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章 敗德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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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研習會到家主會議之間,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話也不能這麼說。

  我在盧家舉辦研習會的隔日,我們繼續在驛站城市擺攤,當天竟然售出了兩百份餐點。

  隔天買氣稍減——原因在於我方只準備了一百七十份餐點,儘管如此,所有餐點依然銷售一空。

  休息一天後營業兩天,接下來再度休息兩天,如此不合常規的營業時間似乎異常地刺激了顧客的購買慾望。前陣子就算準備了一百五十份餐點,也沒有辦法全數售光。

  我們的顧客依然大多是南方和東方之民,但奇霸獸料理確實穩健地在驛站城市成為話題。一旦我們將來開始在旅社販售料理,奇霸獸料理的名氣可能會更加遠播。

  不管孫家有什麼企圖,我一定要讓這門生意獲得成功。

  我懷抱著這樣的心情努力工作時,藍月八日、九日就這麼流逝——來到家主會議當天。

  ◇

  「……孫家聚落很遠呢。」

  當我們走在森邊踏得堅硬的黃土道上時,我對愛·法耳語。

  愛·法踩著流暢的步伐,宛若一頭野生的豹。她悄悄地答道:

  「孫家聚落位於北方中樞,盧家聚落位在南方中樞,當然感覺很遠。」

  森邊聚落呈現南北狹長的形狀。

  開闊的森林恰巧分斷了聳立在東方的摩爾加山,以及西方廣闊的傑諾斯領土,形成了這樣的地形。

  孫家聚落位在極北方,盧家和盧堤姆家聚落則位在南側,兩家包夾著法家等小氏族。觀察太陽的位置後,我發現我們已經走了兩個小時,周遭的景色卻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嗯……也就是說,當盧堤姆家舉辦婚宴的那一晚,孫家的人竟然為了找麻煩而走了這麼遠的路啊。」

  我再次對愛·法低語後,愛·法也點了點頭,將臉湊了過來。

  「嗯,由於他們沒有好好盡到獵人的責任,所以有很多空閒時間。真是讓人火大。」

  「就是說啊。有時間走這麼遠的路,還不如多去獵捕一隻奇霸獸。」

  「……話說回來,明日太啊。」

  「嗯?愛·法,怎麼了?」

  「你為什麼要壓低聲音說話?」

  愛·法不懂我的用意,卻一直陪我說著悄悄話。

  「沒有什麼太深的涵義啦。我總覺得現在的氣氛不適合閒話家常。」

  前往孫家聚落的人當然不只我們兩人。我們和盧家的親族一起出發。

  盧家擁有六個血脈相連的親族。分別是盧堤姆、雷、敏、馬姆、立林和姆法。每位親族的家主都會帶著一位男丁參加家主會議。再加上幫忙掌管爐灶的女性,我們這支團隊聲勢浩大,總共有二十四人。

  再加上與會的男人都是精銳的猛將,現在的狀況只能用「氣勢逼人」來形容。在場者都有參加過盧堤姆家的婚宴,但我只認識東達·盧、達魯姆·盧和丹·盧堤姆等三人。

  他們現在正幫忙搬運著今晚使用的食材。儘管沒有人對此表示不滿,依然讓我感到誠惶誠恐。

  「……唉,開始想睡了。」

  我的身後突然有人大聲說道。

  轉過頭後,男人之中年紀最小的少年正在打呵欠。

  「我好久沒有這麼早起了。東達·盧,等我們抵達孫家聚落後,我可以先睡一下吧?」

  「隨你便。」

  東達·盧冷漠地回答。

  「太好了。要是發生什麼騷動,我一定會馬上起床,就饒過我吧……嗯?法家的爐灶掌管人,你看什麼看啊?」

  「啊,不,失禮了。」

  「你並沒有失禮,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看什麼。」

  他並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但他看起來不是一位冷靜的人。

  當我正在思索如何回答時,少年加快腳步,走到我的身旁。

  「這麼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羅·雷。法家的爐灶掌管人,你叫什麼名字?」

  「您好,我叫做明日太。」

  對方的年紀說不定比我輕,但我還是決定以謙卑的態度答覆他。

  此時,少年露出有些不快的表情。

  「明日太,我今年十七歲,你現在幾歲?」

  「啊,我也十七歲。」

  「既然如此,你不用這麼客氣,用正常的方式講話就好了。」

  插圖p031

  少年說的話跟佑美沒有兩樣。

  可是,這位少年相當有威嚴。

  他將一頭接近金色的淡色長髮扎在腦後,細長的鳳眼呈現淡藍色,有著高聳的鼻樑和薄唇。他就像是氣質更為成熟的路多·盧,外貌中性,表情卻桀傲不馴。

  他的身高比我高一些,跟其他森邊男人相比,體型也較為纖細。儘管身材不算高壯,年紀也輕,魄力卻不輸其他男性。

  「算了,卡斯蘭·盧堤姆跟我提過你到驛站城市做生意的事情,儘管我聽得一頭霧水。可是啊,如果孫家敢找你碴,我一定會鼎力相助。」

  「是,謝謝您。」

  「……就叫你不要這麼客氣了。」

  「不是的。大概是因為我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緣故吧,這種說話方式比較輕鬆。」

  「這樣啊。那麼,只要你再用這種客氣的口吻說話,我就揍你。」

  「…………」

  「你真的是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嗎?」

  名為羅·雷的少年猛地將臉湊近我。

  「當孫家的傢伙闖入婚宴的時候,你不是氣勢洶洶地破口大罵嗎?你現在跟當時簡直判若兩人。」

  「沒有啦,我當時是一時衝動。」

  「既然如此,你今天也要衝動起來喔。要是孫家看到你軟弱的模樣,他們會盡其所能地利用你。」

  看來這位少年對於勝負的理念與我恰恰相反。

  我認為遇到危險的狀況時,必須先冷靜下來。

  「明日太啊,卡斯蘭·盧堤姆也教導了雷家幫奇霸獸放血和肢解的技術。奇霸獸肉確實變美味了,但還是不及你在宴會上端出的料理。我們究竟要怎麼把肉變成那種軟趴趴的模樣啊?」

  「啊,你指的是漢堡排嗎?我會先把肉切碎,再把它重新捏成圓形……那道料理很難用口頭解釋做法。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們已經學會了烹調方式,你只能跟她們學習了。」

  為了不要挨揍,我用普通的語氣回答後,羅·雷轉頭望向斜後方。

  「阿瑪·敏·盧堤姆,你把作法教給雷家女人吧。我想在家裡吃那道料理。」

  阿瑪·敏·盧堤姆跟大家一樣,正背著裝滿蔬菜的袋子向前邁步。她彬彬有禮地朝羅·雷少年行了一禮。

  「我了解了。我做得還不夠完美,希望能跟雷家的女人們一起切磋廚藝。」

  「……阿瑪·敏·盧堤姆,你今年幾歲啊?」

  「羅·雷,我今年十七歲。」

  「既然如此,你說話的語氣也不用太拘謹,跟明日太一樣用普通的方式說話就好啦。」

  「不,身為盧家親族,我不能用失禮的口吻對雷家本家家主說話。」

  這位少年——是雷家本家的家主?

  「一旦成為家主之後,女人的態度就變成這樣……明日太,雖然你是爐灶掌管人,但你姑且是男人,用普通的方式跟我說話吧。」

  看來我認識了一位讓人不知道該如何相處的少年。

  我悄悄望向愛·法,我們家主當然裝作若無其事地撇過頭。

  「怎麼啦怎麼啦,雷家家主喜歡漢堡排啊?我是不覺得漢堡排難吃啦,但肋排還是最美味吧?」

  盧堤姆家家主大人從旁插嘴。

  他搖晃著大肚腩,大步走向我們。這個人會幫我解圍嗎——看來不會。

  「肋排啊。確實也很美味——但是帶骨肉吃起來很麻煩吧?」

  「你胡扯什麼啊!就是要從骨頭上啃肉才美味啊!可以的話,我也想連骨帶肉啃奇霸獸腿喔?」

  聽起來好不容易煮熟啊。

  然而,只要我多鑽研一下蒸烤的技巧,他確實有可能實現夢想。

  「喜歡吃漢堡排的人幾乎都是女人和小孩,你年紀輕輕就當上家主,讓人敬重,但你身上還是留著孩子氣的一面啊。」

  丹·盧堤姆放聲大笑。羅·雷瞬間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盧堤姆家打算挑釁雷家嗎?你竟然把男性獵人當作小孩看待,未免太無禮了吧?」

  「既然不想被當小孩看待,就不要抱怨,乖乖去吃肋排肉。那是最適合獵人享用、最美味的佳肴啦!」

  丹·盧堤姆毫不介意憤怒的羅·雷,那雙牛鈴大眼望向我。

  「明日太!你今天當然會準備肋排給我們吃吧?那個咩姆什麼的菜里加的薄肉片確實很好吃啦,但還是不及肋排美味!」

  原來如此。阿瑪·敏·盧堤姆和茉倫·盧堤姆在三天前的研習會中學會烹煮『咩姆燒肉』的方法後,馬上就在盧堤姆家的晚餐中實踐了這道佳肴。

  這是好事一樁,但我聽了卻疑惑地歪著頭。

  「盧堤姆家今天也有分肉給我們吧?那些肉之中也有包含肋排肉喔?」

  「我不知道啦。卡斯蘭確實有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我太想睡了,所以沒有聽進去。」

  「……這樣啊。」

  「一想到孫家可以品嘗如此美味的肉,我就怒火中燒。不過,要是那群傢伙能因此稍微改變性情,我可以饒過他們!假如想吃到美味的肉,就認真地獵捕奇霸獸!我要去踹飛那些傢伙!」

  「不,那個,請你儘量保持冷靜喔……?」

  「嗯?你幹嘛露出一副擔心的樣子啊?我只是在比喻罷了。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草率的舉動?」

  真的是這樣嗎?請容我悄悄嘆口氣。

  由於我看過他在婚宴上對孫家動怒的模樣,所以完全無法放心。

  「……不過啊,如果那些傢伙一時喪失理智,企圖對你出手,我就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舉動啦。」

  丹·盧堤姆發出豪邁的笑聲,開朗的臉上瞬間閃過獵人的表情。

  「我不介意為此跟孫家開戰,可是,如果你因此喪命,一切就沒有意義了。最重要的是,你千萬不可以失去性命。知道了嗎,明日太?」

  丹·盧堤姆似乎對於我在驛站城市開業一事不感興趣。

  他完全不理解我、愛·法和卡斯蘭·盧堤姆提倡的「讓森邊居民過著豐饒生活」是什麼意思。

  然而,當卡斯蘭·盧堤姆告知他「孫家人似乎盯上了明日太」時,這個人震怒到想跑去孫家聚落破口大罵——卡斯蘭·盧堤姆這麼告訴我。

  我一直以為他只是醉心於肋排的滋味,對我漠不關心——我對曾經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難為情。

  「是,謝謝你。」

  我懷抱著這樣的心情道謝後,丹·盧堤姆再次放聲大笑,大力拍打我的背。

  「放心,女人們會在爐灶間保護你,其他地方就交給我們吧!明日太,你只要放心地準備美味料理就好啦!」

  他的話語充滿力量,肢體動作也是。

  我仿佛聽到自己的肋骨嘰嘎作響,幸好沒有骨折。

  「哼,孫家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我們該留意的是他們那群低能的親族。你這種弱不禁風的男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千萬不要惹怒那些傢伙。」

  儘管羅·雷用詞毒辣,他依然開口關心我。

  沒想到盧家的親族對我和愛·法這麼友善。

  除了羅·雷之外,我還沒有和其他人交談,四周的人們也硬派地板著臉,該怎麼說呢,縱使我為他們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卻沒有人感到不滿。

  他們會展現出這樣的態度,當然是因為大家都不願意讓孫家在各方面為所欲為。儘管我和愛·法並非盧家親族,但我觀察現在的氣氛之後,發現大家極為自然地接納了我們。

  說不定——原因在於羅·雷剛剛提及的盧堤姆家婚宴。

  當孫家的傻瓜三兄弟闖入盧堤姆家的婚宴時,每位男人都勃然大怒。那群男人就是現在跟我們一起行動的這些盧家親族。

  為了打倒共同的敵人,人們會變得更團結。這個定律甚至在我和愛·法身上也能通用。

  (若是這樣,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雙方並沒有誤解。

  儘管我們並非這群男人的親族,但也厭惡孫家。就這一點來看,我們的想法確實如出一轍。

  當我茫然地思索著這些事情時,走在最前頭的東達·盧低語道:

  「看到聚落了……」

  我慌張地將視線移至前方後,微微屏息。隱約可以看到樹梢的另一端有一棟超乎想像的建築物。

  不,那棟房屋沒有雄偉到可以使用「建築物」一詞形容。一座高高隆起,宛如乾草堆出的小山聳立在開墾出的空地中央。外觀就像舊石器時代的半地穴式房屋。

  但是這棟房屋的規模非同凡響。它的形狀呈現圓頂型,宛如一個倒扣的碗,直徑超過二十公尺。儘管外觀扁平,碗的頂端卻大約有二層樓高。

  房屋入口為一個四方形的黑洞。碗的頂端搭蓋著屋頂,就像一個三角形帽子。屋頂也開著四方形的換氣孔。

  這棟房屋的做工粗糙,但考慮到森邊的環境貧瘠,孫家卻能搭蓋出如此巨大的建築物,代表他們家確實相當有權有勢。

  「那是孫家的祭祀堂。」

  愛·法解釋。

  今天大家將在這座祭祀堂舉辦家主會議。

  熟悉的木造建築以祭祀堂為中心散落四周。數量至少超過十戶。

  「……歡迎來到孫家聚落。」

  一位男人輕巧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位中老年的男性將一頭灰發梳向後方,蓄著灰色鬍鬚,體格壯碩卻死氣沉沉——他就是泰伊·孫。

  「各位真早就到了。我以為只有管理爐灶的人手才會在正午抵達。」

  「哼,光靠女人哪搬得了這麼多行李。」

  東達·盧面對泰伊·孫,用宛如地鳴般的低沉嗓音說道。

  「先帶我們前往本家的爐灶。之後再去跟族長打招呼吧。」

  「是……在這之前,可以先跟各位收取牙齒和獸角嗎?」

  我與雅米兒·孫達成協議的當天,所有氏族都收到通知,要求他們在參加家主會議時繳交一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在驛站城市,兩根巨大獸角和牙齒的售價是十二枚紅銅幣。對於法家和盧家親族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大錢,但對於有一餐沒一餐的小氏族來說,這是關係到死活的損失。

  縱使生活在資源豐富的森林之中,傑諾斯領主卻禁止森邊居民採收森林中的蔬果,也禁止開墾田園。他們只能使用奇霸獸的牙齒、獸角和毛皮來交換銅幣。

  所有氏族將獸角和牙齒交給孫家後,孫家將會把這筆收入當作掌管爐灶的謝禮,轉交給我們。我認為這種做法只會讓經濟困窘的小氏族承受更大的負擔。

  但為了矯正孫家的歪風,我們也只能順著對方的意。

  既然如此,我必須盡力而為,企盼自己為大家帶來的希望之光,足以彌補他們的損失。

  「各位這邊請……」

  泰伊·孫收下八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並使用一條皮繩將它們全部串起來後,走向聚落中。

  他依然是一位毫無霸氣、有氣無力的男人。

  話說回來,我不認為一位男獵人會負責擔任帶路的工作,為什麼這個人每次都負責處理這種雜務呢?

  (……咦?不用交出刀子嗎?)

  依據盧家聚落的規定,進入爐灶房之前必須先交出菜刀,孫家卻沒有開口要求。

  算了,這樣也省得麻煩——不過,我也因此發現孫家的紀律果然很鬆散。

  「……還是這麼陰森啊。」

  羅·雷走在我的身旁,低聲拋出這句話。

  他是在抱怨泰伊·孫嗎?還是這個聚落呢——說不定兩者皆是。明明快要正中午了,聚落里卻不見人影。

  沒有人在砍柴。

  沒有人在曬皮果葉。

  沒有女性在站著閒

  話家常,也看不到開心奔跑的幼童。

  簡直就像是一個遭到拋棄的無人村落。

  我沿路觀察後,發現就連巨大的祭祀堂也腐朽不堪。儘管建物本身經過大肆修繕,乾草覆蓋的牆面卻幾乎已經腐壞了。森邊雨量充沛,不適合這種設計的住居。我猜森邊居民仍待在南之森林時,就是住在這樣的房子之中。

  (這座建物搭蓋而成的時候,孫家還是一個能夠正確領導人民的族長家族吧。)

  這是我個人的想法。正確答案僅存在於紀芭婆婆那一代人的心中。

  「就在這裡……」

  一座不輸給盧家本家的雄偉木造建築物,隱藏在宛如恐龍屍骸的祭祀堂後方。

  這裡一定是孫家本家的宅邸吧。我的情緒自然變得緊繃。

  這棟建築物就是敵人的總部——也就是與我們結下無數惡緣的狄咖·孫的基地。

  泰伊·孫踏著宛如機器人般的規律腳步,繞至建築物的後方。

  「……這裡是爐灶房。」

  孫家的爐灶房跟盧家一樣,也是一棟附設於本宅後方的小房子。

  爐灶房的規模與盧家如出一轍,戶外甚至也設置了兩個爐灶。

  「孫家的女人在哪裡啊?」

  米雅·雷媽媽開口詢問後,泰伊·孫依然用空洞的眼神朝我們行了一禮。

  「請稍等一下,我去喊她們過來。」

  泰伊·孫消失後,搬運行李的人們將食材堆在門口。

  超過九十公斤的奇霸獸肉。

  四百顆以上的亞力果,接近三百顆波糖。

  水果酒、岩鹽和咩姆等調味料。

  廚具和盛盤用的偽橡膠葉。

  當這些食材集中在同一個地方時,量看起來十分驚人。

  家主會議的出席者有七十九人,孫家聚落有四十一人,爐灶掌管人共九人——再加上為米達·孫多準備的十人份餐點,總共有一百三十九人份的食材。

  表面上男人們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距離家主會議開始還有兩、三個小時的空閒時間。他們打算先待在爐灶房周遭等待。

  「……就算家主會議揭開序幕,孫家分家的男人依然能夠自由行動。明日太,你千萬不要大意喔?」

  愛·法低聲叮嚀。她已經提醒過我好多次了。

  「我知道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單獨行動……愛·法,你也要小心喔。」

  「哼,我不會有危險。不過,卡斯蘭·盧堤姆今天不出席一事,我感到有些遺憾。」

  沒錯,愛·法必須在家主會議上闡述法家決定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心路歷程。依據森邊的習俗,舉辦家主會議之際,身為繼承人的長男必須守護家園,所以卡斯蘭·盧堤姆今天缺席。

  東達·盧和丹·盧堤姆幾乎幫不上忙,盧堤姆家的二男又不若長男伶牙俐齒。

  這麼說起來,是卡斯蘭·盧堤姆太與眾不同了。我在森邊不曾遇過說起話來如此有條有理的人。

  這是森邊居民天生的氣質所致。森邊居民情深意重,感情豐富,我幾乎沒碰過偏重理性的人。在我狹小的交友範圍之中,只有卡斯蘭·盧堤姆和紀芭婆婆屬於理性派——吉薩·盧、莎堤·雷·盧以及阿瑪·敏·盧堤姆的性格也似乎也偏向理性思考。

  「……不要緊。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大家。」

  我悄悄地對愛·法低語。

  「我和卡謬爾·佑旭這種人不管有多麼能言善道,也無法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森邊居民。你是森邊的一員,一定會比我們做得更好。」

  「……你跟我相處了這麼久,怎麼有辦法說這種話?我真是難以理解。算了,至少你不是開口否定我。」

  愛·法粗魯地拋出這句話後,搔了搔鼻子。

  「我會盡力完成自己的工作……明日太,現在該是你工作的時間了。」

  我順著愛·法的眼神望過去後,泰伊·孫再次從房子後方走了出來。

  十多位女性跟在他的身後。其中一人加快腳步,超越泰伊·孫後,走到我和愛·法的面前。

  「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久候光臨。家主茲羅、弟弟米達都很期待各位今天的到來喔。」

  孫家本家長女雅米兒·孫說道。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森邊見面。

  雅米兒·孫前往驛站城市的時候,總會用頭紗和披肩遮住身體,站在我們面前的她現在一身輕便,只穿著束胸、纏腰布,身上戴著金屬制手工裝飾品。比起在城裡的時候,現在的她更加楚楚動人——也更讓人毛骨悚然。

  她的褐色長髮編得十分精緻,宛如雷鬼頭一樣。

  一雙鳳眼接近墨黑色。

  她的體型和四肢皆十分修長纖細,穠纖合度的身材不輸薇娜·盧。可是——她優美的身軀依然纏繞著濃厚的腐臭血腥味。

  (愛·法和薇娜·盧身上並沒有散發出這種味道。)

  我唯一勝過森邊居民的一點就是嗅覺的敏銳度。森邊居民不只是體能優異,視覺和聽覺也超乎常人。但我的嗅覺勉強勝過他們。

  因此,雅米兒·孫這個女人最讓我警戒。雖然那不可能是人的血液,但她的身上總是散發出血腥味,我當然會感到不舒服。

  「……這麼說起來,我必須先告知兩位一件事。」

  雅米兒·孫冷冷笑道:

  「我們支付給法家的報酬將會是三十六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不是四十份,兩位可以諒解嗎?」

  「什麼?……我們要聽了理由之後才能決定。」

  「理由很簡單。在這一年之間,氏族的數量從四十減少至三十六。有四個氏族滅絕,或是在滅絕前加入其他氏族……所以,你可以少準備八人份的料理,我希望報酬更改為三十六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人數減少確實比人數增加來得好處理,不過,森邊的協議無法讓人輕易說改就改吧。」

  「確實不能這麼做,因此我才會誠摯地拜託你呀。」

  哪裡誠摯了啊?笑死人了。我聳了聳肩膀。一旦知道氏族減少,他們一定有辦法事先通知我們。對方說的話太過虛偽,我覺得認真對待他們的自已好愚蠢。

  不過,我只能在自己的領域作戰了。

  「我們現在也無意扛著大量行李回去,但我們必須先徵求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同意,畢竟我們決定要均分酬勞。」

  「酬勞不重要啦。我們馬上開工吧。」

  米雅·雷媽媽絲毫不為所動,走到雅米兒·孫的面前。

  雅米兒·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似乎絲毫不感興趣。

  「法家的明日太,接下來就拜託你了。你可以恣意吩咐這十五位女性。」

  十五人啊,人數不少呢。

  我聽說孫家聚落總共住了四十一人,看來對方幾乎召集了所有女性過來。我望向她們之後——

  啞口無言。

  (……這是怎麼搞的?)

  那是一群年齡不一的森邊女性。

  最年長的女性約五十歲左右,最年幼的女孩約十歲。已婚女性和未婚女性齊聚一堂。她們的外貌並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但是——每個人的眼神都空洞呆滯。

  不管是中年婦女或年幼的女童,每個人都跟狄咖·孫一樣,眼神混濁不堪。

  女人們褐色的臉龐不帶著任何表情。我從她們身上感受不到森邊居民特有的活躍生命力和躍動感。她們的身體似乎沒有特殊問題,並非面黃肌瘦,卻沒有散發出一絲生氣。

  不管是驛站城市,或是我原來身處的世界——在我遇見過的每一個人之中,我不曾看過有人像她們一樣死氣沉沉,宛如有瑕疵的泥人偶一樣,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我還有其他工作要處理,先告辭了……啊,家主還在休息,諸位男性稍後再去打招呼吧。」

  雅米兒·孫留下一抹毒蛇般的微笑,轉身離去。

  泰伊·孫也理所當然跟著離開。

  米雅·雷媽媽目送兩人離去後,大力拍了拍手。

  「那麼,大家去搬運食材吧。拜託你們先搬波糖過

  來!」

  孫家女人沒有應聲,緩緩走向我們。

  她們的動作並沒有特別緩慢,但整隊人馬看起來就像一大群殭屍。

  「……那個噁心的女人是誰啊?」

  丹·盧堤姆站在我的身後,他不快地低語。

  雖然他似乎在自言自語,我還是回應了他:

  「她是本家長女,叫做雅米兒·孫。」

  「本家的女人啊。看來她比傻瓜三兄弟有骨氣,但我可不想跟這種散發惡臭的人一起吃晚餐哪。」

  「欸?」

  我有些驚愕地仰望著丹·盧堤姆巨大的身軀後,他不斷抽動著圓圓的鼻頭。

  「為什麼那個女人會散發出腐臭的血腥味啊。她看起來纖細無力,沒有在處理剝皮的工作吧。」

  「……丹·盧堤姆,你的鼻子很靈敏呢。」

  「嗯?我進森林的時候,也會靠嗅覺來辨別奇霸獸的位置喔。在盧堤姆家之中,只有我和父親剌辦得到哪。」

  他驕傲地晃動著大肚腩,指尖擦了擦圓潤的鼻頭。

  「總之,我不喜歡她。我討厭所有孫家的傢伙,但那個女人特別讓人厭惡。明日太,你唯獨不能相信那個女人喔。」

  「是。我打從心底同意你說的話。」

  我點了點頭,自己也抓起一個裝有波糖的袋子。

  接著,我轉頭望向愛·法。

  「那麼,我開始工作了……我們都要加油喔。」

  愛·法一臉嚴肅,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們在孫家聚落的戰役靜靜地拉開序幕。

  2

  有八位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性跟來孫家幫忙。

  孫家則指派了十五位女性前來協助。

  我們總共要處理一百三十人份的餐點,人手綽綽有餘。問題是幫手的素質。

  「呃,孫家本家的人是哪一位呢?」

  我們將波糖和廚具搬進爐灶房後,我開口詢問。

  由於狹窄的爐灶房裡無法容納二十四人,我將陣地轉移到爐灶房的門口。

  愛·法和東達·盧等人與我們隔了一段距離,坐在地上啃著肉乾,緊盯著爐灶房。

  「……本家的人不在這裡。」

  年紀稍長的女性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

  「這樣嗎?這下麻煩了。為了米達·孫,我希望本家女人能前來學習烹調方法。」

  「…………」

  「什麼?」

  「……本家女人不需要掌管爐灶。」

  「欸?那麼,誰負責掌管本家的爐灶呢?」

  「……由我們負責掌管爐灶。」

  「這樣啊……可是,本家有三位女性吧?」

  卡斯蘭·盧堤姆曾告訴我,孫家除了長女雅米兒·孫之外,還有一位么女和家主夫人。

  那位女性只是重複說道:「……由我們負責掌管爐灶。」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我們開始工作吧……首先,請幫所有爐灶生火。我只看到四個鐵鍋,各位可以從分家再搬三個鍋子過來嗎?」

  孫家女人沒有回覆,緩緩開始動作。

  薇娜·盧望著她們死氣沉沉的模樣,悄悄對我耳語:

  「事情的發展讓人不安呢……這麼一來,只靠我們幾個來掌管爐灶,說不定還比較有效率。」

  「是啊。但我們沒有辦法這麼做,真是頭痛。」

  基於諸多理由,我們決定要讓孫家女人學會烹調技術。

  首先,米達·孫對於美食沒有抵抗力,她們必須設法滿足他的口腹之慾。

  接著,儘管法家的明日太能烹煮美味的食物,但不代表我是一個特異的存在。我們必須讓孫家家主茲羅·孫知道這一點。

  最後,美味的食物能為森邊居民帶來更多力量,生活更加豐饒。我們要讓所有氏族的家主知道這件事。

  可是,這些女人毫無生氣,我有辦法讓她們學會烹調技巧嗎?

  比起準備盧堤姆家的婚宴,看來掌管孫家爐灶會更多災多難。

  「請在鐵鍋中注入六分滿的水。讓爐火燃得更旺……等水沸騰之後,在每個鐵鍋之中放入四十顆波糖。」

  爐灶房裡有五個爐灶,我分配了十位孫家女性、盧家三姐妹和塔莉·盧進去處理。

  我讓五位孫家女性和盧堤姆家的女性負責處理室外的兩個爐灶。

  這麼做不只是為了指導孫家人,也是為了讓盧家人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不讓她們有機會做出任何小動作。由於孫家人也會品嘗這些料理,所以我猜她們也不敢下毒,但面對孫家時,我們必須一再小心。

  「等波糖汁收干之後,請各位開始攪拌,並留意不要燒焦……那麼,我們先來確認接下來的流程吧。」

  我把米雅·雷媽媽和希拉·盧找來爐灶房門口。

  「按照原定計劃,等收干波糖之後,就使用分家的爐灶製作肉湯吧。薇娜·盧和菈菈·盧與我同組。米雅·雷·盧和阿瑪·敏·盧堤姆、茉倫·盧堤姆同組。希拉·盧和凌奈·盧、塔莉·盧一組,可以吧?」

  「這倒是無所謂啦。我們煮湯的時候,你要把收乾的波糖丟在這裡嗎?這一點最讓我擔心了。」

  「我當然也感到不安。但我們沒有辦法待在同一個地方處理如此大量的料理。只能頻繁確認菜餚的味道,確保對方沒有惡作劇了。」

  「說得也是……不過啊,為什麼每個孫家女人都是那副德性……」

  米雅·雷媽媽話還沒說完,就傳來男人粗魯的喊叫聲。

  仔細一看,幾個陌生的男人出現在東達·盧等人的身旁。

  「嗚哇……那是什麼啊?」

  就算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能清楚看到那群人怪異的模樣。

  大約有六位男人朝著東達·盧等人大聲嚷嚷。

  其中四個人將奇霸獸的毛皮披在頭上,剩下兩個人——竟然將奇霸獸的頭骨戴在頭上。

  「那是管轄森邊北方的居民。披著毛皮的是札札家和紀恩家。戴著骨頭的是多姆家……那些傢伙全是孫家的親族。」

  「那是孫家親族啊……」

  「是啊,就某方面來看,那些傢伙比孫家還要棘手喔。他們脾氣暴躁,固執的程度連我們家主都相形見絀。」

  「欸?他們比東達·盧還頑固啊!?」

  說出這句話之後,我才暗想「完蛋了」。

  固執家主的夫人米雅·雷媽媽發出愉快的大笑聲。

  「那些人的腦袋就跟石頭一樣硬,他們至今仍發誓要對族長家族效忠。多姆和札札的聚落在最北端,與孫家有一段距離,他們至今仍未發現族長家族變得多麼墮落。」

  「原來如此……還真是棘手。」

  「是啊,很麻煩喔。那些傢伙說不定會認為盧家和法家忤逆族長,擾亂了森邊的安寧。」

  這下麻煩了,真的很麻煩。

  由於孫家本家的男人只是一群小角色,導致我變得有些傲慢——我在心中悄悄認為,就算孫家人惹是生非,東達·盧和丹·盧堤姆也絕對不可能輸給對方。

  現在對兩人大小聲的男人們,看起來勇猛兇惡。

  披著毛皮或戴著頭骨的男人都有著不輸東達·盧和丹·盧堤姆的巨大身軀。由於他們身上穿戴著那些誇張的奇霸獸裝飾,使他們看起來就像用雙腳站著的巨大奇霸獸。

  面對總計十五人的東達·盧等人,人數只有六人的他們毫不畏懼。我不知道他們激動的原因,但現在的氛圍劍拔弩張。

  「嗚哇,就告訴過你要注意別炒焦了嘛!」

  此時,菈菈·盧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能只是一股腦地攪拌呀!?啊,夠了夠了,先讓開!」

  「……喔。」

  對方無精打采地回應。

  我瞄了一眼爐灶房,菈菈·盧將木鏟從一位年紀輕輕的孫家女孩手中搶了過來,開始與鐵鍋中的波糖戰鬥。

  「抱歉,明日太!波糖焦得很嚴重喔!是不是該馬上把鐵鍋搬下

  來呀?」

  「嗯,假如焦掉的部分會混到正常的部分,就算沒有完全收干,還是先把鐵鍋搬下來比較——」

  「嗚呀!」

  此時,突然傳來一陣慘叫聲。

  接著是沉重的物體掉落地面的聲音。

  是從戶外的爐灶傳來的。

  我和米雅·雷媽媽一起沖了過去後,看到茉倫·盧堤姆跌坐在地上,阿瑪·敏·盧堤姆一臉困惑地站在旁邊。鐵鍋中的波糖潑了大半在地面上——孫家女人拿著搬運物品用的古栗木棒,茫然地站在一旁。

  「阿瑪·敏·盧堤姆,怎麼了嗎!?」

  「啊,明日太——對不起。我們的波糖收幹了,我請她們幫我扛鐵鍋下來,卻演變成這樣的狀況。」

  當阿瑪·敏·盧堤姆頭痛似地壓著額頭時,茉倫·盧堤姆坐在大嫂的腳邊,怒吼道:「我差點嚴重燙傷耶!」平時敦厚溫和的她現在氣得漲紅了臉。

  「你的站姿怎麼這麼不穩啊?你連鐵鍋都搬不動,要怎麼掌管爐灶啊!?」

  她大發雷霆的模樣使她與父親更相像了。

  「喔。」

  孫家女人們依然露出有氣無力的表情,點了點頭。

  「……看來真的前途多難啊。」

  米雅·雷媽媽站在我的身旁,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家主們也很辛苦,但我們也沒有餘力擔心他們吧?孫家的女人就連最簡單的波糖都處理不好,我們真的有辦法拜託她們準備肉湯和肉排嗎?」

  「就是說啊。我重新思考一下吧。」

  我本來打算藉由這項菜餚先見識一下孫家女人的本事,看來沒辦法這麼悠哉了。

  我最後再看了一眼與孫家親族對峙的愛·法等人後,走回爐灶房。

  插圖p059

  「菈菈·盧!你把燒焦的鍋子搬來這裡!把水瓶用的勺子也拿過來!……希拉·盧,你代替菈菈·盧輔助凌奈·盧。」

  「好的。」

  我將菈菈·盧和孫家女人搬來的鐵鍋,與盧堤姆小組的鐵鍋擺在一起。

  「用勺子把沒有燒焦的波糖移至這個鍋子裡。然後,你們再拿一個新的鐵鍋——不,拿兩個過來。使用其中一個鍋子追加收干灑出來的份和燒焦的份。」

  這樣看下來,孫家取消八份餐點說不定是一件幸運的事。

  為了預防烹調失敗,我們當然有多帶食材過來,但我沒想到會出這麼大的紕漏。

  (對方是故意失敗,企圖扯我們後腿嗎?——我想不是。)

  如果她們犯的失誤能夠嫁禍給我們也就算了,她們這樣只會讓餐點的份數不夠,害自己受到斥責。

  我想她們只是缺乏幹勁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好,我們把帶來的所有波糖全部用掉吧。菈菈·盧,這次由你示範,全部交給你處理。」

  「嗯。人家也不想再浪費任何波糖了……你們呀,老是擺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到底把重要的食材當作什麼了?這可是男人賭上性命狩獵奇霸獸,用獸角和牙齒換來的波糖喔?」

  「對不起。」

  菈菈·盧怒氣沖沖地說教後,孫家女人們用不帶感情的聲音道歉。

  我和她們一起走回爐灶房後,除了菈菈·盧負責的爐灶之外,其他人的作業皆順利完成。

  但薇娜·盧和凌奈·盧看起來有些氣餒。

  「這些波糖汁全都收幹了吧?那麼,請把鐵鍋移動到戶外日曬良好的地方!小心別打翻了!」

  經過數秒的時間差後,孫家女人抓起古栗木棒。

  等大家把所有鐵鍋搬出室外,菈菈·盧完成追加的份量之後,我再次將大家聚集到爐灶房門口。

  「剛剛收乾的波糖必須先曬太陽,等待水氣徹底消失。在這期間,我們要來處理奇霸獸和亞力果燉湯。準備湯品之前,我想再確認一下今天工作的事宜……請孫家的各位進來爐灶房。」

  我瞄了一眼默默開始移動的女性,抱起一袋堆在門板旁邊的奇霸獸肉。

  「薇娜·盧,你可以跟我過來嗎?其他人站在入口處看就可以了。」

  儘管孫家爐灶房的面積足以與盧家匹敵,但擠了我、薇娜·盧和十五位孫家女性後,已經水泄不通了。

  擠不進爐灶房的其他成員露出「你究竟打算做什麼啊」的表情,從入口處瞄著室內。

  我把袋子放在爐灶附設的作業台上,環視並排站好的女人們。

  「這是我們從盧家和盧堤姆家帶來的奇霸獸肉。我今天要使用它煮晚餐。」

  孫家的女性們心不在焉地望著我,眼神宛如死魚一般。

  「這種肉經過特別加工,去除了肉腥味。我現在正使用這種肉在驛站城市擺小吃攤。你有聽說這件事嗎?」

  「……沒有。」

  我詢問站在自己附近的女性後,對方答道。

  「這樣啊。那麼,你知道與孫家無緣的我前來掌管爐灶的背景和原因嗎?」

  「……我不知道。」

  「這樣啊。十天前,孫家么弟米達·孫前來光顧我的攤位,買了我烹煮的料理。他相當喜歡我煮的菜。因此,孫家本家家主茲羅·孫聲稱就算只有一夜也好,拜託我來掌管爐灶。」

  女人們沒有任何反應。

  她們似乎不會特別畏懼孫家本家人。

  「我今天必須準備料理滿足米達·孫。假如這只是一夜限定的餐點,未免太沒有意義了吧?各位每天都幫孫家管理爐灶,我希望你們也可以學會烹煮美味佳肴……你們不願意這麼做嗎?」

  我將話題拋給另一位女性。

  年紀稍長的女人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回答:

  「……我沒有理由感到不願意。」

  「原來如此……那你自己不想品嘗看看美食嗎?」

  「……我不知道美食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你呢?」

  我將矛頭指向她身旁的年輕女孩。

  「……我們必須感謝所有食物,味道並不重要。」

  這是森邊居民給出的模範回答。

  愛·法、盧家人和盧堤姆家人一開始也懷抱著這樣的心情。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不過,如你所見,我來自異國。在我出生的故鄉,我以當廚師維生。我的工作就是烹煮美食。由於孫家家主茲羅·孫已經決定要支付酬勞,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這份工作。」

  我再次望向另一位女性。

  「你願意幫忙我完成這份工作嗎?」

  「……我們已經答應過雅米兒·孫要幫忙你了。」

  「謝謝各位……不過,整件事愈演愈烈,我現在不只要幫米達·孫和孫家本家人準備晚餐,還必須提供餐點給家主會議的參加者,以及孫家的分家人——也就是你們和你們的家人。」

  此時,我終於從袋子中取出一包肉。

  我打開偽橡膠葉,將沾滿皮果葉的肉塊攤在工作檯上。

  這是奇霸獸的右後腿肉。

  「薇娜·盧,可以幫我用大火熱鍋嗎?」

  「嗯,知道了……」

  趁她熱鍋的時候,我開始使用三德菜刀切肉。

  儘管我購得了西姆制的調理刀,切肉的時候依然需要使用這把三德菜刀。

  「你們大概對美味的料理沒有興趣。但我的工作就是讓大家品嘗美食。一起工作也是有緣,希望我們可以好好相處。」

  「……由於我們燒焦了食物,把鍋子砸到地上,所以你生氣了嗎?」

  年紀最大、有著半白頭髮的女人用平淡的聲音詢問。

  「假如你感到不悅,我願意向你道歉。我們會更謹慎小心,不會再次犯錯。」

  「你不需要道歉,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積極地工作罷了。」

  我仔細凝望著女人疲憊不堪的臉龐。

  「各位的表情為什麼沒有任何朝氣呢?你們不喜歡掌管爐灶的工作嗎?難道說,你們不願意幫忙我這種外國人嗎?」

  「……沒有人對工作感到不滿……」

  我總覺得自己在跟一隻無法溝通的老狗交談。

  這些女人跟泰伊·孫如出一轍。

  那位有氣無力、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心中毫無感情的泰伊·孫。

  (這麼說起來……泰伊·孫和這些女人都是孫家分家的人吧。)

  就我所知,孫家本家人的眼神並不會如此死氣沉沉。

  本家和分家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巨大的差距。

  縱使我不知道原因,但繼續這樣下去,我們的工作將會以失敗收場。

  「……明日太,鍋子熱好了……」

  「謝謝你。」

  我放下菜刀。

  接著,我對著孫家女性舉起厚約五毫米的奇霸獸腿肉。

  「我現在要煎這些肉。我只使用了皮果葉進行調味。肉上的油花分布均勻,我要直接開始煎了。」

  如同宣言,我將腿肉放入鐵鍋之中。

  肉的數量恰巧是十五份。

  隨著白煙,純粹的肉香洋溢在整座爐灶房之中。

  「薇娜·盧,請給我一個木盤和木匙。」

  「是……」

  由於肉很薄,一下子就大功告成了。

  我將所有肉移到木盤上,遞給最年長的女性。

  「請各位品嘗一塊肉。這是經過放血加工的奇霸獸肉。」

  女人使用木匙吃下煎肉。

  儘管她的臉龐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眉頭卻微微動了一下。

  下一位女性沒有任何反應。

  接下來的女性迅速閉上眼睛。

  再下一位女性微微瞪大眼睛。

  再來的女性也沒有任何反應。

  每個人的反應都不盡相同。

  表情出現最大變化的是一位年紀最輕、大約十歲的女孩。

  她不安地蹙起眉頭,環視著左右兩邊的同胞。

  但她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我不知道這種肉是否符合各位的口味,但各位應該品嘗得出味道的差異吧?盧家和盧堤姆家的人認為這種肉『美味可口』。我待在森邊的時候,常常聽到大家說『食物沒有好不好吃之分』。但我認為既然要吃飯,當然要儘量品嘗美味的料理。」

  我要說的話到此為止。

  接下來只能讓她們親身體驗了。

  「我們接下來要準備的是更美味的佳肴。為了讓米達·孫品嘗美食,希望各位可以幫忙……那麼,我要將各位分成三組,開始準備下一道料理。」

  3

  我走出爐灶房後,男人們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他們跑去哪裡了呢?當我百思不解時,凌奈·盧悄悄走了過來。

  「男人們前往祭祀堂了。還有一段時間才要召開家主會議,但孫家親族埋怨他們帶著刀在聚落里閒晃。」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

  「明日太,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按照原定計劃,大家分成三組準備奇霸獸肉湯。接著,我希望你們能在每個烹調的重要階段,讓孫家女人試吃料理。」

  「試吃嗎?」

  「嗯。還有,就算是閒聊也好,我希望你們在工作的時候,與她們多多交流。料理時的心情很重要。假如她們繼續有氣無力地烹煮料理,連餐點嘗起來都會淡而無味。」

  「啊……我大概能夠理解。正因為掌廚者有心想要烹煮美味的料理,料理才能變得可口。」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大力點頭後,凌奈·盧揚起幸福的笑容。

  「我知道了。由於對方是孫家人,導致我們太過緊張了。我們同為森邊女性,都想讓森邊男人品嘗美食,我接下來會抱持這樣的念頭與她們共事。」

  凌奈·盧果然比一般人更善解人意、冰雪聰明。

  我將同樣的事情告知米雅·雷媽媽和希拉·盧後,與我的組員們會合。

  跟我同組的人是薇娜·盧和菈菈·盧。

  「那麼,請孫家的各位分成三組。儘量找自己熟悉的人,同家人儘量待在同一組。」

  我們組成了八人小隊,每一隊有五位孫家女性和三位我方人手。我們帶著需要的亞力果和肉,前往分家的爐灶房。

  「我們先來切亞力果吧。我想請各位把亞力果切成月牙形。就是切成這樣的形狀。」

  每一份『奇霸肉湯』會使用兩顆亞力果,奇霸獸肉約是一百五十公克。

  每一組要做四十四人份的肉湯,所以亞力果共八十八顆,奇霸獸肉約六點六公斤。

  「這麼說起來,因為米達·孫體型龐大,我幫他準備了十人份的料理。但十人份的湯會不會太多了?」

  我向孫家女人搭話。我現在的態度比在驛站城市做生意時更開朗活潑。

  一位女人切著亞力果,有氣無力地回答:

  「這個嘛……不知道耶……」

  「算了,比起不夠吃,剩下來比較好吧。我打算整體多做一點……米達·孫在家裡嗎?還是在森林裡?」

  「這個嘛……不知道耶……」

  「我其實還沒有見過孫家家主茲羅·孫呢。他不僅是孫家本家的家主,還是森邊居民的族長,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

  「……茲羅·孫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這就是所謂的白費力氣吧?

  薇娜·盧和菈菈·盧也找不到話題,陷入沉默。

  我決定改變目標。

  「我問你喔,你覺得剛剛的肉怎麼樣?」

  那位年約十歲左右的女孩也分到這一組。

  女孩機械性地切著亞力果,瞄了我一眼。

  「……味道跟一般奇霸獸截然不同。」

  「對吧?我們是趁奇霸獸死前放掉它全身的血液,再按照正確的步驟取出內臟喔。這麼一來,我們就能美味地享用奇霸獸軀體的肉了。」

  「……嗯……」

  「孫家聚落也會把奇霸獸軀幹的肉丟棄在森林裡吧?奇霸獸腿肉確實好吃,但軀體也有許多美味的部位喔。」

  女孩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我們不會丟棄軀體部分。」

  「欸?」

  「我們會吃頭部和軀體……比起腿肉,那些肉的腥味更強烈。」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用平易近人的語氣回答時,一抹不協調的感覺在心中逐漸膨脹。

  (就連孫家分家的人都會食用奇霸獸的頭部和軀體啊……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愛·法說孫家獨占了傑諾斯的獎金,不好好盡獵人的義務。也就是說,孫家運用獎金購買亞力果和波糖,一旦狩獵到奇霸獸,就吃個精光——他們過著這樣的飲食生活吧?這麼一來,他們就可以儘量減少危險的獵人工作,玩樂度日。

  不過,只有孫家本家的人才會這麼做吧?

  難道孫家分家的人真的也自甘墮落,過著怠惰的生活嗎?

  實際考察後,我覺得這樣的假設未免太不切實際。

  因為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後,我養成了計算收支的習慣。

  (難道傑諾斯的獎金金額很龐大嗎?)

  經過這次的工作,我正確地掌握了孫家人數。

  孫家本家共有八個人,分家共有三十三人,合計四十一人。

  我們假設這四十一人沒有狩獵到任何奇霸獸。

  亞力果的最低攝取量是一天兩顆,波糖是三顆。按照金額來算,共是1·2枚紅銅幣。

  四十一人份就是49·2枚紅銅幣。

  根據卡斯蘭·盧堤姆所述,傑諾斯每三個月發放一次獎金。

  三個月也就是九十天,這段期間孫家人共需要四千四百二十八枚紅銅幣。

  為了獲得最低限度的必需肉品,他們得狩獵奇霸獸。我也把肉品一起算進去。

  假設一個人每天大概要攝取五百公克的奇霸獸肉,每頭奇霸獸平均可以

  取下四十公斤的肉——只要孫家每兩天獵捕一頭奇霸獸,就足夠大家食用了。

  這麼一來,販賣奇霸獸的獸角、牙齒和毛皮後,他們兩天可以賺取二十四枚紅銅幣。

  一個月是三百六十枚紅銅幣。

  三個月是一千零八十枚紅銅幣。

  從四千四百二十八枚紅銅幣中減去一千零八十枚紅銅幣後,總共剩下三千三百四十八枚紅銅幣。

  三個月需要三千三百四十八枚紅銅幣,代表一年將會是一萬三千三百九十二枚紅銅幣。

  假設四十一人想要玩樂度日,一年至少需要獲得如此龐大的獎金。

  卡謬爾·佑旭曾提過獎金微薄。

  愛·法則說:「所以孫家才會獨占那筆錢。」

  然而——這樣的金額稱得上「微薄」嗎?

  況且這是孫家人為了存活所需要之最低限度的金額。孫家本家人不可能過著如此節儉的生活。

  杜多·孫從中午就暢飲著水果酒。

  米達·孫每個月都可以拿到十枚紅銅幣當作零用錢。

  再說,他們還必須汰換刀具,也需要銅幣購買衣服等雜物。

  既然如此,孫家不只依賴獎金過活,也獵捕了不少奇霸獸——但女孩剛剛提到他們會食用奇霸獸的頭部和軀體,這下子又互相矛盾了。

  反過來說,假如獎金低於我剛剛推估的金額,代表孫家人必須兩天獵捕一頭以上的奇霸獸。這麼一來絕對會有剩餘的肉。

  我有些坐立不安。

  總覺得整件事有些不對勁。

  再說,我開始不懂為什麼只有分家人的眼神會如此死氣沉沉了。我一直認為他們會表現得了無生氣,是因為孫家本家的人獨占了獎金,並強迫分家人幫忙保守秘密——難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嗎?

  「……明日太,亞力果處理好了唷……」

  薇娜·盧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好的,接下來要處理奇霸獸肉。我們會把奇霸獸腿肉和肩部肉拿來煮湯。」

  我輕輕搖了搖頭,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上。

  我不知道獎金的確切金額和孫家實際獵捕到的奇霸獸數量,就算絞盡腦汁,依然不可能得到正確答案。

  然而——我還是把這個疑問仔細保存在腦中一隅。

  「如同我剛剛切的肉塊,請各位切肉時均等分配白色脂肪部分,厚度大概就像這樣吧。」

  沒有人答覆。

  儘管我剛剛提議要跟孫家人閒聊,但我們第一次與對方見面,她們也擺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態度,究竟該聊些什麼才好呢?我乾脆裝瘋賣傻,直接了當地詢問孫家本家的內部狀況好了。當我思索之際——

  「嗚哇!」

  菈菈·盧發出驚呼。

  「嚇、嚇了我一跳!你是誰啊?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什麼時候呀,人家很早就待在這裡啦。你竟然沒有發現人家的存在,是你太遲鈍了吧。」

  傳來一陣仿若鳥鳴的尖銳聲音。

  我也大驚失色。剛好容納了八個人的爐灶房中,突然出現一位入侵者。

  那是一位嬌小的女孩。

  我無法分辨她的年紀。

  她比菈菈·盧還要矮一個頭,頂多一百三十公分左右。

  女孩的四肢和身體十分纖細,頭卻莫名地大,她將褐色頭髮扎在頭頂,看來就像一顆洋蔥。

  她有一雙大眼,眼白部分較多,小小的黑色瞳仁閃爍著陰險光芒。她有著小小的鼻子和嘴巴,下巴呈現尖銳的三角形。

  她小巧的身體不知為何穿著一件筒狀連身裙。連身裙有著漩渦狀花紋,這是城裡的衣服樣式。

  「……你就是住在法家的外國人呀?」

  她那陰險的三白眼緊盯著我。

  「哼,看你的外表,你是西方之民吧?但你有著一頭東方人的頭髮,你是東西方的混血嗎?」

  「不,我來自更遙遠的國家——你又是誰?」

  不需要多問,我已經猜想到了。

  假設『孫家本家人都態度高傲』的定律無誤,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女孩的答覆如我所料。

  「人家是孫家本家的么女,梓妃·孫喲……一般來說,詢問別人名字的時候,必須報上自己的姓名,這才符合禮儀吧?」

  「啊,我是法家家人明日太。你是來幫忙的嗎?」

  話才剛說完,自稱梓妃的小女孩微微揚起眉毛,怒斥:

  「本家人為什麼要來爐灶房幫忙呀?那是分家的工作吧?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啦!」

  「這樣啊?孫家有這種規矩啊。」

  看到本家的人登場,我也將警戒程度升到最高級——但女孩和她的兄弟姐妹不同,沒有給我太糟糕的印象。

  她看起來並不善良,也不誠實,該怎麼說呢,她滑稽的外貌讓人感到有些親切。看著她的模樣,使我產生一抹既視感。某部漫畫或動畫是不是出現過這樣的角色啊?

  「哼!算了,你是外國人,人家就原諒你吧……嗯?這就是魔法的奇霸獸肉呀?」

  「不,我並不是魔法師喔。」

  「你在說什麼呀!你在傑諾斯的驛站城市,把奇霸獸肉強迫推銷給城裡人吧!?城裡人對奇霸獸肉厭惡至極,你竟然能辦到這一點,一定是使用了魔法呀!」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後,馬上眯起大眼,狠瞪著我。

  「你呀……真的在一天之內就賺到兩百枚紅銅幣嗎?人家感到難以置信……」

  「既然難以置信,就別相信了吧。」

  「別廢話了,好好回答人家!不可以說謊喔,人家一查就能知道真相了唷!」

  她確實很平易近人,但有點太過嘰嘰喳喳了。

  大家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看著這一幕呢?我環顧四周後——

  薇娜·盧瞌睡似地眯起眼睛,凝望著入侵者的側臉。

  菈菈·盧不愉快地蹙著眉頭,一樣瞪著她。

  然後——分家的女人們依然有氣無力地低垂著頭,默默地切著肉。就算看到梓妃·孫登場,她們也不為所動。

  「餵……你在驛站城市做了幾天生意?」

  梓妃·孫逼近我。

  「米達是從十天前開始哭個不停吧?也就是說,你已經連續做了十天的生意囉?」

  「差不多吧。」

  其實我連續在驛站城市開業了十三天,其中休息了一天,但我沒有必要交代得這麼詳細。

  「連續十天!假設你一天能賺進兩百枚紅銅幣,你已經賺了兩千枚紅銅幣耶!」

  「不,我們把一半收入挪去購買食材了,再說我又不是從第一天開始就能賺到兩百枚紅銅幣。」

  我慌忙地糾正對方,但她似乎完全聽不進去。

  少女的眼神徹底變了一個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的眼神充滿執著,閃爍著光芒,仿若一頭飢餓的野獸。

  「兩千枚紅銅幣——也就是兩百枚白銅幣——銀幣!兩枚銀幣!」

  「啊、嗯、我說啊,賺來的銅幣並非全部都是我的……」

  「簡直像做夢一樣耶!法家有了你之後,一輩子就不愁銅幣了!……哼,真的耶……」

  「等一下!你可以聽我解釋嗎!?銅幣有什麼了不起嗎?」

  「有什麼了不起?人活著就是為了賺取銅幣吧?你根本就是森邊第一的勇者耶!你一天賺進兩百枚紅銅幣,等於是在一天之內狩獵超過八頭奇霸獸唷!人家可是連鞣製毛皮的錢都算進去了呢!」

  這位女孩跟我一樣很會打小算盤哪,我感到有些折服。

  她眼神中的執著——難道是對銅幣的執著嗎?

  「你認為人活著就是為了賺取銅幣?這不像是森邊居民會說的話呢。森邊的獵人會獵捕奇霸獸,是為了守護傑諾斯的田野吧?」

  「你在說什麼呀?獵人也是為了銅幣而獵捕奇霸獸嘛!要是有獵人敢否定這一點,那他就沒資格去賣獸角和牙齒啦!不管說什麼漂亮話,人沒有銅幣可無法過活唷!」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啦……」

  「奇霸獸增加後,就會侵襲田野,種田的農民就會感到困擾嘛?因為奇霸獸會吃光田裡的菜嘛?這麼一來,農民就無法靠蔬菜賺取銅幣嘛?你看,大家到頭來都是為了銅幣呀!人類活在世界上就是為了賺取銅幣呀!假如不想這麼做,就只能拋棄神明,成為摩爾加的野人啦!」

  野人就是與法爾布狼、馬達拉瑪巨蟒爭奪摩爾加山霸權的某種類人猿。

  不管怎麼說,這位名為梓妃·孫的少女完全沒有身為森邊居民的榮耀和尊嚴。

  「請問一下……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你的母親是城裡人嗎?」

  「啊?你又開始胡言亂語啦!城裡人怎麼可能嫁進森邊嘛!」

  「說得也是。因為你穿的衣服有點像城裡的樣式。你說的話也跟城裡人一模一樣。」

  「那是因為——人家不喜歡森邊的服裝,所以重新改造了這件衣服。」

  梓妃·孫賭氣似地嘟起下唇。

  她大眼睛中的執著光芒終於黯淡了下來。

  此時,我才突然意會過來。過去有一個動畫描寫宛如河馬的妖精,梓妃·孫就像裡面出現的吵鬧女孩。

  (算了……在孫家之中,她的性格還算不錯了。)

  正因為我不是真正的森邊居民,所以才會產生這種想法也說不一定。

  倘若她是城裡人,就算我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也不會對她感到厭惡。我頂多只會聳聳肩,暗想:「沒必要這麼拜金吧。」

  但是——在森邊,她的想法太過異端了。

  薇娜·盧眯起眼睛,似乎變得更戒備。

  菈菈·盧也露出極度不快的表情。

  一旦否認獵人的榮耀,就無法獲得森邊居民的尊敬。

  「不好意思……我們切好所有的肉了……」

  一位分家女性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

  沒有任何人理會梓妃·孫。

  「謝謝各位。那麼,我們先幫爐灶生火吧。」

  我們把水瓶中的水倒入鐵鍋里,利用剌草點燃木柴。

  等待水沸騰的時候,梓妃·孫依然沒有閉上嘴巴。

  「真是的!米達吃過你的料理之後,每天真的吵個不停唷!只要餵他吃點東西,他就會安靜下來,但肚子一餓就哭個不停!狄咖和杜多當然會發火呀!你應該也不願意跑來這種地方吧,但你造成了我們莫大的困擾,你必須負起責任唷!」

  「責任啊……話說回來,你們真的有用鏈子拴住他嗎?」

  「嗯?啊,他剛開始吵鬧的那幾天,差點要獨自跑進城,說不定真的有這回事呢。」

  「你也不確定啊?所以你沒有親眼看到他被鐵鏈栓住囉?」

  「沒有唷。只有雅米兒家有鐵鏈呢。」

  雅米兒·孫的——家?

  「雅米兒·孫搬出本家了嗎?她不是穿著未婚女性的衣服嗎?」

  「她未婚唷。可是,我們有太多房子了,所以雅米兒和狄咖有自己的家嘛。」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要是米達·孫真的有被鐵鏈拴住,限制他行動的人只可能是雅米兒·孫。

  真是奇怪。當我從雅米兒·孫的口中聽到這件事時,我感到相當不舒服,但這位女孩闡述這件事時,我卻感到不以為意。說不定我和這位名為梓妃·孫的少女意外地合得來。

  當我埋頭思索之際,鐵鍋中的水燒滾了。

  「好,各位先把奇霸獸肉放進鍋里……這麼一來,水面上會浮出白色的『浮沫』,請用木匙撈出浮沫。這麼一來,就能煮出美味的湯了。」

  我已經好久沒有指導他人煮『奇霸肉湯』了。

  菈菈·盧在另一個爐灶指導兩位孫家女人,我和薇娜·盧一起指導另外三位女性。

  「……話說回來,梓妃·孫,你今年幾歲啊?我十七歲。」

  我在煮湯的空閒時間詢問後,梓妃·孫不悅地噘起下唇。

  「人家十二歲唷。那又怎樣?」

  「不,我在想你是不是比米達·孫年長。」

  就算十二歲,她的身材仍然太過嬌小,而且,沒想到年紀這么小的孩子竟然會說出:「人活在世界上是為了賺取銅幣」這種話,嚇了我一跳。

  「哼……人家怎麼可能比米達年紀大呀。米達的母親過世之後,人家才被生下來的唷。」

  「欸?」

  「米達的母親生下他後馬上就死了唷。現在的母親是人家一個人的母親喔。」

  「啊……這樣啊?」

  獵人的工作使許多男人年紀輕輕就失去性命。因此,我聽說有許多失去丈夫的女人改嫁……孫家本家的狀況卻恰恰相反。

  梓妃·孫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雅米兒的母親生下她後,馬上就過世了。狄咖·孫和杜多·孫的母親產下孩子後也很快就死了。只有人家的母親沒有喪命,活到現在。真是不可思議,人家的母親並不強壯唷。」

  「欸?也就是說,你們全都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

  「就是說呀。那又怎樣?」

  「是沒有啦……不過,我至今不曾聽說過森邊女性這麼早逝。」

  「嗯?孫家大概被詛咒了吧。」

  梓妃·孫脫口說出這種駭人發言的同時,聳了聳削瘦的肩膀,似乎不以為意。

  「她們說不定是因為日子太無趣而感到厭世吧……你們也老是露出一副看不出是死是活的表情嘛?總是一臉鬱悶可沒有辦法長壽唷?」

  想當然耳,她後半句的話是對著分家女人說的。

  分家女人們只是憨直地撈著浮沫,心不在焉地「喔」了一聲。

  「啊~真是讓人焦躁!只要跟你們待在一起,連人家都開始感到鬱悶了唷!」

  「……既然如此,你就離開爐灶房吧……」

  薇娜·盧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你又無意掌管爐灶,沒必要待在這裡吧……?你來這裡究竟想做什麼……?」

  「哼!人家只是來看看森邊第一勇者罷了!」

  梓妃·孫仰著頭,怒瞪著位在遙遠上空的性感臉龐。

  「在明日太這個外國人出現之前,森邊的第一勇者是家主茲羅!所以孫家才能支配森邊!……接下來,可能會換法家支配森邊吧。」

  「……看來我無法跟你好好交談呢……」

  「哼!因為你沒有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啦!」

  梓妃·孫最後拋下這句話,輕巧地跑出爐灶房。

  有好一陣子,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默籠罩著室內。

  「……孫家本家的人們都很有個性呢。」

  我朝分家女性開口後,對方還是只回了一句「喔」。

  看來梓妃·孫好相處多了。

  「……好,撈完浮沫之後,掩上蓋子,暫時等候一下。我們先用小火燉煮,最後再放入亞力果。」

  一位女性拿起四方形的木板,準備蓋到鍋子上。

  但木板從她的手中滑落而下,沉沉地墜入鍋中。

  「啊!」

  年紀最小的女孩發出慘叫,連忙後退。

  煮至沸騰的湯汁飛濺起來,潑到女孩的臉龐和手臂上。

  「啊啊!」

  女孩大力趴在工作檯上,使得一部分切成半月狀的亞力果掉落地面。

  現在不是理會那些亞力果的時候。我迅速抓起浸在水中的勺子。

  「沒事吧!?不要動!」

  我放聲大喊,將勺子中的水灑向女孩。

  雖然我的處理方式有些草率,但我別無選擇。

  「啊啊……」

  女孩失去力氣,直接癱坐在地上。

  「你還好嗎?沒有噴進眼睛裡吧?」

  「……不要緊……」

  女孩抱著左手臂,緊咬著雙唇。

  她的左肩至上臂、左頰至咽喉燙得通紅。

  「嗚哇,看起來好痛!來,快點冰敷。」

  菈菈·盧用一塊濕布壓住女孩的臉頰。

  「……謝謝你……」

  女孩虛弱地垂下眼帘。

  「……對不起,楚兒·孫……」

  此時,一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從天而降。

  「你真的有感到愧疚嗎!?假如她的臉上留疤,你打算怎麼賠啊!」

  菈菈·盧怒髮衝冠,站了起來。

  儘管她平時就脾氣暴躁,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勃然大怒的模樣。

  犯錯的女性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名為楚兒·孫的女孩攀住菈菈·盧的手臂,說道:

  「……我不要緊……是我不好,不該茫然地站在一旁……況且,我弄髒了珍貴的亞力果……很對不起……」

  「亞力果不重要啦!……不對,亞力果的確也很重要啦!」

  菈菈·盧搔著頭,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掉落地面的亞力果確實已經被我們踩髒,大半都沒有辦法使用了。

  「沒辦法了。我們再切一些亞力果,替補不能使用的份吧。不說這個了,我比較擔心你的傷勢,你最好塗一點藥吧?」

  「不要緊……不能為了這點小傷使用珍貴的藥品……」

  「可是啊——」

  「……真的不要緊……謝謝你們……」

  楚兒·孫用畏懼的眼神交互望著我們。

  她的眼眸中搖曳著不安——儘管如此,比起宛如死魚般的眼神,這樣的她更像個人。

  「看來我們必須再切十顆亞力果呢……我去本家的爐灶拿多的份過來……」

  「不用。」

  聽到薇娜·盧開口後,我搖了搖頭。

  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也希望其他女性儘量不要單獨行動。

  「本家太遠了,我們先使用這戶人家的亞力果吧。呃,這是誰的家呢?」

  此時,蹲在我面前的楚兒·孫說道:

  「……這是我家……」

  「這樣啊。不好意思,可以分給我十顆亞力果嗎?我之後會拿同樣的量還給你。」

  「……我們家沒有亞力果……」

  「欸?」

  「亞力果剛好用完了……對不起……」

  楚兒·孫眼眸中的光芒迅速消逝。

  簡直就像是受到淤泥污染的清水。

  我凝望著她再次變得混濁的眼眸半晌後,轉頭望向弄掉鍋蓋的女性。

  「那麼,你家可以分給我們一些亞力果嗎?你家的距離比本家更近吧?」

  「……對不起……我家的亞力果也剛好用完了……」

  我站了起身,依序望向剩下三位女性。

  「不管是誰家都好,可以借我們亞力果嗎?」

  「……對不起……」

  「我們家的亞力果也剛好用完了……」

  「要不是今天召開家主會議,我們本來打算進城購買的……」

  「這樣啊。」

  我微微一笑。

  「沒想到每一戶人家的亞力果都用完了,真是讓我吃驚。孫家聚落習慣等食材用罄後,才去採買嗎?」

  「……嗯……」

  「順帶一提,可以跟各位借波糖嗎?」

  「……不……波糖也用完了……」

  「這樣啊。」

  我又重複了一次。

  「那麼,去拿我們帶來的亞力果吧。由於我們有多帶幾顆備用的亞力果,所以不成問題。可以麻煩你們兩位前往本家爐灶房,拿十顆亞力果過來嗎?」

  「好……」

  兩位女性緩緩地走出爐灶房。

  我凝望著兩人的背影,封印在心中一隅的不協調感再次膨脹。

  有些事情不對勁。

  有些事情失去控制。

  這裡真的是森邊居民的聚落嗎?

  要不是薇娜·盧和菈菈·盧陪在我的身邊,我一定會陷入恐慌,以為自己闖入另一個異世界。

  這裡的一切——已經扭曲到了極致。

  4

  過了兩個小時,我們在各個分家完成『奇霸肉湯』後,再次聚集在本家的爐灶房。

  接下來,我們要開始煎乾燥的波糖,以及烹煮肉料理。

  太陽剛好位在天頂和地平線中間,我們還有三個小時半的時間,一切還算順遂。

  這個時候,男人們差不多也聚集在那座祭祀堂,展開家主會議了。

  我在心中祈禱愛·法等人能打出漂亮的戰役,並開始指導孫家女人煎波糖。

  「經過日曬的波糖會凝固成塊狀,請大家用水溶解它,使它恢復為半液狀。大家可以用勺子稍微進行調整,並注意不要添加太多水。」

  我們已經沒有備用的波糖了,現在必須更加謹慎小心,不能再次讓它燒焦。

  我先請希拉·盧做示範,並稍微撕開煎好的波糖,分給大家試吃。

  「味道如何呢?跟煮成糊狀的波糖截然不同吧?」

  有半數孫家女人的表情微微泛起漣漪,其中的一半則出現顯著的變化。

  她們應該有感受到煎波糖的美味吧。

  我只能反覆祈禱,希望波糖能打動她們的心。

  「光靠經過放血的奇霸獸肉和煎波糖,就能端出與平時大相逕庭的晚餐了。那麼,請大家一起來幫忙煎出美味的波糖吧。」

  我採用一對一指導的方式,讓大家輪流煎波糖。

  十五位孫家女性不斷輪流煎波糖。一旦發現波糖快要煎焦,負責指導的女性就會儘快予以輔助。由於指導員寸步不離,隨侍在此,在這種情況下,要失敗還比較困難。

  於是,我們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煎出一百三十人份的波糖。

  波糖結束之後,終於輪到肉類料理了。

  首先,我們要來製作『咩姆燒肉』的醃料。

  「這是咩姆。我們要將咩姆和亞力果切丁,並與水果酒混合在一起。一瓶水果酒將使用一根咩姆和一顆半的亞力果,由於份量龐大,請大家使用鐵鍋製作醃料,並把肉放進鍋中。」

  一人份『咩姆燒肉』的肉約為兩百公克。份量與擺攤時販賣的量不相上下。

  咩姆燒肉將會搭配一根肋排,以及兩百公克左右的腿排,佐炒過的亞力果。

  醃『咩姆燒肉』的肉時,我們開始切肉排用的肉,此時,距離日落還有兩個小時左右。

  一切順利。

  我本來多預留了一些調理時間,現在,我們可以利用這些時間,仔細完成每一道菜餚。

  「看來料理趕得上會議結束的時間了……不過啊,孫家女人明天過後會主動烹煮這些佳肴嗎?」

  米雅·雷媽媽悄悄地對我低語。

  「嗯……等大家用完晚餐後,希望有幾個人能產生這樣的想法……」

  前途一片黑暗。

  應該說——這些女人們到底存在著多少「心意」和「意志」呢?

  「假如孫家的聚落沒有這麼遙遠,我們就可以每天來督促她們了。」

  就連米雅·雷媽媽看起來都有幾分消沉。

  米雅·雷媽媽會前來孫家聚落,是想好好教訓一下米雅兒·孫或梓妃·孫等傲慢的女性,沒想到我們會面臨這樣的狀況。

  這些女性就好似泥娃娃,不管怎麼教訓她們,她們也不會感受到痛楚——我們不可能光靠一天就改變她們的態度。

  「再來就要看本家人和男人們的反應了。不論如何,米達·孫未來都會吵著要吃美味的晚餐吧。她們有義務達成他的心愿。」

  倘若他們想要享用美味的奇霸獸肉,就必須學習放血和肢解的技術,並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也就是改革孫家男人的意識,這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呢?

  不知道愛·法進行得順不順利。

  「明日太,我們切好所有奇霸獸肉和亞力果了。」

  希拉·盧通知我。

  「謝謝你……肉差不多醃好了,你們先開始煎肉

  吧。請各位到室外的爐灶旁集合。」

  烹煮『咩姆燒肉』時將會冒出大量油煙,所以我決定使用屋外的爐灶進行示範。

  「我們先將肉放入鐵鍋後,使用木鏟拌炒,注意不要讓它燒焦。一開始先炒少量就好。希拉·盧,拜託你了。」

  「是。」

  希拉·盧抓起一小撮肉,放入鐵鍋之中。

  咩姆和水果酒的香氣擴散開來,幾位女性驚訝地肩膀一震。

  「聞起來很香吧?」

  看到楚兒·孫站在我的身旁,我笑容可掬地詢問她。

  楚兒·孫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眸無依地游移著。

  「……很香。」

  「嗯,我目前還沒有遇過討厭這個香氣的森邊居民喔。」

  咩姆具有與大蒜相似的濃烈香氣。廣受每一位森邊居民的好評。

  「煎好之後淋上少許醃料,這麼一來,香氣將會更為濃郁。」

  順帶一提,為了符合森邊居民的口味,我將肉切得比驛站城市販賣的商品更厚,並稍微縮短醃漬時間。

  再說,家主會議的參加者應該只帶了盛湯用的木盤,我必須使用偽橡膠葉當作盤子,盛裝『咩姆燒肉』。導致我沒有辦法淋上熬煮過的醬汁。我必須在這個時間點混入大量醬汁,準備盛盤。

  「好,這樣就大功告成了。大家可以試吃一口……」

  話說到一半,一陣奇怪的聲音竄入我的耳際。

  喔喔喔喔喔……這個怪聲的頻率極高,宛如鳥類臨死前的慘叫聲。

  「這是什麼聲音啊?」

  我走出人牆外,豎耳傾聽。

  聲音似乎直逼爐灶房而來。

  (啊!難道是……!)

  當我心中浮現出頭緒的那一瞬間,我不好的預感竟然成真了。一顆宛如肉包般的巨大物體從房子陰影處滾了出來。

  對方與我的距離大約相隔十公尺。

  肉包子瞄準了走出人牆數步的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嗯……」

  他放聲大吼,直衝而來。

  同時,有人大喊:「明日太!」用力撲向我。

  我馬上就倒在地上,並感受到一個柔軟無比的物體緊抱住我。

  隔著遮住我視線的黑色髮絲,我隱約可以看到肉包子發狂的身影。

  (我會被踩扁!)

  當我全身僵硬之際,又有一個人冒了出來,舉起一根細長的黑色物體。

  那是用來搬運鐵鍋的古栗木棒。

  有著一頭栗色秀髮的女性用著優美的慢動作,將古栗木棒投向肉包子的腳邊。

  伴隨著「咻」的銳利音色,古栗木棒絆住了對方宛如象腿一般的腳。

  插圖p099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肉包子再次放聲大吼,跌落在地上。

  不停翻滾的他與我們擦肩而過,撞上一旁的樹木後才停下來。

  「真是的……他真的是人類嗎……」

  我們的救命恩人憤憤地低語後,她那雙昏昏欲睡似的雙眼望向我們。

  「已經不要緊囉……你們最好趁那傢伙還沒起來前先站起來吧……?」

  「嗯……薇娜姐,謝謝你。」

  覆蓋在我身上的人物緩緩爬起身。

  「明日太,你沒受傷吧?」

  我猜得沒錯,朝我露出微笑的人正是凌奈·盧。

  「沒、沒事。你還好嗎?」

  「還好。對不起,突然撞向你。」

  她跨在我的腹部,歉疚地低下頭。

  溫熱的體溫、柔軟的觸感。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姿勢都讓我想起了盧堤姆家婚宴發生的事。

  最後,凌奈·盧緊緊凝望著我的臉,故意緩緩地站起身。

  「真傻……你這種保護他的方式,只會害你們兩人一起被踩扁唷……?」

  「嗯,薇娜姐,對不起。我果然沒有你厲害。」

  薇娜·盧一臉不滿,凌奈·盧嬌羞地低著頭。我懷著複雜無比的心情交互望著兩姐妹後,迅速站了起來。

  「謝謝兩位。多虧了你們,我撿回一命。」

  薇娜·盧眯著眼睛,銳利地瞪了我一眼後,望向肉包子。

  肉包子——也就是米達·孫——一臉茫然地撐起巨大的身體,站了起來。

  「咦……米達剛剛在做什麼呀……?」

  他的聲音跟幼童一樣高亢。

  是米達·孫。

  完全是他沒有錯。

  太好了,他平安無事。但他的外貌依然跟怪物沒有兩樣。

  「……啊!對了!好香!剛剛傳來好香的味道,所以米達才會急忙跑過來唷……?」

  「日落之後才能吃晚餐!在那之前,你只能乖乖等待!」

  一陣緊繃強悍的嗓音打斷米達·孫疑惑的聲音。

  開口的人是米雅·雷媽媽。

  米達·孫不停抽動著扁鼻子,他抓著樹木,站了起來。

  「可是……米達肚子餓了唷……?」

  「肚子餓了就去啃肉乾!其他男人都在忍耐,你不能享有特殊待遇!」

  米雅·雷媽媽魄力十足地開口,並擋在米達·孫的面前。

  在森邊女性之中,米雅·雷媽媽的體格稱得上壯碩,想當然耳,當她站在米達·孫面前時,依然像一個體格嬌小的孩童。

  即便如此,米雅·雷媽媽卻仰著頭,瞪著比自己高兩個頭、長相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米達·孫,毫不畏縮。

  「你真沒教養哪!我從以前就想問你,你的身材也太誇張了吧?肚子餓的時候一股腦地吞下喜歡的食物,會搞壞身體喔?你要學會忍耐!」

  「……嗚嗯……」

  米達·孫發出鬧彆扭似的聲音。

  「但是,米達……」

  「沒有什麼好但是的!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你究竟在做什麼啊!?現在正是獵人在森林裡獵捕奇霸獸的時候吧?」

  她說得很有道理。

  米達·孫鼓起圓滾滾的雙頰,臉龐微微顫抖,不滿地說道:

  「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喔……米達抓到一隻巨大的奇霸獸唷……?」

  「嗯?真的嗎?那隻奇霸獸在哪裡?」

  「吊在雅米兒家唷……你看,米達沒有說謊喔……?」

  米達·孫突然將手伸向掛在腰際的棍棒,我下意識地想要跨出腳步。

  凌奈·盧抓住我的右手臂,薇娜·盧抓住我的左手臂。

  米達·孫將棍棒的尖端拿到米雅·雷媽媽的鼻尖。

  「嗯……上面黏著奇霸獸的毛跟血。」

  「就是呀……奇霸獸掉進陷阱里,米達給了它致命一擊唷……?」

  聽到他這麼說後,米雅·雷媽媽微微一笑,拍了拍米達·孫宛如巨木一般的手臂。

  「你有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啊。我們一定會準備美味的餐點給你吃,你乖乖在家裡等候吧。我們現在正要煎肉。」

  「嗚欸欸……」

  米達·孫發出讓人倒胃口的聲音,臉頰肉再次開始震動。由於他身上的脂肪太厚,表情無法出現太大的變化。

  薇娜·盧依然抓著我的左手,她的指尖握得相當用力,讓我疼痛不已。她大概正在按捺著情緒吧。

  接著——米達·孫望向我。

  他仿若小豬般的小眼睛濕潤似地熠熠生輝。

  「……你真的過來了呀……雅米兒沒有騙米達……」

  「……你好,好久不見了。」

  「好開心喔……你會幫米達準備好吃的食物吧……?」

  「是的。為了讓你從今以後都能吃到美食,我正在教導孫家人讓料理變得更美味的方式。」

  米達·孫似乎理解了我說的話,他不斷說著:「好開心喔……」

  「既然你聽懂了,就乖乖地回家等著

  吧。我們的工作堆積如山哪。」

  「嗯……」

  聽到米雅·雷媽媽開口後,這次換他的下巴開始微微顫動。

  他大概想要點頭,在脂肪的阻撓下,卻無法移動脖子。

  「說好了唷……?你們要準備很多好吃的食物給米達唷……?」

  「好的,敬請期待。」

  米達·孫緩緩地打算轉身離去。

  我放心地吐了口氣——

  此時,我突然靈光乍現。

  「米達·孫!我想用銅幣跟你們購買亞力果,本家有嗎?」

  米雅·雷媽媽訝異地轉過頭。

  米達·孫也將整個身體轉向我。

  「我剛剛不小心讓亞力果摔到地上,數量稍嫌不夠。我想跟你購買多餘的亞力果……可以嗎?」

  「……糧庫掛著門閂喔……?」

  米達·孫用高亢的嗓音說道。

  「為了不讓米達偷吃食物,他們把糧庫加上門閂喔……?」

  「這樣啊。真是遺憾……亞力果很好吃吧?」

  米達·孫眨了眨宛如動物一般,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的眼睛。

  「……米達不知道蔬菜的名字喔……?」

  「這樣啊。你以前在驛站城市購買的料理中,就使用了亞力果喔。」

  「……嗯……」

  米達·孫不感興趣地嘟著小巧的嘴巴。

  「……假如你想取下門閂,米達可以去找雅米兒過來唷……」

  「啊,不需要。我會設法用手邊的份來處理,謝謝你。」

  「肚子好餓喲……」

  米達·孫哀傷地低語,轉身離去。

  「他還是個腦袋不太靈光的孩子呢……但他還是有可愛之處嘛?」

  「……別開玩笑了……」

  薇娜·盧依然抓著我的手臂,癱坐在地上。

  「嗚嗚,好噁心……為什麼那位么弟老是出現啊……」

  「哈哈,薇娜姐真的很討厭孫家么弟呢。」

  凌奈·盧抓著我的右手臂,勾起天真的笑容。

  「話說回來,明日太,亞力果真的不夠嗎?現在的量足夠當作肉類料理的配菜吧?」

  米雅·雷媽媽一臉狐疑地詢問後,我連忙堆起笑容。

  「是啊。就算孫家沒有亞力果也無所謂。光靠現在的份量就已經足夠了。」

  由於對方取消了八份餐點,所以亞力果的數量十分充足。

  美麗的兩姐妹依然禁錮住我的雙臂,我的視線望向後方。

  糧倉位在爐灶房的旁邊,房門緊閉。

  (他說糧庫掛著門閂……既然如此,他們怎麼進出糧庫呢?)

  我心中不斷膨脹的疑問依舊沒有得到答案,卻隱約勾勒出了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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