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第六、七天~背德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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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生意進展順利。

  今天是開張第六天,大批南方和東方客人依然在開店前就聚集在我們的攤位前方,併購買了大量料理。我今天準備了一百五十份餐點,成果究竟會有多豐碩呢?我從早上就滿心期待。

  「嗯……總覺得昨天早上的人潮比較多呢。」

  一大早的尖峰時段結束後,菈菈·盧發表意見。

  「是啊。看到我們昨天下午還有營業,有些客人就不勉強在早上來排隊了……我們現在仍處於摸索的階段,等今天結束後才能得出結論。」

  「是喔?假如料理沒有全部賣出去,該怎麼辦?」

  「我會跟盧家聚落的人交涉,試著用這些料理換生肉或波糖。畢竟我們不能浪費那麼多食材。」

  我們交談的時候,仍有少量東方和南方客人來店消費。

  今天也有一群西方人在一旁觀望,數量不亞於昨天。我回想起開張第一天,這條道路的冷清模樣,現在可以稱得上熱鬧非凡了。

  「好,目前暫時沒什麼客人,我們先分批休息,吃點輕食吧。菈菈·盧,等一下要麻煩你負責『奇霸獸堡』喔。」

  「嗯,人家知道了……你今天要讓我們吃什麼料理?」

  「我準備了『咩姆燒肉』的肉,打算淋上塔拉帕醬一起吃。這是提供給員工的特別餐喔。」

  「欸!」

  菈菈·盧瞪大藍色眼睛。

  看到她大驚失色的模樣,我有些訝異。

  「怎麼了?醃過的肉跟塔拉帕醬很搭喔?畢竟兩道料理使用的食材幾乎相同。」

  「不、不是啦。人家今天還在想,要是有這種吃法就好了。沒想到你的想法跟我一模一樣。嚇我一跳。」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你會喜歡。」

  當我這麼說後,菈菈·盧再次訝異地問:「為什麼?」

  「因為……你不喜歡口感柔軟的漢堡排,也曾說自己喜歡塔拉帕醬。我認為這個組合很符合你的理想。」

  「……你怎麼記得那麼仔細啊?這是人家十幾天前告訴你的吧?」

  「欸?因為森邊的人幾乎不會給出具體的感想,因此你說的話讓我印象深刻。」

  聽見我的回答,菈菈·盧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後,輕聲道謝。

  我笑著說:「不客氣。」

  「那麼,誰先休息呢?菈菈·盧,你現在吃得下嗎?」

  「嗯,人家隨時都可以吃……愛·法要一起吃嗎?」

  愛·法確實說到做到,陪我來到驛站城市,她幫忙搬完行李後,一直待在攤位後方的雜木林樹蔭處休養身體。

  她用毛皮披風遮住左手臂,立起單膝,盤腿坐著。她倚靠著樹幹,右手臂抱著大刀。她的所在位置離攤位有一段距離,我不知道她是否睡著了。

  「我有準備她的份。得先確認她醒了沒有。」

  「啊,人家去問她。」

  菈菈·盧拋下這句話後,迅速走向愛·法。

  愛·法似乎醒著,她們交談幾句後,菈菈·盧馬上走了回來。

  「她吃得下。我們和愛·法先吃吧。」

  「嗯,可以啊。」

  這麼說起來,看到菈菈·盧的舉動,我猜她想跟愛·法好好培養感情。

  (儘管愛·法囑咐我不可以依賴盧家,但我們不需要曲解他人的好意吧。)

  於是,我拜託希拉·盧看顧『奇霸獸堡』的攤位、薇娜·盧看顧『咩姆燒肉』的攤位。我們拿著輕食員工餐,快步走向愛·法的身旁。

  「久等了。這是煎波糖包奇霸獸肉佐塔拉帕醬。」

  「嗯。」

  愛·法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她從早上開始就忙個不停,但患部似乎已經不會疼痛,體溫也沒有升高,臉上維持著一貫的嚴肅表情。

  我和菈菈·盧分別在愛·法的左右兩側坐了下來。

  「你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不錯嘛。我們今天提了很多東西,多虧有你幫忙。」

  「在我的傷勢痊癒之前,每天早上都可以幫忙。可是,等我可以進入森林之後,你就要靠自己想辦法了。」

  「也沒什麼好想的,我只能靠臂力和體力解決了。」

  當我們交談之際,大家都快要把迷你尺寸的輕食吃完了。

  我刻意保持沉默後,菈菈·盧仿佛在瞄準這一刻,開口說道:

  「愛·法……人家想跟你道謝。」

  「……道謝?」

  「嗯,信·盧把『獻祭獵法』的事情告訴我了。多虧你好好跟他談過這件事,信·盧才沒有做出危險的舉動。謝謝你。」

  菈菈·盧包裹著頭紗的紅色頭顱朝愛·法行了一禮。

  愛·法訝異地歪著頭。

  「我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罷了。狩獵的時候,有大量親族待在他的身邊吧?在這種狀況下,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太愚蠢了。更何況他還打算使用『獻祭獵法』,這會讓周圍的人陷入險境。」

  「嗯,信·盧很沮喪喔。他認為自己只顧慮到榮耀。」

  「……他只是不想依賴親族罷了。這樣的心情並不可恥。」

  「是呀,人家也這麼認為。」

  愛·法的聲音和表情都很冷漠,但菈菈·盧聽了卻滿足地點頭稱是。

  「那麼,我們回去吧。薇娜姐八成已經開始坐立難安了。」

  「說得也是。」

  我和菈菈·盧站了起來。

  「明日太。」

  愛·法開口呼喚我。

  「雖然你才剛開始工作——但我已經充分感受到你的盡責了。」

  她微微揚起嘴角。

  「我只是要告訴你這件事。回去工作吧。」

  「是,我知道了。」

  我感受到莫大的鼓舞,走向攤位。

  在短短的路途之中,菈菈·盧立刻對我低語:

  「人家好吃驚喔。愛·法竟然在笑耶。」

  「欸?啊,嗯。」

  愛·法最近常常笑,我覺得她剛剛的笑容已經很內斂了。但菈菈·盧仍為此吃了一驚。看來愛·法在外人面前真的只會擺出一副撲克臉。

  接下來,當薇娜·盧和希拉·盧休息完畢後,我讓兩位新進員工交換職務。我和希拉·盧負責製作『咩姆燒肉』,盧家本家的姐妹負責『奇霸獸堡』。

  我本來不急著讓兩位新進員工進行研修,但她們學習的速度超乎我的想像。

  「兩位的能力相當優秀。我們曾經一起為盧堤姆家的婚宴準備過餐點,看來你們活用了當時的經驗。」

  「謝謝你的稱讚,我感到很榮幸。」

  希拉·盧面露沉著的微笑。

  原來她這麼愛笑啊。當我發現這一點時,希拉·盧正緊盯著試吃用的木盤。

  「明日太,這道料理口味很重,有辦法調整得清淡一些嗎?」

  「當然可以。森邊居民應該會認為這道料理的味道太濃郁吧?只要縮短醃肉的時間,口味就會變得清淡一些。我在家裡製作『咩姆燒肉』時,會用這種方法來調整鹹度。」

  希拉·盧的眼眸中突然散發出哀傷的光芒,望向我。

  「不好意思……我想讓家人品嘗看看這道料理……你下次可以把醃漬時間、醃料的製作方式告訴我嗎……?」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了。希拉·盧,你們家總共有六個人吧?」

  我在腦中大略計算了一下。

  「呃……關於水果酒的份量,大概稍微少於土瓶的四分之一。還需要四分之一顆切碎的亞力果。咩姆取一根手指長的量就夠了。我現在醃肉的時間大約跟收干波糖的時間差不多,請你以此為基準,縮短醃肉時間……你也可以把肉切厚一點。對森邊居民來說,肉不用切得這麼薄。這麼一來,醃料的味道也會變淡。」

  「好的,謝謝你。」

  看著希拉·盧面露欣喜的微笑,我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你不需要堅守這樣的調味方式,畢竟這是基於我的

  個人喜好。如果你希望味道甜一點,可以減少咩姆的用量。如果希望味道溫醇一點,可以多加點亞力果……你也可以混入其他切碎的食材。請你自行摸索出符合喜好的口味。」

  希拉·盧本來有些錯愕,接著,她燦笑如花。

  「謝謝你。自從認識你之後,我的心中總是洋溢著幸福。每次看到家人津津有味地吃著我烹煮的料理,都使我欣喜不已。」

  「聽到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

  當我們交談時,一對稀奇的組合走了過來。

  卡謬爾·佑旭的弟子雷托和塔拉出現在我們面前。

  「明日太哥哥,我要兩個!」

  「我也要買兩個。」

  「好的,謝謝兩位……今天你的師父沒有來嗎?」

  「卡謬爾又忙到早上了,正在旅社休息。他不願意連續兩天錯過你煮的餐點,所以吩咐我跑腿。」

  雷托少年笑容可掬地說道。

  塔拉也笑容滿面。

  由於他們站在一起,使得兩人之間的差異更為明顯。塔拉的笑容中充滿著由衷的喜悅。雷托少年的笑容卻成熟穩重。

  雷托是那位可疑男人的弟子,我或許對他產生了先入為主的觀念。但是,我感覺他並不是一位普通的純真男孩。

  「來,久等了。」

  「謝謝你……不好意思,那一位是法家家主嗎?她今天跟你一起進城啊?」

  不愧是雷托,眼睛真利。我堆起職業笑容。

  「是啊。她今天幫我搬運行李過來。這幾天獵捕奇霸獸的工作十分辛勞,因此她暫時離開森林,休息幾天。」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雷托少年依然面露沉著笑容。

  卡謬爾·佑旭這兩天完全不見蹤影。他究竟在忙些什麼呢?我不打算從這位少年嘴裡探出口風。

  兩位年幼的客人離去後,店裡也忙碌了起來。

  太陽即將爬升至天頂。路上的人潮明顯開始增加。

  儘管一開始的銷售量不如昨天,我們也賣出了總共六十三份餐點。跟其他店鋪相比,這樣的業績異常優秀。前天,我們在正午售完了七十份餐點。相較之下,銷售的速度沒有太大的變化。

  生意一帆風順。

  看來我不用為了準備一百五十份餐點而懊悔了。

  「菈菈·盧,不好意思。你現在可以幫我跑腿嗎?幫我買兩顆塔拉帕和堤諾葉,以及二十顆亞力果。」

  「好~」

  菈菈·盧握著銅幣,跑了出去。

  此時,我感覺有人站在我的背後。

  「嗯?愛·法,怎麼了嗎?」

  不知不覺間,愛·法佇立在我們的身後。

  希拉·盧也驚訝地轉頭望向愛·法。

  愛·法眯著眼,眺望北方。

  「……是森邊居民。」

  我突然緊張了起來,與愛·法望著相同的方向。

  既然對方是從北方走來,代表他們有可能是孫家人。

  不出我所料——其中一個人是滿頭灰發的泰伊·孫。

  走在他身旁的人卻不是那位人肉氣球——米達·孫。而是一位戴著頭紗和披肩的纖瘦女性。

  兩人莫名地散發出一抹不祥的氣息,走到攤車前。此時剛好沒有任何客人。

  「哼……我本來還難以置信呢,真的有森邊居民跑來驛站城市做生意啊。」

  女人尖銳的嗓音傳入我的耳際。

  不僅如此——這女人究竟是何方人物?光是與她面對面,我的背部就竄過一陣寒意。

  她是一位美人。

  五官端正,身材比例足以與薇娜·盧匹敵。

  女人的褐色長髮仔細地編成好幾條細細的辮子,從頭紗中滑落而出。

  她微微帶著黑色的眼眸閃爍著強而有力的光芒。

  那是一道殘酷的光芒,宛如毒蛇般冷血無情。

  掛在她臉上的微笑也帶著一抹惡毒。

  「我確實曾經耳聞法家住著一個奇怪的外國人。但我沒想過連法家家主都親自進城了。你就是森邊唯一的女獵人——法家的家主愛·法吧?」

  我恍然大悟。

  我的背上會感受到一陣寒意,並不是因為女人冷酷的外貌,也不是她刺耳的聲音,而是我嗅到的氣味。

  水果酒和咩姆的芳香籠罩著攤位四周,一抹不吉利的惡臭卻從香氣的另一端傳了過來。

  這抹帶著腥臭的鐵鏽味——明顯是腐敗的血腥味。

  「……你是哪位?」

  愛·法低聲問道。

  散發出不祥惡臭的女人吊起嘴角,微微一笑。

  「我是孫家本家長女,雅米兒·孫。法家的女獵人,我弟弟狄咖和杜多上次受到你的照顧了。」

  2

  孫家本家的長女,雅米兒·孫。

  散發出不祥血腥味的女人面露毒蛇般的微笑,瞪著我、愛·法和希拉·盧。

  雅米兒·孫的視線讓希拉·盧感到畏懼,向後退了一步。接著,站在隔壁攤位的薇娜·盧開口呼喚希拉·盧。

  「希拉·盧,不好意思,我們可以交換一下位置嗎……?」

  希拉·盧凝望著雅米兒·孫,緩緩走向隔壁攤位。

  薇娜·盧將攪拌塔拉帕醬汁的木鏟遞給希拉·盧之後,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我們。

  「好久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嗎……?」

  「……當然呀。盧家本家的長女,薇娜·盧。」

  雅米兒·孫勾起冷笑。

  薇娜·盧昏昏欲睡似地眯著眼睛,我們上次與米達·孫對峙時,她也曾這麼做。

  「哼,盧家果然有跟這件事情扯上關係。盧堤姆家舉辦婚宴時,我聽說這位法家的外國人前去掌管爐灶。盧家的親族和法家的關係真密切呢。」

  「是呀……我們的關係相當親密唷……?……所以,你為什麼會過來這裡……?」

  「呵呵,我只是來幫家主轉達訊息罷了。」

  雅米兒·孫望向我。她的視線宛如一條冷冰冰的蛇。

  「法家的外國人,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嗎?」

  「……我是明日太。」

  我並不畏懼。

  只覺得噁心。

  這個女人比米達·孫和泰伊·孫更讓人不寒而慄。

  為什麼她的身上會散發出濃郁的血腥味呢?就連我肢解奇霸獸之後,身上也不會沾染到如此濃烈的氣味。

  假如這裡是奇霸獸的屠宰室,我並不會感到心驚膽顫。但這個女人只是站在我們的面前,就散發出如此清晰的血腥味,使我沒有辦法信任她,心中充滿厭惡。

  「法家的明日太啊……明日太,孫家現在相當苦惱喔。」

  「……這樣啊。」

  「米達一直哭鬧呢……自從他上次來驛站城市品嘗你的料理之後,就不斷吵著想再吃一次。」

  米達·孫啊。

  所以——她希望我怎麼做?

  「因此,孫家本家的家主茲羅·孫要我轉告你一件事……法家的明日太,你可以幫孫家掌管爐灶一晚嗎?」

  此時,響起有人踩在砂礫上的聲音。

  愛·法向前踏出半步。

  果不其然,她的眼眸中噴發出藍色火焰。

  「你是孫家本家的長女雅米兒·孫啊?」

  「是呀,法家的家主,愛·法。」

  「雖然明日太是外國人,他依然是法家的家人。假如你有事要找法家人,必須先知會我這個家主吧。」

  「哎呀,是嗎?那麼,你願意——」

  「我拒絕。」

  愛·法無情地打斷雅米兒·孫。

  雅米兒·孫發出尖銳的笑聲。

  「……你拒絕呀?」

  「我拒絕。」

  「那就傷腦筋了……我本來以為過了一晚,米達·孫就會安靜下來。沒想到過了兩

  天,他不但沒有恢復平靜,反而還變本加厲,哭得更厲害了喔?狄咖和杜多怒火中燒地打他踹他都沒有用。不僅如此,他的食量變得更大了。我們都拿他沒辦法呢。」

  「那是孫家的問題,與法家無關。」

  愛·法怒不可遏,她已經流露出了狩獵時的眼神。

  雅米兒·孫依然面露冷笑,泰伊·孫則像個影子一般,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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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呢?盧堤姆家舉辦婚宴時,他可以掌管爐灶,現在卻不能掌管孫家的爐灶。我搞不懂耶。」

  「搞不懂?你可以捫心自問,想想孫家至今對法家做過什麼事。」

  「你是指狄咖潛入法家的事情嗎?還是杜多在驛站城市和盧堤姆家婚宴時,對你們拔刀相向一事?……只要我為那兩個沒出息的弟弟道歉,你們就願意掌管孫家的爐灶嗎?」

  「我不需要形式上的道歉。倘若你有意謝罪,就交出一隻手臂來。」

  愛·法的音量不大,聲音中卻蘊藏著深深的憤怒。聽到孫家荒唐地要求我掌管爐灶,愛·法大發雷霆。

  「你們要是想吃明日太煮的菜,就遵從驛站城市的法律支付銅幣。孫家人只能靠這種方式品嘗他的料理。」

  「銅幣呀……為了滿足米達·孫的口腹之慾,我們究竟要花掉多少銅幣呢……」

  此時,雅米兒·孫的黑色眼眸閃爍起可疑的光芒。

  現在的她簡直就像一條發現獵物的毒蛇。

  「明日太,你掌管盧堤姆家的爐灶時,他們有支付你適當的報酬吧?」

  「欸?……怎麼了嗎?」

  「說得也是。盧家有上百名親族。再說,幫盧堤姆家繼承人的婚宴掌管爐灶,是一項重大的任務。法家不是盧家的親族,他們一定會支付報酬給你吧。」

  她的話語中似乎暗藏危機。

  看來雅米兒·孫這個女人跟她的弟弟不一樣,不會因為一時衝動而使用暴力。她反而會用狡猾奸詐的計劃陷害目標。

  「對方支付了多少報酬呢?十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二十頭?還是三十頭左右?」

  「……我不需要回答你。」

  「這樣啊。無所謂啦……那麼,孫家願意支付你四十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當作報酬。」

  我訝異地僵住不動。

  四十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等於是四百八十枚紅銅幣。就算孫家獨占著傑諾斯發放的獎金,他們能將這一筆巨款浪費在這種兒戲上嗎?

  愛·法和薇娜·盧分別站在我的左右兩側,我觀察了一下她們的表情。

  愛·法的雙眸中依然燃燒著熊熊烈火,薇娜·盧愛睏似地眯著眼,眼皮下的淡色雙眸閃爍著狐疑的光芒。

  「只……只不過是掌管一晚的爐灶,你們願意支付那麼多錢啊?既然如此,你們可以用這筆錢來購買我們販賣的料理啊?」

  「我們沒辦法花那麼多錢買小吃。我們想委託你負責一項大工程,規模與盧堤姆家的婚宴不相上下。」

  我聽到有人訝異地倒抽一口氣,就站立的位置來看,大概是薇娜·盧發出的聲音。

  我的視線緊盯著女魔頭的詭異笑容,無法移開。

  「藍月的第十天,我們要召開一年一度的家主會議。所有氏族的家主會伴隨一位男丁出席。當晚大約會聚集八十位森邊民眾。我可以支付你四十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當作報酬。明日太,你願意在那一晚掌管爐灶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還想說你們怎麼那麼慷慨呢,你打算讓每位家主支付一頭奇霸獸的報酬啊……?」

  「是啊,明日太製作的料理價值不菲吧?驛站城市的人民都對奇霸獸避而遠之,他卻有辦法在此擺攤販賣奇霸獸。看來他的廚藝相當高明……明日太,你怎麼——」

  「我拒絕。」

  愛·法再次打斷了對方說的話。

  「這跟你們打算支付多少銅幣無關。我們沒有道義接下這份工作。」

  「哎呀……你們打算獨占財富和秘密呀?」

  雅米兒·孫再次吊起嘴角。

  「昨天有上百位驛站城市的居民購買了明日太的料理吧?大家都認為奇霸獸肉堅韌腥臭,難以下咽。明日太卻能讓奇霸獸成為珍饈美味,簡直就跟奇蹟沒有兩樣……法家和盧家打算獨享讓奇霸獸變美味的秘密,獨占財富吧?」

  我悄悄地咽了口口水。

  這個女人果然藏著某種王牌。她只是一介外人,怎麼可能知道我們昨天的營業額。

  「這並不構成犯罪吧?我們問心無愧。假如你想知道真相,可以低頭請求我們全盤托出。不需要拐彎抹角地要明日太掌管爐灶。」

  「法家的愛·法,我們這麼做的本意是為了米達·孫。我對於你們的秘密和財富毫無興趣唷。」

  雅米兒·孫用細舌舔著嘴唇。

  「四十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這樣的報酬可以滿足各位吧?孫家家主希望你們幫家主會議掌管爐灶之餘,也為米達·孫準備食物……假如你們不答應,我只能放棄一切希望了。」

  「……放棄一切希望?」

  我詢問對方。

  雅米兒·孫的聲音和表情讓我感到一抹不祥的預兆。

  「是呀……米達·孫確實是我可愛的弟弟,但我的能力不足,無法守護他。所以,我只能將他的命運託付給上天了。」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繼續這樣下去,狄咖和杜多可能會活活打死他。不如由我來解開他的鎖鏈。」

  「……鎖鏈?」

  「是呀,我會解開他的鎖鏈,讓他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最後他說不定會慘遭驛站城市的衛兵用槍刺殺。但是,與其讓我的家人打死他,這樣痛快多了。」

  她是說真的嗎?

  我認為她十之八九是在虛張聲勢。她在威脅我們,要是不聽她的話,就會煽動米達·孫展開襲擊。

  怎麼可能會有人用鎖鏈綁住自己的家人?她八成在騙人。我不會、也不願意相信這種謊言。

  到頭來,她一定是在嚇唬我。

  儘管我不願相信——

  這件事仍有一、二成的機會是真實的。這個女人散發的危險氣息讓我產生這種想法。

  「……不關我們的事。」

  愛·法的聲音依然堅定不移。

  「倘若孫家么弟企圖傷害我的家人,不用輪到衛兵出馬,我會按照森邊的規矩,將他砍殺致死。」

  「哼,你真固執。」

  雅米兒·孫揚起妖艷的笑容,絲毫不見怯色。

  「算了,這只是我一時心血來潮的想法。我會回家與家主討論一下。明天的這個時候,我還會過來一趟。到時候再給我答覆吧。」

  「不管是今天或明天,答案都不會改變。要是你有任何不滿,你們也可以為所欲為。」

  「愛·法,我清楚你的心意了。你跟明日太、盧家和盧堤姆家好好談談吧……明天見囉。」

  雅米兒·孫朝站在一旁的泰伊·孫揚了揚下巴。

  到頭來,泰伊·孫始終保持沉默,他用缺乏感情的眼神對我們致意後,隨著女主人一同離去。

  兩人只留下了宛如惡夢一般的靜默。

  「……我必須跟東達父親討論一下了……」

  薇娜·盧終於打破寧靜,無奈地低語:

  「那個女人究竟有什麼企圖呀……我看她只是想藉機小題大作,引發混亂吧……」

  「誰知道呢。我覺得這是一場騙局。」

  我不認為雅米兒·孫剛剛的提議是臨時想出來的點子。她對我們的情報掌握得巨細靡遺。就連前天來訪的米達·孫和泰伊·孫不可能獲得的情報,她也一清二楚。

  看到米達·孫鍾情於我的料理,雅米兒·孫打算利用他執行某種陰謀。

  「……明日太,你在思索什麼?」

  愛·法用低沉的聲音呼喚我。

  我轉過頭後,愛·法的眼中燃著激動的餘燼,面無表情地望著我。

  「不需要煩惱。你現在只

  要專心處理自己的工作,孫家人的玩笑話聽聽就算了。」

  「是啊,可是……」

  「沒有討論的餘地。我絕對不允許你掌管孫家的爐灶。」

  愛·法怒氣騰騰地拋下這些話,走回樹蔭下。

  仔細一看,希拉·盧和菈菈·盧站在販賣『奇霸獸堡』的櫃檯,憂心忡忡地凝望著我們。我對她們點了點頭,示意「我們沒事」後,望向身旁的薇娜·盧。

  「薇娜·盧,剛剛那股臭味是什麼啊?」

  「……臭味?有臭味嗎……?」

  「欸?你剛剛沒有聞到一股惡臭嗎?」

  薇娜·盧緩緩地搖了搖頭。

  「咩姆的味道太濃了,我什麼都沒有聞到……」

  這樣啊。

  我的嗅覺比一般人敏銳,說不定只有我察覺到那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就算如此,我依然不信任那個女人。

  我本來想再多問一些關於孫家和雅米兒·孫的事情,但一位加喀爾客人突然冒了出來。

  「喂,你們沒事吧?剛剛的氛圍似乎一觸即發耶?」

  「啊,不好意思。不是什麼大事。」

  「是嗎?看起來不像小事……喂,你們千萬別胡亂引發騷動,會被衛兵趕出城喔?你們是我每天唯一的期待,要是吃不到你們的料理,我該怎麼辦啊。」

  「聽到你這番話,我感到相當榮幸……你要買一個嗎?」

  「嗯?不,我要三個。喂,已經不要緊啦!」

  此時,兩位年屆壯年的加喀爾人也跑了過來。

  他們大概在等待雅米兒·孫離去。其他加喀爾客人和西姆客人也走向『奇霸獸堡』的攤位。

  (看到森邊居民散發出險惡的氛圍,他們也不敢靠近吧。)

  我們正面臨著關鍵時刻。

  孫家終於直接干涉我們的生意了。

  就算剛剛雅米兒·孫讓人作惡的話全是虛張聲勢,如果米達·孫真的跑來攤位白吃白喝,一定會引發大混亂。要是事情鬧大,我真的會被逐出驛站城市。

  光是想像自己掌管著孫家的爐灶,我就寒毛直豎。但也不能一味拒絕對方。我們的生意好不容易步上軌道,要是不好好思索對策,這個攤位可能會毀於一旦。

  (現在這個狀況下,我不能仰賴卡謬爾·佑旭……只能找東達·盧和卡斯蘭·盧堤姆商量了。)

  而且,必須設法讓愛·法同意這件事。

  說不定這才是最大的難關。我輕輕嘆了口氣。

  當我嘆氣的時候——才發現某種劇烈的情感在我的下腹部打轉。

  感受到自己情緒的劇烈起伏,我忍不住吃了一驚。

  饒不了他們……感覺有人在腦海中喃喃自語。

  我的身體中不可能潛藏著其他人格,這一定是我自己的聲音。

  他們是誰?我詢問自己。

  我饒不了那群干擾我的傢伙——另一個我答道。

  我是這麼衝動的人嗎?

  孫家人又不是現在才開始為非作歹,我為什麼這麼激動呢?

  (這簡直就像是……那些傢伙會耍的手段!)

  那些傢伙?

  那些傢伙指的是……

  該不會是那群使用殘忍手段妨礙老爹做生意的人吧?

  因為老爹不聽從他們的指示,他們開車撞老爹,甚至還到店裡縱火——我是不是無意識地把孫家人和那群殘暴的傢伙重疊在一起了?

  (先冷靜下來吧。這幾個下流的傢伙確實會為了自身利益,企圖破壞他人做生意……但我現在身處的狀況並不相同吧!)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壓抑住不斷攀升的激動情緒。

  (我不會讓孫家為所欲為……可是,人在火冒三丈的時候,連本來能打贏的仗也會打輸。我必須先鎮定下來。)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薇娜·盧目瞪口呆地望著我。

  「怎麼了嗎?」

  我詢問後,薇娜·盧搖了搖頭。

  「明日太……原來你也會露出這種惡狠狠的眼神……你剛剛的眼神簡直跟東達父親和愛·法一模一樣……」

  「欸?這可不行!生意人必須和顏悅色!」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雙頰。

  臉頰傳來熱辣辣的痛楚。

  「……我們專心工作吧。請你跟希拉·盧交換位置,並麻煩你指導菈菈·盧製作『奇霸獸堡』。」

  「嗯……」

  薇娜·盧依依不捨地轉身離開。

  先集中精神做生意,之後再來煩惱這些事吧。

  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接近正午時分,料理尚未售完。

  我只能將煩悶的種子收進心中,全力以赴面對工作。

  3

  後來,我們沒有遇到其他災禍,順利結束了今天的工作。

  今天也有少數西方客人前來光顧,我們努力經營到最後一刻,賣出一百四十一份料理。

  今天是開張第六天,我終於摸清楚來客數的極限。不知道這個數字未來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但我們正用超乎想像的速度,朝著目標前進。

  有朝一日,我希望森邊居民能用奇霸獸的肉換取銅幣。我想讓森邊居民過著豐足的生活。為了達成目標,我們才會莽撞地挑戰開店。

  我——不希望受到任何人阻礙。

  因此,我們動身拜訪盧家聚落。

  「沒想到孫家會提出如此愚蠢的要求……」

  東達·盧單手握著水果酒瓶,不悅地擠出這一句話。

  在盧家用過晚餐後,我們留在點亮獸脂蠟燭的大房間之中。與會者有盧家本家四位男性、米雅·雷媽媽和薇娜·盧,以及我和愛·法。卡斯蘭·盧堤姆也從聚落趕來參加。

  「他們希望明日太在家主會議時掌管爐灶啊。可惜這是孫家舉辦的活動,否則倒是一點問題也沒有。真正棘手的是,我們摸不透對方提出這個要求的目的。」

  睽違十天不見的卡斯蘭·盧堤姆靜靜低喃。

  丹·盧堤姆對我們在驛站城市開店一事本來就漠不關心,他把這方面的事宜全權交由沉著穩重的繼承者處理。

  「不好意思,可以先告訴我什麼是家主會議嗎?聽說是一年一度的盛大集會。」

  「是的。我們每年都會舉辦一次家主會議。屆時,所有家主都會聚集在孫家聚落,確認彼此的生活。森邊聚落面積寬廣,大家必須藉此得知彼此的狀況。」

  藍月十日將召開家主會議——距今只剩下八天。今天早上,愛·法會刻意提到「藍月」,或許就是想起了這個活動。

  「家主會議固定在下午舉行,晚上會舉辦一個小小的餐會。大家在孫家聚落住一晚後,天亮才各自踏上歸途……孫家希望你幫晚上的餐會掌管爐灶。」

  「嗯~我真是搞不懂。米達·孫一事八成只是藉口,他們一定還有其他企圖……孫家究竟為什麼會想找我過去呢?」

  「我們不得而知。明日太,你心中有譜嗎?」

  卡斯蘭·盧堤姆沉穩地望著我後,我點了點頭。

  「雅米兒·孫掌握了我的攤位營收狀況。我猜她是從錢莊獲得了相關情報。」

  「錢莊?」

  「是的。盧家和盧堤姆家就不用說了,驛站城市的居民應該也沒有與孫家來往。可是,錢莊老闆是受到領主的指示而在驛站城市開業。他們有可能將情報告訴了孫家。」

  我每天都去換銅幣,錢莊的老闆一定掌握了我們店鋪的營業額。孫家是族長家族,與傑諾斯的領主關係匪淺,孫家可能是透過錢莊摸索出了我的生意狀況。

  「孫家已經知道我的生意可以帶來多少財富。我認為這是他們邀請我的主要因素——各位覺得呢?」

  「確實有可能……不,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孫家家主,同時也是森邊族長的茲羅·孫,他的目標一定是明日太能夠賺到的財富。」

  卡斯蘭·盧堤姆開口後,路多·盧大聲嚷嚷:

  「他還真是無聊!算了,這確實是孫家人會有的想法。他們想在銅幣堆中過活嘛。」

  「是呀。我本來認為,等大家可以使用奇霸獸肉換取銅幣後,必須想些計策以防孫家獨占財富。看來在這之前,光是明日太靠擺攤賺取的利益,就足以讓茲羅·孫利慾薰心了。」

  「可是,為什麼會想讓我掌管爐灶呢?他想偷走我料理奇霸獸的技術嗎?」

  我本來就無意隱藏自己的烹調方式。

  卡斯蘭·盧堤姆緩緩搖了搖頭。

  「孫家家主已經墮落到極致了,他不會考慮這種迂迴的方式。茲羅·孫的目標就是你……他說不定打算邀你進家門,設法讓你入贅,成為孫家的贅婿。」

  「贅婿……雅米兒·孫的丈夫嗎?」

  光是想像就讓我背部發寒。

  算了,就算對象不是那個毛骨悚然的女人,我也不打算入贅到其他人家。

  「可是,他們會為了這種理由,讓我這個外國人成為贅婿嗎?未免太武斷了吧?」

  「招贅只是一個例子。但是茲羅·孫確實想得到你,他就是這種男人。」

  「真是無趣……」

  這次換東達·盧喃喃自語:

  「真是無趣,我連呵欠都打不出來了。族長家族怎麼可能會讓這個蒼白的外國人入贅進家門。」

  他的語氣沉穩,眼眸中卻燃起激動的火焰。

  一旦與孫家扯上關係,東達·盧就變得比平時更衝動。

  「所以……小鬼,你打算怎麼做?」

  「別、別開玩笑了,我不可能入贅孫家。光是要我為孫家掌管爐灶,就已經百般不願了……然而,如果米達·孫進城大吵大鬧,我有可能會遭衛兵逐出驛站城市。」

  「為什麼?犯罪的人是米達·孫,不是你。」

  「你說得沒錯。但是,當店裡的料理供給不足時,西姆人和加喀爾人起了糾紛。那個時候,衛兵差點要把我趕出驛站城市。維護城裡治安的衛兵和管理攤販區域的米拉諾·馬斯應該把我視為眼中釘吧。」

  「……這是他們依據城裡的法律而做出的判斷嗎?」

  「不是,大概是看衛兵和米拉諾·馬斯的心情而定。」

  「喔~沒想到城裡人這麼隨便。比起法律,他們更重視自己的心情啊?」

  路多·盧愉悅地插嘴後,東達·盧煩躁地瞪向他。

  「路多,你還有臉說大話啊?你難道有尊重森邊的規矩嗎?」

  「我有遵守那些比較重要的規矩啦!」

  路多·盧孩子氣地反駁。

  我無視於這對親子的對話,繼續說了下去:

  「我之前曾經告訴過各位,當我和愛·法在驛站城市與杜多·孫引發糾紛時,衛兵對我們絲毫不理,只聽信孫家人的發言。考慮到這一點,就算引發騷動的人是米達·孫,受罰的也可能只有我。雅米兒·孫或許是看準這點,才打算煽動米達·孫來對付我。」

  其實,與其說這是我的臆測,不如說是我的半分期望。

  我不希望米達·孫真的被鎖在家裡,也不希望雅米兒·孫真的不在乎親弟弟遭受衛兵殺害。

  孫家人已經拋棄了森邊居民的榮耀,要是他們還對家人冷酷無情。那就真的無可救藥了。

  「嗯……愛·法,你應該不希望明日太接近孫家吧。」

  卡斯蘭·盧堤姆首次詢問愛·法的意見。

  愛·法的眼神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悶不作聲。自從我們遇到雅米兒·孫之後,她便一直悶悶不樂。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舉辦家主會議的時候,愛·法無法隨時陪在明日太身旁。再說——孫家的親族也會出席家主會議。就某方面來說,孫家的親族比本家更危險……明日太,你未來仍打算繼續在驛站城市開店吧?」

  「是的。生意比我想像的更順利。我想要繼續努力,達成最初的目的。」

  「嗯……看來我們果然只能找尋一個根本的解決之道啊。」

  卡斯蘭·盧堤姆用手支著結實的下顎,陷入沉思。

  路多·盧望著他的側臉,好戰地說:

  「就拒絕孫家的提議嘛。就算對方教唆那顆人肉球鬧事,我們只要反擊就好了吧?雖然沒辦法在驛站城市動刀,打起來會有些棘手,不過,只要有一個男人跟我一起動手,就有辦法打斷他的雙腿。」

  「這麼一來,我們必須等待米達·孫行使暴力。要是對方沒有動手攻擊,我們卻先聲奪人,城裡人會把帳算到我們頭上。倘若對方動手施暴——就算我們能夠肅清米達·孫,明日太仍有可能被逐出驛站城市。」

  卡斯蘭·盧堤姆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理性地說了下去。

  「再說,我們不知道米達·孫哪時會現身,沒有辦法隨時派兩位男人去保護他。這會讓男人無法盡到獵人的職責。」

  「什麼嘛,麻煩死了。那我們該怎麼辦?」

  「這個嘛……只能姑且答應對方,讓明日太為家主會議掌管爐灶了。」

  聽到卡斯蘭·盧堤姆這番話,愛·法的眼眸再次盈滿怒意。

  「讓明日太獨自接下這個責任太危險了。我們不知道對方的企圖,因此必須訂立計劃,保護明日太。」

  「嗯?既然是家主大會,父親和丹·盧堤姆,以及陪同他們的男丁也會在場。但是,男人不能進入爐灶房,怎麼守護明日太啊?」

  「那麼,就讓女人來保護明日太。」

  卡斯蘭·盧堤姆交互望著東達·盧和米雅·雷媽媽。

  「我們讓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陪同明日太一起前往孫家……我認為可以把此事當作同意掌管爐灶的條件。各位意下如何?」

  「嗯?你的意思是,我們跟明日太一起掌管家主會議的爐灶嗎?」

  米雅·雷媽媽不動聲色地答道。

  東達·盧瞪著卡斯蘭·盧堤姆,仿佛在用眼神刺探他。

  「當天將有八十餘人出席家主會議。明日太的料理自成一格,也沒辦法獨自準備大量餐點。我們可以主張,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已經習得了這方面的技術,能提供援手……另外,不管孫家的女人是否願意,我們仍要強制她們幫忙掌管爐灶,學習烹煮明日太的料理。」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算我離開了,孫家仍有辦法滿足米達·孫。」

  「是的。不僅如此,我們可以藉機讓對方知道,盧家和盧堤姆家也習得了讓奇霸獸變得美味的技術,降低他們對你的注意力。這樣茲羅·孫就不會把目標放在你一個人身上了。」

  我認為這是個高明的方法。

  「卡斯蘭·盧堤姆,你說的話還真難懂……不過,我願意協助明日太。」

  米雅·雷媽媽露齒一笑。她的笑臉與路多·盧和菈菈·盧如出一轍。

  就算外貌不相似,母子果然就是母子啊。我的心中浮現一抹不合時宜的感慨。

  「再說,我們還能藉機好好修理孫家女性,真是再好也不過了。孫家會變得如此腐敗,不只是男人的錯。你們的任務是好好斥責孫家男人,我很樂意接下教訓孫家女人的工作。」

  「喂,你負責統率盧家女人。你打算拋下工作,前往孫家嗎?」

  東達·盧不滿地抱怨後,米雅·雷媽媽笑道:

  「有什麼關係啊?反正到時家裡也沒剩幾個人。只要留蒂多·敏和莉蜜在家處理家務就夠了……話說回來,家主,你屆時打算帶誰一起出席?」

  「嗯……我應該會帶達魯姆過去吧。」

  東達·盧望向盧家次男。

  達魯姆·盧已經拆掉頭部的包紮,剩下臉部中央仍包裹著繃帶。

  「距離家主會議還有八天啊……就看達魯姆的傷勢是否能在會議前痊癒了。」

  「要是達魯姆哥哥無法參加,就輪到我了吧?」

  路多·盧歡呼。

  咦?他們不找吉薩·盧陪同家主出席嗎?當我一臉疑惑時,身旁的卡斯蘭·盧堤姆遺憾地望向我。

  「依照慣例,家主會議舉行的當晚,家主的繼承者必須守護家園。男性較少的小氏族不受此限,但盧家和盧堤姆家必須遵守這項傳統。盧堤姆家的次男將會跟家主一同出席。」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所有家主和陪同者加起來

  才八十人啊。也就是說,家主只有四十人。森邊居住了五百人,家主的數量有那麼少嗎?」

  「只有本家家主能出席家主會議。不包括分家家主。」

  這麼說起來,盧堤姆家的二男已經有了妻小,本身就是盧堤姆分家的家主。

  但是——法家沒有分家,這代表法家家主愛·法去年也獨自赴會嗎?她一個人待在關係惡劣的孫家,不尋求任何人的援助。

  我家家主真是強悍過人。

  「達魯姆。」

  東達·盧嚴厲地望著盧家次男。

  「那個輕率的小鬼太靠不住了。你要好好養傷,讓自己八天後得以行動自如。」

  「我知道了。」

  「什麼嘛。」

  達魯姆·盧點了點頭後,路多·盧鼓起臉頰抱怨。

  「這麼一來,留在家裡的人是吉薩、路多、紀芭和莎堤·雷四個人。讓蒂多·敏和莉蜜掌管爐灶就夠了。我會帶著薇娜、凌奈和菈菈幫忙明日太,還可以從分家借兩、三位人手。」

  「盧堤姆家也可以出借幾位女性。看來總共可以聚集十位人手。這麼多女人隨侍在側,孫家也無法在爐灶房對明日太使出任何詭計——兩位可以接受嗎?」

  卡斯蘭·盧堤姆對著我和愛·法詢問。

  到頭來,必須由愛·法和我做出決定。

  我是否該接下孫家委託的可疑任務呢?倘若我點頭同意,盧家和盧堤姆家已經答應會提供上述的協助。

  我在驛站城市的工作意義重大,關係到森邊的未來。因此,不等我開口尋求協助,盧家便已經答應要鼎力相助。

  愛·法——她難受地咬著唇。

  「難道……無論如何都只能接受孫家的提議?」

  「是的。比起驛站城市,在爐灶房守護明日太更安全。就算我們能擊退米達·孫,只要茲羅·孫不放棄對明日太的執著,你們每天仍要提心弔膽過日子吧?」

  卡斯蘭·盧堤姆緊盯著愛·法懊惱的側臉。

  「既然事態演變到這個地步,召開家主會議的時候,我們就把法家在驛站城市開店的意圖公諸於世吧。我們也順便告訴大家放血和肢解奇霸獸的重要性。」

  「欸?要在這個時間點就告訴大家嗎?」

  聽到我的詢問後,卡斯蘭·盧堤姆重重地點了點頭。

  「面對這種狀況,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必須讓所有氏族知道,阻礙你在驛站城市的生意,就是阻礙森邊的繁榮。只要能為奇霸獸肉賦予價值,不用擺攤做生意,賺的就能比你更多。這麼一來,我們也能轉移茲羅·孫的注意力。」

  卡斯蘭·盧堤姆揚起微笑。

  「等我們在家主會議宣告這件事後,家主們將親自品嘗你的料理。這將會使我們的發言更有說服力。當他們嘗到你的料理有多麼美味後,他們自然能理解城裡人想要購買奇霸獸肉的原因。」

  卡斯蘭·盧堤姆打算利用困境,一口氣掌握森邊的主導權。

  有句話說「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卡斯蘭·盧堤姆擁有如此駭人的決斷力。

  「不過,這只是我心目中最妥當的處理方式罷了。東達·盧會點頭答應,一定也有他的考量。而兩位才是做決定的人。」

  「哼……我才不是因為聽了你們的花言巧語而願意幫忙。你們必須支付適當的酬勞,我才願意借人手給你們。」

  東達·盧冷淡地拋下這句話。

  「假如你希望盧家女人協助掌管家主會議的爐灶,就要支付恰當的報酬。我只想告訴你們這件事。」

  「我們家主真是固執哪。」

  米雅·雷媽媽錯愕地開口後,東達·盧說了句「吵死了」別過臉。

  然後——愛·法瞄了我一眼。

  我用力點了點頭。

  「想到要掌管孫家的爐灶,我就毛骨悚然。但掌管家主會議的爐灶就另當別論了。倘若我能跟盧家、盧堤姆家的人一起糾正孫家的惡習——這件事將產生莫大的意義。」

  「……」

  「我無法忍受孫家妨礙我做生意。如果我的能力不足導致生意失敗,那就算了。可是——我絕對不能忍受孫家人為了個人利益而阻撓我做生意。」

  我的腹中再次湧出一股激情,蠢蠢欲動。

  我拼命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望向愛·法。

  「……這樣啊。」

  愛·法垂下眼帘。

  「……法家並非盧家和盧堤姆家的親族,各位全力相助,讓我過意不去……」

  「你太見外了!你們拯救了紀芭的靈魂,教導我們製作美味可口的料理,還把盧堤姆家的婚宴辦得有聲有色吧?愛·法,你和明日太是我們重要的朋友喔。」

  米雅·雷媽媽大聲笑道。

  「再說,要是放任孫家不管,害明日太沒生意可做,薇娜和菈菈也要失業了喔?盧家出面協助你們,等於是在守護自家的財富。你們不需要客氣。否則會造成盧家的損失喔。你就抱持著這樣的想法,選擇正確的道路前進吧。」

  「那麼……可以藉助各位的力量嗎?」

  愛·法的右手緊握成拳,撐在地上,凝望著米雅·雷媽媽。

  「召開家主會議的時候,我也無法接近爐灶房……屆時可以麻煩各位保護我的家人嗎?」

  「我們一定會保護他,絕對不讓孫家人動他一根寒毛。」

  薇娜·盧坐在米雅·雷媽媽的身旁,嚴肅地點了點頭。

  愛·法沉默了半晌——接著,她迅速低下頭。

  「那麼……我……同意接受卡斯蘭·盧堤姆的提議。」

  愛·法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她一定不願意讓他人掌握我和她的命運。

  可是,光靠我們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在驛站城市開店。假如我們堅決不接受任何人的幫助,我和愛·法只能一直待在法家,過著樸實的生活。

  我們會在驛站城市開店,是為了讓森邊的未來變得更美好——倘若不想慢吞吞地踏回原路,我們必須與盧家和盧堤姆家同心協力,攜手前進。

  我本來打算用這個理由說服愛·法,但她苦惱許久後,自行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我悄悄地在心中仔細玩味著這份喜悅。

  「決定好了吧……明天早上再討論繁瑣的細節。我要睡了。」

  東達·盧沉重的嗓音為三家密談畫下終點。

  盧家人各自回到房間,三位客人走向玄關。就跟預先祝賀婚禮時一樣,卡斯蘭·盧堤姆前往盧家分家,我和愛·法在空屋過夜。

  卡斯蘭·盧堤姆早一步走出門外,我等待愛·法用單手綁好鞋子。此時,米雅·雷媽媽走向我們。

  「愛·法,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舉辦家主會議之前,你們要不要暫時待在盧家聚落?」

  「……為什麼?」

  「這還用說嗎,我們必須開幾次會討論細節。再說,盧家女人也要利用這段時間學會製作家主會議的料理。既然如此,你們暫時住在這個聚落比較方便吧?」

  「但是……」

  「只要把法家的肉和蔬菜全部搬過來就行了。這麼一來,你們就不用一直跑回家啦?……也不用顧慮達魯姆和凌奈的感受。就算你們不在這裡,他們的痛苦也不會減輕。」

  「米、米雅·雷·盧,你這話究竟……」

  我慌忙插嘴後,米雅·雷媽媽揚起得意的笑容。

  儘管卡謬爾·佑旭也常常露出這樣的笑臉,但笑容中蘊藏的溫度卻有著天壤之別。

  「我一眼就能看穿孩子們的心情了。再說,那些孩子與我和東達年輕時如出一轍。雖然吉薩和薇娜有些地方讓我難以理解……總而言之,孫家是個麻煩的對手,我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拜託你們囉?」

  不等我們的回答,米雅·雷媽媽逕自回房。

  我和愛·法面面相覷,心情複雜。

  「……今天,我終於知道米雅·雷·盧的器量有多大了。」

  愛·法輕輕嘆了口氣,將鞋子綁在腳上。

  我們走出家門後,卡斯蘭·盧堤姆正等在門外。

  「愛·法、明日太,兩

  位辛苦了。你們明天還要做生意,今天卻談到這麼晚。」

  「不要緊,我們馬上就要睡了。」

  我已經在盧家的爐灶房準備好明天使用的食材。有盧家女人負責準備晚餐,備料的工作比平時更為順利。看來就算我繼續待在盧家聚落,也不會影響開店事宜。

  「我沒想到茲羅·孫會這麼快就注意到你的存在……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賺進大量銅幣。」

  當我們在皎潔的月光下各自走向就寢處時,卡斯蘭·盧堤姆對我露出沉穩的微笑。

  「明日太,我本來以為自己很清楚你擁有多少實力,沒想到我太低估你了。我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

  「生意能夠成功,不是仰仗我的能力,而是奇霸獸。當我開始這門生意時,我也小看了奇霸獸的力量。」

  「……奇霸獸的力量結合你的力量之後,一定能為森邊居民帶來更豐足的生活。為了森邊的未來,我們必須阻止孫家的暴虐行為。」

  卡斯蘭·盧堤姆交互望著我和愛·法,他的眼神沉穩有力。

  「我還要找父親丹和東達·盧討論一件事。我希望能先把販賣奇霸獸肉一事告訴敏、雷和馬姆等其他親族,請他們與我們攜手合作。愛·法、明日太,讓我們一起跨越這個難關吧。」

  「好的。也拜託你多多指教了。」

  孫家確實是個威脅,但只要盧家、盧堤姆家和愛·法待在森邊,我相信大家一定不會屈服於孫家。

  儘管我的力量渺小,但只要有他們在,一定不會有問題。

  我也要盡好自己的職責,不會放任對方使用不當手段毀掉我的店。

  我毅然決然地再次在心中發誓。抬起頭,天空中灑落著滿天星斗,描繪出與我原本所在世界不同的樣貌。

  4

  「那麼,這件事就拍板定案了……」

  隔天——藍月三日,也是我們開張第七天。

  雅米兒·孫依約前來後,掛著滿足的笑容離去。

  「這麼一來,米達就能得救了。我會警告弟弟不要做出愚蠢的舉動,各位大可放心……我很期待家主會議的到來。」

  她答應了我們提出的每一項要求。

  不管是盧家女性必須陪我同行,協助我掌管爐灶,抑或是孫家女性也必須管理爐灶,雅米兒·孫都欣然答應。

  整件事進行得太過順利,反而讓我感到心驚膽顫。不過,我們可以暫時放心了。

  「好,我要轉換心情,專心做生意囉……既然麻煩人物已經離開,我差不多要開始販賣秘密商品了。」

  愛·法退至後方的雜木林後,我對著薇娜·盧笑了笑。今天輪到她來顧『咩姆燒肉』這一攤。

  「秘密商品」就是森邊居民平時常吃的奇霸獸肉乾。

  肉乾的重點在於保存性,而不是味道。除非必要,大家平常並不會購買肉乾。老實說,肉乾的鹹味和皮果葉的味道極重、硬度也非比尋常。我必須把肉乾含在口中,等到它變軟後,才有辦法咬斷。

  不過,驛站城市的旅人不少,許多攤位皆有販賣肉乾。這種肉乾只注重實用性,並不重視味道。奇謬鳥肉乾的肉質柔軟,卻只能品嘗到辛香料的味道。卡龍肉乾的味道宛如高級牛肉乾,但口感卻比奇霸獸堅硬。

  你賣輕食還不滿足,竟然想靠肉乾賺取銅幣啊。說不定會有人對我感到反感——從事這種小本生意,我必須做出與人衝突的覺悟。為了讓驛站城市的人們認定奇霸獸肉的價值,我不惜使出渾身解數。

  順帶一提,卡龍肉乾比奇謬鳥肉乾昂貴,所以我以卡龍肉乾的售價為基準,兩百公克約賣三枚紅銅幣。在驛站城市之中,大家販賣的都是四百至六百公克的塊狀肉乾。

  (這麼計算下來,驛站城市的肉和蔬菜的價格相當低廉。倘若把一枚紅銅幣看作一百日圓,宛如洋蔥的亞力果一顆賣二十日圓、宛如高麗菜的堤諾葉一顆賣五十日圓、卡龍肉乾一百公克賣一百五十日圓——相較之下,一把調理刀至少也要四千五百日圓、一個鐵鍋要價兩萬四千日圓。)

  儘管食品並沒有便宜到離譜的程度,但跟布製品或皮革製品相比,食品的價格感覺比較便宜。

  再說,由於肉乾需要經過繁複的加工,價格設定較高,生鮮肉品則較便宜。根據我從都拉大叔那打聽來的情報,購買自家食用的肉品時,一百公克甚至不到一枚紅銅幣。儘管卡謬爾·佑旭曾說「肉比蔬菜昂貴」,但跟我原來的世界相比,這裡的肉類應該不會貴到讓人買不下手。

  (所以,大家才沒有想過要食用奇霸獸肉吧。我希望奇霸獸肉未來能跟卡龍肉賣到差不多價錢。)

  我埋頭思索的同時,用小刀削著試吃用的肉乾。此時,一位戴著皮革兜帽的西姆人突然走了過來。

  兜帽下是一頭銀色長髮。

  「咦?修米拉爾,怎麼了嗎?」

  他一大早就已經來購買了『奇霸獸堡』。

  修米拉爾黑色的眼眸緊盯著我手中的物品。

  「……肉乾、奇霸獸嗎?」

  「是的。我今天要開始販售這個商品。歡迎試吃看看。」

  我遞出裝著肉乾的木盤,修米拉爾點了點頭,吃了一口。

  「……幾枚銅幣?」

  「我打算把價格訂得跟卡龍肉乾相同。這種大小約六枚紅銅幣。」

  「……現在、有多少?」

  「欸?呃,我今天準備了十塊肉乾。」

  我手邊有十塊四百公克的肉乾,合計約四公斤重。

  肉乾是可攜式乾糧,幾乎只有旅人才會購買,我並不期待它會熱銷。

  (將來也想挑戰製作保存期限短,卻美味可口的奇霸獸培根。)

  當我陷入沉吟時,修米拉爾面無表情地詢問:

  「肉乾、保存多久?」

  「只要你好好保存,可以放半年。」

  「這樣啊。」

  修米拉爾開始掏起斗篷內側。

  「請給我全部。」

  「欸?」

  「總共是、六枚白銅幣?」

  「請、請等一下!《銀之壺》會在驛站城市待到月底吧?你為什麼要購買如此大量的肉乾啊?」

  「我要到、其他城鎮販賣。」

  修米拉爾疑惑地歪著頭,不懂我為什麼會表現出一副慌張的模樣。

  「傑諾斯、食材、便宜。我們、買食材、賣去別的城鎮。」

  他打算轉賣啊。

  原來如此。他們不只販售從祖國帶來的商品,還會走遍城鄉都市,購買特產轉賣至各處。他們一直以這種方式販售商品吧。

  「奇霸獸肉、很罕見。別的城鎮、一定、可以大賣。我想要、更多肉乾。」

  「這樣啊……具體來說,你想要多少量?」

  修米拉爾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可以的話、我想購買、六十枚白銅幣。」

  六十枚白銅幣——單純計算下來,大約是四十公斤。

  盧家和盧堤姆家還剩下許多奇霸獸肉,這點量不成問題。

  「那麼,等到《銀之壺》離開傑諾斯前夕,我一口氣交貨給你,可以嗎?我會在交貨前進行製作,讓商品剛好能夠保存半年。」

  修米拉爾欣喜地微微眯起眼睛。

  「你的方法、幫助很大。謝謝你。」

  「不會不會,是我要跟你道謝!你每天都來惠顧,還提出如此讓人歡欣的要求。」

  「《銀之壺》、明日太、關係良好。感謝、東方神西姆。」

  修米拉爾突然望向我的身旁。

  薇娜·盧一副若無其事地凝望著道路。

  「……明日太、稱你、薇娜·盧。你的、名字、是薇娜·盧嗎?」

  「……那又怎樣……?」

  薇娜·盧不耐煩地瞄了對方一眼。

  修米拉爾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插圖p215

  「不、我只是想、很美的名字……那麼、先走一步。」

  修米拉爾重新戴上皮革兜帽,轉身離去。

  薇娜·盧高傲地雙手抱胸,我輕輕嘆了口氣。

  「嗯~我覺得好傷心喔……修米拉爾對我愈來愈重要了。」

  「明日太,儘管你會這麼想,我可不會唷……之前說過吧,我不喜歡捉摸不定的人……」

  「是嗎?你竟然拿他跟卡謬爾那種來路不明的人相比,他未免太可憐了。」

  「他跟那個男人完全不同,不過呀,像你這種喜怒形於色的人比較有魅力呢……」

  薇娜·盧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擔心地偷瞄著後方。

  愛·法依然在五公尺後的樹蔭下休養身體。

  她今天有點無精打采。

  「……愛·法總是隱藏著自己的心,我也不擅長跟她那樣的人來往呢……」

  「嗯,可是當這種人偶爾對自己流露出情緒時,不是會感到很開心嗎?」

  「……明日太,既然你這麼說,你認為像愛·法這樣的女人極富魅力囉……?」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當我們和平地談天說地時,人潮逐漸湧現。

  後半場差不多要開始了——當我這麼思索時,兩個熟悉的身影不約而同地接近。

  「明日太哥哥,我要兩個!」

  「明日太,人家要兩個喔?」

  她們甚至異口同聲地點餐。

  塔拉和佑美同時出現在我的面前。

  一位是有著黃褐色皮膚的幼童、一位是有著象牙色肌膚的少女,身高差了兩顆頭的兩人訝異地望著彼此。

  「啊!你是上次出現在這裡的小孩嘛!」

  佑美先嚷嚷後,塔拉一臉疑惑。

  「上次是什麼時候啊?」

  「你不記得啊……沒差啦,你跟明日太很熟嘛。」

  「嗯!明日太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形容得太誇張了。這麼說起來,當我遇到塔拉的同時,杜多·孫出現在我的面前。當我遇到佑美的時候,米達·孫也跟著出現。我一面感嘆著緣分的不可思議,一面擺好火缽,開始拌炒亞力果。

  「哼~沒想到連傑諾斯出身的孩子都成了你的客人。你還真有兩把刷子。那個女生之前還把奇霸獸堡賣給喝醉的大叔吧?」

  她口中的「那個女生」指的當然是薇娜·盧。

  薇娜·盧優雅地聳了聳肩。

  「你們真的很了不起耶。這攤位明明位在城市邊緣,賺的卻比其他小吃攤還多。很多西方人也跑來買了吧?」

  「是啊,托你的福。剛剛也有兩位你的朋友過來光顧。」

  「哼哼,人家有到處幫你宣傳啊。許多年輕人是聽了人家的推薦才跑來消費的喔。」

  佑美得意洋洋地說道。聽到她這番話,塔拉也大聲說道:

  「塔拉也告訴了很多朋友喔!」

  但她拋出這句話後,面露沮喪的神情。

  「……可是呀,大家都說奇霸獸很可怕,不願意吃奇霸獸肉。他們還怕會被父母親責罵……」

  「這也沒有辦法嘛。在傑諾斯住得愈久,就愈不願意品嘗奇霸獸吧。我們只能等時間沖淡一切囉。」

  我煎著奇霸獸肉,並安慰塔拉。

  下一瞬間,佑美探出身子。

  「等一下!這孩子也是你的客人吧?為什麼你只對我那麼客套呀,很不公平喔?」

  「欸?畢竟兩位年紀差了很多……對了對了,我在開店之前就認識塔拉了。對吧?」

  「嗯!」

  塔拉的臉上恢復了笑意,大力點了點頭。

  「嗚哇~人家沒辦法認同啦!」

  佑美不滿地嘟噥。

  「……對了,明日太,你擺攤幾天了?」

  「欸?隔壁攤位賣了七天,這一攤只賣了三天。」

  「這樣啊。接下來呢?你不可能只賣十天就收攤吧?」

  這位女孩真清楚攤販區域的情報。我點了點頭說道:

  「是啊。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一直賣下去。」

  「那麼,你接下來要不要跟我們簽約?」

  「什麼?」

  「我們家在經營一間名為《西風亭》的旅社,也有管理攤販區域業務。我爸爸是個老頑固,但媽媽知道奇霸獸肉有多美味,我們會把你們視為普通的客戶對待。」

  她的提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奇謬鳥尾巴亭》的大叔對森邊居民懷恨在心,所以態度很差吧?你也想開開心心地做生意下去嘛。」

  「等、等一下,《奇謬鳥尾巴亭》的米拉諾·馬斯對森邊居民懷恨在心啊?」

  「嗯。人家也不太清楚啦。聽說森邊居民殺了他的家人還是朋友——到頭來,由於找不到證據,只能不了了之。」

  佑美的眼神閃爍著好戰的光芒。

  「森邊居民不時會引發這種騷動,因此大家沒辦法信任他們。要是人家沒看到你跟那個怪物的對話,也不會想跟你做朋友……你剛剛說得沒錯,只能等時間沖淡一切了。」

  「……是啊,我真的這麼想。」

  我咽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嘆息,開始製作四份『咩姆燒肉』。

  「關於契約一事,我會找米拉諾·馬斯討論。但我無意主動與他保持距離。我會選擇尊重他的心情,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只要能吃到你做的美味料理,人家就不會有怨言。」

  佑美再次面露純真的笑容,接下『咩姆燒肉』。塔拉也發出歡呼。

  看到塔拉跑向販賣『奇霸獸堡』的攤位後,佑美杏眼圓睜。

  「欸?你還要買啊?」

  「嗯!咩姆是幫布店大叔和鍋具店大叔買的喔!我和爸爸要吃奇霸獸堡!」

  「哼~你年紀雖小,卻很能幹呢。」

  佑美這麼說後,陪塔拉買完奇霸獸堡,兩人一起踏上歸途。

  儘管膚色不同,她們卻像一對年齡差距甚遠的姐妹。我目送著兩人離去,隱約想起再過三天,就是開張第十天了。

  只要一天能賣出二、三十份,就算是寫下不錯的成績了——我曾經抱持著這種想法。沒想到店鋪竟然可以擴增攤位,一天可以賣出將近一百五十份餐點。

  我現在暫時避開了孫家的威脅,可以專心經營店鋪。

  距離家主會議還有七天。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必須寫下更好的成績,召開會議時,才能讓森邊居民知曉他們可以擁有更美好的未來。

  (我絕對不會放任孫家為所欲為!)

  我懷抱著這樣的想法,提起裝滿奇霸獸肉的皮革袋子。

  5

  我們賣出一百四十五份餐點後,第七個營業日結束了。

  只要再待幾十分鐘,一定可以賣完剩下五份餐點,但我必須重視自己與盧家訂下的契約。當太陽來到天頂和地平線的中間地帶時,我們開始迅速進行收攤作業。

  順帶一提,我們賣出了八百公克的肉乾,僅賺進十二枚紅銅幣。但製作肉乾時只需用到岩鹽,材料費便宜。既然成本如此低廉,就算不搬出《銀之壺》這個例子,依據販賣方式的不同,肉乾將會成為我們強大的戰力。

  於是,今天的工作也順利結束了。我本來想跟米拉諾·馬斯討論下一期契約的事情,但他一直待在廚房裡,只有他那懼怕森邊居民的女兒獨自待在櫃檯,我只能下次再跟他商量這件事了。

  卡謬爾·佑旭也不在旅社中,這兩天都是由雷托少年代替他前來跑腿。我們與孫家的牽扯加深,卡謬爾·佑旭與我們的關係卻愈來愈淡薄。

  難道他將東達·盧說的話銘記在心,刻意避開我們嗎?還是他有其他意圖?或者,一切只是機緣巧合——答案只有天知道。

  (算了,總比他胡亂插手來得好。)

  這麼說服自己後,我、愛·法和薇娜·盧一同踏上歸途。

  我們需要先前往法家搬運必要的物品。具體來說,要拿取沉睡在糧庫中的所有食材、換洗衣物、磨刀石、皮繩等日常用品,以及我們存下的所有銅幣。

  我們擁有的銅幣總數已經超過六十枚白銅幣

  。當我們存下一百枚白銅幣後,終於可以兌換「銀幣」了。在那之前,必須將這些沉重的銅幣保管在家裡,有時還要隨身帶著走。

  「……我們要離家七天哪。」

  愛·法望著空空如也的糧庫,不帶感情地低語。

  這是我第二次長期外宿,愛·法則是首次體驗這樣的感受。

  我儘量將行李裝進鐵鍋之中,放不下的行李則讓愛·法使用拉板搬運。我們開始朝著盧家聚落前進,感覺有點像在搬家。

  「啊,歡迎回來!」

  當我們把刀子交給盧家人保管,走向爐灶房後,莉蜜·盧和凌奈·盧正在裡面準備晚餐。

  「嘿嘿,你們真的住進盧家聚落啦?」

  莉蜜·盧笑著對我和愛·法說道。我們昨天沒有機會和她好好說話。

  「嗯。家主會議前的這七天,要麻煩各位多多照顧了……你們今天的晚餐是漢堡排啊?」

  「嗯!凌奈姐和莉蜜現在已經很會做漢堡排囉!很好吃喔,你們可以好好期待今天的晚餐!」

  莉蜜·盧的笑臉讓人不由自主地跟著面露微笑。

  凌奈·盧站在莉蜜·盧身旁,正在將亞力果切片。她客氣地對我笑了笑。

  「歡迎來到盧家。明日太,你也要在這裡工作吧?」

  「嗯,我會在角落做事。」

  我回答後,將大量肉品、蔬菜和水果酒攤在工作檯上。

  我本來打算從今天開始購買盧家的奇霸獸肉,不過,既然我們暫時搬進盧家,我決定先把法家的肉使用完畢。

  我一天大概會使用二十七公斤的肉,再過兩天,法家的肉就會消耗殆盡了。接下來,我必須先和盧家購買肉撐過這段時期,直到愛·法康復。

  「開工吧。」

  當我舉起三德菜刀時,愛·法突然呼喚我。

  「明日太,我有點累了。我去跟紀芭婆婆聊聊後就回空屋,晚餐前,我會待在空屋休息。」

  「我知道了。你還好嗎?沒有發燒吧?」

  「我沒事。」

  薇娜·盧已經返回家中,爐灶房裡只剩下我、莉蜜·盧和凌奈·盧。另一位爐灶掌管人是蒂多·敏婆婆,她正在用戶外的爐灶煎波糖。

  距離日落還有一個半小時。昨晚,由於大家突然聚集在盧家開會,盧家女人也兵荒馬亂地準備晚餐,我趁機完成了備料工作。一般來說,如果這個時間才開始作業,晚餐前就沒有辦法處理完所有的食材。晚餐過後,我大概得暫時待在爐灶房了。

  為了優先處理最費工的肉餅,我開始切起亞力果。

  「愛·法沒什麼精神呢。她的手還在痛嗎?」

  當我用鐵鍋炒著切好的亞力果時,莉蜜·盧憂心忡忡地喃喃自語。

  「不知道呢。今天是她受傷第三天,患部應該不會太疼痛。但我沒有骨頭移位的經驗,說不得准。」

  「……晚餐過後,你們還要開會嗎?」

  「不,我們今天沒有特別要討論的事情。啊,關於我今天和雅米兒·孫得出的結論,你們已經轉告盧堤姆家了嗎?」

  「是的。菈菈她們回來的時候,阿瑪·敏·盧堤姆剛好在爐灶房,我們已經請她轉告了。」

  「喔?阿瑪·敏·盧堤姆還在這裡學習料理啊?」

  我回答的同時,轉頭望向凌奈·盧。發現她掛著滿面笑容,我吃了一驚。

  「怎、怎麼了嗎?阿瑪·敏·盧堤姆還好嗎?」

  「欸?什麼意思呢?」

  凌奈·盧疑惑地歪著頭,臉上依然掛著幸福的微笑。

  「凌奈姐,你怎麼笑得那麼開心啊?」

  莉蜜·盧指出這一點後,凌奈·盧馬上收起笑容,滿臉通紅。

  「我、我有在笑嗎?不好意思,沒什麼……我只是好久沒跟明日太說話,所以太開心了……」

  距離我們上一次交談,只隔了三天。

  三天前,當我和凌奈·盧見面時,她只有在道別時稍微流露出與生俱來的純真笑容。她現在的笑臉——仿佛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我從米雅·雷媽媽那裡聽說家主會議的事情了。我很高興能協助你。」

  「真好!為什麼莉蜜不能去幫忙啊!我也想跟大家一起去孫家。」

  「不行啦。孫家裡有許多粗暴的男性,東達父親不可能答應的。」

  凌奈·盧突然嚴肅地望著我。

  「明日太,我們一定會保護你。不管孫家人有什麼企圖,我們不會讓他們傷害到你的一根寒毛。」

  「謝、謝謝你。」

  我不斷地切著亞力果。

  此時,凌奈·盧的表情再次起了變化,她的臉龐充滿哀戚。

  「對了……孫家的雅米兒·孫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薇娜姐說她是一位形跡可疑,外貌出眾的女人……」

  「雅米兒·孫?假使要我用一句話來形容,她是一位讓人不寒而慄的女性。坦白說,我甚至認為她比孫家么弟更讓人毛骨悚然。」

  「這樣啊。」

  凌奈·盧再次微微一笑。

  是我的錯覺嗎?凌奈·盧的情緒起伏好像特別劇烈。當愛·法離開時,這樣的感受更為明顯。

  (一想到她曾經隱藏著心中的情緒,我就難受……然而,她真是一位極端的女孩。)

  算了,我和凌奈·盧只能慢慢地修正彼此之間的感情分歧了。

  後來,莉蜜·盧也和我們一起聊著無關緊要的瑣事。當我切完一半的肉時,晚餐時間到了。

  我走向盧家人聚集的大房間,跟昨晚一樣坐在下座。今天的晚餐是漢堡排、煎波糖、添加了亞力果和恰奇的奇霸獸肉湯。除此之外,還有我額外贈送的約一公斤『咩姆燒肉』用肉,以及剩下來的塔拉帕醬汁。

  漢堡排和肉湯的味道都無懈可擊。盧家本家女人的廚藝確實與日俱進。

  「什麼嘛。明日太,今天只剩一點點喔?」

  路多·盧不滿地抱怨。他仔細端詳著桌上的木盤。盤中裝著淋上塔拉帕醬的肉片。

  「嗯,大概只有昨天的一半吧。不好意思,份量不夠多。」

  「這樣哪夠大家分啊。怎麼辦啊!」

  「這孩子真囉唆。喜歡就儘量吃吧。在場那麼多人,只有你一個人抱怨喔。」

  蒂多·敏婆婆勾起愉快的笑容,告誡路多·盧。

  昨天晚餐時的氣氛緊繃。然而,自從雅米兒·孫二話不說地同意我們的要求後,氣氛和緩多了。

  除了路多·盧之外,其他盧家男人總是板著一張臉,現在也不例外。最近吉薩·盧特別安靜,我也沒有辦法讀出他的心思,使我提心弔膽。

  「不過啊,把塔拉帕醬汁淋在明日太分給我們的肉片上之後,確實比淋上普通的肉更美味呢。要是口味再清淡一點就好了。」

  吉薩·盧的伴侶——莎堤·雷·盧沉著地加入話題。

  「這是我用混合了水果酒、亞力果和咩姆的醃料所醃漬過的肉。我已經把作法告訴希拉·盧——」

  這時,我才想起自己忘了告知盧家人一件要緊事,轉頭望向米雅·雷媽媽。

  「米雅·雷·盧,不好意思,打擾你用餐。我等一下還有工作要處理,只能趁現在跟你討論這件事。」

  「嗯?什麼事?」

  「我的店鋪即將邁入開張第十天。接著,我打算休業一天,為了家主會議而召開料理學習會。可以嗎?」

  「嗯?也就是說,你要趁那一天教導我們製作料理囉?」

  「是的。米達·孫在我的攤位品嘗過一道名為『咩姆燒肉』的料理,我希望各位可以先學會製作這道『咩姆燒肉』……這道菜餚準備起來並不困難,但我最近忙著做生意,抽不出時間。因此,我打算趁那一天教導大家。」

  「那倒是無所謂啦。也就是說,預定前往家主會議幫忙的女人都必須空出時間囉?」

  「我一整天都有空,大家可以輪流過來學習。我當天也會請盧堤姆家的女人一起來參加。」

  我轉向東達·盧。他正豪邁地吃著浸泡在湯里的漢堡排。

  「考

  慮到盧家女人們花費的心力,我認為孫家支付的報酬,必須平均分給當天協助管理爐灶的所有人。可以嗎?」

  「……你說什麼?」

  東達·盧盯著我,一臉不耐。

  「是你決定要接下孫家這份愚蠢的工作吧?」

  「確實沒錯。但這次的工作內容與盧堤姆家的婚宴無法相提並論。再說,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在協助管理爐灶之餘,還必須暗中護衛我。這樣看來,均分報酬比較妥當。」

  「…………」

  「再說,光是管理爐灶的工作就已經夠辛苦了。大家還要指導沒有任何相關知識的孫家女人。所以,米雅·雷·盧等人其實跟我一樣辛苦。我認為我們應該均分報酬。」

  東達·盧拋下一句「隨便你」,米雅·雷媽媽苦笑著說:

  「你真見外。難道見外是法家的家風嗎?明日太,我昨天說過了吧,你們是盧家和盧堤姆家很重要的朋友。」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我也很重視盧家和盧堤姆家的人。」

  儘管我相當難為情,依然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聲。

  「所以,我希望自己不要虧欠重視的人。再說——我希望大家是以對等的身份對抗孫家人。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點自抬身價,但我跟大家一樣,只是一位擔憂森邊未來的同胞罷了。」

  「你並沒有自抬身價。」

  坐在米雅·雷媽媽身旁的蒂多·敏婆婆對我說道。

  「你的確來自異國。但是,跟孫家人比起來,你才是一位貨真價實的森邊居民……經過這次的事情,我更加體認到這一點。」

  「……蒂多·敏·盧,謝謝你。」

  「啊!」

  當我開口回答的同時,莉蜜·盧高聲驚呼。

  裝湯的木碗從愛·法手中掉了下來,殘留著一半的菜餚潑在地上。

  愛·法的身體大力晃了一下,我慌忙支撐住她的肩膀。

  「對不起……浪費了珍貴的食物……」

  「愛·法!你又發燒了!」

  光是觸碰到她光裸的肩膀,我就發現她的體溫極高。

  愛·法的右手撐著地板,痛苦地蹙起眉。

  「……我去把寢具鋪在紀芭的房間吧。」

  米雅·雷媽媽站起身。

  「……不要緊。」

  愛·法努力擠出這句話。

  「我隨身攜帶著蘿姆葉,喝下它並休息一下後……馬上就能恢復……」

  我支撐著愛·法的身體,轉頭望向米雅·雷媽媽。

  「不好意思,雖然大家用餐到一半,但我們先離席了……莉蜜·盧,愛·法的獵人服中裝著蘿姆葉,可以幫我拿過來嗎?」

  「嗯!」

  「愛·法,走得動嗎?」

  「……嗯。」

  愛·法的右手臂繞過我的脖子。

  我單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支撐著她的腰,儘量慢慢地站起來。

  凌奈·盧陪著紀芭婆婆用餐,她一臉複雜地望著我們。但現在狀況危急,我無法顧及她的感受。

  「不好意思。我帶愛·法回去休息。」

  「這樣比較好。莉蜜,你去搗碎蘿姆葉,等會兒帶給他們……啊,明日太,你才吃到一半吧。我們會把你們兩個的份送過去,你先陪著她吧。」

  「好的,謝謝你。」

  我支撐著愛·法的肩膀,走向玄關口。

  愛·法現在沒辦法穿上鞋子,我套上自己的鞋子後,踏出室外。

  我讓愛·法暫時坐在地上。

  愛·法已經沒有力氣自己行走了。

  「你還好嗎?吃飯前還沒有那麼嚴重吧?」

  我隱約察覺到愛·法發燒的原因。

  這大概是壓力引起的心因性發燒。

  愛·法從昨晚就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考慮到這一點,我認為自己的推理不見得有錯。

  因此,我焦急地想帶愛·法離開人群。愛·法現在一定最不願意讓他人看到自己虛弱的模樣。

  「……我真沒用。」

  愛·法無力地低語。

  「沒有這回事。」

  我用手心擦去她額頭上的汗珠。

  「你明明身體不適,卻要為了許多事情操煩,所以才會再次發起高燒。你真的很不擅長動腦筋呢。」

  愛·法靠在我的胸前,不滿地嘟著嘴。

  「別說了,趕快回去空屋吧……我不想讓莉蜜·盧看到自己難堪的模樣……」

  「這樣啊。那麼,你忍耐一下。」

  我的左手扶著愛·法的背部,右手伸向她的膝蓋內側。

  接著,我在心中默數著「一、二、三」後,緩緩站了起來。

  「嗯,果然很吃力啊。」

  我和愛·法的身高几乎相同。考慮到肌肉和骨骼的密度,體重應該也相差無幾,光是把她抱起來,我的手臂和腳就不停發抖。

  「……你在做什麼啊?」

  我將她公主抱起來後,愛·法無力地將頭靠著我的肩膀,茫然地望著我。

  「你還問,我們要趕快回去空屋吧?那麼,我只能使出這一招了。」

  要是她的左臂沒有受傷,我就可以把她背在背上,省下不少力氣。不過,從盧家本家到空屋只有數十公尺的距離,我就努力一下吧。

  為了不要讓愛·法摔到地上,我慎重地踏出腳步。

  「……你這麼做,我看起來不是更丟臉了嗎……?」

  「一點也不丟臉。我們是家人,困難的時候就要互相幫忙……而且,我絕對不想讓其他男人抱你回去。」

  在月光的籠罩下,我不斷向前邁步,一下子就滿身大汗。

  還好我每天都搬著沉重的行李前往驛站城市,否則這段路走到半途還必須停下來休息一下。

  「愛·法,你好好休養,早點康復吧。我很需要你喔……因為你陪在我的身邊,我才擁有努力的動力。」

  「……真的是這樣嗎……現在,我認為你已經能以森邊居民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了吧……?」

  「絕對不可能。」

  她果然在為了這些事情煩惱。

  我從昨晚開始就感受到了。

  「不論你是不是森邊居民,你只是不擅長依靠他人罷了。因此,你才能獨自撐過兩年,寫下出色的成績。你不需要為自己感到羞恥。」

  「…………」

  「我沒有像你這麼強悍。我每天都必須與周遭的人相互扶持……雖然很久以前,我也曾經提過自己不擅長依靠家人。」

  我認為自己說的話並不矛盾。正因為我不擅長仰賴別人,才成了一個分不出「依賴」和「依靠」差別的人。

  愛·法會成為一個不擅長依靠他人的人,理由與我恰恰相反——她太過強悍了。

  儘管理由恰恰相反,我和愛·法在某方面卻有幾分相似。

  「我沒有辦法過著像你一樣的生活,反過來說,你也沒辦法跟我一樣。」

  我已經開始上氣不接下氣了。但我仍對愛·法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我們只要互補對方不足的部分就可以了吧?要是我們能夠做到這一點,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不要在我發燒的時候說這些難懂的話……」

  愛·法的頭撞向我的臉頰。

  她以滾燙的額頭用力磨蹭著我。

  「好痛好痛……簡而言之,只要能幫上你的忙,我就感激不盡了。畢竟你平時不需要依靠我的力量。」

  「……你這傢伙真的很愚蠢……」

  愛·法低語,她的意識似乎已經開始朦朧。

  「……需要你的人是我……所以、你永遠……」

  我沒有聽到她最後說了什麼。

  所以我悄悄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愛·法,我們要永遠待在一起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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