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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真如謝琻所說的一樣,烏日更達瀨此番來與中原議和,只是想騙取鐵器和糧草,扭頭再與土饃忠聯手攻打中原,那便太過危險了。

  可從另一個角度說,若烏日更達瀨此人真的狼子野心,達日阿赤汗又為何放心讓他前來京城議和?

  除非達日阿赤汗真的已病到了無力管控部族的地步?

  又或者——達日阿赤汗本身便無意誠心議和?可是這又不對,這位大汗曾與土饃忠有奪妻弒父屠族的深仇,草原人烈性赤血,就算達日阿赤汗自己不想報這個仇,他手下的草原兵們也定不能答應。

  那究竟……該不該信任烏日更達瀨呢?

  他呆呆地躺著,腦海中的思緒萬千翻湧。他的心思仿若深植水底泥沙內的水草,被這變幻莫測的湍流一卷,微微鬆動了幾分。

  便在此時,卻忽聽窗紗上一響,似有風吹枝丫撞了下窗戶。

  沈梒本沒在意,但那鬧人的聲音卻在不息不休地持續著。沈梒心裡漸漸起了幾分焦躁,驀地從床上坐起來,大步過去想把敲窗的枝丫折了。

  他匆匆來至窗前,憋著一股火兒伸手「啪」地一推,卻聽窗角「咣當」一聲撞了個重物,外面立刻傳來一聲低低的痛呼。

  沈梒:「……」

  他捏緊了窗沿,無語注視著樹蔭黑影中正垂頭揉著額角的男人,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謝琻口中「嘶嘶」地,撇著嘴按著頭道:「下手這麼狠?這一下可給你泄氣了吧?」

  「我不知道是你……」沈梒沉默了下,「你來做什麼?」

  「我那麼混帳地和你吵了一架,若是晚上再不來陪個罪,還算個人麼?」謝琻賠笑道,「還氣嗎?來讓我進去,給你順順氣兒。」

  然而沈梒卻沒有挪步。他擋在窗前,微微垂頭抿著唇,半晌低聲道:「讓之,你不必如此。你我爭吵,也並非是因為私事,沒有誰需要向誰賠罪……」

  「不,我說錯話了。」謝琻沉聲道,「我不該說你忘了 『木蘭圍場之事』。其實我比誰都知道,你永遠不會忘記那些過往,只是你比我成熟,不像我一樣只因報仇心切,便將國事和私事混成了一鍋粥。」

  沈梒微微一顫,無言片刻,終是長嘆了聲,側身讓開了些。謝琻揚唇一笑,一撐窗台躍了進去,伸手一把將沈梒摟入了懷中。

  沈梒一震正想推開他,卻被謝琻緊緊按在胸口,悶聲道:「別動,讓我抱一下……今天還被我大哥訓了呢,說我不了解事情全貌,只會意氣用事,比你差遠了——」

  「謝大哥回來了?」沈梒有些意外,「他說什麼了?」

  謝琻拉著他坐下,悶聲道:「大哥說,達日阿赤汗病危了,他也沒有子嗣,所以想求娶中原公主來生下未來皇嗣。」

  這與烏日更達瀨對自己說的話不謀而合。沈梒並不意外,謝父早年從軍,謝家在邊境和軍中的勢力遠比在京城中要根深蒂固的多,謝鑠先一步得到消息是意料之中的事。

  謝琻凝視著他:「你是不是因為知道達日阿赤汗病危的事,才一力主張議和?」

  沈梒微微沉默了下,搖頭道:「我之前主張議和,是縱觀草原部族之間局勢得出的結論。至於達日阿赤汗病危的事……我也是今日才聽說。」

  說罷,他將與烏日更達瀨會面的事,原原本本跟謝琻說了一遍。

  謝琻擰眉聽著,待聽到烏日更達瀨解釋自己為何不能承繼汗位的原因時,不禁嗤笑了一聲,譏諷道:「你信他?」

  「我……」沈梒哽住了。

  在今日之前,沈梒本覺這位貴使大人為人圓滑風趣、彬彬有禮,的確能讓人心生好感。

  但當他見識過那雙翠綠眼睛中閃過的野心之後,卻再也無法輕言「相信」二字。

  遲疑了半晌,沈梒終於緩緩搖了搖頭:「說實在的,我不知道……他說那段話時,不似作偽。但若說他一位年富力強的親王,沒有別的方法奪得汗位,我卻又實在不能相信。他是個有野心的人,卻又不想要這唾手可得的權利,實在讓人疑惑。除非他——」

  「——除非他想要的權利,比區區達日阿赤汗位的權利更大。」謝琻冷笑道。

  比如草原的霸主之位。

  二人相對沉默了片刻。

  半晌,沈梒輕聲問道:「你父親和大哥,是個什麼態度?」

  謝琻的手指扣著桌面,眼神有些陰鬱:「他們沒有明說。我大哥那個人,心思深沉,事事以家族世家利益為先,甚少說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謝家在邊疆軍隊裡根系深廣,邊疆與草原打了這麼久的仗彼此之間早已是血海深仇,所以在這件事情上,我大哥和父親必定不能明著支持與達日阿赤的議和。但他今日私底下與我講起了達日阿赤汗病中的事情,又猜測到了未來和親的事,聽他話里話外的語氣,竟像是支持議和的。」

  「那……」沈梒抿唇,低聲道,「你聽了他的話,現在心裡……」

  「我不信這烏日更達瀨。」謝琻冷笑道。

  沈梒沒有說話。

  「我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這人是個典型的草原狼。」謝琻冷笑道,「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就是直覺——他的眼神,他的態度,還有他變幻莫測的態度,草原人對待自己的兄弟不是這個態度……良青,你久在江南,甚少接觸這些草原人。但我從小到大,身邊皆是將門之子,我們的親族們或多或少都曾敗在這些狡猾的草原狼手裡。他們,真的不能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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