要糧草與軍械再度跟上,便能再次反擊。之前整頓邊疆衛所時新補充的一茬子新兵正好堪用,可以填上這次的戰損。

  「可再反觀草原軍。他們本就不善守城,不善冬日作戰,榆林關之前他們的元氣便已消耗乾淨了。若不是糧草一案,他們早已敗北,如今也只差最後一擊……我相信婁父二子,定有能力完成其父的遺志。」

  這些道理,謝琻心中也明白,卻依舊忍不住焦慮。然而此時當沈梒用平靜柔和的嗓音娓娓道來時,他躁動不安的心緒卻緩緩平復了下來。

  城樓上暫時安靜了下來。長風吹過,捲起軍旗鼓鼓。暖陽和煦中,城樓下的隊伍里忽然揚起了一聲嘹亮宛轉的軍歌——

  「批鐵甲兮,挎長刀。與子征戰兮,路漫長。同敵愾兮,共死生——」

  壯闊豪放的歌聲直上雲霄,迴蕩在碧色蒼芎,響震四野。城樓上下的眾人也都似心有所感,也徐徐跟著哼唱了起來。

  「——與子征戰兮,心不怠。踏燕然兮,逐胡兒——」

  太陽漸漸挪至正中。

  在一片嘹亮歌聲之中,忽聽城內遠方傳來了一片模糊的驚呼聲。

  眾人抬眼,卻見菜市口的方向一群烏鴉驚得蹬枝而起,迅速展翅消失在空中。

  午時已至。

  雄渾的號角自城下昂揚而起,隨著長風一吹萬里。酒已盡,歌未歇,軍馬催動在眾人的注視中開拔,沿著官道向北而去。

  坐在馬上的謝華似有所感,在隊伍中回頭,逆著旭日向城樓的方向笑著揮了揮手。隨即雙腿一夾,催馬快速跟上了火紅招展的軍旗。

  「——與子征戰兮,歌無畏!」

  謝琻閉目,緩緩吐出了胸口中的那口濁氣。

  此時雖依舊是一片冬日凍土。

  但想必春回大地,亦不遠矣。

  第47章 錦繡

  果如沈梒所料,接下來北方的戰局雖不能說是一帆風順,但也是將草原兵逼得節節敗退。

  婁家長子婁長風今年尚不過而立,為人堅毅果勇,雖痛失父弟卻依然能保持頭腦冷靜、陣腳不亂。在援兵和糧草未至之前,他帶著剩餘的五萬兵馬死守犟子屯,無論外面的敵兵如何叫罵也堅決閉門不出。

  據傳回的線報說,草原兵為誘婁長風貿然出擊,不惜找來了個體型與婁父肖似的屍首綁在馬腿上,趕著馬在城樓前拖屍。

  城內守城兵見了,無不大怒。婁長風麾下副將跪地請命,只求出去砍了那個膽敢侮辱婁帥屍身的大膽狂徒。

  然而這位年方二十九的青年將帥卻只是不慌不忙地登上了城樓,扶著牆垛往下看了一眼後,管隨行將士要了柄弓來。卻見他張弓搭箭,三箭連發,一箭射馬眼,一箭射馬腿,一箭射叫罵敵兵的口舌。

  最後那箭不偏不倚,正好在那敵兵張嘴時射中,自右頰腮幫入、左頰腮幫出,半分不差地把一顆人頭串成了個串兒。

  射罷後婁長風不理城樓下的驚呼叫罵,隨手將弓一扔,回首對那請命的副將道:「無論那被拖拽在馬腿上的屍首是不是婁帥,我們都應感到憤怒,因為我們皆是中原子弟。」

  「我們會報仇,但不是今日。我們會用手中的刀槍報仇,而不是搭上自己的命。」

  言罷他罰了那請戰副將十個板子,繼續閉門不出。

  他一直熬到了洪武二十八年的一月中旬,謝華才終於帶著新鮮的糧草、鋥亮的軍械和幾萬援兵來到了犟子屯。

  婁長風面色平靜,點罷軍將、入庫口糧軍械,整肅全軍三日後,方升起中軍帳召來三軍將士們。

  「是時候了。」

  那時他立於鮮紅飄揚的軍旗之下,全身鎧甲鋥亮,手中寬背虎頭刀因染了太過敵血而發著一層幽暗的緋光。他肖似婁父的年輕面孔終於浮上了濃濃的煞氣,渾身上下挺立若一桿□□,握著刀柄的手指節也已發白。

  「不盡斬胡寇,誓不還!」

  青年猛地舉起手中大刀,揚聲怒吼。

  老父和幼弟的仇和恨一直埋在他的心中,理智逼迫他將這些情緒隱藏在波瀾不驚的面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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