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餐間小點 ~銀之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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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批人馬疾駛過荒涼的荒野,從東方向西方前進。

  五輛貨車載著這一群人,分別有兩隻多多斯拖行著每台貨車。有著黑色肌膚的東之王國西姆人民坐在貨車的車夫座位,握著韁繩。

  他們是商團《銀之壺》的成員。

  率領著商團的年輕團長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坐在第一台運貨車的貨架上,靜靜地凝望著窗外流逝的風景。

  太陽即將西下。

  黃昏時分的陽光微微泛紅,照耀著無人居住的邊境區域荒涼的景色。

  乾燥的大地龜裂開來,樹木乾枯,無法期待任何大自然的恩惠。倘若繼續南下,將會來到一片更為荒涼灼熱的沙漠區域。這裡是荒蕪的自由國境地帶,連貪婪的石之都居民都捨棄了這片土地。

  他們的貨車駛在滿是砂礫、不成道路的路上。不熟悉這種道路的人,會讓多多斯的腳被突然凸出的岩塊絆倒,或是讓貨車車輪撞到石子,馬上就無法繼續前進。

  然而,他們是一群熟練的旅人。

  《銀之壺》每年都會跨越一次險路,遠征至西之王國賽爾法。

  大致上只有兩條路線可以從西姆通往賽爾法。第一種是穿過與北之王國馬修多拉接壤的國境邊緣,或是越過南方荒蕪的自由國境地帶。

  北方的道路經過整備,但野盜猖狂。南方的道路較少引發人禍,但大自然將成為最大的敵人。兩條道路的危險程度相差不遠。從前輩們組織《銀之壺》的時代開始,這個商團就開始學習與自然競爭,而不是野盜。

  然而——這種荒蕪之處並非完全沒有野盜存在。

  他們久違地體認到了這一點。

  「修米拉爾。」

  坐在車夫台的年輕人握著韁繩,對他開口。

  「是。」

  修米拉爾朝他探出身子。

  幾道黑影背對著沉沒一半的火焰圓盤,朝他們逼近。

  那是一群騎著多多斯的野盜。

  總數約十人左右,幾個人還揮起綻放出銀色光芒的蠻刀。

  由於他們是從《銀之壺》的行進方向而來,修米拉爾等人目前也無法逃跑。再說,多多斯拖著沉重的行囊,甩不掉這些野盜。修米拉爾只思考了一會兒,隨即指示同胞停下貨車。

  「喔?看來你們是很明事理的商人嘛。只要你們就這樣乖乖不動,我就不會奪取你們的性命。」

  野盜們各自散開,包圍著五台貨車。

  一位體格格外壯碩的男人手握蠻刀,走了過來。

  是一位有著一頭捲曲褐發的西方之民。

  他穿著有些骯髒的外衣,腰際綁著纏腰布,皮革腰帶上掛著水壺和布袋。他巧妙地操縱著多多斯的韁繩,大概曾經是傭兵吧。

  修米拉爾從車夫座位的旁邊站起身,面對著那位看似野盜頭目的人物。

  「你是、從北方、過來的嗎?」

  「什麼?我們看起來像馬修多拉的人民嗎?你們這些傢伙會跟那種蠻族來往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清楚、你是西方人。我只是想問、你們是不是、來自北邊的區域。」

  「真是莫名其妙的傢伙!算了,既然你會說西方語言,代表你是比較高等的西姆人吧!」

  男人訕笑後,四面八方也傳來奉承似的下流笑聲。

  修米拉爾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

  「你們、皮膚、曬得很紅。因此、我認為、你們剛抵達南方不久。出生在南方的、西之民、皮膚更黃。」

  「那又怎樣?你在拖時間嗎?警備隊不可能跑來這種荒蕪的邊境,不管你拖了多少時間都沒用喔?」

  「這個區域、很少野盜、會襲擊西姆人。我們、總共十人,你們也、十個人。野盜、往往會、避開我們。」

  「……啊?你在說什麼啊?」

  「需要五個人、才能襲擊、一位西姆人民。你們至少、需要五十人。」

  「唔哇!」

  修米拉爾做出宣言的同時,男性頭目突然整個人向後仰。

  男人就這麼墜落地面,失去主人的多多斯訝異地歪著長長的脖子。

  「老、老大?究竟怎麼了!?」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剩下的野盜們揮舞著手中的武器。

  修米拉爾無動於衷,緩緩地繼續說了下去。

  「西姆人、並非、手無寸鐵。」

  三個男人從多多斯上跌落而下,仿佛在比誰跌得快一般。

  修米拉爾的同胞正使用吹箭展開攻擊。

  吹箭的箭頭上全塗了名為芭那紀烏茲的強力麻藥。

  「剩下、六個人。你們、放棄搶劫嗎?」

  修米拉爾靜靜地詢問。

  「全員、失去意識、狀況危急。沒有獲救的狀態下、邊境、即將入夜、會有生命危險。」

  又有一個男人墜落地面。

  剩下的五位男人們驚慌失措地大喊:

  「他,他們是西姆的咒術師啊!」

  「一旦接近他們,就會受到詛咒!」

  東方人擅長使用藥草和毒草,因此西方和南方人相當畏懼他們,認為他們是咒術師或魔法師。看來這群西方人終於想起這個傳說。

  「我不願意、殺人。如果放棄、搶劫。請和、同胞、一起離開。」

  剩下的野盜仿佛馬上就要逃之夭夭,因此修米拉爾這麼宣告。

  遭到芭那紀烏茲的毒擊中後,將會半天左右不得動彈。繼續這樣下去,遭到攻擊的五人將毫無防備地迎接夜晚。

  「我希望、你們正正噹噹活下去。你們的神、會守護你們的生命。」

  臉色蒼白的男人們警戒著修米拉爾等人的動向,開始救援墜落地面的同伴。

  他們抓起失去主人的多多斯韁繩,一溜煙地朝北方逃之夭夭。

  「我們走吧。」

  在修米拉爾的指示下,五台貨車再次出發。

  年輕同胞手握韁繩,轉頭望向修米拉爾。

  「西方人、好多野盜。他們、為什麼、不正正噹噹活著?」

  《銀之壺》的團員們為了迅速學會西方語言,平時儘量不使用母語交談。

  「他們、大概、找不到、工作。因此、掠奪維生。」

  「西之王國、比、東之王國、寬廣。他們卻、找不到工作?」

  「是的、因此他們才會、不斷、爭奪領土。」

  自古以來,西之王國賽爾法不斷與北之王國馬修多拉爭奪領土。

  東之王國西姆和南之王國加喀爾仍無法築起和平的關係。修米拉爾等人生長在距離國境遙遠的草原地帶,他們對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真實感。但兩國現在應該正在某處交戰。

  「……時間被拖延了。趕快、往前進吧。」

  他們朝著幾乎沒入地平線的太陽前進,不停在荒野中奔馳。

  距離西之王國賽爾法的入口——邊境城市傑諾斯還有五天的路程。

  ◇

  一行人擊退野盜後沒過多久,夜色逐漸籠罩四周。他們在昏暗之中看到野營的火光。

  那是一個巨大的篝火,儘管他們不時會在這個荒蕪之地遇到其他旅人,但這種規模的篝火併不尋常。

  「那是什麼?西之民的商團嗎?」

  修米拉爾沒有回答同胞的問題,凝望著黑暗。

  一大群人似乎正在準備晚餐,人數超過十幾二十人。

  「請放慢、速度。避免、刺激他們。」

  修米拉爾心中有了某個猜測。

  沒過多久,他的想法就獲得了證實。

  一個男人站在篝火旁,他們發現修米拉爾等人的身影后,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東方之民,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的聚落!」

  男人有著褐發綠眼,皮膚白裡透紅,身材短小。

  他們是南之王國加喀爾的人民。

  聽到男人的聲音後,許多人影從黑暗中聚集而來,他們手中握著比身高還高的長槍。

  「我們是商團《銀之壺》,我們正要、前往西方城市、傑諾斯。」

  這裡是自由國境地帶。每個國家的人民皆可恣意進出,不用遵守任一國家的法律。因此,一旦敵對國西姆和加喀爾的人民在此狹路相逢,說不定會引發相當危急的狀況。

  再說,加喀爾的人民總共約有百餘人。如果兩方引發爭執,修米拉爾等人沒有辦法像剛剛一樣,使用毒箭應付對方。

  「你們是商團?哈!為了做生意,不惜穿過這種令人頭痛的邊境區域啊。你們的貪念真讓人敬畏哪!」

  一開始破口大罵的壯年男子毫不隱藏自己的惡意。

  「這是我們的聚落!我們不會讓東方人為所欲為!你去問問你們黑臉的西姆神明,看你們要速速離去,或是與我們鬥爭到最後一刻!」

  「我們無意、爭執。我們只是、想前往西方。」

  「既然如此,你就避開我們的聚落吧!一旦你踏入篝火內側,我就當成你在進行侵略行為!」

  這裡是自由國境地帶,對方不能使用這種理由威脅修米拉爾。

  不過,加喀爾人天性血氣方剛,修米拉爾不願愚蠢地與對方起爭執,他讓多多斯改朝北方前進。

  他們大大繞過描繪出一個圓形的篝火,朝西方前進。在這期間,加喀爾的男人們一直拿著木槍,留意著修米拉爾等人的動向。

  「修米拉爾、圓的中央、有幾棟房子。」

  同胞低聲說道。

  「不知不覺間、這裡築起、一座聚落。半年前、我們經過、這一條道路時、並沒有聚落。」

  「是的、大概是半年間、搭蓋而成的。」

  「為什麼?加喀爾的領土、比沙漠更南方、更遙遠。這塊區域、很危險。有野盜、毒蟲、巨大吃人蜥蜴……而且,土地貧瘠。」

  「是啊。可是、這一帶、有水源。只要願意花時間、可以耕田。」

  由於這附近有水源地,修米拉爾今天本來打算在此處野營。

  「他們、原先的住處、遭到驅逐吧。所以把這塊土地、當作新的故鄉。」

  「那麼,我們的旅程、將會更加困難。」

  一旦他們築起城牆,西姆人民就更不容易通過這個區域了。

  但修米拉爾並沒有太大的危機感。

  「對方、築起城牆、就危險了。可是、他們不可能、擁有如此、龐大的力量。我們只要、稍微繞路、就可以了。」

  光憑百餘人的力量要在荒蕪的土地上建築部落,明顯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修米拉爾認為他們不可能為部落建築城牆。這群人必須仰賴神的庇佑,才能撐過每一天。

  他們一定是遇到某些變故才會選擇這種生活方式。東南兩國的戰亂說不定使他們失去家園。考慮到這一點,讓修米拉爾等人遇到他們,或許是西姆的旨意。

  「我們先離遠一點、直到看不見、篝火為止。這麼一來、雙方都安心。」

  他們點亮火炬,靜靜地前進。由於荒野過於荒蕪,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他們讓多多斯跑了半刻,才看不見聚落的篝火。

  「差不多了。我們在這裡、野營。」

  修米拉爾等人來到一塊宛如野獸下巴般突出的巨石陰影處後,停下運貨車。

  他們鬆開多多斯,把鐵樁打進地面後,將韁繩系上鐵樁。五台運貨車包圍著野營地,中央升起營火。搭乘在車上的十位團員紛紛著手進行自己負責的工作,迅速將紮營作業處理完畢。

  「我們、無法、補充水。儘量、少用、水吧。」

  聽到修米拉爾說的話後,開始準備晚餐的同伴們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預計在明天正午時抵達下一個水源地。如果他們屆時也遇到什麼不測的狀況,生命將會受到威脅。因此,修米拉爾要求他們儘量減少用水確實是個正確的判斷。

  他們在營火四方擺上石頭當底座,放上巨大鐵鍋。

  鐵鍋中加入適量的水後,放入三種食材。

  分別是伽馬肉乾、亞力果乾和敏斯豆。

  伽馬是棲息在西姆一帶的野獸。

  亞力果是一種營養豐富的蔬菜,不只是西姆,賽爾法和加喀爾也採收得到。

  敏斯是生長在西姆草原中的豆子。

  賽爾法和加喀爾的人民會把軟包和波糖等穀物當作主食。但西姆中央區域則以敏斯豆當作主食。為了避免腐敗,他們會先煎過敏斯豆,等到要食用的時候,再將它放進水裡煮,屆時,敏斯豆會恢復柔軟。西姆旅人野營時,時常會用奇多果實燉煮這些食材,使食材帶有辣味。

  「修米拉爾,請用。」

  大家將完成的料理盛入木盤中後,先遞給團長修米拉爾。

  修米拉爾坐在墊子上,開口道謝後接過盤子,先用木匙舀起湯汁。

  這是一碗辣味的湯,切碎的奇多果實將湯汁染成紅色。

  伽馬肉乾滲出的鹹味為這碗湯增添了鮮味。由於他們今天刻意少添了一些水,導致味道比平時更重。

  啃了一口肉乾後,更濃厚的鹹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要是舌頭感到疲憊,他就用伽馬的酸奶酒取代水,滋潤口腔。

  經過一天的舟車勞頓後,他感受到各種營養沁入自己疲憊的身體之中。

  由於湯中添加的全是重視保存性的攜帶糧食,這道湯品怎麼樣都稱不上美味。肉宛如樹皮一樣堅韌,新鮮的亞力果和敏斯豆當然也比乾燥的美味。要不是身體需要養分,他也沒有辦法歡欣地吃下這道菜餚。

  『真希望抵達傑諾斯的那一天趕快到來。』

  突然有人在一旁用母語對他說話。

  那是團里最年輕的成員。他剛進入《銀之壺》沒過多久,還不會說西方語言。

  『一整個月都吃這種食物,真是讓人疲憊。我明明是東方人,卻開始想念奇謬鳥肉和馬馬利亞的水果酒了。』

  『是啊,我也深有同感。』

  修米拉爾用母語答覆後,年輕人欣然探出身子。

  『可是,傑諾斯明明是一個豐足的城市,許多店家賣的菜餚卻很粗糙。城下鎮裡的餐廳會販賣更高級的食物嗎?』

  『不知道。我不曾在城下鎮用餐,不太清楚。』

  『傑諾斯的驛站城市和城下鎮簡直是兩個世界。我不介意投宿在驛站城市,但我們可不可以在城下鎮買些輕食——』

  『餵。』

  此時,另一位同胞開口斥責。

  是副團長,拉達紀托·基·那法西阿爾。

  『你想怎麼樣都無所謂,但你流露出太多情緒了,小心一點。』

  『是這樣嗎?我認為自己已經夠謹慎了。』

  年輕人用手拍著自己的臉。

  拉達紀托靜靜地搖了搖頭。

  『你確實面無表情,但你的話語中透露出了你的情緒。西姆隨時都在注視你喔?』

  東之民認為流露出情緒是一種羞恥的行為。

  年輕人伸直背脊,重新坐正。

  『我們前往賽爾法是為了獲得財富。我們必須將賺進口袋的銅幣帶回西姆。不該恣意浪費,更不可能在城下鎮用餐。』

  『是,我清楚這一點……但是,驛站城市所販賣的食物幾乎都沒什麼味道。他們的肉類和蔬菜種類豐富,但總覺得少了什麼。』

  『西之民和東之民不一樣,他們不會使用太多香草,只會使用鹽巴來為料理調味。你當然會覺得他們的料理淡而無味。』

  拉達紀托高高舉起手中的木盤。

  『就算驛站城市的食物味道平淡,依然比乾燥亞力果和敏斯湯美味。要是你覺得他們的料理沒有味道,就自行添加奇多果實吧。』

  『你說得一點也不錯。』

  年輕人也表示贊同。

  就連他們也難耐旅途中累積下來的疲勞。從西姆領土出發之後,他們必須每天騎著多多斯奔馳,花上兩個月的時間後,才能抵達傑諾斯。

  最初的一個月過後,他們只能在人煙稀少的不毛之地不斷前進。這麼一來,他們無法採買新的食材,只能食用攜帶的乾糧。

  然而,只要再過五天,他們

  艱辛的旅程就要劃上句點了。

  抵達第一個目的地傑諾斯後,他們將在城鎮間奔走,不需要在野外過夜。他們會花上幾個月巡迴西之國領土,販賣從祖國帶來的商品。這就是修米拉爾率領的《銀之壺》的生活方式。

  一年後,他們才會重回祖國西姆。

  他們旅居在外的時間是待在祖國的好幾倍。

  許多東之王國西姆的人民都過著流浪的生活,尤其是與世無爭的草原地帶的居民。許多人獨自或結伴前往賽爾法或馬修多拉旅行,不像修米拉爾等人一樣組織商隊。這些西姆人不會停留在一個地方,總是飄泊不定。這種生活方式確實很適合大草原上的居民。

  (在這場旅程之中,我會有什麼樣的邂逅呢?)

  修米拉爾暗自沉吟,將空盤放在墊子上。

  他的同胞也吃完了眼前寒酸的食物。

  『那麼,各位就休息吧。守夜者要特別留意東方。那群加喀爾人說不定會襲擊我們。』

  團員們靜靜地度過了這一夜,如同之前的每一個夜晚。

  ◇

  過了四天之後——

  他們只剩一天就能抵達傑諾斯,荒涼的景色終於出現變化。

  「現在能看到、摩爾加山。」

  握著韁繩的同胞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中微微透露出情緒。

  西方盡頭是一座暗綠色的巨大森林。

  那是流傳著諸多傳說的無人秘境,摩爾加山。

  摩爾加山在名義上是西之王國賽爾法的領土。但賽爾法的國民不被允許踏入山中一步。法爾布狼、馬達拉瑪巨蟒,以及名為野人的兇惡野獸都棲息在這座山中。據說只要濫墾這座山,整座城市就會毀滅。

  唯一的例外就是山腳森林的人類聚落。

  他們是所謂的森邊居民——這群人捨棄了加喀爾,改信西之神賽爾法,他們是『不馴之民』——森邊獵人。

  森邊居民也是充滿謎團的一族。

  據說他們是古代西姆和加喀爾的血脈混合後的混血一族,但這只是一個無憑無據的傳說。他們曾長期潛伏在加喀爾的無名『黑森林』之中,與外界斷絕往來。當時的他們狩獵兇惡的食人黑猿,披著黑猿的毛皮在森林中穿梭,是一個真實身份不明的蠻族。

  八十年前,戰火延燒至『黑森林』,使他們流離失所。

  他們不願意留在加喀爾成為拓荒者或士兵,整個族群移居至摩爾加山山腳。他們乾脆地更換了自己信奉的神祉,遷徙至西方領土。

  森邊居民似乎不認為自己是四大王國的一份子。他們的神就是森林。因此,他們毫不猶豫地拋棄南方神,成為西方神之子。

  人們對森邊居民充滿畏懼。

  森邊居民也確實讓人生畏。

  他們居住在摩爾加山山腳下,狩獵著傑諾斯過去視為災厄象徵的兇惡奇霸獸,讓城裡人見識了獵人駭人的力量。

  他們食用奇霸獸肉,並販賣奇霸獸的牙齒和毛皮換取糧食。城裡的人煞有其事地認為,森邊居民吸收了兇惡奇霸獸身上的力量,使他們變得更凶暴強大。

  《銀之壺》的成員現在可以看到這座充滿傳說的摩爾加山出現在西方。

  傑諾斯的城鎮就在摩爾加山的西邊。

  只要花上一天半經過山的南邊後,就可以抵達睽違一個月的文明國度。

  「請謹慎小心,不要疏忽大意。」

  「是。」

  順著不成道路的路線前進後,四周逐漸轉變為黃土色的岩石地。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錯覺,空氣也變得更為潮濕。

  多多斯奔跑了半天,當摩爾加山莊嚴的樣貌終於逼近他們的眼前時,太陽開始西下。

  接下來,他們只要好好休養生息,明天早上再駕著多多斯出發,就能趕在下一個日落前抵達傑諾斯。修米拉爾埋頭思索,示意要其他貨車停下來。

  此時,一位同胞跳下貨車,走向修米拉爾。

  「修米拉爾、星星、移動了。」

  他是商團中最年長的成員,從修米拉爾父親那一代開始,這個人就成為了《銀之壺》的一員。

  他也是一位優秀的占星術師。

  「星星,移動到什麼方向了?」

  「是。象徵災厄的紅色星星、擋在我們面前。今晚將有災難降臨。」

  占星師同胞低語的同時,舉起右手臂。

  他瘦骨嶙峋的指尖伸向漆黑的森林。

  「災厄、將從北方、襲來。飢餓獠牙、紅色憤怒、危險了。」

  「飢餓獠牙……奇霸獸、會襲擊我們嗎?」

  據說飢餓的奇霸獸時常離開森林,襲擊傑諾斯的田地。就連勇猛的森邊獵人們也無法徹底驅逐棲息在廣大山腳森林裡的奇霸獸。

  但他們幾乎不曾聽過奇霸獸在路上襲擊旅人的傳聞。比起肉類,奇霸獸更喜歡蔬菜和果實,再加上它們天生不喜歡接近人類。

  「我不知道。可是、摩爾加山在北方、會有危險。」

  修米拉爾等人正企圖穿過摩爾加山的南側,莊嚴的森林當然便座落在他們的北側。既然這個方位將帶來危險,他們只能選擇前進或撤退。

  「這樣啊。往南方走、應該有農村。那裡也有危險嗎?」

  「危險。南方沒有活路。」

  夕陽已經包圍了整個世界。

  不管是選擇前進或後退,他們都必須在路途中迎接夜晚。就算他們擅長駕馭多多斯,在夜裡強行軍依然太過危險。

  「我知道了,那麼——」

  修米拉爾話還沒說完,北方便傳來駭人的咆哮聲。

  那是野獸在遠方嚎叫的粗厚嗓音。

  其他方向也出現相同的嚎叫聲,仿佛在彼此呼應。

  嚎叫聲氣勢洶洶,簡直就像是從長年封印中獲得解放的邪神在歡欣吶喊。

  「是奇霸獸在狂吠。我在二十年前、聽過一樣的聲音。」

  那位同胞拋下這句話後,回到貨車上。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修米拉爾示意要同胞們繼續前進。

  就在這一瞬間,一隻醜惡的野獸從北方岩床的陰影處沖了出來。

  「嘎!」

  他的同胞迅速朝野獸射出了毒箭。野獸發出含糊不清的吼叫聲,倒在岩床上。

  圓滾滾的身體、骨瘦如柴的四肢、呈現菱形的巨大耳朵、扁平的鼻樑——淡黃色的短毛包覆著整個醜惡身軀。體型和人類的幼童相差無幾。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不是奇霸獸,而是嗜吃腐肉的蒙獸。

  蒙獸會在森林深處尋找腐肉,也是棲息在摩爾加山山腳的危險野獸之一。

  (奇霸獸的吼聲讓蒙獸感到畏懼,逃出森林了嗎?)

  當他感到狐疑之際,又有複數影子從岩床中跳了出來。

  大約六隻蒙獸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它們的紅色眼睛閃閃發光,待在夕陽的另一端。

  『前進!』

  修米拉爾放聲大吼,從同胞手中奪過皮鞭,鞭打多多斯的腰部。

  蒙獸平時只會物色腐肉,飢餓的時候才會襲擊生物。就某方面來看,它們跟奇霸獸一樣危險。

  由於蒙獸四肢不發達,無法像奇霸獸一樣快速移動。就算拖著貨物,憑多多斯的腳力依然能甩開它們。

  「換人、駕馭多多斯。幫我準備火。」

  修米拉爾從同伴手中接過韁繩。

  同伴離開車夫座位,詢問:

  「準備火嗎?」

  「是。幫我準備火。請架好、兩支火炬。我會讓多多斯不斷前進、直到脫險為止。」

  『太陽就快沉沒了喔。』

  同胞已經緊張到沒有餘力使用西方語言了。他使用著母語,退至貨架上。

  「因此、我們需要、火把。請告訴、同胞。」

  倘若同胞對星象的分析沒有錯誤,直到抵達摩爾加山西側之前,他們都無法脫離險境。比起在野營的同時擔憂奇霸獸和蒙獸襲擊,還不如徹夜讓多多斯前進比較安全。

  (只要踏上旅途,就會發生這種狀況

  。)

  修米拉爾等人曾經數次經歷過更悲慘的情況。

  因此,當他朝著多多斯揮舞皮鞭時,心中仍懷抱著希望,而非絕望。

  ◇

  時間來到隔天早晨——

  最後,修米拉爾一行人不眠不休地穿過摩爾加山南側,踏上傑諾斯的土地。

  他們通過摩爾加山的山腳後,抵達石之大道。這條寬敞的石頭道路貫穿世界的南北兩側。左方是豐饒的田園地帶,右方是摩爾加山脈。他們仰望著山稜,往北方前進後,左右兩側開始出現一排排木頭房子。

  這裡是傑諾斯的驛站城市。

  太陽逐漸攀升,驛站城市以一成不變的姿態迎接修米拉爾一行人。

  「大家、平安無事嗎?」

  修米拉爾在城市入口爬下車夫座位,轉頭望向同胞。

  剩下四台車上各自走下一位同胞,站在街道上。

  大家都難掩疲勞之色,但每個人依然保持著鎮定。一位特別高大的同胞——副團長拉達紀托開口道:

  「我們、比預定時間、提早半天、抵達目的地。接下來、要做什麼?」

  「先前往旅社。等我們準備好、明天開店後、今天先、休息吧。」

  驛站城市的領地內禁止多多斯奔跑。修米拉爾等人拉著韁繩,踏入傑諾斯的領域。

  距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街上只有零星人影。但有幾間旅社已經開始營業,街上也開始出現將髒污的衣物裝在籃子中的女人,以及四處登門推銷的男性。

  眼前和平的景象讓昨晚慌亂的氣氛宛如一場夢。

  傑諾斯與敵國馬修多拉隔著一段距離。因此這座城鎮生活豐足,不曾引發大型紛爭,還有強健的衛兵守護著這座城鎮。傑諾斯是這一帶屈指可數的豐裕城市,因此他們將戒備野盜視為首要之務。

  這座驛站城市和附近的農村外圍並沒有搭建圍牆以抵禦外侮,而是二十四小時都有衛兵巡視。儘管傑諾斯是離西之王都最遙遠的邊境都市,卻成為了重要的貿易中樞。

  (這塊土地以前曾遭到棄置。)

  兩百多年前,這塊區域仍屬於自由國境地帶。當時,只有數百位西方人民在此栽種亞力果和波糖,湊合地過著日子。

  然而,這塊土地隱藏著一條源自摩爾加山的巨大溪流。當人民發現溪流的存在後,其他區域派遣而來的拓荒者大量移居此地,不知不覺間,傑諾斯城便搭建而成。

  後來,這一帶的道路經過整備,傑諾斯城的南北端開墾了廣大農地,人從四面八方湧入。百餘年後,這座讓人感覺不出位在邊境的巨大城市就此誕生。

  又過了百餘年,傑諾斯已經成了貿易重地。

  現在,許多西姆和加喀爾的商人造訪這座城市,使整座城鎮更加富足、更有活力。由於西姆和加喀爾不可在西之領土引起糾紛,傑諾斯成為兩國人民難得能夠和平共處的城市之一。

  因此,修米拉爾很喜歡傑諾斯。

  修米拉爾等人來自草原,不與人爭,他們認為這是一處舒適宜人的空間。

  就算來自東方的修米拉爾一行人在此昂首闊步,也不會有人投以奇異的眼光。當他們遇見加喀爾人時,就算會接收到不友善的瞪視,也不會引發進一步的糾紛。

  「修米拉爾。」

  有人突然從斜後方呼喚他。

  他轉過頭後,拉達紀托正望著另一個方向。

  他順著對方的視線望過去後,三個人影正從東邊的小路走了出來。

  三位女性有著褐色頭髮、淺黑色肌膚。漩渦花紋的服飾包裹著柔軟身軀,三人皆披著半透明的披肩——她們是森邊的女人。

  一位年長的女性帶著兩位年輕女孩。

  這群摩爾加山居民的表情平靜又堅定。她們的外貌並沒有任何奇異之處,卻莫名散發著一抹宛如野生動物般的氣質。

  城裡人明明對修米拉爾等人漠不關心,看到三人的時候卻明顯地全身緊繃。比起來自異國的修米拉爾一行人,同樣居住在西方的森邊居民更像異類。不管是獵人或女人都是一樣。

  森邊女人們快步向北方離去。

  他們一定是來攤販區購買食材吧。傑諾斯人禁止森邊人摘采森林中的蔬果。他們必須頻繁地造訪驛站城市,用牙齒和毛皮換取食材。

  然而,修米拉爾等人卻無意迴避森邊居民。

  西方人民將森邊居民視為無法理解的異類,南方人民將森邊居民視為拋棄南方神的叛徒。但東方人沒有道理迴避森邊居民。東方人會將草原、山脈和天空比喻為神明,就算他們看到森邊居民信奉森林,也不會大驚小怪。

  (但為了在傑諾斯繼續做生意,我不該隨意接近他們。)

  修米拉爾暗自思索,走向西方的小路。

  他按照記憶前進後,看到一塊熟悉的看板。

  《玄翁亭》——是一個規模不大的旅社,修米拉爾一行人固定會前來投宿。

  「老闆,好久不見。」

  「啊,是《銀之壺》的各位啊……已經到了你們來訪的時節了啊。」

  旅社老闆用手指比出一個形狀,這是西姆人打招呼的方式。老闆名叫涅爾,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他雖然是西方人,卻熱衷於東之王國的文化。

  「這次也是十位吧?要留宿多久呢?」

  「我們應該、會待到藍月結束。有空房間嗎?」

  「幸好有個團體客在今晨出發了,我幫你準備兩間大房間吧。」

  「謝謝你。可以借放、貨物嗎?」

  「可以,這邊請。」

  在涅爾的帶領之下,他們先離開旅社,移動至建築物的後方。這裡有一個帶鎖的大型倉庫,對旅社來說,這樣的倉庫並不大,但看在帶著大包小包的《銀之壺》眼中,這個倉庫十分方便。

  修米拉爾讓多多斯把五台貨車拖進倉庫後,轉頭望向同胞。

  『休息之前,我們必須為明天的設攤進行前置工作。拉達紀托,你先去申請攤販區的買賣許可。還有,幫我確認進入城下鎮的通行證是否還有效。』

  為了不熟悉西方語言的同胞,修米拉爾用母語下指示:

  『你們順路把多多斯帶去多多斯屋。五個人跟拉達紀托同行,剩下三人跟我一起幫商品分類。』

  『了解。』

  拉達紀托等六人帶著十隻多多斯走出倉庫。

  修米拉爾跟剩下三人待在倉庫,幫他們即將在城下鎮和驛站城市販售的商品進行分類。

  由於商品堆滿了五台貨車,數量龐大。儘管他們已經預先進行過簡單分類,但仍需要花上一番工夫整理商品。他們的體力瀕臨極限。

  「修米拉爾、調理刀、城下鎮嗎?」

  「是的。我們、不在驛站城市、賣西姆刀。」

  西姆的鐵很珍貴,刀的定價極高。儘管傑諾斯人的生活豐足,但驛站城市和城下鎮卻有著非比尋常的差距。飾品也是一樣,他們會把銀制手工飾品拿去城下鎮販售,將伽馬的角和石頭飾品將拿去驛站城市販售。

  (差不多了……)

  過了半刻左右,修米拉爾整理好商品,與同胞一起走出倉庫。他們關上厚重的門,用鑰匙鎖上鐵鎖。

  沒有人想像得到驛站城市的倉庫中,竟然擺放著要拿去城下鎮販售的商品。但他們依然擔心小偷,在貨架上放了毒草做的陷阱。一旦有人未經許可碰觸物品,就會中芭那紀烏茲的毒,睡上半天。

  修米拉爾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足,回到《玄翁亭》。

  旅館主人涅爾已經回到櫃檯里,他刻意跟西姆人一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辛苦了,要進房間休息嗎?」

  「是的。在休息之前、先進行第一筆生意。」

  修米拉爾示意後,一位同胞將一個巨大的布包放在櫃檯上。

  涅爾勾起微笑,但驚覺不對,連忙收起笑容。看來他打算將西姆人不流露情緒的習俗實踐在生活之中。

  「我跟城下鎮的貴族、約好、要販賣大量、食材、因此、量並不多、很抱歉。」

  「不,這樣的量已經很足夠了。」

  布包里裝了奇多

  果實等西姆食材。

  這麼一來,修米拉爾等人也可以在旅社品嘗西姆風味的晚餐了。

  縱使食材的品質和量都無法讓人滿足,涅爾依然歡欣鼓舞。畢竟這些高額香草和食材在驛站城市幾乎賣不出去。

  這座驛站城市的肉品和蔬菜相當豐富,導致居民並不會特別追求美食。跟其它城市相比,這裡的飲食生活已經相當充足了。但東方人喜歡濃郁的調味,所以確實對傑諾斯清淡的口味感到有些不滿。

  即便如此,他們千里迢迢地從西姆搬運這些商品前來販售,當然無意壓低價格。加喀爾商人也抱持著同樣的想法。他們會將高額的食材全拿去城下鎮進行販售。

  (驛站城市的人們過著富足的生活。在其他邊境區域,沒有城市可以如此恣意地品嘗卡龍和奇謬鳥……然而,在那座石牆內側的貴族們,卻過著驛站城市人民無法比擬的優渥生活。)

  依照規定,驛站城市的居民不准踏入城下鎮。因此,他們不知道自己生出的財富,讓貴族過著多麼放縱奢侈的生活。

  另一方面,修米拉爾偶然與傑諾斯的貴族結緣後,獲得了進入城下鎮的通行證。那是一張最低階的通行證,所以他只有白天能待在城下鎮,不能過夜,但他依然將石牆內的生活摸得一清二楚。

  (西姆的城鎮不可能出現這麼大的貧富差距。再說,城裡人視作蠻族畏懼不已的森邊之民也住在這裡。就算在西方領土之中,也很難見到如此異常的城市吧。)

  修米拉爾很喜歡傑諾斯。因此,蔓延在這座城鎮的奇異氛圍和風俗習慣讓他憂心忡忡。

  這座城鎮有些扭曲。

  這樣的扭曲會被矯正過來嗎——這座城市能不能讓大家獲得更平等的幸福呢?他的胸口抱持著這份憂愁。

  (我只是一位異鄉人,煩惱這種事也無濟於事……)

  修米拉爾思索到這裡的時候,突然有人用力打開旅社的門。

  轉頭一看,前往鎮上的六位同胞站在門口。

  『怎麼了嗎?舉止不可以這麼粗魯。』

  看到最年少的同胞站在前頭,修米拉爾用母語訓斥對方。

  『對不起。』

  年輕人開口道歉,走向修米拉爾。

  他的表情平靜,黑眼珠卻浮現出興奮的光芒。

  拉達紀托等人的心情也有些動盪。

  『出了什麼差池嗎?難道……通行證失效了?』

  《銀之壺》持有的是以貴族的名號發行的通行證,一旦該人物垮台,就會瞬間失去效力。

  『通行證沒有問題。』

  年輕人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為什麼連拉達紀托都如此慌亂?這不像是你會做出的行為。』

  『我很慌亂嗎?真是丟臉。』

  他們身上的變化相當細微,西方人涅爾一定不會感受到差別。但修米拉爾是他們的同胞,這點改變瞞不過他。儘管表情沉靜,他們明顯驚慌失措。

  『老實說,我們吃了一道驚人的料理。』

  年輕人說道。

  『我沒想過自己會在傑諾斯的驛站城市品嘗到這種食物。』

  『你們吃了小吃攤的料理嗎?真令人期待。昨晚的疲累使我到現在還吃不下任何東西。』

  修米拉爾有些錯愕地回答後,年輕人再次搖了搖頭。

  『你明天去吃看看吧。那是一道讓人驚艷的料理。而且,他使用了奇霸獸肉當作食材。』

  『奇霸獸肉?只有森邊居民會吃這種東西吧?』

  『是的。攤販老闆是森邊居民……雖然這麼說,其中一位老闆看起來像是一位穿著森邊服裝的西方人。』

  這讓修米拉爾啞口無言。

  穿著森邊服裝的西方人製作了奇霸獸肉料理,並在傑諾斯擺攤販售——這太難以置信了。

  『……倘若你所言不假,我很想試看看。』

  『是,請你一定要這麼做。這麼一來,你也能理解我們的驚訝了。』

  修米拉爾沉默地望著同胞們的身影,胸口感到一陣騷然。

  修米拉爾會感到戰慄,說不定是東方或西方的神明針對傑諾斯即將面臨的改革,預先帶來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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