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毀滅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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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米兒,我把你的夫婿帶來囉?」

  狄咖·孫敲著房屋的門板,低聲呼喊。

  雅米兒家位於孫家聚落的外圍。

  由於狄咖·孫手中的燭台是唯一照明,我無法得知這裡的正確位置。考慮到祭祀堂至此的路途,這裡應該位在北端靠西側之處。

  東達·盧睡在位於南端的空屋。我與他的所在位置愈離愈遠了。但我的身體狀況尚未完全恢復,就算四肢有了力氣,我的平衡感依然沒有恢復。我現在沒有辦法走直線,再說,杜多·孫緊緊抓著我的衣領和右手臂。

  一想到愛·法,我覺得自己的心臟就仿佛即將破裂,但我不能操之過急。倘若我現在失敗,我們只剩下毀滅一途了。

  「嗯……嗯,說得也是……不要緊,事情很順利……」

  狄咖·孫朝著緊閉的房門輕聲低語。

  他的眼睛終於望向我。

  「好,新郎終於要見到新娘啦……小鬼,你要好好疼愛她喔?」

  杜多·孫拖著我,讓我站在門前。

  他們想讓我和雅米兒·孫單獨見面吧。

  既然如此,我說不定有機會出奇制勝。

  雅米兒·孫的腰上一定掛著細短刀,我要奪走刀,把她當作人質——儘管這種危險的手段不符合我的風格,我仍必須孤注一擲。

  當我做出覺悟時,狄咖·孫拉開門,杜多·孫毫不留情地將我推了進去。

  我滾進房子裡後,身後的門板關了起來。

  下一瞬間——

  我差點發出慘叫聲。

  「明日太,我一直在等你……不好意思,我們的手段太粗暴了……」

  雅米兒·孫的聲音迴蕩在昏暗的室內。

  我只能趴在冰涼的木頭地板上,無法開口答覆對方。

  是血。

  整棟房子都瀰漫著血腥味。

  這股駭人的惡臭形成物理性的壓力,戳刺著我的鼻腔。

  香味是一種粒子。

  空氣中的氣味分子刺激鼻腔黏膜後,使我們得以感受到香味。

  由於室內的血腥味太過濃厚,仿佛腐敗的血液直接流入鼻腔深處,讓我感到作惡,十分不舒服。

  一股嘔吐感湧上喉頭。

  「怎麼了?……我們使用這種手段讓你離開心愛的女主人,所以你生氣了嗎?」

  當我接近暈厥時,這句話拉回了我的意識。

  我沒有時間癱在這裡了。我必須救出愛·法。

  我緩緩抬起頭。

  一雙沾滿鮮血的腳映入我的眼帘。

  沾滿鮮血的腰際、沾滿鮮血的腹部、沾滿鮮血的手臂、沾滿鮮血的胸部、沾滿鮮血的脖頸、沾滿鮮血的臉龐。

  雅米兒·孫一絲不掛,鮮血淋漓,站在該處。

  「你……」

  我的喉頭髮出沙啞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啊……?」

  「呵呵……我在做什麼啊?……我在品嘗森林的恩惠呀……?」

  一頭沾滿鮮血的長髮遮住了雅米兒·孫的臉,她笑出聲來。

  她沾滿鮮血的臉龐帶著笑意。

  平時冷淡的暗藍色眼眸濕潤似地閃爍著光澤。

  「我們需要力量。光靠奇霸獸肉是不夠的……所以我讓全身沐浴了森林的力量喔……?」

  「那是奇霸獸的血嗎……?」

  我的眼睛逐漸習慣了昏暗的室內。

  房裡點著黯淡的燭光。

  多虧了它——我甚至看見了不想看到的東西。

  一隻黑色動物的身影掛在雅米兒·孫的背後。

  那是一頭巨大奇霸獸的屍骸,用鎖煉掛在天花板的樑柱上。

  大概是米達·孫午後獵捕回來的奇霸獸吧?

  「我們的祖先就是靠這種方式將森林的力量注入體內喔。因此,我們才能獲得比兇惡的奇霸獸更強大的獵人的力量。」

  此時,傳來一聲毛骨悚然的滴答聲。

  雅米兒·孫朝我跨出一步。

  奇霸獸的血滴落至地板上。

  她大概砍裂了奇霸獸的喉嚨,讓鮮血從頭澆下。

  橘紅色的火光照耀著昏暗的室內,一位裸身女子全身淋滿黑紅色的鮮血——宛如噩夢般的情景讓我感到戰慄的同時,我放聲大喊:

  「你在做什麼啊!森邊禁止居民食用生肉吧?既然如此,奇霸獸的鮮血一樣危險!沒有經過加熱的奇霸獸血可能會危害人體喔!?」

  「沒有關係……這是必要的儀式……」

  「我沒有聽過這種儀式!這種儀式具有危險性,就算過去真的存在著這種儀式,也一定遭到禁止了!你馬上去把血衝掉!」

  雅米兒·孫用恍惚的眼神望著我。

  「你想要孫家滅亡嗎?孫家需要力量……所以,把你的力量獻給我們吧……?」

  滴答、滴答,雅米兒·孫不斷走向我。

  一股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的感情讓我渾身發抖。即便如此,我依然爬起身,與雅米兒·孫對峙。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為什麼孫家——為什麼只有孫家會變成這個樣子?每位森邊居民都清廉又自傲地過著日子——為什麼只有族長家族孫家如此沉淪!?」

  「這是……一定是因為孫家承受了所有的毒素吧……?」

  雅米兒·孫的眼神仿佛喪失了理智,閃爍著陌生的光芒。

  「只要孫家不斷墜落至深淵,一無所知的森邊居民就能過著更清廉潔白、熠熠生輝的生活……一直以來,孫家一定是靠這個方式守護著森邊居民……」

  「我不知道啦!你們不能跟其他人一樣抬頭挺胸、正正噹噹地過日子嗎!?」

  「……這是不可能的……」

  雅米兒·孫的眼眸再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毀滅之日將近……我們沒有辦法繼續瞞過親族的耳目了……」

  「瞞過親族?」

  「你已經發現了吧?……掌管了孫家的爐灶後,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嗎?你有這麼愚鈍嗎……?」

  我沒有辦法馬上開口回答她。

  果然——是那麼回事嗎?

  我的猜測果然應驗了嗎?

  「算了……反正都要毀滅了,我打算抓住最後一絲希望……只要有你在,孫家就能獲救。你有辦法在一天之內賺進大量銅幣。一旦你成為孫家人,孫家就不會步入毀滅了……」

  「這樣……這樣太奇怪了!你們只要好好獵捕奇霸獸,就可以過著正常的生活,不需要仰賴我了吧!其他森邊居民都過著這樣的日子,你們沒有道理辦不到!」

  「……倘若我是孫家的家主,我說不定會選擇這條路……」

  雅米兒·孫的嘴唇勾成半月形。

  但她的表情卻泫然欲泣。

  紅黑色的血液看起來仿若淚水。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上一任家主札特是個愚蠢的男人,現任家主更愚蠢……家主的繼承人狄咖比他們還無可救藥……孫家已經沒救了……」

  「但是——」

  「只有你能拯救孫家。」

  雅米兒·孫走到我的身旁。

  難以忍受的血腥味,以及她因絕望而不堪入目的歪扭微笑,都讓我的心涼了一截。

  「你願意入贅為我的夫婿,拯救孫家嗎……?……要是你不願意,我們就同歸於盡吧……」

  沾滿鮮血的指尖緩緩伸向我。

  當指尖即將碰觸到我的臉頰時,我搖了搖頭。

  「我不要。我兩者都不要。假如各位想要獲得救贖,我願意以法家人的身份出手相助。我無意成為孫家人。」

  「……這樣啊……」

  雅米兒·孫濕漉漉的指尖擦過我的身邊,抵在門板上。

  「……你不願意救我們啊……」

  「不,我剛剛說過了吧。倘若你們想要獲救,一定有

  更正當的手段——」

  「真是遺憾。」

  雅米兒·孫的手大力拉開門。

  同時,有人從背後抓住我的衣領,將我拉倒在地上。

  「……真的很遺憾……」

  雅米兒·孫的身影隱藏在門板的另一端。

  當我最後看到那張染血的臉龐時——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在靜靜流淚的小女孩。

  「我等很久啦。誠如我所願,你選擇成為蒙獸的餌食啦?」

  杜多·孫的聲音因狂喜而沙啞。

  我馬上站了起來。

  然而——我感到一陣暈眩,用手撐住門板。

  梅烈葉的效力似乎還殘存在我的身體之中。

  「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法家的女獵人也逃不過這一劫了。等狄咖滿足之後,我會把你們一起推落谷底。」

  我訝異地東張西望。

  杜多·孫身旁舉著燭台的人不是狄咖·孫,而是泰伊·孫。

  「……狄咖·孫在哪裡!」

  我下意識地發出怒吼。

  杜多·孫宛如石獅子的臉龐變得扭曲,發出嘲笑。

  「他現在正在享樂吧。那個女人有著一雙野獸般的眼睛,我真搞不懂她究竟哪裡好了。」

  「你們這些傢伙……」

  我的視線因憤怒而染上一片血紅。

  身體仿佛要炸裂開來。

  「……你們究竟要腐敗到什麼程度啊……」

  我的口中不自覺地流瀉出這句話。

  杜多·孫臉上的笑意盡失,手伸向腰際的刀。

  「你這是什麼眼神……你希望我現在就砍死你嗎?」

  「你敢動手的話就試看看啊!」

  我的手離開門板。

  我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

  腦中的血管仿佛要斷裂開來。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憎恨一個人。

  假如狄咖·孫真的對愛·法做出無恥下流的行為——我一定不惜犯下任何罪行。

  「滾開……不要擋住我的路!」

  杜多·孫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握住蠻刀的刀柄——一口氣將刀拔出皮革刀鞘。

  下一瞬間,一道黑色人影從黑暗的另一端竄了出來。

  我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杜多·孫突然被拋出數公尺外,摔落在地,泰伊·孫連同皮革刀鞘舉起刀。

  「住手吧。我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喔?」

  某位熟悉的少年嗓音竄入我的耳際。

  一道比我嬌小的人影拿著一根長棒,正與泰伊·孫展開對峙。

  插圖p185

  「我儘可能不想殺人啦。我家老爹已經對我諄諄教誨過了。」

  「路——路多·盧!?」

  就算只有背影,我也絕對不可能認錯人。

  有著一頭黃褐色髮絲的少年正拿著古栗木棒,輕輕聳了聳肩。

  「明日太,對不起啊。老爹吩咐過我,直到孫家人觸犯不可能推託的禁忌之前,我絕對不能出手。多虧了那個傻瓜拔刀,我終於能出面了。」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老爹命令我過來一趟啊。他要我整晚不眠不休地監視孫家聚落。由於一直都風平浪靜,我差點無聊死了。」

  「路多·盧,我們之後再閒聊吧。」

  又一道人影出現在泰伊·孫的身後。

  有著一頭黑褐色髮絲的少年與路多·盧一樣嬌小,身材纖瘦——他是盧家分家的家主,信·盧。

  「孫家的男人,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你一個人無法擊敗我們。」

  信·盧也拿著一根長棍。

  我猜那也是古栗木棒吧。儘管兩人腰際繫著刀,卻無意拔刀展開攻勢。

  「泰……泰伊·孫,你在做什麼!趕快殺了他們!」

  杜多·孫趴在地上,用著失去理智的聲音大吼。

  泰伊·孫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神望向他。

  「杜多·孫,這是你以孫家本家人身份下達的命令嗎?」

  「閉嘴!殺了他們!」

  泰伊·孫靜靜地將燭台放在腳邊。

  看到他將手伸向刀鞘,路多·盧開口說道:

  「喂,住手啦,你看起來很強耶。就算我們兩個聯手對付你,我也沒有自信能活捉你喔。」

  「……既然如此,就殺了我吧。」

  泰伊·孫的眼神依然混濁不清,他將白刃的刀尖對準路多·盧的喉嚨。

  「嘖,老爹又要對我大發雷霆啦。」

  路多·盧用一派輕鬆的聲音低語後,拋開古栗木棒。

  他拿起腰際的柴刀。

  那是他在驛站城市購買的巨大柴刀。

  他將收納在皮革刀鞘的柴刀垂掛在右手臂上。

  「你們這群蠢貨……我要讓你們全都成為蒙獸的餌!」

  杜多·孫大聲嚷嚷,舉刀沖向路多·盧。

  泰伊·孫也同時揮下刀。

  這下糟了——我幾乎下意識地踏出一步。

  我使盡全力用肩膀撞向杜多·孫的背部。

  我這一撞對普通男人根本無關痛癢。

  但杜多·孫現在酩酊大醉。

  剛剛路多·盧的攻擊也讓他遭受到極大的傷害。

  總而言之,我的衝撞讓杜多·孫迅速失去平衡,我們糾纏在一起,倒在地上。

  「可惡!」

  杜多·孫打算爬起身。

  我用盡力氣咬住杜多·孫握住刀的右手手背。

  「呀啊啊!」

  他大聲慘叫,踹向我的腹部。

  由於他用力踹中我的胃,我往後一倒。

  「可惡!我要殺了你!臭異國人,你死定了!」

  杜多·孫抱著染血的右手,跳了起來。

  此時,宛如一座小山的黑影靜靜地聳立在他的身後。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一陣因震怒而顫抖的粗厚聲音傳入我們的耳中。

  杜多·孫驚愕地轉過頭。

  一個巨大的巴掌甩向他的臉。

  這場戰役就此落幕。

  杜多·孫比剛剛飛得更遠,他在地面不斷翻滾後,狠狠地撞上雅米兒·孫家的牆壁,才停止下來。

  「明日太!你沒事吧!?」

  儘管人影身形巨大,卻身手矯健地抓住我。

  就算燭台的光芒與我隔了一段距離,我依然不可能看錯眼前充滿特徵的黑影,他輕巧地扶起我的身體,表情慌張到泫然欲泣的程度。這個人物——還會有誰呢?正是丹·盧堤姆。

  「丹·盧堤姆……為什麼你也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抱著疼痛不已的腹部,擠出這句話後,丹·盧堤姆才放心地綻放笑容。

  「這是我該說的台詞吧!我聽到這邊有騷動後,過來一看才發現你身陷險境……明日太啊,別讓人太擔心嘛!你究竟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不……先不說這個了,路多·盧他們……」

  「嗯?」

  丹·盧堤姆環顧四周,露出了宛如震怒魔神一般的表情。

  「還有一位大蠢蛋啊!孫家男人,既然你打算持刀對付盧家一族,就先來對付我吧!」

  三人似乎在短暫的時間內進行了激烈的戰鬥。路多·盧和泰伊·孫皆頭破血流,信·盧手中的古栗棒已經折斷了,他正按著胸口,跪在地上。

  「……盧堤姆家家主,他們並沒有命令我殺你。」

  泰伊·孫放下手中的刀。

  他宛如死魚般的眼眸有氣無力地望向路多·盧。

  「你不能接近我。一旦你接近我,我只能殺了你。」

  「什麼意思啊?真是一位莫名其妙的大叔。

  」

  路多·盧用手背抹去滑落至臉上的血,微微向後退。

  「丹·盧堤姆,那你幫我一下吧!繼續這樣下去,我只能拔刀了!」

  「唔喔?」

  丹·盧堤姆發出奇妙的聲音,拖著我先走向路多·盧。

  他把我交給路多·盧後,擋在泰伊·孫面前。

  「你究竟在說什麼啊?你想收刀就收啊。」

  「孫家本家人命令我打倒那兩位年輕人,我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而這麼做。」

  「這樣啊。」

  丹·盧姆回答的同時,一腳踹向泰伊·孫的腹部。

  泰伊·孫鬆開手中的刀,靜靜地倒在地上。

  「真是莫名其妙,孫家沒有正常人嗎?」

  當丹·盧堤姆板著臉低語時,我抓住路多·盧。

  「路多·盧!愛·法在哪裡!?有其他人跟去愛·法的所在地嗎!?」

  「欸?不,只有我跟信·盧過來監視孫家喔。我們沒有辦法顧到愛·法。」

  「怎麼這樣!為什麼!」

  「你的處境看起來比較危險嘛。我又不能拔刀,沒辦法一口氣對付兩個人。」

  路多·盧不滿地扁著嘴。

  「這樣啊。對不起。謝謝你救了我……現在幫我去找愛·法吧!」

  此時,丹·盧堤姆插嘴:

  「你們在吵什麼啊?愛·法怎麼了?」

  「狄咖·孫把愛·法帶回家了!要是不趕快找到她,那傢伙會……」

  比起我被踢了一腳的腹部,我的胸口更隱隱作痛。

  我現在太過焦躁不安,仿佛快要停止呼吸了。

  路多·盧從旁邊湊近我的臉。

  「愛·法不會有問題吧?雖然她看起來全身癱軟,但孫家長男不可能有辦法動到她一根寒毛喔。」

  「不,孫家的傢伙焚燒了某種詭異的香草,讓祭祀堂的人們陷入熟睡,只要藥草的效用沒有退去,愛·法的處境就相當危急!」

  我甚至覺得自己現在解釋這件事的時間好浪費。

  路多·盧再次露出錯愕的表情。

  「我才想說他為什麼會拿著燭台,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但是,你和丹·盧堤姆都已經活動自如了吧?愛·法也不會有問題。」

  「嗯,我睡覺的時候也聞到了某種奇怪的味道,所以我慌慌張張地爬出祭祀堂。我明明踩到了很多人,但他們都沒有醒過來。」

  丹·盧堤姆敏銳的嗅覺也讓他逃過一劫。

  這還真是僥倖——不說那麼多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救出愛·法。

  「請你們幫忙我。愛·法一定待在聚落的某個角落!」

  「嗯,那麼,我們就破壞每一家的門……」

  此時,丹·盧堤姆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誰在那裡!」

  「咿!」

  遠方傳來一聲微弱的慘叫聲。

  「等一下!我不會放過你!」

  丹·盧堤姆的身影頓時消失無蹤。

  「唔喔——!」

  他朝雅米兒·孫家的反方向沖了出去。

  丹·盧堤姆的速度極快,他巨大的身軀明明超過一百公斤,跑步的姿勢卻媲美短跑選手。

  他可靠又逗趣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後,一聲慘叫聲終於傳入我的耳際。

  「放開人家呀!人家什麼都沒有做啦!只是來看看大家在吵什麼而已嘛!」

  那是一位少女歇斯底里的尖銳嗓音。

  是孫家么女,梓妃·孫。

  丹·盧堤姆將她小小的身軀夾在腋下,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梓妃·孫!狄咖·孫家在哪裡!?」

  梓妃·孫悶悶不樂地瞪著我。

  接下來,她的視線掃向動也不動的杜多·孫和無力地癱坐在地的泰伊·孫。

  「人家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啦……但看樣子孫家已經不行了。」

  「喂,梓妃·孫——」

  「不要用這麼嚇人的眼神瞪人家啦。人家跟這件事真的無關唷。」

  梓妃·孫噘著下唇。

  「狄咖·孫家在本家另一側,數過來第二個房子。」

  「好!明日太,我們走囉!」

  丹·盧堤姆依然抱著梓妃·孫,沖了出去。

  我拾起腳邊的燭台,跟在他們的身後全力衝刺。

  「信·盧!你把那兩個傢伙綁起來!還有,別讓那棟房子裡的女人跑了!」

  路多·盧在我的身旁奔跑。

  「明日太,不要緊啦。愛·法可是獵人喔。孫家不過是一群忘了獵人榮耀的蠢蛋,她不可能輸給孫家人。」

  路多·盧在我的身旁呼喊,倘若我能相信他說的話,該有多好。

  (愛·法……拜託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接近絕望的深淵。

  就連我待在原來的世界,跳入熊熊烈火之中時,我甚至都沒有品嘗到這種滋味。

  我的心臟疼痛不已。

  膝蓋仿佛要碎裂開來。

  愛·法——

  神明也好、惡魔也罷,拜託你們守護愛·法吧。

  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就算失去我的生命也不足惜。

  一旦失去愛·法,我也無法活下去了。

  我無法忍受愛·法遇上這麼過分的事情。

  「……就是那一戶人家。」

  一棟與其他人家沒有兩樣的木造房子出現在黑暗之中。

  跑在最前頭的丹·盧堤姆就這麼順勢用力踹向門板。

  伴隨著一聲沉重的聲音,門板被壓得扁扁的。

  「哼!真是堅固!」

  丹·盧堤姆拋下梓妃·孫的身體,再次抬起腳。

  他的一擊使門板連同門閂都飛了出去。

  「愛·法!」

  我鑽過丹·盧堤姆的巨大身軀,步入室內。

  眼前是一間空空如也的大房間。

  沒有任何人在。

  然而——大房間內側有一扇半掩的門,微微流泄出光芒。

  「喂!你不要隨便衝進去啦!」

  當路多·盧的身影從我的背後傳來時,我已經衝過了大房間。

  我打開那扇半掩的門,踏進屋內後——

  跌倒在地。

  「嗚哇!」

  某個癱軟的東西倒在房間門口。

  那個東西絆住了我,我整個人倒在地上。

  我手中的燭台也掉落地面,燒焦了地板上的毛皮地毯。

  「……愛·法!」

  愛·法在房間裡。

  有人捆綁住了她的四肢。

  她宛如胎兒一樣蜷曲著身體,躺在鋪於房間裡的寢具上。

  愛·法無力地橫躺在地。

  「愛·法……」

  我將手伸向她的肩膀。

  下一瞬間,遭皮繩綁住的手用力抓住我的胸口。

  她藍色的眼眸爆發出激情的火焰後——隨即沉靜了下來。

  「明日太……你平安無事啊……」

  「嗚哇!」

  她的手使勁抓住我的胸口,將我拉向她。我倒在她的身上。

  她光滑的臉頰磨蹭著我的臉龐。

  「我很擔心你……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我用全身的力氣安心地吐了口氣。

  我得救了。

  我沒有失去愛·法。

  我不用憎恨這個世界的命運了。

  我不用詛咒自己的粗心大意了。

  我不用喪失心智了。

  我對著

  這個世界的所有神佛獻上感謝之意後,緊抱著愛·法。

  「我就說吧,她不會有事啦。」

  路多·盧得意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是孫家長男吧?他似乎舒服地失去意識了。」

  我將愛·法的身體從寢具上抱起來的同時,瞄了該處一眼。

  剛剛絆倒我的物體就是狄咖·孫的身體。

  這位不可原諒的孫家長男以大字型的姿態倒在房間入口。

  「愛·法,是你做的好事嗎?你的四肢都被綁住了,還有辦法擊退他啊?」

  「……不管我的身體受到多大的限制,我都不可能敗給孫家……我用手肘朝他的臉部一擊後,直接踢了他一腳……」

  愛·法用著仍有些飄忽的聲音低語後,改用臉頰磨蹭著我的額頭。

  這樣我有點不好意思哪——我多少恢復了一些理智——但一股熟悉的甘甜香氣竄入我的鼻腔。

  這是水果酒的香氣。

  明顯是愛·法身上散發出的氣味。

  「喂,愛·法,你不要動喔?」

  路多·盧拔出腰際的小刀,切斷束縛住愛·法四肢的繩子。

  下一瞬間,愛·法重獲自由。她的手臂攀上我的脖子。

  「太好了……明日太,你平安無事……」

  「嗯、嗯。真是太好了……愛·法,你沒事吧?你看起來還是沒睡醒喔?」

  插圖p197

  路多·盧和擋在門口處的丹·盧堤姆一臉不可思議似地望著我們。愛·法沒有察覺到兩人的視線,將頭從我的臉上移開,疑惑地詢問:

  「什麼意思?」

  她的眼神跟薇娜·盧一樣迷茫。

  微微嘟起的粉色雙唇看起來性感無比。

  然後——我發現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你該不會被灌酒了吧?」

  「嗯?……這麼說起來,我睡著的時候,似乎有液體流進我的嘴裡……把我吵醒了……」

  「原來如此。你剛起床就打倒他了嘛?」

  愛·法當時一定沉沉入睡,所以對方企圖用灌酒的方式讓她醒來。

  到頭來,狄咖·孫反而遭愛·法擊倒。這樣的結局真適合那位愚鈍的男人——當我沉吟時,愛·法搖了搖頭。

  「不對……孫家長男後來才出現……有人餵我喝了什麼之後,我才醒了過來。我一直百思不解,不知道自己的四肢為什麼遭到捆綁,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待在這種地方……然後,那個呆子就出現了。」

  愛·法再次攀上我的頸項。

  「總之,你沒事就好……明日太啊,我不是要你別離開我嗎……?」

  「啊、對喔,抱歉。太好了,我們都平安無事。」

  愛·法不尋常的身體接觸讓我小鹿亂撞的同時——我迅速環顧四周。

  地上並沒有任何水果酒的土瓶。

  是狄咖·孫以外的第三者解救了身陷險境的愛·法。

  (難道是卡謬爾·佑旭嗎?)

  那位愛裝傻的男人率先出現在我的腦中。

  但是——我總覺不太對勁。

  那個男人會做出如此不上不下的行為嗎?

  倘若是他出手救了愛·法,他應該會順便為她鬆綁吧。幸好愛·法的手是被綁在前側,她才得以順利擊敗狄咖·孫。出手相救的人似乎沒等愛·法醒來就離開了,他一定不願意出面,只能當一位旁觀者,所以採用如此碰運氣的方式救了她。

  (這麼一來,難道是……)

  救她的人難道是——泰伊·孫嗎?

  當初綁住愛·法的人確實是泰伊·孫。

  他刻意將愛·法的手綁在自由度較高的前方。

  那位雙眼無力的男人聲稱自己無法忤逆本家人,卻在丹·盧堤姆面前乾脆地放下了刀。

  是他為愛·法留下一線生機嗎?

  「……明日太,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丹·盧堤姆捋著褐色鬍鬚,朝我呼喊。

  「出發?……去哪裡?」

  「當然是去找東達·盧啊……應該說,是去找我們未來的族長。」

  丹·盧堤姆勾起雀躍的笑靨。

  「孫家在一晚之中觸犯了大量禁忌。不管族長再怎麼道歉,也無法抵銷這些蠢蛋犯下的罪行。今天說不定就是孫家的大限之日了。」

  「……說得也是。」

  孫家抱著必死的決心進行這場賭注,卻全盤皆輸。

  為什麼——他們會挑選這個日子,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為呢?

  他們為什麼不惜做出如此蠻橫的舉止,也要讓我和愛·法成為孫家人呢?

  他們為什麼會動手執行這種輕易就能抓出破綻、魯莽的計謀呢?

  背後的主使者究竟是誰?

  是茲羅·孫偷偷下令嗎?

  是狄咖·孫等人失去控制嗎?

  疑惑堆積如山。

  不過——我們必須先做個了結。

  「……我們走吧。」

  正當我打算站起來之際——

  愛·法不願鬆開手。

  「喂,愛·法,我們走囉?你現在走得動嗎?」

  「嗯?……不可以,不准離開我。」

  她柔軟的手臂更用力地抱住我的身體。

  「不,我不會離開你。我們去跟孫家人做個了結吧?」

  「嗯……?」

  愛·法再次用臉頰磨蹭著我的臉。

  路多·盧和丹·盧堤姆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

  「不、呃、不是這樣。她大概是聞了詭異香草的氣味,又喝了點水果酒,有點醉了。」

  就算我連忙解釋,兩人的表情依然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丹·盧堤姆轉頭望向路多·盧。

  「……路多·盧啊,我有一個建議。」

  「嗯?怎麼這麼突然啊?」

  「法家不是盧家的親族,但他們是盧堤姆家的朋友。當明日太和愛·法舉辦婚宴的時候,我們可以借用盧家的廣場,讓盧家親族一起為他們慶祝嗎?」

  「啊~大概無所謂吧。我們到時可以讓想要一起慶祝的人集中在廣場上。」

  「不,我就說不是了啦!」

  我們現在的模樣讓我的反駁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但我也只能這麼大喊了。

  大喊的同時,我低頭沉吟。

  這麼一來,事情真的都解決了嗎?

  一切未免太過唐突了。

  我方準備的策略和提案全都付諸流水,我們將在無法與孫家相互了解的狀況下,眼睜睜看他們步入毀滅嗎?

  好幾句話伴隨著不祥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盤旋。

  雅米兒·孫對我說:「……要是你不願意,我們就同歸於盡吧……?」

  泰伊·孫說:「……既然如此,就殺了我吧。」

  難道——

  一部分孫家內部的人強烈地希望孫家能夠毀滅嗎?

  2

  「我的同胞啊,快醒來吧!」

  丹·盧堤姆豪邁地吆喝,將水瓶中的水潑進祭祀堂內。

  幾位男人因此清醒過來,放聲吶喊。

  「你在做什麼!你瘋了嗎!」

  其中一個人露出宛如惡鬼的表情,站了起來。

  但他卻直接腳軟,跪在地上。

  「嗯?怎麼回事……我的手腳使不上力……?」

  「對吧?所以我才會用水叫醒你們!」

  丹·盧堤姆愉快地哈哈大笑。

  當他潑水的時候,祭祀堂中的怒吼和驚呼聲不絕於耳,東達·盧也率領著女人,從祭祀堂四方出口進行這種蠻不講理的行為。

  距離狄咖·孫綁走我和愛·法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梅烈葉這種香草的效力早已所剩無幾。大家恢復理智的速度超乎我的想像,各氏族的男人們從祭祀

  堂中爬了出來。

  「甦醒的人快離開祭祀堂!這裡瀰漫了異國毒草的煙霧!有力氣的人快幫忙尚未甦醒的人!」

  我和愛·法靜靜地守護著丹·盧堤姆歡欣鼓舞的身影。

  愛·法的眼眸中已經恢復八成的理智了,但她走起路來仍然有些不穩,我現在正攙扶著她。

  「盧堤姆家家主!你到底想做什麼!」

  一位男人從祭祀堂中連滾帶爬地出來,抓住丹·盧堤姆。

  是札札家的家主。

  「我沒有想做什麼!你可以問問看你敬愛的孫家人,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舉動!」

  丹·盧堤姆的臉上勾起無畏的微笑,指向自己的腳邊。

  狄咖·孫一臉不悅地盤腿坐在地上,他的雙手被皮繩綁在身後。

  「這些傢伙使用異國的詭異毒草,讓我們陷入熟睡,企圖傷害法家人!既然你也是孫家的親族,你們就一起分享這份恥辱吧!」

  「你說什麼?……孫家長男,他說的是真的嗎?」

  札札家家主逼近狄咖·孫,宛如野獸般的雙眸熊熊燃燒。

  狄咖·孫嚇得肩膀一震,沉默地別過頭。

  「我們現在要去質問族長茲羅·孫,確認是否整個孫家都默許這起事件!各位家主可以跟我們一起去聽聽對方的回答!」

  札札家家主的肩膀大力顫抖。

  此時,一頭金褐色髮絲全都濕透的羅·雷出現了。

  「丹·盧堤姆!這場騷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孫家怎麼了嗎?」

  「喔,是雷家的家主啊。孫家終於露出本性啦!視情況而定,我們說不定需要動刀,你趕快清醒過來吧!」

  丹·盧堤姆將腳邊的大刀遞給羅·雷。

  我們拿走了狄咖·孫的刀。

  孫家仍然保管著所有男人們的刀。

  「蠢蛋!你們打算對族長一族拔刀嗎!」

  札札家家主迅速發出怒吼。

  丹·盧堤姆遊刃有餘地轉向對方。

  「一旦打破森邊的規矩,就必須受到制裁。就算對方是族長家族也是一樣。否則我們無法維持森邊的秩序……札札家的家主,你差不多也該清醒了吧。」

  「但是……但是,為什麼孫家人要傷害法家人!?孫家人沒有理由這麼做!」

  「我現在就是要去詢問他們這麼做的目的。等你聽了族長家的解釋之後,再來發飆吧。」

  當他們交談之際,沉睡在祭祀堂中的人幾乎都逃了出來。

  半數的人們依然半睡半醒,但另外一半清醒的人們聽了丹·盧堤姆說的話——他們全都流露出獵人的眼神,眼眸中燃著熊熊烈火。

  「……看來全員都到齊了。」

  東達·盧從黑暗的另一端走向我們。

  他的眼眸宛如野獸般熾烈燃燒。

  「東達·盧,你來啦。孫家二男等人怎麼啦?」

  「我派路多他們過去處理了。大家在本家門口會合。」

  「這樣啊。我們也出發吧。」

  丹·盧堤姆粗大的指尖抓著狄咖·孫的衣領。

  「可惡!放開我!你竟敢對族長家族做出這種事,你以為我們會輕易放過你嗎!?札札、紀恩,你們怎麼還呆在一邊哪!快點解決掉這個無禮之人!」

  「孫家長男,別再吵啦!你覺得在場者之中,現在最憤怒的人是誰?」

  丹·盧堤姆用著半分莞爾、半分錯愕的語氣詢問。

  「假如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我怕你的同胞們第一個絞死的人就是你喔?」

  「咿……」

  狄咖·孫縮成一團。

  他這才發現札札家和紀恩家家主的神色。

  在所有在場者之中,就屬他們最為光火。

  由於整件事情終於要有個了結,東達·盧和丹·盧堤姆心中只充滿了激動與激昂,並未感到憤怒。

  看到族長家族的尊嚴遭到玷污,最為怒火衝天的人——一定是孫家的親族。

  「好……各位氏族之長,站起來吧,孫家家主踐踏了森邊的羈絆與信賴,盧家家主東達·盧將前往孫家質問他的真意!大家就親眼確認孫家是否有擔任族長家族的資格吧!」

  東達·盧的咆哮聲震撼了暗夜。

  蜷曲在地上的男人們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愛·法,你有辦法走嗎?」

  聽到我的呼喚後,愛·法不服氣地嘟起嘴。

  「勉勉強強……明日太,你和丹·盧堤姆都已經恢復力氣了,為什麼只有我還呈現這副慘狀啊?」

  儘管愛·法已經能夠獨自站立,但她依然無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因為有人餵你喝了水果酒吧。儘管酒精有效地讓你恢復意識,但是,一般來說,安眠藥不能搭配酒精一起飲用。」

  「可惡,真是不像樣。」

  愛·法用頭大力蹭著我的肩膀,仿佛在遷怒。

  此時,一個修長的身影擋在我們的面前。

  是達魯姆·盧。

  他似乎也尚未恢復原狀,盧堤姆家次男正攙扶著他。

  「怎麼啦?你要來嘲笑我難看的模樣嗎?……你今天跟我沒有太大的差別喔?」

  愛·法似乎相當不高興,她難得主動拋出挑釁的話語。

  達魯姆·盧不發一語,雙眸中燃燒著駭人的情緒。

  是我的錯覺嗎?他右臉上巨大的傷疤似乎比平時更紅更突出,仿佛展現出了他的憤怒與懊悔。

  「聽說喝下大量水果酒的人,恢復的速度會比較慢。由於我滴酒不沾,潑到水的瞬間,我馬上就跳了起來。」

  盧堤姆家二男開口調解。他的外貌與卡斯蘭·盧堤姆十分相似,但他的身材更豐腴,與父親比較相像。

  「我們出發吧。我不知道我們會迎向什麼樣的結局。然而,這一晚過後,孫家的未來將會產生莫大的變化。」

  我們一同朝孫家前進。

  東達·盧打前鋒,再來是拖著狄咖·孫的丹·盧堤姆。羅·雷等盧家親族走在他的左右兩側。

  多姆家和札札家的家主們與他們隔了一步的距離,走在他們身旁的人大概是其他孫家親族吧。

  以薩烏帝為首的小氏族家主們當然也全都跟了過來。

  他們的眼眸中燃燒著震怒與不信任的火焰。

  孫家真的踐踏了森邊居民的羈絆嗎?

  他們為什麼做出如此野蠻的行動?

  難道說,一切都是法家和盧家編織的謊言嗎?

  每個人都懷抱著不同的心情。

  然而,每個人都怒不可遏。

  孫家人使用異國來路不明的毒藥草,使每個人陷入沉睡。獵人不會容許這種屈辱的行為。

  最重要的是,他們無法允許孫家人綁走無罪之人,威脅他人的生命。

  「嗨,老爹,你真慢啊。」

  路多·盧等人已經在本家前方等候了。

  路多·盧、信·盧以及遭皮繩綁住四肢的杜多·孫和泰伊·孫出現在我的眼前。

  再來是——雅米兒·孫。

  雅米兒·孫跟中午一樣穿著森邊的服裝。她的頭髮徹底濕透了。

  她應該有沐浴淨身了吧。就算隔著一段距離,我依然聞到一抹淡淡的鐵鏽味。

  雅米兒·孫並沒有遭受捆綁,但米雅·雷媽媽等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緊緊包圍著她。

  她的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

  「氏族之長們,聽好了!」

  東達·盧再次發出咆哮。

  「舉辦這場家主會議之際,孫家家主茲羅·孫要求法家掌管爐灶!由於他的要求太過啟人疑竇,我派自己的兒子們監視孫家聚落!孫家確實做了十惡不赦的行為,因此,沒有人能質疑我!就算有人這麼做,我也毫不介意!」

  東達·盧的眼神比任何人都熾熱地燃燒,他環視著佇立在黑暗中的同胞。

  「今晚,我打算在此判斷孫家是否仍擁有領導森邊的資

  格!你們也要聽仔細茲羅·孫說的話!聽了之後,決定我們一族的未來!」

  我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茲羅·孫的回答說不定會讓孫盧兩家開戰。

  一旦札札家和紀恩家捨棄孫家,森邊就不會陷入一分為二的大戰了——最後到底會演變成什麼樣的情況?

  東達·盧喚路多·盧過去後,接下對方手中的大刀,這大概是泰伊·孫和杜多·孫的刀子吧。他將另一把刀交給丹·盧堤姆。

  情緒緊繃的孫家親族頓時瞪向東達·盧。

  「只要孫家人不動刀,我發誓自己也不會拔刀!只要孫家的人不想見血,今晚就不會血流成河!」

  東達·盧用力敲了敲本家的門。

  沒想到有人用驚人的速度,從內側快速打開門。

  「……現在已經三更半夜了,各位有什麼事嗎……?」

  女人的嗓音中不帶著一絲情感。

  一位美麗的女性站在門後。

  儘管外貌出眾——她的眼神卻宛如腐爛的死魚一般。

  她有著褐色頭髮、藍色眼珠。美麗的臉龐宛如泥娃娃一樣,沒有任何表情。

  她留著一頭短髮,年齡大約介於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穿著象徵已婚的服裝——用一塊布包裹著身體。

  剛剛不知去向的梓妃·孫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她的腳旁,一臉不悅地緊緊抓著她。

  「你們是誰?」

  東達·盧眯起眼睛,交互望著兩人。

  「我是家主茲羅的太太,奧拉·孫……這是我的女兒,孫家么女梓妃·孫……請問究竟有什麼事……?」

  「我是盧家家主東達·盧。可以幫我轉告孫家家主,東達·盧想見他一面嗎?」

  「這樣啊……但他已經就寢了……」

  「喔?」

  東達·孫發出宛如野獸般的笑聲。

  「不好意思啊。茲羅·孫今晚沒有辦法安然入睡了。孫家本家長男、次男,長女和分家男人四人打破了森邊的規矩。家主必須替家人贖罪。」

  「……喔……」

  自稱奧拉·孫的女人用死氣沉沉的眼神環視著我們,似乎沒有任何情緒。

  最後,她混濁的眼睛發現了倒在地上的泰伊·孫——這才流露出動搖之色。

  泰伊·孫灰色的頭髮染上紅色鮮血,無力地躺在地上。他用同樣的眼神望著奧拉·孫。

  「……我知道了……梓妃,帶家主過來……」

  「奧拉媽媽,真的可以嗎?」

  梓妃·孫大大的三白眼仰望著母親。

  「可以……已經沒關係了……」

  「我知道了。」

  梓妃·孫沖回家裡。

  過了半晌,茲羅·孫終於出現了。

  他的么弟米達·孫邁著大步緊跟在後。

  「盧家家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啊?你竟然在三更半夜前來拜訪,未免太失禮了吧……?」

  茲羅·孫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就像一隻浸在水中發脹的蟾蜍。

  跟在他身後緩緩走出來的米達·孫高聲驚呼:

  「咦……?是狄咖跟杜多耶……為什麼他們被綁起來了啊……?」

  「嗯……這樣的行為更是失禮哪……」

  「失禮?茲羅·孫,那個女孩已經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你了吧?」

  丹·盧堤姆開口答道。

  他口中的「那個女孩」指的就是梓妃·孫。她似乎嫌米達·孫擋在入口的象腿很礙眼,踹了對方一腳後,再次攀住母親的腿。

  家主茲羅·孫。

  家主夫人奧拉·孫。

  么女梓妃·孫。

  么弟米達·孫。

  一臉不悅、盤腿坐在地上的長男狄咖·孫。

  依然失去意識的次男,杜多·孫。

  然後——一個人靜靜站在遠處的雅米兒·孫。

  除了年邁的前任家主之外,孫家本家的人全員到齊。

  我攙扶著愛·法的肩膀,吞了一口口水。

  「整件事……你指的是狄咖和雅米兒向法家家主和爐灶掌管人提親一事嗎……?」

  儘管有無數隻眼睛盯著自己,茲羅·孫依然毫不畏懼,開口答道:

  「狄咖他們曾經告訴過我這件事情……我沒想到他們會挑舉辦家主會議這一晚進行這項計劃……」

  「喔?既然如此,你確實容許了自己兒女的惡行囉?」

  東達·盧揚起更加勇猛的笑容說道後,茲羅·孫疑惑地歪著下垂的脖子。

  「……惡行?惡行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

  「那麼,你就聽我娓娓道來吧。這群蠢蛋使用異國毒草,讓祭祀堂中的人沉沉入睡後,企圖強行綁走法家家主和爐灶掌管人。當爐灶掌管人拒絕入贅一事後,他們不僅拔刀相向,還束縛住法家家主的手腳,企圖對她為所欲為……法家家主和爐灶掌管人,我沒說錯吧?」

  愛·法沉默地點了點頭,我也開口回了一聲:「沒錯。」

  然而,茲羅·孫臉上的淺笑並沒有消失。

  他竟然還笑得出來啊。究竟該說他是膽大包天還是麻木不仁呢——我總覺得是後者。

  「拔刀啊,聽起來真是駭人……究竟是誰做出這種沒規矩的事情……?」

  「本家的次男,以及倒在他身旁的分家男人。」

  「嗯……杜多很容易酒後亂性哪……」

  茲羅·孫的嘴角揚得更高。

  「他很重視自己的姐姐,聽到姐姐求婚遭拒,他忍不住失去理智了吧……真是抱歉啊……」

  「茲羅·孫,你認為光靠道歉就能解決這件事嗎?雖然這位爐灶掌管人是異國人,但他終究是法家的家人。前往阻擋的小犬也頭部受傷。你的家人不只拔刀,還企圖威脅森邊同胞的生命!」

  由於沒有繃帶,盧家人用布條包紮了路多·盧頭上的傷口。他有些不滿地嘖了一聲。

  「不管是在驛站城市或盧堤姆家的婚宴上,那位次男都曾經拔刀要脅他人。他這次終於朝同胞揮刀了。我們不能光靠你的低頭道歉就原諒他吧?」

  「嗯……那麼,你認為我們必須依照規矩,交出他的右手臂嗎……?」

  「光靠區區一隻右手臂就能解決這次的問題嗎?」

  東達·盧的眼眸終於燃起熾烈火焰,臉上浮現出駭人的笑容。

  「他說得沒錯!」

  一位人高馬大的人從後方撥開人牆,大聲怒斥:

  「孫家的次男不只拔刀,還企圖用毒草危害我們!企圖危害除了孫家和盧家之外的所有家主!光靠一隻右手臂能抵銷這種滔天大罪嗎!」

  開口的人是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

  他純樸的臉龐因憤怒與屈辱而漲得通紅。

  茲羅·孫——微微垂下眉毛。

  「你說的毒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種藥草讓祭祀堂里的人全都沉沉睡去嗎……?」

  「聽說那是他跟東方國家的咒術師購買的香草,名為梅烈葉。令郎驕傲地對我說,他為了一點點的量而花了五枚白銅幣。」

  我開口答覆。

  由於我直接聽到狄咖·孫說了這些話,我認為應該由自己開口回答。

  「嗯……引誘人入睡的香草啊……」

  「是的。焚燒香草後,只要一直聞散發出的煙霧,就算被開腸破肚也不會驚醒。」

  「原來如此……可是,那只是讓人入睡的香草罷了,稱不上是毒藥草吧?」

  茲羅·孫的視線終於緊緊地望向兒子。

  狄咖·孫似乎認為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勾起嘴角。

  「梅烈葉的作用是讓痛苦掙扎的人能夠一覺好眠!如果聞上半天,才會使人的魂魄也陷入安眠。但我只使用了一丁點的量,根本稱不上毒藥!要不是知道它的效用,我們也不會讓森邊同胞聞這種東西啊。」

  「閉嘴!我們現在不是在談這件事!」

  達利·薩

  烏帝激動地吼。

  「重點在於你們使用的惡劣手段吧!?你不僅矇騙了我們,還強行綁走法家人,胡亂提親,對方拒絕後又企圖奪走他們的性命——森邊允許如此無法無天的行為嗎!」

  「我們絕不容許這種惡行……狄咖啊,你究竟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哪……?」

  看到達利·薩烏帝氣勢洶洶的態度,狄咖·孫臉色蒼白。聽到父親的發言後,他再次露出嬉皮笑臉的醜惡表情。

  「我們當然不是真的要奪取他們的性命啦。我和杜多都喝醉了,忍不住說了些言不由衷的話。」

  「嗯?可是,孫家二男和那位大叔確實拔刀企圖殺害我們和明日太喔。你們要如何為這一點找藉口啊?」

  聽到路多·盧的指責,狄咖·孫笑得更開懷了。

  「我也不知道。我又不在場。杜多和泰伊·孫都喝得酩酊大醉,才會做出這種事吧?」

  「是啊。當他們揮刀時,你企圖對手腳被捆綁的愛·法為所欲為,沒想到卻失敗了嘛。」

  路多·盧聳了聳肩,達利·薩烏帝再次探出身子。

  「孫家長男!這跟拔刀是程度相當的禁忌吧!你兩年前也觸犯過相同的禁忌,並發誓自己絕不再犯,所以才獲得大家的原諒吧!」

  「我說過了吧,我這次是跟對方提親喔?你沒資格大聲斥責我吧。」

  「真是愚蠢……你使用毒草迷昏她、綁住她的手腳後企圖動手動腳,森邊沒有這種提親的方式!」

  「……誒?不管女人有多麼不願意,一旦發生關係,她就會對你言聽計從了喔?」

  想當然耳,我下意識地想要向前踏出一步,但愛·法敲了一下我的頭,制止我的行動。

  「不要激動。無論如何,他都無法用玩笑話躲過這一劫。」

  愛·法壓低的嗓音竄入我的耳中。

  真的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為什麼茲羅·孫和狄咖·孫都表現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先不管不明事理的狄咖·孫,看到最注重明哲保身的茲羅·孫一直掛著微笑,我感到很不舒服。

  「——喂!你們在做什麼!」

  此時,一陣銳利的聲音傳了過來。

  發出吶喊聲的人是羅·雷。

  包圍著我們的男人們也開始鼓譟。

  一個集團冒了出來,從外側包圍著由各家家主形成的人牆。

  人數——大約有三十人左右。

  由於室外昏暗,我只能看到一群黑色人影逼近而來。不過,在這個聚落之中,除了我們之外,只剩下孫家分家的人了。不管是從人數或合理性的角度來看,我的分析都不會有錯。

  「喔……茲羅·孫。你打算用刀來做個了結嗎?」

  東達·盧握住刀柄。

  茲羅·羅首次用著失去抑制的聲音答道:

  「我、我絕無此意……各位在深夜中引發這場騷動,驚動分家的人,他們不過是來一探究竟罷了……盧家的家主,別太衝動吧……?」

  「哼,是這樣嗎?」

  東達·盧的嘴角兇惡地扭曲。

  孫家分家的三十人中,男性占了半數。盧家親族的人數不輸他們。然而,盧家現在只有東達·盧等五人有刀。

  一旦開戰,我們不知道多姆和札札等孫家親族會採取什麼行動。再說,盧家女人們全都聚集在這裡。倘若在情勢未定的狀況下發動武力,絕對沒有好事。

  東達·盧比我更清楚這一點,他開口呼喚路多·盧。

  「喂,路多,你過去女人那裡。絕對不要主動出手。」

  「了解。」

  路多·盧也流露出獵人的眼神,跑向家人身邊。

  「那麼,茲羅·孫,你打算怎麼做個了結?你該不會認為只要低頭道歉,我們就會原諒你吧?」

  「嗯……盧家家主,你認為我們必須依照森邊的規矩來贖罪嗎……?」

  茲羅·孫的臉上再次勾起淺笑。

  「杜多和泰伊·孫拔刀傷害了森邊同胞。狄咖差點對女性使用暴行。基本上,杜多和泰伊·孫必須交出自己的右手臂。狄咖……狄咖該怎麼處置呢?到頭來,法家家主的貞潔沒有遭到玷污吧?」

  「那是因為法家家主偶然比那個小人更勇猛。倘若尊重森邊的規矩,他必須交出自己的男根。」

  東達·盧憤憤地拋下這句話。

  「他們犯下的罪不只如此。他們矇騙了森邊的同胞,還用毒草迷昏大家。你打算怎麼贖罪?」

  「我才想要詢問各位哪。他們焚燒的香草對身體無害,這樣的罪名有多嚴重呢……不,他們的行為真的有違反森邊的規矩嗎……」

  「森邊居民不可以欺騙同胞!」

  「狄咖他們何時欺騙同胞了?……狄咖是為了在不打擾他人的狀況下向法家提親,讓大家陷入安眠罷了……」

  達利·薩烏帝默默地走向茲羅·孫。

  東達·盧伸手制止對方巨大的身軀。

  「既然如此,茲羅·孫,你打算獻上次男和分家男人的右手臂,與長男的男根來贖罪嗎?我不認為你的兒子們有這種骨氣。」

  「假如我們尊重古代的規矩進行懲處,這確實是正確的做法。」

  茲羅·孫露出獰笑。

  「盧家家主,倘若你想要尊重這個古老習俗……在興師問罪我兒子之前,你必須先做一件事情吧……?」

  「什麼?」

  「我希望盧家、盧堤姆家和法家也能夠遵守規矩……」

  茲羅·孫執著的眼神望向我。

  「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小女希望你入贅孫家吧……?」

  我沉默地瞪著對方噁心的笑臉。

  難道……

  一抹令人不快的疑惑開始壓迫我的胸口。

  難道那是這位心狠手辣的男人策劃的必殺技嗎?

  他打算使用如此愚蠢又無聊的手段嗎?

  「雅米兒當時使用了古代流傳下來的儀式吧……讓奇霸獸血成為自己力量的古老儀式……」

  「…………」

  「……這麼一來,她應該全身赤裸吧……」

  「茲羅·孫,你這傢伙——」

  東達·盧發出宛如地鳴般的聲音。

  「盧家家主啊,你的兒子們當時也躲在陰影處守護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吧……既然如此,代表他們也從窗外窺視到雅米兒的身影囉……?」

  茲羅·孫的視線望向東達·盧身旁的丹·盧堤姆。

  「盧堤姆家的家主……你踹破了狄咖家的門,沒有在主人的帶領下,就踏入別人家吧……?」

  「那又怎樣?」

  丹·盧堤姆愈來愈憤怒。

  每個人似乎都理解了茲羅·孫的言外之意。

  「在主人未同意下,恣意進入別人家觸犯了森邊的禁忌……既然如此,看到雅米兒裸身的人必須交出一顆眼珠,踏入狄咖家的人必須交出一根腳趾吧……?」

  「開什麼玩笑!這個卑鄙小人兩年前也擅自進入法家,那他該當何罪!?」

  「我和狄咖當時已經低頭道歉,並獲得原諒了……我們也不願因為重視古老規矩而讓同胞流血……」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東達·盧低語。

  他露出狂亂兇惡的笑容。

  「假如想要交出二哥等人的右手臂,我方就必須交出眼珠和腳趾。茲羅·孫,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我不想看到同胞為了這點芝麻小事而流血……」

  「茲羅·孫,你究竟在胡扯什麼啊!」

  達利·薩烏帝大聲吶喊。

  「犯下惡行的人明明就是孫家人!盧家、盧堤姆家和法家只是出手抵抗罷了!他們為什麼需要交出眼珠和腳趾啊!」

  「這就是森邊的規矩……然而,這是先人制定的古老規定……不知變通地遵守規矩並非唯一的解決辦法……」

  「我已經說過了吧,這不是問題所在!我們不能允許孫家長男可恥的行為!」

  「可恥的行為……杜多並沒有奪取任何人的生命,狄咖也沒有玷污任何人的貞潔吧……?」

  「東達·盧剛剛也說過了吧,那是因為法家人和盧家人本來就勇猛果敢!倘若他們軟弱無力,孫家人早就犯下令人難以容忍的惡行了!」

  「假使他們真的犯下罪行,也只能用性命贖罪了……」

  雙方各執一詞。

  達利·薩烏帝已經氣到極點,一臉錯愕。

  「族長,你真的還保留著理智嗎?……倘若這是你的真心話,我們無法將你視做森邊的族長。」

  「喔?薩烏帝家家主,這是為什麼?……狄咖和杜多確實不夠成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但他們並沒有殺害同胞、玷污女性。沒有人知道我的兒子們是否真的企圖犯下這些罪行吧……?」

  茲羅·孫混濁的雙眼望向東達·盧。

  「你看看,盧家家主用著憎惡的眼神凝望著我……他說不定想要危害我的生命……可是,只要他沒有朝我揮下手中的刀,他便不需要被興師問罪……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只是在為自己脫罪罷了!族長家族應該成為森邊居民的模範吧!」

  「嗯……既然如此,我們雙方都只能流血了……真是遺憾哪……」

  茲羅·孫拋出這些話語時,表情並沒有透露出一絲遺憾。

  說不定——這個男人說的是真心話,既然自己無法用三寸不爛之舌讓事情圓滿收場,他只能交出自己的兒子。

  他企圖用狄咖·孫、杜多·孫、泰伊·孫和雅米兒·孫等四人的性命來換取孫家的安寧嗎?茲羅·孫的臉龐掛著笑意,似乎沒有一絲危機意識,讓我不得不產生這種想法。

  我按捺著胸中的不快感,悄悄瞄向孫家兒女們。

  狄咖·孫依然搞不清楚狀況,嬉皮笑臉。

  杜多·孫尚未恢復意識。

  泰伊·孫混濁的眼睛凝望著虛空,宛如死人一樣,躺在地上。

  雅米兒·孫依然面無表情。

  我難以原諒這些罪人。

  儘管我對泰伊·孫和雅米兒·孫有些想法——依然無法洗刷他們犯下的罪行。

  然而,他們是茲羅·孫血脈相系的家人吧?

  就算狄咖·孫等人確實失去控制,犯下惡行。茲羅·孫不是應該更拼命地包庇他們嗎?

  比起家人的性命,他更重視自己的安寧嗎?

  在這個男人混濁的眼中,世界究竟呈現出什麼樣貌呢?

  「……茲羅·孫,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東達·盧微微跨出一步。

  此時,一直茫然佇立在原地的米達·孫輕聲低語:

  「不可以喔……森邊居民不能互相傷害喔……」

  他呢喃的同時,將手伸向腰際的棍棒。

  東達·盧的手也伸向大刀刀柄。

  茲羅·孫的笑臉有些扭曲,緩緩後退。

  「……明日太,絕對不可以離開我身邊。」

  愛·法低語,她放下纏繞在我脖子上的右手臂,身體微微前傾。

  我視線中的所有男人都進入了備戰狀態。

  交涉破裂了。

  茲羅·孫無意承認自己的錯誤。就算切割家人,他也打算讓自己得救。

  東達·盧不會允許如此腐敗的行為。就算背負上背叛者的污名,就算違背自己「不主動拔刀」的承諾,他現在也會持刀砍殺茲羅·孫。他的雙眼中閃爍著這樣的覺悟。

  東達·盧即將出手之際——

  我煩惱了半秒鐘後,隨即大喊:

  「請等一下!假如孫家真的重視自古流傳下來的規範,應該先為一項罪名贖罪吧!?」

  東達·盧本來正要拔刀,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明日太……?」

  愛·法露出狐疑的表情,將臉湊近我後,我對她點了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假使我記得沒錯,那是必須剝除頭皮的大罪。你們必須先為那項罪名贖罪,才有辦法處分他人吧?」

  「你在……你在說什麼啊……?」

  他臃腫的臉上本來掛著宛如蟾蜍般的笑容,現在卻消失無蹤。看到他的表情流露出畏懼,我才確信這件事真的不是我的想像。

  我說的話說不定會讓更多人流血——這樣的念頭讓我的背脊顫抖不已,儘管如此,我依然開口揭發了他們的惡行。

  「如果你想要否定我說的話,就讓我看看孫家本家的糧庫……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下一瞬間,傳來一陣發狂大笑聲。

  是雅米兒·孫的笑聲。

  在盧家和盧堤姆家女人的包圍下,雅米兒·孫仰頭大笑。

  「你在說什麼啊?為什麼我們得被剝下頭皮?你在誹謗族長家!」

  「就、就是說啊,這是毀謗!為了明哲保身,竟敢胡說八道……」

  茲羅·孫迅速恢復放心的表情,但巨大的驚愕與絕望隨即襲擊而來。

  「我們無法忍受這種屈辱!我們沒有必要接受這樣的毀謗!不相信我們的話,你就親眼去糧庫確認吧!」

  「雅米兒!?你瘋了嗎,你在胡說什麼啊!?」

  開口大喊的人不是茲羅·孫,而是狄咖·孫。

  他的臉色跟父親一樣慘白。

  「怎麼了?大家為什麼面無血色?我們是清白的吧?」

  雅米兒·孫的眼眸熠熠生輝,望向宛如石像般呆站在一旁的奧拉·孫。

  「奧拉!或是梓妃也可以!快去打開糧庫的門閂!這麼一來,就能證明我們的無辜了!」

  梓妃·孫疑惑地仰望著母親的臉龐。

  奧拉·孫閉上眼睛,眼皮遮蔽住了混濁的眼眸。

  「是呀……雅米兒,我們確實該這麼做……」

  「就是說啊!我們就該這麼做!」

  當奧拉·孫正要轉身之際,茲羅·孫大力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住手!你們究竟……你們究竟打算做什麼!?」

  「……請放開我……」

  「我不可能放開你!身為家主……我絕對不允許你這麼做!」

  茲羅·孫粗大的手指嵌進妻子的肩膀之中。

  「啊……」

  「你在做什麼呀!」

  奧拉·孫發出哀號,梓妃·孫也大聲嚷嚷。

  東達·盧向前跨出一步。

  搶在他出手之前,米達·孫的指尖已經抓住父親的手臂。

  「不可以唷……我們不能傷害家人唷……?」

  伴隨著骨頭嘰嘎作響的聲音,茲羅·孫發出女人般的慘叫聲。

  茲羅·孫鬆開手後,奧拉·孫無力地癱在地上,凝望著梓妃·孫的臉龐。她熱淚盈眶,眼眸中終於恢復些許光芒。

  「梓妃……取下糧庫的門閂……」

  「……人家知道啦。」

  梓妃·孫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雅米兒·孫再次發出惡魔般的笑聲。

  「來吧!親眼確認看看吧!法家的明日太,倘若最後證明你說的是毫無根據的誹謗,我們不會只收下眼珠和腳趾就原諒你!」

  「那個女人在做什麼?她真的瘋了嗎?」

  丹·盧堤姆不悅地皺著粗大的眉毛,轉頭望向我。

  「我根本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中了那個女人的計謀啊?」

  「不,我不這麼認為……倘若我真的上了他們的當,茲羅·孫不會驚慌失措。」

  我望向東達·盧。

  「我們過去糧庫吧。但我們必須多留意孫家分家。」

  東達·盧沉默地凝望著我半晌,不發一語地轉過頭。

  羅·雷等盧家親族拉起狄咖·孫和杜多·孫。

  狄咖·孫一臉茫然,表情渙散。

  杜多·孫尚未恢復意識。

  至於泰伊·孫——他和剛剛那位奧拉·孫一樣,緊閉雙眼。

  「米達·孫

  ,你可以帶茲羅·孫一起過來嗎?」

  「嗯……」

  聽到我說的話後,他的臉頰肉微微顫動。

  「糧庫怎麼了……?我們要到明天早上才可以吃東西唷……?」

  「是啊。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糧庫的內容物罷了。」

  我們繞到房子後方。

  參加家主會議的男人、管理爐灶的女人、孫家本家和分家的人們——目前聚集了大批人馬,超過上百人。

  大半的人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與同胞們靜靜地面面相覷。

  在我們的眼前——糧庫的門板從內側緩緩推了開來。

  梓妃·孫的表情怫然不悅,她從糧庫中走了出來,再次抓住母親的腿。

  羅·雷舉起蠟燭,照耀著糧庫內部。

  「這是——!」

  每個人都高聲驚呼。

  糧庫內的光景與我想像的如出一轍。

  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水果和蔬菜。

  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堆滿開架式置物架的蔬菜水果是——

  石之都禁止我們摘采的摩爾加森林盛產的蔬菜水果。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東達·盧喃喃自語。

  然後——

  噢噢噢噢噢噢……宛如詠唱般的聲音突然震撼了整個黑夜。

  「怎麼搞的?怎麼回事!?」

  丹·盧堤姆左顧右盼。

  這是孫家分家的人所發出的聲音。

  不分男女老幼——他們全員皆跪在地上,嗓音充滿哀戚。

  「請原諒我們……」

  「我們觸犯了禁忌……」

  「我們觸犯禁忌,濫采了森林資源……」

  奧拉·孫也無力地跪在我們面前。

  「這是孫家的罪過……可是,請各位憐憫分家的人……他們只是遵守了本家制定的邪惡規矩……」

  淚水沾濕了她美麗的臉龐。

  分家的人們也全都潸然淚下。

  有些人趴在地上,有些人猛抓著頭,有些人攀附著身旁的人——每個人都悲痛欲絕,嚎啕大哭。

  「等、等一下!你振作一點!」

  此時,傳來一位少女慌亂的嗓音,在暗夜之中,她的聲音格外清晰。

  是菈菈·盧的驚呼聲。

  一位比纖細的菈菈·盧更瘦弱的少女摟住她,哭個不停。

  少女哭喊著:「對不起、對不起……」

  她就是孫家分家名為楚兒·孫的女孩。

  「怎麼可能……孫家竟然觸犯了如此嚴重的禁忌……」

  聽到四面八方傳來的慟哭聲,札札家家主似乎心生畏懼,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無力地低語。

  孫家人食用了森林資源。在森邊區域,這是最嚴重的禁忌之一。

  一旦人類食用森林中的蔬果,飢餓的奇霸獸就會更常襲擊城裡的田地。因此,觸犯這項禁忌將會受到嚴重處分——「剝除頭皮」。

  不管多麼飢餓,森邊居民都不會偷采生長在森林裡的食材,他們只會感嘆著自己的無力,一命嗚呼。卡謬爾·佑旭曾感嘆道,他不曾見識過如此耿直又清廉的一族。

  這是森邊居民身為獵人的榮耀。

  「我們玷污了獵人的榮耀……踐踏了森邊的驕傲……我們是無法獲得原諒的罪人……」

  奧拉·孫和分家的人們淚如雨下。

  我能清楚看出他們熱淚盈眶的眼眸中盈滿悲傷。

  他們的心中滿是遺憾。

  恥辱從胸口一涌而上。

  儘管這全都是負面的情感——但所有孫家人全都流露出情緒,再也不像一尊尊的泥娃娃了。

  當孫家犯下的滔天大罪遭到揭發的同時,孫家分家的人們也獲得了解脫。

  他們從保守孫家秘密的龐大壓力中被釋放了。

  另一方面,茲羅·孫和狄咖·孫面如土色,全身大力顫抖。

  杜多·孫依然沒有恢復意識,倒在地上。

  米達·孫錯愕地俯視著父兄。

  梓妃·孫陪伴著哭倒在地的母親,緊緊咬住雙唇。

  至於雅米兒·孫——

  在路多·盧和米雅·雷媽媽的包夾下,她走向我們。

  愛·法謹慎地繃緊身軀,雅米兒·孫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低聲說道:

  「這下子一切都結束了……」

  雅米兒·孫剛剛發狂的模樣已不復見,她現在一臉平靜,眼眸中的情感複雜交錯,讓人分辨不出是哀傷、憤怒還是喜悅。

  「明日太……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什麼話呢?」

  我依然無法看出隱藏雅米兒·孫心中的情緒。她微微勾起嘴角——接著,她開口說道:

  「謝謝你毀滅了孫家。」

  插圖p237

  3

  喧囂的一晚過去了。

  「嗯~」

  我爬出祭祀堂,炫目的朝陽讓我眯起眼睛的同時,我用力伸展雙臂。

  「……真是難以置信的一夜。」

  愛·法跟著我爬了出來,她板著臉,站在我的身旁。

  「就是說啊,一切都太過荒謬,好不真實。森邊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誰知道呢……算了,不可能比現在更糟糕吧。我們的職責就是避免讓森邊繼續腐敗下去。」

  梅烈葉的功效已經完全消失,愛·法的表情充滿力量,她將長發撥向後方。

  當我們交談時,其他家主也跟著走了出來,我們為了讓出道來,暫時在四周漫步。

  徹夜舉行的緊急家主會議暫時告一段落。

  ◇

  在眾家主的逼問下,我們對孫家犯下的罪行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

  首先,孫家從十幾年前就開始盜採森林中的蔬果。

  十年前,茲羅·孫才繼承族長的職位。因此,這是從前任族長札特·孫那一代開始承襲下來的惡行。

  他們只為了獲取奇霸獸肉而獵捕奇霸獸。平時就從森林中摘取所有需要的蔬菜。他們使用獎金和獸角與牙齒換來的報酬購買日用品、水果酒和岩鹽——以及孫家本家人的娛樂費用。

  他們威脅分家人必須保守秘密,一旦泄密,所有孫家人都將被剝下頭皮。也就是說,本家人強迫分家人成為共犯,這十幾年之間,他們剝奪了分家人身為森邊居民的驕傲與尊嚴。

  或許是因為這個因素,孫家聚落的人們常常英年早逝。他們的生活明明比其他氏族更為豐足安穩,聚落里的人卻總是因不知名的理由衰弱而亡。

  「或許是因為生活太過安逸,導致我們找不到生活的意義吧……」

  奧拉·孫說道。

  從其他氏族嫁進門的人特別容易有這樣的傾向。除了奧拉·孫之外,家主茲羅·孫過去的妻子皆是從札札和紀恩家嫁入孫家。

  除此之外,不習慣這種特殊環境的人往往也會早逝。由於族人短命,孫家陷入慢性的人手不足狀態。因此,他們嚴格禁止所有孫家人出嫁或入贅至親族的家。

  只要分家人待在聚落之中,就會基於同儕壓力而嚴守秘密。因此,他們自然會禁止孫家人離開家裡,不會讓任何知道秘密的人離開聚落。

  不過,這樣的舉動實在太不自然了。森邊相當注重血脈關係,由於這十幾年來,沒有親族能夠嫁娶孫家人,使他們開始感到些許不滿。所以,雅米兒·孫才會說出那句話——「我們沒有辦法繼續瞞過親族的耳目了」。

  為什麼孫家人會企圖拉攏法家人呢?

  孫家人企圖使用我們賺來的銅幣購買亞力果和波糖,打造出一個不需盜採森林資源,也能夠存活的環境。

  這麼一來,他們令人憎恨的秘密也將永遠消失。

  「什麼嘛!?太愚蠢了!你們只要好好獵捕奇霸獸就好了啊!」

  以丹·盧堤姆為首,許多家主憤慨不已。

  已經品嘗過墮落滋味的孫家本家人——應該說是孫家家主茲羅·孫——並沒有把重拾獵人的工作納入選項。

  再說,就算他們想要獵捕奇霸獸,孫家聚落周圍已經幾乎吸引不到任何奇霸獸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他們成天採收奇霸獸的糧食——也就是森林中的蔬果,奇霸獸當然不願意住在如此貧瘠的地區。

  這也是近幾年奇霸獸數量增加的原因。

  孫家人沒有好好從事獵人的工作,導致奇霸獸的數量增加,而森林中的資源遭到盜採,使大量奇霸獸遷徙至其他區域——到頭來,加重了其他氏族的負擔。

  不論怎麼說,事態都不斷惡化。由於孫家周遭幾乎沒有奇霸獸的蹤跡,就算分家的人想要無視本家的意向,重新振作起來,也沒有辦法完成獵人的工作。在孫家聚落之中,肉類比蔬果更為缺乏,他們只能捕抓到最低數量的奇霸獸。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奇霸獸的減少使蜥蜴和蛇等小動物逐漸增加,分家人也經常食用這些動物果腹。

  本家人則會購買奇謬鳥和卡龍肉來充飢。

  「話說回來,你們有必要特地挑家主會議這一天襲擊法家人嗎?如果你們一開始就考慮動用蠻力擄走他們,不用把他們邀請來孫家聚落,直接在法家展開行動就可以了吧?」

  達利·薩烏帝開口詢問。

  既然孫家持有梅烈葉當作秘密武器,他們確實可以做出如此野蠻的行徑。只要讓我和愛·法陷入熟睡,再用鋸子砍斷窗戶上的木條,即可輕易達成目的。

  雅米兒·孫回答了這個問題。

  簡單來說——由於祭祀堂是半地下的設計,出入口又沒有上鎖,只要將焚燒梅烈葉的燭台悄悄放在出入口,就可以迷昏室內的人。普通的房子都會有帶著木格子的窗戶,他們不容易讓煙吹進室內。

  說得也是。倘若他們像烤秋刀魚一樣,在窗外猛搧扇子,愛·法一定會察覺到他們的動靜。

  「……我還是認為各位的舉動太愚蠢了。你們竟然趁所有家主都為了家主會議聚集而來之際,做出如此惡劣的舉動,你們真的認為自己會成功嗎?雖說我當時的確呼呼大睡,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我不覺得這是正常人會思考出的計謀。」

  「是呀……可是,聽說法家家主勇猛過人,狄咖和杜多大概敵不過她。因此,比起直接襲擊法家,我們認為這樣的方式比較可行。」

  雅米兒·孫冷靜地回答。達利·薩烏帝的雙眼中蘊藏著怒意,緊盯著她。

  「孫家長女,我再確認一次。最初是茲羅·孫提議讓法家人成為孫家人,你和兩個弟弟聽了皆表示贊同,並想出了這個計劃嗎?」

  「是的。你說得沒錯。」

  「雖說孫家長男、次男和分家男人泰伊·孫是實行犯,但你的罪行也不亞於他們喔。」

  「我很清楚。你不需要再次叮嚀我。」

  雅米兒·孫的表情似乎平靜過頭了。

  「請等一下。」

  我打算開口發言。

  此時,愛·法抓住了我的手臂。

  「住手。現在輪不到我們開口。」

  孫家的手法太粗糙了。

  這讓我產生了一個念頭。雅米兒·孫其實更希望看到這項計劃失敗——她想看到的不是孫家的繁景,而是破滅。

  當初是雅米兒·孫提議邀請我們參加家主會議。

  她先想出這個計劃,後來才獲得家主茲羅·孫的許可。

  不管怎麼說,挑選舉辦家主會議的這一天犯下諸多惡行,只會帶來弊多於利的結果。

  雖然說糧庫有扣上門閂,但內部隱藏了驚天動地的秘密。我不認為正常人會輕易讓其他氏族的人接近這種的方。雅米兒·孫也曾經對我說:「掌管了孫家的爐灶後,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嗎?」

  雅米兒·孫說不定也曾想過要和家人跨越困難,繼續過日子。

  但是,她更想為孫家腐敗至極的歷史畫上休止符。

  「我能猜測到你的想法。但是,你還是別開口吧……不管你說了什麼,都無法減輕長女犯下的罪行。說不定還會讓其他家主更為光火。」

  愛·法低聲對我耳語後,我也壓低聲音詢問:

  「為什麼?」

  「就算你推測的沒有錯,孫家長女依然背叛了森邊。屆時,你說不定還會害她添上一筆『背叛兼欺瞞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家人』的罪名……明日太啊,在森邊地區,企圖背叛和傷害家人是最大的禁忌。」

  我無話反駁。

  所以——為了揭露整個孫家的罪行,她才會刻意邀請外界的力量——法家和盧家前來孫家。

  當我埋頭苦惱之際,家主會議嚴肅地進行了下去。

  所有家主必須儘快為一項議題做出結論。

  這項議題當然是孫家人該受的處罰。

  「孫家已經沒有統帥一族的資格了!」

  沒有人反對達利·薩烏帝的發言。

  可是,孫家人該怎麼贖罪呢?

  幸好沒有人打算追究分家人犯下的罪行。就連重視規矩的札札家和紀恩家也是一樣。

  那麼,究竟誰該負責呢?

  此時,大家的意見出現分歧。

  我們應該遵照規定,拔下孫家本家全員的頭皮——

  這麼做的話,照理來說,分家的人也不能倖免——

  既然如此,就算只處罰家主茲羅·孫也好——

  但是啊,他只是繼承了前任家主的惡行——

  前任家主札特·孫上了年紀,飽受病魔摧殘,時間已經不多了——

  不,可是這樣——

  「唉,吵死了!繼續這樣下去也討論不出結論啦!」

  丹·盧堤姆終於忍不住了。

  他那雙牛鈴大眼緊盯著我。

  「明日太,你有什麼想法?」

  「欸?我嗎?」

  「嗯。你揭發了孫家的惡行,現在應該由你來主持會議吧?」

  他的理論根本不合邏輯。

  但是,我很感激他讓我有機會發言。我確實有一些想法。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放眼未來。」

  「未來?」

  「是的。我們不該因為在氣頭上就先處罰孫家本家人,重點在於森邊居民未來要如何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我們必須先安排好這方面的事宜。」

  「你跟卡斯蘭·盧堤姆一樣,老是用些艱澀的字眼。可以解釋得更簡單一點嗎?」

  「失禮了。具體來說,我們現在失去了族長家族,與其決定如何懲罰孫家,不如先討論我們日後該用什麼方式與傑諾斯維繫關係。」

  丹·盧堤姆和其他家主們皆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們沒有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提及傑諾斯。

  「我還是不懂。石之都根本不重要吧。我們又不想要獎金。我甚至認為森邊居民可以趁這個機會與城裡斷絕往來,心裡也會比較爽快。」

  「我們沒有辦法這麼做。『不可濫采摩爾加森林資源』是傑諾斯制定的規矩。孫家的行為等於是踐踏了森邊與傑諾斯之間的羈絆和信賴……再說,當初森邊居民是先答應了這項規定,才獲准在森邊定居吧。」

  家主們開始議論紛紛。

  「傑諾斯當然把森邊居民視為不可或缺的存在。森邊居民花了八十年築起這樣的地位。倘若我們離開這塊土地,繁榮的傑諾斯也會受到不小的打擊。因此,我認為我們未來必須以正確的方式與傑諾斯往來。」

  「嗯……這個啊……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沒有錯……」

  丹·盧堤姆依然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畢竟除了孫家之外,每位森邊居民都與傑諾斯城裡的人毫無關係。

  為了讓森邊居民理解我心中的擔憂,我投出深埋在心中的炸彈。

  「接下來只是我的臆測,說不定——傑諾斯城裡的人早就知道孫家破壞了規矩。他們也默許了孫家的行為。」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和愛·法認識一位與傑諾斯領主有來往的人。那個人很擔心孫家墮

  落的行徑,也曾經數度和領主提出建議。就算領主不知道孫家濫采森林資源一事,他一定也知道孫家人沒有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過著怠惰的生活。」

  家主們更加議論紛紛。

  雖然我的舉動像是在打落水狗——我依然必須說出這番話。

  「經過我確認之後,現在孫家就算在驛站城市胡作非為,傑諾斯城也會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還聽說不管森邊居民犯下什麼罪行,都不會遭到懲處。孫家會如此墮落,並不只是因為獎金,傑諾斯給予他們的特別待遇也是幫凶吧?」

  我的視線掃向被帶至下位的孫家本家人。

  除了前任家主札特·孫之外,七個人全待在這裡。

  茲羅·孫宛如屍體般失去力氣。

  狄咖·孫因恐懼而全身顫抖。

  杜多·孫終於恢復意識,宛如瀕死的野狗一樣垂頭喪氣。

  米達·孫依然搞不清楚狀況,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

  雅米兒·孫的臉上毫無表情,視線望著地面。

  奧拉·孫挺直背脊,水潤的眼眸凝視著虛空。

  梓妃·孫掛著鬧彆扭似的表情,抓著母親的手臂。

  泰伊·孫雖然是分家人,卻觸犯了禁忌,他待在末座,閉著眼睛。

  「我無意包庇孫家人。但他們墮落的大半原因在於那一筆獎金,與他們和傑諾斯領主交流的方式。一旦採取錯誤的方式與傑諾斯來往,就連森邊居民也可能會墮落沉淪。」

  「明日太,你這番話聽起來是在污辱森邊居民喔。」

  達利·薩烏帝開口說道。他並沒有發怒,但語氣緊繃。

  我轉向他問道:

  「是這樣嗎?孫家過去也曾是統領森邊的強大氏族吧?在八十年的歲月之中,毒素日益累積,導致孫家向下沉淪。這是因為森邊唯獨孫家有與城裡人來往——對於現在獲得多餘的財富、與城裡人開始交流的我來說,這並非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

  「嗯……」

  「財富可以成為良藥,也可以成為毒藥。我們在晚餐時也討論過這一點。未來將由誰來取代孫家,統治森邊?我們該如何處理獎金?我們將來該用什麼方式與傑諾斯交流?——這些事情與對孫家的懲處一樣重要吧?」

  「你說得確實不錯。可是,目前只有盧家的力量足以與孫家抗衡,既然連孫家都墮落沉淪——我們究竟該如何是好?」

  達利·薩烏帝試探地望著東達·盧。

  東達·盧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你們半夜不睡覺,打算囉唆到什麼時候啊?力量強大的氏族將出面領導森邊。弱小氏族無力統治森邊。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吧。」

  「也就是說,盧家將公開角逐族長一職囉?」

  「哈!我早就知道孫家總有一天會毀滅了。我們遲早會踏上這條道路。」

  東達·盧緩緩站了起來。他露出獵人的眼神,環顧四周。

  「我要以盧家家主的身份向森邊的諸位家主發言。盧家總共有六個親族,人數超過百人。森邊沒有其他氏族比我們更有力量……有人要反對我說的話嗎?」

  沒有任何人反對。

  東達·盧的嘴角勾起無畏的笑容。

  「另一方面,孫家的親族共有七個氏族。人民數量同樣約有百餘名。去除犯下大罪的孫家之外,大約剩下七十人左右……接下來領導大家的會是札札家嗎?還是多姆家?」

  「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做出決定。目前只能由札札、紀恩和多姆三家同心協力,領導親族了。」

  札札家家主低聲回復,他的雙眸冒出遺憾的火苗。

  「原來如此。」

  東達·盧望向達利·薩烏帝。

  「再來就是薩烏帝吧。你們有多少血緣?」

  「薩烏帝有五個親族。人數約六十左右,遠遠不及盧家。」

  「嗯。就算是這樣,你們的規模依然跟失去孫家的北方一族不相上下。」

  東達·盧滿意地開口後,眼眸中燃燒起更炙熱的激情。

  「既然如此,我提議由盧家、薩烏帝家和札札等北方一族來統帥失去族長的森邊居民。」

  「你說什麼!?」

  札札家家主放聲大喊。

  「盧家的家主,你是說盧家、薩烏帝家和我們將成為族長?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雖然盧家是個大氏族,但森邊面積寬廣,兩端狹長,單憑一個氏族的力量無法掌控整塊森邊區域。既然分別有大氏族位於南北兩端,我們當然要集中大家的力量。」

  「可是,這麼做的話……」

  「由三個氏族一起統治森邊。不管是我們與傑諾斯的交流方式或是獎金,都由三個氏族的家主一起分攤。使之成為我們的良藥,而非毒藥。假如你們有更高明的方法,就說出來聽聽吧。不只是札札和薩烏帝,我在詢問所有氏族的家主。」

  東達·盧炯炯有神的視線再次環顧著所有家主。

  「倘若未來有不輸盧家和薩烏帝家的氏族出現,我也會同意讓他擔任族長一職。如果只有一個人來掌管森邊,一旦那個人開始腐敗,森邊通往未來的道路將會被阻斷。關於這一點,孫家的人已經做了最好的示範。」

  茲羅·孫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前任家主將過去的惡習傳承給這位森邊的族長,使他養成怠惰的習慣,逐漸沉淪。他現在垂頭喪氣,面如死灰。

  「贊同我的人就站起來吧!有意見的人就坐著說出自己的想法!」

  盧家親族迅速地站了起來。

  小氏族的家主們也依序起立——我和愛·法也站起身。

  南北一族煩惱到了最後一刻。

  聽到東達·盧突然指派自己成為族長家族,他們應該驚愕又困惑吧。

  即便如此,達利·薩烏帝還是站起身——最後,札札和多姆家家主也跟著起立。

  大家一致同意東達·盧的提議。

  東達·盧嚴肅地點了點頭。

  「盧家家主東達·盧在此宣誓,我不會拋棄森邊居民的榮耀,將會與薩烏帝和札札攜手合作,為森邊居民開拓出正確的道路。」

  「……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也發誓會成為森邊的支柱。」

  孫家的親族們失意地站在一旁,過了半晌,札札家主才低聲說道:

  「我們日後會選出親族之長。我發誓不管誰成為我們的領導者,我們未來都不會讓森邊居民蒙羞。」

  「真是隨性啊。你們現在最該做的事情,就是選出親族的領導者。」

  東達·盧的嘴角扭曲,發出笑聲後,札札家家主馬上拋出一句:「閉嘴!」

  「那麼,除了薩烏帝和目前負責發言的札札家家主之外,大家可以放鬆下來……我們還必須在今夜處理一件事。」

  我們聽從了他的指示,再次坐下。

  東達·盧主導著整個局面。

  「我們要如何處置孫家?我們三家必須要公開自己的想法,再來詢問其他家家主。」

  東達·盧的發言讓氣氛倏地變得緊繃。

  「我認為……我們必須先裁決當晚犯下罪行的孫家人,以及家主茲羅·孫。」

  達利·薩烏帝馬上答道:

  「長男狄咖·孫、次男杜多·孫、長女雅米兒·孫以及分家的泰伊·孫。包括家主茲羅·孫在內,這五個人的罪證確鑿。」

  「嗯,既然如此,關於孫家濫采森林資源一事,就讓茲羅·孫獨自受罰吧……這麼一來,你打算如何處置沒有拔刀的孫家長女?」

  「關於這一點……雖然不容易做出判斷,但長女教唆長男等人行動,我認為應該讓她接受相同的處分。」

  也就是說,她必須和杜多·孫和泰伊·孫一樣,慘遭斬斷右手臂吧?

  一股濃厚的苦澀在我的口中擴散開來。

  札札家家主接下來的發言更加殘酷。

  「我認為本家全員都該受到懲處。他們犯下採摘森林資源的大罪,甚至強迫分家犯下相同的罪,罪孽深重。我認為我們該剝下所有人的頭皮。」

  「這樣啊。但是,本家女人有能力強迫分家的人嗎?我們原諒了分家的人,卻讓本家女人賠上性命贖罪,這樣未免有失公允吧?」

  「嗯……我當然有考慮過這一點……分家人本該受到相同的懲罰。但本家人只能用自己的鮮血來為分家人贖罪了。」

  他們要讓如此年幼的梓妃·孫一起送死?

  雖說這是清廉又殘酷的森邊習俗,我依然無法容許這一點。

  「……可以讓我說句話嗎?」

  此時,雅米兒·孫開口了。

  無數雙伴隨著殺氣的眼神望向她。

  「看來你們什麼都不懂呢,我就告訴你們吧……前任家主札特·孫才是害孫家腐敗的元兇。」

  家主們之間的殺氣壓力逐漸高漲。

  但雅米兒依然維持著冷漠的表情,淡淡地闡述道:

  「札特·孫是猛毒一般的男人。只要跟他相處一段時間,魂魄就會逐漸遭到腐蝕。直到他於十多年前病倒之前,他一直擔任孫家家主一職,腐蝕著本家人的靈魂。」

  「哈!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你竟然打算把所有罪行推到臥病在床的札特·孫身上,真是讓人看不起你!」

  札札家家主怒氣騰騰地發出怒吼。

  雅米兒·孫依然掛著平靜的表情,瞥了對方一眼。

  「我不會把所有罪行推到那個男人頭上。我只是想告訴大家,有些人沒有受到他的毒害……奧拉·孫在十二年前嫁進孫家,梓妃·孫當時才剛出生、米達·孫的心靈有些缺陷……札特·孫沒有腐蝕他們的靈魂,他們應當跟分家人同罪。」

  雅米兒·孫——她依然坐在地上,但深深垂下頭,讓額頭貼在地板上。

  「因此,既然各位原諒了分家,我希望各位也能原諒這三個人……只有我們的靈魂才遭到腐蝕。」

  「你在說什麼呀!這樣太奇怪了!」

  由於年紀還小,梓妃·孫並沒有遭到捆綁,她像發條娃娃一樣不斷跳呀跳。

  負責監視他們的路多·盧擋在前方,他慌忙抓住梓妃·孫的衣領。

  「喂,笨蛋,不要動啦,小鬼。」

  「吵死啦!雅米兒最擔心孫家的未來了!為什麼她非死不可呀!」

  「因為我認為這是唯一能拯救孫家的方法。」

  雅米兒·孫抬起頭,微微勾起嘴角。

  「我比狄咖和杜多還要早出生。因此,我受到札特·孫更多的毒害。我的靈魂已經腐敗到無法洗心革面的程度了。」

  「這跟出生的時間無關啦!雅米兒,你……是我們的家人呀!」

  淚水從梓妃·孫的大眼睛中奪眶而出。

  她依然維持著被路多·盧抓住衣領的姿勢,瞪向自己的父兄。

  「每次做壞事的人都是你們!因為你們太過軟弱,雅米兒才會變成這樣!那個臥病在床的爺爺有什麼好怕的!?為什麼你們不好好使用那些珍貴的銅幣呀!」

  茲羅·孫等人無言以對。

  就算面對眼前毀滅性的狀況,他們仍無法接受現實,只能垂頭喪氣,沉默不語。

  各氏族的家主有些心慌意亂,面面相覷。

  隔了半晌,札札家的家主終於開口了。

  「我們果然不容易以罪行的嚴重程度來施加處分吧?既然如此,還是依照規矩處分所有本家人和分家人比較妥當。」

  「這麼做未免太過武斷了。我們不可以輕忽四十餘人的性命……東達·盧,你有什麼想法?」

  聽到達利·薩烏帝詢問後,東達·盧沉默了一會。

  接著,他的視線掃過所有孫家人,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十年前開始,我就一直對孫家興師問罪。二十年前,我的父親也曾做出相同的舉動。但孫家的親族札札家和紀恩家卻一味地保護孫家,不聽我方的建言……倘若他們沒有從中作梗,我父親一定在二十年前就砍下札特·孫的腦袋。」

  札札家的家主懊悔地咬著嘴唇。

  「我現在也無話可說了……但是,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孫家的人已經很難回頭了。尤其是卑鄙下流的長男和次男。然而,是誰讓族長家族變得如此腐敗?不管是企圖保護孫家的札札家,沒有審判他們的盧家——以及因為沒有力量而無能為力的小氏族,都必須背負這個責任吧?」

  東達·盧的雙眸首次靜靜地燃燒著激情。

  「除了前任家主札特·孫和現任家主茲羅·孫之外,我想給其他孫家人一次機會。」

  「一次機會?」

  「是啊。最後一次能以森邊居民的身份過活的機會……前提是他們必須做出覺悟。」

  ◇

  我們坐在一處可以遠眺祭祀堂的位置,一面忍耐著睡意,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

  「我說不定看錯了東達·盧。我本來以為他跟札札家的家主一樣,是個不知變通的死腦筋。」

  關於東達·盧做出的結論。

  盧家和札札家等強大氏族將接納孫家本家人,把他們當作家人對待。

  想當然耳,並不是讓他們入贅或嫁進家門那麼容易,他們必須捨棄孫家的姓氏,與其他家人斷絕來往,以更低的地位從事家裡的工作。

  凡經確認已經洗心革命的孫家人,可以獲得該氏族的姓氏。

  倘若沒有獲得認同,他們甚至沒有機會留下血脈,只能等待死亡的到來。

  儘管東達·盧開出了嚴苛的條件——這卻是森邊史無前例的救贖之路。

  不只是札札家和薩烏帝家,所有家主都難掩混亂情緒,最後,他們依然接受了東達·盧的提議。

  「東達·盧不是一位過度重視規矩和習俗的人。硬要說的話,他是一個絞盡腦汁讓自己的心情和感情符合規矩習俗的人。」

  愛·法像感到刺眼似地、或著該說是瞌睡似地眯起眼睛,這麼回答我。

  「但是,森邊發生了如此龐大的騷動,最後卻沒有人流血,真是讓人吃了一驚。」

  「是啊,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大家尚未分配好每一位孫家人的去處。但多姆家已經決定要收容危險人物狄咖·孫和杜多·孫了。在北方一族之中,多姆似乎特別強悍勇猛,成為多姆家人後,他們勢必要從事獵人的工作。

  「對於那群蠢貨來說,這跟死刑沒有兩樣嘛。」

  聽到路多·盧悄悄低語後,我無言以對。然而,比起剝下頭皮或砍下右手臂,這樣的處分已經好多了。

  儘管我昨晚激動到想要殺了他們,不過,既然愛·法現在平安無事,我也不願意他們赴死。

  然而——我確實打從心底不想再見到他們。

  「米達·孫和雅米兒·孫會成為哪一家人呢?力量夠強大的氏族才有辦法收容他們吧。」

  「誰知道,他們或許會成為盧家人吧?」

  「嗯?」

  聽到愛·法不悅的語氣,我不解地轉過頭後,愛·法正眯著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明日太啊,你究竟要看過多少女人的裸體才滿足?」

  「欸?你竟然是關心這一點啊!那種鮮血淋漓的駭人裸體根本不好看啊!」

  「要是對方沒有淋上鮮血,就會好看囉?」

  「我不是這個意思!話說回來,要是被人聽到你說的話,我該怎麼辦啊!我至今只看過你的裸體喔!?」

  她的手肘撞向我的太陽穴。

  此時,一個虎背熊腰的人影接近我們。

  「你們在做什麼啊?我好像聽到你們在討論裸體?」

  「好痛啊啊啊……不,沒事。達利·薩烏帝,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想休息一下罷了。在我返回薩烏帝家聚落之前,有堆積如山的問題要處理。」

  他們必須選出孫家本家人們的去處。

  決定該如何處置分家人。

  處分囤積在糧庫中的森林蔬果。

  調查遭到濫采的森林狀況。

  再來是——處分札特·孫和茲羅·孫。

  「我們不會馬上處分他們。

  必須先搞清楚茲羅·孫究竟是如何與傑諾斯交流。至於札特·孫——不管怎麼說,他也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了。」

  「這樣啊……」

  森邊居民剝奪了孫家身為族長家族的權威,目前由三氏族承接他們的位置。

  傑諾斯方面知道這件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新的族長們與孫家不同,充滿了森邊居民的驕傲。他們能與傑諾斯的當權者維持正確的關係嗎?

  他們也面臨新的挑戰。

  「關於我提過的那件事,還請多多幫忙了。」

  「好,石之都的人為了擁護森邊居民,竟然不惜扭曲法律,真是愚蠢。一想到驛站城市的人至今看待我們的眼神,我就心有不快。」

  達利·薩烏帝用拳頭捶了一下手掌。

  「襲擊旅人、綁架女人、搶奪作物——孫家人真的有犯下這些罪行嗎?」

  「我不清楚。分家的人大概無力為非作歹。現在本家人的行動遭受限制,倘若日後沒有出現相同的傳聞,代表那真的是孫家的所作所為。」

  「如果傳言不假,長男和次男受到的處分似乎不夠嚴厲……算了,既然他們將成為多姆家人,這樣的處分也不算輕了。」

  多姆究竟是多麼殘酷的一族啊。

  他們確實比札札家和紀恩家更沉默寡言,多姆家主戴著奇霸獸頭骨的模樣也格外駭人。

  「至於那位名為泰伊·孫的分家男人,我打算建議多姆家一起收留他。」

  「欸?真的嗎?」

  「是啊。由於他沒有其他家人,目前跟孫家本家一起生活。既然如此,我們應該讓他與本家人受到相同待遇……聽說他是家主夫人奧拉·孫的父親。」

  我目瞪口呆。

  這代表泰伊·孫是茲羅·孫的岳父,也是梓妃·孫的祖父。

  本家人竟然對這樣的人頤指氣使。

  直到整件事即將落幕的最後一刻,我依然覺得自己仿佛窺視到了黑暗的深淵。

  「……儘管如此,他能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從事獵人的工作,何嘗不是一種幸福。本家長男和次男從小就沒有身為獵人的榮耀。但泰伊·孫曾經以獵人維生吧。」

  對喔。他已經超過五十歲了,年輕的時候一定曾經致力於獵捕奇霸獸的工作。

  然而孫家人卻奪去他身為獵人的榮耀——真是悽慘。

  當他對狄咖·孫等人言聽計從時,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在他的眼神變得死氣沉沉之前,他曾經是什麼樣的人呢?

  開始思索這些事情後,我的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東達·盧也是考慮了這一點,才會表示想要給那些傢伙最後的機會吧。雖然懊惱,但我和札札家家主的領導能力依然不及東達·盧。」

  達利·薩烏帝轉過身。

  「為了不犯下相同的錯誤,讓相同的悲劇重新上演,我們必須為森邊居民開示一條正確的道路……法家的明日太和愛·法,待會見。」

  「好的,待會見。」

  我開口向對方道別,愛·法卻沉默不語。

  這麼說起來,她從剛剛開始就好安靜喔。當我正要轉過頭之際——愛·法的頭撞上我的右肩。

  我和達利·薩烏帝交談時,她似乎睡著了。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她昨晚只睡了兩、三個小時吧。再加上後來又引發了這場騷動,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要設法完成自己的工作。)

  明天開始,我們將繼續在驛站城市擺攤做生意。

  等一下還有備料的工作在等著我。

  要是不好好休息,身體一定會吃不消。我這麼思索,將身體靠在愛·法身上,閉上沉重的眼皮。

  插圖p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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