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可你這一日日的沒精打采不開心,又是因為什麼?」謝琻急道,「能別憋在心裡,和我說說麼?」

  沈梒嘆道:「花尚無百日紅。人焉能日日都開心?」

  「你——」謝琻氣結。

  他有點想甩手站起,乾脆負氣離去,卻又不甘心。僵站了片刻後,終於挖金心思想到了個話題,他雖本意不想提及此事,但左右沒什麼其他好說的了,「今日我進宮,姑母托我問你,看能不能在嘉照公主和親的事上費些功夫。公主的生母和答應身份一般,怕公主路上無人照應,被人欺負了去。」

  沈梒沉吟了下:「公主和親皆有定製。而且這送親人選和隨嫁單據我擬了後,也需交給皇上過目,實在是幫不上忙……」

  「我知道。」謝琻忙說,「我就是在你面前提一句,也算是問過了,你千萬別因此費心。和答應想是知道自己去求皇上無用,才拐彎抹角地找姑母幫忙,實在是有些僭越了。」

  沈梒垂下了眸子,半晌嘆道:「母族孱弱,才被選為了和親公主,又無人幫襯,自然是會苦些……我會盡己所能,看看能幫些什麼。」

  「別,可別因此連累了你自個。」謝琻忙勸道,「這什麼人便有什麼命數,和答應入宮時便早該有這個覺悟。她若是世家親貴之女,生下的孩子自然貴重,也便不會被送去和親,自古規矩便是如此,她心裡還不明白嗎?沒什麼好爭好論的。你若是貿然幫了他,再在皇上那裡吃了掛落,何苦?」

  謝琻本意是想勸著他看開點,別因為不相干的人浪費精力。可不知為何,當他的話說出,沈梒的眸中卻閃過一片淡淡的陰霾,仿若烏雲飄過了欲雨的湖心,掩去了水的光華。

  「我自有考量。」半晌,他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平靜地道。

  謝琻瞪著他,見他又埋頭看起了公文,便負氣起身道:「那你忙吧,我走了。」

  沈梒低頭,輕輕地「嗯」了聲。

  待謝琻略帶怒氣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門外時,沈梒才抬頭將筆扔在一旁,閉目仰頭略帶疲倦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人與人的交際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

  初相識時,或因一眼驚艷、或因久負盛名,彼此看對方時便攏著一層瀲灩的華光。那華光仿佛是破曉時的旭日,又或許是傍晚時的濃霞,人在這光線下照著真是怎麼瞧怎麼好看。

  百瞧不膩。

  然而天無日日晴,若乍逢陰雨連綿、或烏雲蔽日,再觀身側人卻驀然乍覺此人高矮胖瘦、臉龐眉眼都似不認識了一樣。

  恍若不相識。

  這時又是一串輕輕的腳步聲傳來。

  沈梒睜開了眼睛。

  卻見老僕拎了壺茶進來,小心翼翼地探頭道:「大人……謝大人他走了。」

  沈梒掩去面上的倦意,直起身應了下:「嗯,我知道。」

  老僕輕輕靠過來,提起茶壺為他續茶,側眼觀察著他的表情。沈梒不願讓老僕看出他的低落,便如常地提起筆,再次翻開了卷宗。

  「大、大人,老僕實在忍不下去了,還是想問您——」

  沈梒持筆的手一停。

  老僕捏緊了茶壺,低聲脫口而出道:「您為什麼不跟謝大人說,您的母親最近病重了……」

  沈梒徹底頓住了。他的目光凝在紙面上,半晌沒有移動。

  末了,他終於嘆了口氣道:「你怎麼知道的?」

  「老奴該死,那日幫大人收拾書房,不小心碰掉了信。老奴大字不識一個,還是叫小孩幫著看得,這才知道……」老僕哭喪著臉,哀聲道,「老奴知道您心裡不舒服,但這麼一直憋在心裡也不是事,謝大人怎麼也算半個自家人。您把這事兒告訴他,不僅免得他擔憂,或許還可請他尋些名醫,為老夫人瞧瞧,說不定病情還有轉機。」

  沈梒聽著他絮絮的念叨,面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你以為我是因母親病重的事而煩憂?」

  老僕惶恐地看著他。

  「並不全是。我自小離家,甚少在母親身邊,雖也敬重她、受到信時也難過了片刻,但終究——」

  沈梒頓住了話頭。

  他的眼前閃現過了一幕畫面——

  隔著床幃看到的女子背影還坐在燈下,細細地縫製著一件小衫。燈光很昏黃,她時不時要將眼睛湊近去看,才能看清針腳。

  那是他對母親唯一鮮明的記憶。她仿佛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時候、那個年紀,永遠在他的回憶里縫縫補補,日夜不輟。

  沈梒閉上了眼睛。

  「罷了……」他終於放棄般地,輕笑了聲,低低道,「有時想起她,我只是不知……不知萬事了後,我還能回到哪裡。」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卻只剩歸途。

  老僕亦是孑然一身,若有所感不禁鼻子一酸,也抬袖拭起了淚:「大人,您也別太傷懷了,這是人生定數,沒辦法的……老僕雖無能,但也願常伴大人身邊,添茶加飯,免您孤寂。」

  「我知道。」沈梒溫聲笑道,「只是此事,還是莫要告訴謝大人了。」

  老僕怔怔看著他:「這是為何,謝大人他也是真心憂慮您的——」

  沈梒沉默了下。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此時正值暮春,百花盛開至荼蘼仿佛下一刻便轉濃蔭。萬事盛極便要轉衰、情深常常不壽,這是年輕時並不能徹底領悟的規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