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 重新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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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主會議的兩天後,藍月十二日,我們平安無事地在驛站城市繼續做生意。

  「米拉諾·馬斯,好久不見!」

  我們繞到《奇謬鳥尾巴亭》的後方,活力充沛地打招呼後,米拉諾·馬斯依然板著一張臉迎接我們。

  「一大早就這麼吵鬧。你不過才兩天沒來開店,哪算好久不見啊。」

  「哎呀,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今天也請你多多指教了。」

  「……我不記得自己需要指教你。想要做生意的話,就趕快把攤車拖走。」

  「是!」

  我回答後,仔細凝望著米拉諾·馬斯不悅的臉龐。

  「怎樣,你有什麼怨言嗎?」

  「不,哪裡的話!」

  孫家說不定害死了米拉諾·馬斯的好友,現在他們卻沒落了——這個時間點,我當然還沒有辦法對米拉諾·馬斯坦承這件事。

  就算我將這件事告訴他,他心中的憾恨也不會煙消雲散。畢竟孫家人並不是因為傷害驛站城市居民而受到制裁。

  (我希望傑諾斯城未來能夠是非分明——首先,東達·盧等森邊的新族長必須與傑諾斯的領主締結正確的關係。)

  我抑制住心中湧出的各種情感,在石頭道路上邁開步伐。今天的同行者和之前相同,分別是希拉·盧、薇娜·盧和菈菈·盧三人。

  林立在道路兩側的木造建築、來來往往的旅人和商人、拉著沉重行李的恐鳥多多斯——這一切都讓我感到懷念,這抹惦念的心情完全不像只睽違兩天的份量。

  「明日太,你看起來一臉雀躍耶。」

  與我一起推著攤車的菈菈·盧開口揶揄我。她自己也露出了愉悅的表情,希拉·盧和薇娜·盧也滿臉歡欣。

  由於我們在孫家聚落的工作太過嚴肅,所以帶來了影響吧。對於森邊居民來說,這座驛站城市過去也是一處讓人不舒服的空間,甚至可以說是敵營。但她們現在已經毫不排斥這個地方了。光是看到她們歡欣鼓舞的表情,我就心滿意足。

  當我們踩著石頭街道前進時,讓人懷念的嗓音喚住我。

  「啊!明日太哥哥來了!」

  那是有著一頭焦茶色頭髮的可愛女孩,塔拉。

  都拉大叔也站在有著遮雨棚的屋檐下,滿臉笑容。

  「嗨,明日太,太好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你要買什麼?」

  「你好,好久不見。請給我兩顆塔拉帕、四個堤諾葉以及二十顆亞力果。」

  「好的,總共八枚紅銅幣。」

  如此熟稔的交談也讓我好懷念。

  該怎麼說呢,我感受到盈滿胸口的濃厚鄉愁正逐漸溶解。

  (我果然很適合在這座城鎮做生意。)

  當然,儘管我來這個異世界的時間不長,我依然是一位森邊居民。森邊聚落和法家才是我在這個世界中無可取代的故鄉。再說,即使是現在,仍有部分的城裡人毫不掩飾地對森邊居民投以驚恐或輕蔑的視線。

  儘管如此,這座驛站城市也是我相當親近的土地,甚至能稱這裡為第二故鄉。我十分重視並愛慕自己在這塊土地上遇見的人們。

  「嗚哇,今天也相當驚人哪。」

  我們向都拉大叔購買了今天要使用的蔬菜,繼續往前進後,便看到攤販區域的北端出現一片人海,聲勢不輸四天前營業額創新高的那一天。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總覺得眼前群眾的氛圍愈來愈冷靜。南方和東方的客人不斷增加的同時,前來圍觀的西方人也逐漸減少。

  時光飛逝,我們已經做了半個月的生意。客人排隊的情境不再稀奇,南方和東方客人也不再鬧事。這麼一來,就算西方人繼續圍觀也沒有意義。傑諾斯城目前亦只派出一位衛兵監視我們,他正一臉無聊地站在路邊。

  「讓各位久等了!我馬上開始準備,請稍等一下。」

  當我們走過去後,客人們仿佛事先說好似地為我們開道。就算無人開口下令,大家也整齊有序地五個五個排在兩個攤位前。

  「你終於出現啦!我們都等不及囉!」

  老大哥和阿爾達斯等建築工人團體占據了『咩姆燒肉』隊伍的最前方。

  兩人分別是體型比我矮的老大哥,和體格與身高都修長壯碩,不輸東方人的阿爾達斯。雖然他們的外貌嚴肅粗獷,卻是能讓我心情平靜下來的高矮組合。

  「謝謝各位今天也前來光顧。很高興看到各位神采奕奕的模樣。」

  「我們確實很有精神啦,但老大哥這兩天囉唆死了。他只要一開口就嚷嚷著想吃奇霸獸,我們費了一番苦心安撫他哪。」

  「都是這個小鬼的錯,誰叫他兩天不開店啊。喂,你在藍月中不能再休息了喔?」

  「是,我會儘量照辦。」

  當我們交談時,鐵板已經加熱完畢。

  這是我六天前購買的新廚具,加喀爾產的鐵板。從新契約開始的藍月八號營業日起,我便使用這塊鐵板來烹煮『咩姆燒肉』。

  我放入脂肪,拌炒切成薄片的亞力果,以及使用醃料醃漬的里肌肉和五花肉,大致炒熟後,再注入醃料。下一瞬間,水果酒和宛如大蒜的咩姆香氣爆炸開來,排隊的人們歡聲雷動。

  「喂,還沒好嗎!?我的肚子太餓了,腸子仿佛要扭斷啦!」

  「好的,馬上就好。」

  我將炒好的肉移至鐵板邊緣,而不是裝在木盤裡。這是使用鐵鍋所辦不到的做法。由於火只會加熱鐵板的中心部,只要將菜餚挪至鐵板邊緣,就可以達到保溫的功效,也不用擔心菜餚會燒焦。

  接著,我將堤諾葉絲放到宛如可麗餅的波糖餅皮上,包裹熱騰騰的肉和亞力果,就大功告成了。

  「請用,一共是兩枚紅銅幣。」

  菈菈·盧依序接過銅幣,遞出『咩姆燒肉』。阿爾達斯拿著自己的份,朝我微笑。

  「我問你,你明天開始要在旅社做生意吧?」

  「是的,預計明天開始。」

  「這麼一來,我們不管中午和晚上都能享受你的料理了。幸好我在旅社大鬧的努力沒有白費。」

  多虧了以阿爾達斯為中心的南方客人誇獎我的料理,《南之大樹亭》老闆納烏帝斯才會果斷地決定在晚餐時段提供奇霸獸料理。

  我朝阿爾達斯行了一禮,手依然不停地烹煮著『咩姆燒肉』。

  「我真的很感謝各位。沒想到自己能以這樣的方式擴大生意。」

  「沒什麼,我們可不是為了你而這麼做喔,只是想品嘗美味的晚餐罷了。」

  「就是說啊!倘若你端出的料理不美味可口,我可不會饒過你喔?」

  儘管老大哥說的話十分粗暴,但用雙手捧著『咩姆燒肉』的他早已喜上眉梢。我也不禁綻開笑容,行了一禮說:「我會努力達成各位的期待。」

  接下來,我們暫時開始奮戰。鐵鍋和鐵板一次能烹調的量相差無幾,我煮了兩次十五人份的量後,追加了依然不夠的份,一大清早的繁忙時光就此落幕。

  接下來,大家稍作休息,享用輕食,交換負責的攤位後,《銀之壺》的成員們登場了。這也是我們熟悉的流程。

  「明日太,好久不見。」

  「啊,你好,謝謝你的光顧。」

  團長修米拉爾每次都會這麼打招呼。這位有著一頭銀色長髮的年輕人照舊拿下皮革兜帽,面無表情地行了一禮。

  真是遺憾,現在跟我一起負責這個攤位的人是希拉·盧,而不是薇娜·盧。修米拉爾朝希拉·盧行了一禮後,希拉·盧也有禮貌地回禮。

  「你今天吃『咩姆燒肉』啊?」

  「不,店休之前,我吃了『咩姆燒肉』,今天,我吃『奇霸獸堡』。」

  儘管他的說話方式像一位外國人,發音卻相當標準。森邊居民說起「漢堡排」和「奇霸獸堡」時,發音仍然僵硬。或許兩方對不同文化的認知能力有著不小的差距。

  「明日太,調理刀,還好嗎?」

  「很好,我已經用得相當順手了。該怎麼說呢,這把刀比我在故鄉使用的刀具更為牢固。身為一位半調子廚師,我已經相當感謝了。」

  「明日

  太,你是半調子嗎?」

  「對啊。我的廚藝還不夠精湛,這次擺攤也是我第一次做生意。」

  我為了五位購買『咩姆燒肉』的團員製作菜餚後,這麼回答。

  接著,修米拉爾微微瞪大那一雙鳳眼。

  「明日太,料理、很出色。我認為、相當美味。」

  「謝謝你。聽你這麼說,我倍感光榮。」

  「……明日太,你脫離半調子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期待到有點、畏懼的地步。」

  修米拉爾微微眯起眼睛。

  東方人的表情不常出現變化,光是這樣的舉動,就讓我覺得他仿佛掛起了溫柔笑容。

  當一位同胞接過『奇霸獸堡』後,修米拉爾緩緩環顧四周。

  「她、今天、不在嗎?」

  「她?」

  我疑惑地歪著頭後,才恍然大悟。

  「啊,你說我們家主嗎?她今天去處理其他工作了。畢竟她的本業並不是做生意。」

  「……家主?」

  「一家之主。她是家主,我是她的家人。」

  「這樣啊。」

  修米拉爾點了點頭。

  「家主、石頭、開心嗎?」

  「啊,是的……呃,她還滿高興的。」

  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模樣,修米拉爾欣喜地眯起眼睛。

  「太好了。倘若有任何問題、請找我商量。」

  「好的,謝謝你。」

  《銀之壺》離開攤販後,一位熟悉的客人掛著微笑,走向攤車。

  「嗨,今天也很熱鬧呢!」

  這是一位艷麗的女孩,她有著一頭褐發和象牙色的肌膚,穠纖合度的身軀上只裹了一塊纏胸布和一條長長的綁腰布——她是旅社《西風亭》的千金,佑美。

  「好久不見,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嗎?」

  「嗯,人家一早就幫忙家裡工作。現在肚子空空如也,所以溜出來一下。」

  放在鐵板邊緣保溫的肉傳出陣陣香氣,掛著微笑的佑美抽了抽鼻子。

  「好香喔!這不只是咩姆和水果酒的氣味吧?因為這股香氣比奇謬鳥包子聞起來更美味耶。這代表奇霸獸肉本身就很香吧。」

  「是的。我認為奇霸獸肉和咩姆很搭。」

  「就是說啊,畢竟很多料理都使用了咩姆……明日太,是你思考出這些菜餚的調味方式吧?你果然很厲害!」

  「沒這回事。我真的只是一位半調子的廚師。」

  我聽說只有城下鎮才有廚師的存在。正因如此,就連我這種廚藝不精的半調子也能在驛站城市大獲好評吧?聽到大家的讚美,我當然喜不自勝,但不能就此而自負。

  「距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吧,你今天賣了幾份餐點?」

  「欸?……這個啊,大概各賣了四~五十份餐吧。」

  「這麼早就賣了五十份!你們生意真的很好耶……人家今天要買三份,無論如何都要讓爸爸嘗看看你的料理。」

  「嗯?你想讓令尊品嘗看看啊?」

  「你沒必要用這種敬稱稱呼他啦,他不過是個食古不化的頑固大叔罷了。」

  佑美將雙臂抱在豐滿的胸部下方,扁著嘴。

  「他認為奇霸獸肉不可能好吃,還說人家和媽媽吃了奇霸獸肉後,舌頭變得很奇怪。他現在還堅持不肯退讓喔?我今天要粉碎他那顆石頭腦袋!」

  「這、這樣啊。在傑諾斯出生的長輩們果然還是對奇霸獸感到抗拒吧。」

  「沒這回事。我媽媽確實是土生土長的傑諾斯人,但爸爸長大成人後才搬來這裡喔……再說,只有爺爺奶奶那一世代的人才會畏懼奇霸獸吧。人家的爸爸只是莫名地討厭奇霸獸罷了。」

  她要花費一番心力才能抹去這份「莫名」出現的心情吧。

  看到這位西方少女佑美不遺餘力地想要顛覆奇霸獸的惡評,我認為她對森邊居民來說,一定是個不可或缺的存在。

  「……明天開始,你就要在《南之大樹亭》工作了吧?」

  「欸?是的。」

  「那裡確實是南方人固定投宿的旅社,但他們也有許多西方客人喔。一旦他們開始販售你的料理,食用奇霸獸肉的西方人會愈來愈多呢。」

  佑美將她的預測告訴我,讓我感激不盡。

  然而,她依然垮著一張臉。

  「大家開始將奇霸獸肉當成理所當然的食材後,沒有提供奇霸獸料理的旅社會跟不上時代吧?所以人家認為必須趁現在粉碎爸爸那顆頑固的石頭腦袋。」

  「你說的或許沒錯……可是,必須經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大家才會將奇霸獸視為普通的食材吧。」

  「不管那是一年後或十年後會發生的事,我們家都必須跟上時代啊。再說,《南之大樹亭》現在確實有可能會搶走我們的客人,不能輕忽大意。」

  這叫做商業頭腦嗎?看來佑美這位女孩比我想像得更可靠。就算不管奇霸獸肉一事,倘若這位女孩能招贅並繼承《西風亭》,《西風亭》的未來絕對一片光明。

  「我先走啦!明天見!」

  佑美拿著三個咩姆燒肉,踏著豪邁的步伐離去。

  「好,我們差不多要再炒一批肉了,希拉·盧,拜託你了。」

  「是。」

  希拉·盧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明天的後半場開始,我將會暫時離開攤位,前往旅社準備料理。屆時會由希拉·盧負責製作『咩姆燒肉』。

  希拉·盧的臉上掛著緊張的神情。這份工作將讓她獲得比薇娜·盧等人多一倍的酬勞。不能失敗——她的腦中一定充斥著這份想法吧。森邊居民的工作態度老實認真,想必能放心地把這份工作交給她。

  「那麼,我開始炒了。」

  希拉·盧將亞力果放到鐵板上。

  等亞力果炒軟後,她放入奇霸獸肉,為了讓肉更容易熟,她用木鏟分散肉片。這是十人份的量。截至目前為止,亞力果和肉的份量並沒有問題。她仔細確認著肉的顏色和硬度,待完成後,將炒好的餡料移至鐵板邊緣。

  希拉·盧望向我,我抓起一塊肉片。

  熟度——拿捏得十分恰當。

  「完美無缺。」

  我對她笑道後,希拉·盧勾起比我更大的笑容。

  「我真的很幸福。我要感謝森林讓我遇見你。」

  「希拉·盧,你太誇張了。你本來就很有實力。」

  「不,多虧了你,我才能從掌管爐灶的工作中找到意義和喜悅。要是你沒有來到森邊,我現在一定仍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恥辱。」

  希拉·盧的眼神變得幽遠。

  「我將來絕對能更自豪地活下去。因此,我要感謝愛·法將你帶領至森邊。我最想為你與愛·法相遇一事獻上祝福。」

  「謝謝你。」

  我也相當坦率地答覆希拉·盧。

  要是愛·法沒有遇見你就好了——雖然有人像吉薩·盧一樣這麼想,但也有人像希拉·盧一樣對這件事心懷感謝。我可以成為劇毒,也能成為良藥。我必須將自己的生活方式好好展示給兩方人馬看。

  我重整心情,正要拿起刀子切堤諾葉時,又一位熟客走了過來。他是來無影去無蹤的卡謬爾·佑旭的弟子,雷托少年。

  「你好,我要兩個。」

  少年體型嬌小,有著亞麻色頭髮,總是掛著笑容。我回望對方淡茶色的眼眸,開口打招呼。

  「嗨,你好,謝謝你每次都來光臨。卡謬爾今天也要工作嗎?」

  「是的。他一大早才回家,應該會睡到中午。他即將要擔起重責大任,目前正忙著處理各種準備工作。」

  護衛商團的前置作業竟然如此繁忙啊?算了,就算我深究這些事情也無濟於事。我有一件更重要的工作要處理。

  「不好意思,你可以幫我傳話嗎?等我擺攤完畢後,我希望卡謬爾能留一些時間給我。」

  「欸,真是難得,竟然是你有事要找他。」

  雷托少年瞪大眼睛,臉上依然掛著純真笑容。

  「卡謬爾絕對會很開心。等他睡醒後,我會轉告他。他接下來會一直待在《奇謬鳥尾巴亭》。」

  「我知道了。謝謝你。」

  少年嬌小的身影消失在人潮漸增的道路另一端。

  等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後,希拉·盧憂心忡忡地望向我。

  「明日太,你一定要多小心留意喔?」

  「好的。那個人主張自己敬愛森邊居民,所以我不會陷入險境……我猜啦。」

  「你不可以胡亂猜測。現在森邊已經不能沒有你了。就算不管森邊其他人,要是你有個萬一,愛·法絕對會傷心難過。請你別忘了這一點。」

  「別擔心,我只是去和他談談而已。」

  就現在來說,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然而,我不知道事情未來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孫家失去權勢後,森邊與傑諾斯城的關係會出現什麼樣的變化呢?對於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我們來說,這個變化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呢?我們只能在暗中摸索了。

  倘若我現在出了什麼意外,在驛站城市的生意就會停擺。只要再花一點時間,森邊居民說不定就能習得獨立做生意的技巧了。我至少要撐到那個時候,才能消失或喪命。

  (這已經不是我獨自一人的性命了。)

  我必須比過去更謹慎小心——昨天,我和愛·法也討論過這件事。

  孫家失勢並不代表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為了讓族長家族贖罪,我們必須與傑諾斯城重新築起正常的關係。

  「差不多要正午了,後半戰也要努力喔。」

  雖然希拉·盧的表情仍掛著一抹擔憂,我依然這麼呼喊。接著,我笑容可掬地對著剛走過來的客人打招呼:

  「歡迎光臨!」

  2

  午後兩個小時,我們著手收攤。

  上次公休後的營業日賣完了兩百份餐點,那一天我們賣到最後一刻,今天卻提早一個半小時就銷售一空。由於這次休了兩天假,導致生意更加興隆。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有了一個順利的新開始。我心滿意足地前往《奇謬鳥尾巴亭》。

  「明日太,辛苦了。卡謬爾已經在裡面等你了。」

  我們返還攤車,鑽過《奇謬鳥尾巴亭》的門後,雷托少年一如往常地迎接我們。

  我和櫃檯的米拉諾·馬斯打聲招呼後,帶著薇娜·盧走進旅社內。我拜託菈菈·盧和希拉·盧採買明天需要的食材,因此今天只有我和薇娜·盧單獨進軍。

  「嗨嗨,明日太,好久不見了。太好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

  卡謬爾·佑旭跟以前一樣,坐在旅社深處餐廳中的六人桌上等待我們。除了他之外,還有另外兩人坐在旁邊,讓我們有些困惑。

  由於對方背對著我們,看不清楚他們的樣子,但不管他們是誰,我今天要說的話不適合讓外人聽見。

  「你好,謝謝你剛剛前來光顧……卡謬爾,這兩位是你的朋友嗎?」

  「嗯,我們剛好在討論工作。我以為你等一下才會過來。」

  卡謬爾·佑旭露出招牌的得意笑容。

  距離我們預計的收攤時間確實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卡謬爾·佑旭並沒有錯。再說,我確實聽到他提及「工作」兩個字。

  「請問一下,你指的該不會是那件護衛的工作吧?」

  「是啊是啊,我們要經過森邊聚落,穿過東方大道,這可是一件大工程哪。這件事多少跟你們也有些關係,我把他們介紹給你們認識吧。」

  聽了卡謬爾·佑旭說的話後,兩人終於轉頭望向我們。

  我嚇得屏息。

  其中一人的外貌讓我忍不住吃了一驚。

  雖然這麼說,其實我完全看不出他的長相。他的臉上包著繃帶,甚至比達魯姆·盧受傷時包裹得更密不透風。

  插圖p043

  「坐在外側的人是達巴克的漢恩,他跟我一樣以《守護者》維生。內側的人是這次要前往西姆的商團團長薩修馬。這位是森邊居民明日太,以及森邊有力氏族盧家的千金。」

  繃帶男是達巴克的漢恩。我沒有聽過達巴克這一詞,大概是某個地名吧。

  這是一位奇特的人物。他不只用繃帶遮掩住外表,一雙宛如爬蟲類的眼睛還從繃帶隙縫中顯露而出,眼神冰冷又銳利,使我心生戒備。

  他跟過去的雅米兒一樣,都有著蛇一般的視線,只是少了雅米兒的毒辣。不過,他的眼神冷若冰霜,沒有流露出一絲人類特有的溫暖和情緒。淡灰色的眼眸閃爍著無情的光芒,宛如斷頭台的刀刃。

  他的身高看似修長,體格結實健壯,一件與卡謬爾·佑旭相同的皮革長斗篷包裹著他強健的體魄。從衣服前襟可以看到十分常見的布製衣物和纏腰布,但他一定不是一位普通人物。

  「喔?你是那間奇霸獸料理攤的老闆吧?我只從遠方看過你,沒想到你這麼年輕啊!」

  另一位名為薩修馬的人物開口。

  他看起來也形跡可疑。雖然卡謬爾·佑旭說他是商團的負責人,但他的穿著外貌比較像是野盜頭頭。

  他有著飽受日曬的黃褐色肌膚,頭髮和鬍鬚呈現深褐色,眼眸是明亮的茶色。他的身高中等,有著彪軀虎體,頭上包裹著一條宛如頭巾的砂色布巾,穿著一件無袖外衣和筒狀褲子,脖子和手臂上帶著許多垂墜的飾品,穿著打扮確實看似優渥富裕。

  「不好意思,今天就先到此結束吧?依據我們先前討論的結果,似乎沒有任何問題。」

  卡謬爾·佑旭如此說道後,薩修馬點了點頭,從容地站了起來。

  「既然人稱《北之旋風》的卡謬爾·佑旭和人稱《雙頭獠牙》的達巴克的漢恩湊在一起,代表我們不用畏懼任何威脅!我們就不要談這些麻煩事了,養精蓄銳到出發那一天吧。」

  在薩修馬的催促下,繃帶男漢恩也緩緩站了起來。

  此時,他取起立在木頭椅子旁的兩把刀,系在自己的腰際。這就是他擁有《雙頭獠牙》這個誇張綽號的原因吧。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位美人哪!森邊的年輕女性確實大多外貌出眾,但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性感的女孩。」

  此時,薩修馬將臉湊向薇娜·盧。

  「你要不要來我的旅社待到明天早上啊?像你這樣的姿色,我願意出十枚白銅幣喔?」

  「……你打算用銅幣賣下森邊女性呀……?」

  薇娜·盧妖艷地斜睨著男人。

  薩修馬毫不感到愧疚,勾起邪惡的笑容。

  「要是能獲得你們的同意,我當然願意買啊。只要我支付報酬,森邊獵人就不會砍下我的頭吧?」

  「真是不巧……森邊沒有女人會為了銅幣賣身呢……」

  「這樣啊。真是太遺憾了!——先走一步啦,《北之旋風》,有事隨時聯絡我。」

  「好的好的。我了解了。」

  於是,兩位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人走出《奇謬鳥尾巴亭》。

  卡謬爾·佑旭聳了聳肩,示意我們坐在他正對面空出來的位置上。

  「哎呀哎呀,真是抱歉,那些人的個性不像外表這麼惡劣,但他們似乎太過忠於自己的欲望了。他們的膽量不夠,不會對森邊居民做出蠻不講理的舉動,各位不用擔心,嘲笑一下他們就好了。」

  「這樣啊。」

  我在薩修馬剛剛落座的地方坐下,心裡依然有些無法釋懷。

  薇娜·盧依然站在我的背後,沒有入座。基本上來說,森邊居民並沒有坐在椅子上的習慣。

  「那麼,你要告訴我什麼事情?聽到你主動要來找我,我感到喜出望外哪。」

  卡謬爾·佑旭將手肘撐在桌子上,雀躍地探出身子。

  我從正面凝望著對方裝傻的長臉,繼續說了下去。

  「不好意思,我要談的不是什麼開心的話題。現在有三位族長取代孫家治理森邊,我今天是以他們發言人的身份過來這裡。卡謬爾·佑旭,法家家人明日太是盧家家主東達·盧、薩烏帝家家主達利·薩烏帝、札札家家主格拉夫·札札派來的使者,你願意聽我說嗎?」

  「……真是駭人的開場

  白。」

  卡謬爾·佑旭愉快地笑道,啜飲著放在桌上的佐佐茶。

  「你們終於剝奪了孫家族長家族的身份啊?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不好意思,卡謬爾,我想先跟你確認一下,你真的沒有聽說這件事嗎?」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又不是森邊居民,沒有取得這個情報的途徑。」

  「……你不是能悄悄地偷看森邊婚宴,不被任何人察覺嗎?既然如此,我認為你有辦法溜進兩天前舉辦的家主會議,觀察這件事的始末。」

  「嗯~我知道了。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知道每年藍月的十日會舉辦一年一度的家主會議。假如那是一場酒酣耳熱的宴席就算了,家主會議是氣氛緊繃的場合,我沒有自信能躲到最後一刻,所以我刻意不接近會議舉辦的地點……明日太,我沒有小看森邊居民喔。」

  卡謬爾·佑旭依然掛著裝傻的表情。

  「這樣啊。」

  我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我就重新說下去了。我們裁定孫家沒有資格治理森邊,剝奪了他們族長家族的身份。盧家、薩烏帝家和札札家將取代孫家治理森邊。札札家未來仍有可能將這份職責讓給其他親族,但目前將由這三個氏族擔任族長,希望你事先理解這一點。」

  「嗯,我知道了。我之前也曾經告訴過你吧,我對孫家的品行抱持懷疑的態度。看到森邊居民做出這個判斷,我很想為各位送上喝采。」

  「不敢當……三位新族長本該先將這個消息告知傑諾斯領主,然而,各位三天後就要執行任務了,所以我才會先來轉告一聲。」

  「嗯嗯,孫家曾答應要帶領我們通過森邊聚落。目前這份工作的進展如何?」

  「是的,首先,我們想跟你確認一下,現在沒辦法反悔了嗎?」

  「這樣我們會很困擾哪。」

  卡謬爾·佑旭誇張地攤開雙臂。

  「這項大計劃關係到西之王國賽爾法和東之王國西姆之間的交通喔?就連傑諾斯侯爵都很注意這個計劃的走向,我們不可能臨時終止。」

  看來這個計劃愈來愈龐大了。我在心中嘆了口氣。但整件事並不複雜。簡單來說——倘若旅人想要往返賽爾法和西姆兩國,目前只能行經一條大大繞過摩爾加山的道路。要是未來大家能穿越森邊聚落,將會大幅縮短旅程的時間。

  「再說,摩爾加南側是一片不毛的沙漠。北方邊境區域充斥著以旅人為下手目標的野盜集團。這兩條道路都艱辛險峻,大家現在往返東西兩國時仍必須賭上性命。」

  「這樣啊……」

  「假如這次的嘗試獲得成功,我們說不定就能開拓出一條新的路線。我曾經告訴過你吧?過去也有人嘗試這麼做,卻以失敗收場。當時有一支三十人的大型商團路經森邊聚落,但他們走出聚落,穿過通往街道的森林時,遭受奇霸獸襲擊,全員命喪森林,結局悽慘。」

  他有告訴過我嗎?

  我似乎有聽說過這件事,但不記得詳情。這件事應該歷史悠久吧。

  「當時,負責帶路的森邊居民十分不親切,商團的準備也不夠充分。我們會把這件事當作借鏡,準備俱全、計劃周詳地上路。我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進行準備工作,現在已經無法做任何變更了。」

  「這樣啊。」

  我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那就別無他法了。族長們本來也無意違背約定。然而,如果不會造成太大的妨礙,我們希望各位可以再考慮一下。」

  「是喔,那就好。」

  卡謬爾·佑旭微微一笑,再次啜了一口佐佐茶。

  「由孫家人擔任嚮導一職,本來也是讓我們不安的要素之一。要是現在其他氏族能接下這個任務,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關於這件事情,各位是打算從聚落南方進入森林,穿出道路嗎?東達·盧說你當初是這麼告訴孫家人的。」

  「嗯,畢竟路經北側會進入野盜的地盤。要是我們路經南側,就可以正好略過沙漠地帶,穿出道路。我已經獨自調查過路線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可能不太好,孫家本來似乎不想浪費任何勞力,打算漫不經心地為各位帶路。畢竟森邊南方一帶是薩烏帝家親族的住居,住在北方的孫家大概對該處一無所知。」

  「哈哈,為了獨占報酬,孫家應該沒把這件事告訴過薩烏帝家吧。孫家竟然在這個時間點沒落,我真的覺得相當僥倖。」

  卡謬爾·佑旭撫摸著滿是鬍渣的下巴。

  「順帶一提,森邊的治安沒有問題吧?就算罪名遭到揭發,孫家應該也不會乖乖低頭才對。」

  「是,不需要擔心這方面的事宜。新任族長們將會扛起責任管理森邊。」

  今日午後,孫家本家的男人將被移送至北方聚落。茲羅·孫會被送至札札家,札特·孫將會送至紀恩家,狄咖、杜多和泰伊三人將被送至多姆家。

  前任家主札特·孫病入膏肓,已無法用雙腳站立。大家本來沒有理由移送他,但他們發現比起家主茲羅·孫,孫家聚落分家的人似乎更畏懼前任家主。因此他們將前任家主放置在門板上,移送至紀恩家。

  東達·盧無情地說:「死了就算了。」茲羅·孫和札特·孫兩人與狄咖等人不一樣,他們依然保留著孫家的姓氏,等待處決的那一天到來。

  為了追究其他罪行――尤其是他們對驛站城市居民造成的損害,大家還沒有處決他們。不管結果如何,他們都不會獲得赦免。他們「濫采森林資源」,大家已經決定要用他們的生命來贖罪了。

  一想到這裡,我的內心沉重不已。卡謬爾·佑旭悠哉地笑道:

  「這樣啊,那麼,看來我必須要與薩烏帝家好好討論一番了。我希望明天可以與他們見個面。」

  「好的,只要你指定時間地點,我會幫你轉達。」

  「那麼,我們明天正午約在你的攤位前吧?這麼一來,你就可以證明我的身份,薩烏帝家人也比較放心吧?接下來,我們再移至《奇謬鳥尾巴亭》討論細節。」

  卡謬爾·佑旭這麼說後,撩起金褐色的劉海。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把這件事告訴傑諾斯領主麥爾斯坦?我很感激各位如此重視我的工作,但各位本該先稟報他吧?」

  「啊,是的,這要由族長決定,他們明天一大早大概就會進傑諾斯城了。」

  「這樣啊……你們當然已經聽說孫家是以什麼模式與傑諾斯城來往吧?你們可別不小心從正門進城囉?」

  我有耳聞過這件事。就連孫家也不能出入城下鎮。他們必須將目的告訴後門的衛兵,請對方代為轉達。

  「到頭來,就連孫家那些傢伙都沒有直接與領主見面啊。算了,這確實像是石之都那群人會使用的手段。」

  昨天的晚餐時間,路多·盧曾這麼說。

  「然後,也許我太婆婆媽媽了,但還是想忠告一聲,領主下令一位名為賽克雷烏斯的人物與森邊居民交涉。他對獵人毫無尊敬之心,請各位謹慎行事。」

  「……我知道了。我會轉告族長們。」

  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等人是地道的獵人,對於他們來說,比起對付孫家,與傑諾斯城的人交涉可能會是更艱辛的試煉。傑諾斯的領主確實是森邊居民的君主,我們基本上無法違抗領主代理人賽克雷烏斯。

  「那麼,今天就差不多這樣了吧?儘管我很好奇孫家是做了什麼暴虐的行為導致沒落,但我這種市井小民沒有資格追根究底。我日後再詢問領主大人。」

  「……我認為市井小民沒有辦法接近領主喔。」

  「只是偶然罷了,偶然。這也是緣分的奇妙之處嘛……在這個世界上,與傑諾斯侯爵麥爾斯坦和森邊居民皆有交流的人,大概也只有我和賽克雷烏斯了。」

  卡謬爾·佑旭這麼說後,掛起宛如柴郡貓一般的笑容。

  聽他的語氣,仿佛在暗示:「假如你們跟賽克雷烏斯的溝通窒礙難行,可以依靠我。」

  「……卡謬爾,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嗯?怎麼了?儘量問不要客氣。」

  「身為使者,我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我現在要以法家明日太的身份與你交談。雖說我們之間的情誼不夠深厚,還稱不上朋友,但我

  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我倒是已經把你視為重要的朋友囉……什麼事?」

  「兩天前的夜晚,你有出手幫助愛·法嗎?」

  「嗯?」

  卡謬爾·佑旭挑起一道眉毛。

  「你說的兩天前,指的是家主會議那一夜吧?如同我剛剛所述,我那一晚完全沒有接近森邊聚落。」

  「真的嗎?由於那天所有家主全員到齊,你確實不太可能躲起來偷窺,但我認為你有辦法混在黑暗中窺看。」

  那一晚不只是路多·盧和信·盧在觀察我們,梓妃也在暗中窺視我們的一舉一動,這位神出鬼沒的卡謬爾·佑旭一定也能輕易做到這一點。

  然而,卡謬爾·佑旭只維持著同樣的表情,搖了搖頭。

  「我很久以前告訴過你吧,我想和森邊居民築起友好的關係。那位東達·盧已經給我忠告,如果我做出任何多餘的舉動,就會砍下我的頭顱。你們也聲稱現在不需要我的幫助。在這樣的狀況下,就算我前往家主會議等場合,對我也沒有任何益處。因此,我抑制住了滿滿的好奇心,待在旅社裡睡大頭覺。」

  「這樣啊……不好意思,一再詢問你這件事。」

  「嗯,聽到你仿佛認為我是天大的騙子,我確實有些悲傷。你為什麼會這麼問?難道愛·法當時遇到了什麼危險嗎?」

  「是的。倘若那天出手相救的人是你,我想要好好跟你道謝。但我自己也認為這個可能性很低。」

  果然是泰伊·孫——不對,泰伊餵愛·法酒,讓她清醒過來吧。

  那個可憐人將女兒嫁給茲羅·孫,不僅如此,孫家本家人還把他視為打雜小弟。

  「原來如此。」

  卡謬爾·佑旭輕聲低語。

  仔細一看,他微微眯起眼睛,紫色雙眸中開始浮現不可思議的澄澈光芒。

  「很遺憾,我不是愛·法的恩人。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你最好向那個人表達謝意。」

  「……是,我知道了。」

  他那雙眼眸令我聯想到紀芭·盧,使我開始感到焦躁不安,因此我決定要儘早告辭。

  「那麼,我先走了。明天正午時分見。」

  「嗯,為了慶祝森邊居民開始新的生活,我今天會悄悄地為各位舉杯慶祝。幫我跟愛·法問好。」

  3

  我們在正午與日落的中間點返回法家。

  我認為自己跟卡謬爾·佑旭深談了一番,但我們返家的時間依舊比預定時刻提早了一個小時左右。

  「好久沒來法家了……」

  薇娜·盧扛著一袋蔬菜,她將袋子放在玄關口。

  我也放下行李,當我要向薇娜·盧道謝與告別時,她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哎呀……你家後方好像鬧哄哄的喔?」

  「啊,是的。我們從今天開始教導附近的男人幫奇霸獸放血和肢解的方法。」

  雖然這麼說,我還是必須確認一下狀況。我和薇娜·盧一同繞至屋子後方。

  愛·法和六位男人的身影出現在我們眼前。爐灶旁邊的一棵大樹上正吊起一隻八十公斤左右的奇霸獸。

  「啊,明日太,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你們這麼快就抓到一隻奇霸獸啊。」

  「嗯,這是佛家和嵐家的男人抓來的。我們得嘗過它的味道後,才能知道放血是否成功。」

  愛·法左手臂的傷尚未痊癒,沒有辦法進行獵人的工作。但她前天已經和附近的氏族約定好,等那些氏族抓到奇霸獸時,會指導他們放血和肢解。

  (佛家和嵐家啊。我記得嵐家是佛家的親族。)

  當我這麼思索時,六人中最嬌小的男人轉身面對著我。

  這位上了年紀的男人個子矮小,身材纖瘦。他有著一頭黑色亂發,黑色眼眸散發出陰鬱的光芒。黑褐色的皮膚上刻劃出深深的皺紋,外貌有點像猴子。

  「法家的明日太,你這麼早就回來啦。你要開始準備晚餐了嗎?」

  「不,我必須先為明天要販賣的料理備料,結束後才開始準備晚餐。」

  「這樣啊。但女人們光是看著你備料,就能學到不少東西吧?」

  儘管外貌陰鬱,他的性格卻十分積極主動。我並不討厭這種類型的人。

  但是有一點讓我有些在意。這位骨瘦如柴的男人胸口,只掛著兩支獸角和牙齒。

  儘管小氏族的男人狩獵的收穫幾乎都不如愛·法,但只掛著兩支獸角和牙齒的人極為罕見。就連女性都會掛著三隻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來趨吉避凶。

  我思考著這件事的同時,答道:

  「是的,由於我在做生意,必須準備大量料理,觀摩備料的程序確實能增加不少知識。」

  聽到我這麼說後,對方用力點了點頭,望向愛·法。

  「法家家主,在我們學習肢解的技巧前,我可以先把家裡的女人叫過來嗎?別看我這樣,我的腳程很快,保證不會花太多時間。」

  「這倒是無所謂。那麼,我們在取出內臟前,先剝下毛皮吧。」

  「不勝感謝。」

  嬌小的男人拋下這句話的同時,飛快地離去。儘管比不上丹·盧堤姆,但他確實也疾走如飛。

  「……真是個靜不下來的男人。那傢伙老是這樣嗎?」

  佛家家主開口說道。他是一位纖瘦修長的男人。

  「那個人不是佛家的親族嗎?」

  我試著詢問後,對方回答:「那是斯多拉家的家主。」

  聽到他這麼說,我才回想起來。斯多拉家跟佛、噶智和拉茲一樣,都支持法家做生意。由於祭祀堂中燈光昏暗,我沒有看清楚他的臉龐,但我記得他的個頭確實十分嬌小。

  「話說回來,法家的明日太,你甚至還要教我們準備晚餐啊。」

  「是,我自己也有工作要處理,沒有辦法片刻不離地教導各位。但各位只要學會煎波糖的方法,就能帶來莫大的變化。」

  聽了我說的話後,佛家家主的表情也變了。

  「波糖啊……必須花一番工夫,才能讓波糖變成那種形狀吧?」

  「這個嘛,這麼做確實比水煮波糖更費工夫。然而,就算我們成功去除奇霸獸的腥味,要是波糖維持原狀,一切就白費工夫了吧?」

  咩姆燒肉和漢堡排等料理需要經過一定的修煉才能端上桌。但一開始只要習得煎波糖的技巧,與放過血的奇霸獸肉一起端上桌,就能讓晚餐變得美味可口。

  「我的備料工作不太需要使用爐灶,各位只要帶波糖和鐵鍋過來,就可以在這裡製作煎波糖喔!雖然有些費工,但調理方法並不困難。」

  「……為了讓生活變得富足,佛家想要學會改變奇霸獸滋味的技巧。這麼做是為了用肉換取銅幣,而不是讓晚餐變得美味。」

  佛家家主面有難色地闡述後,垂下眉毛。

  「可是……倘若不會造成你的負擔,可以拜託你指導佛家和嵐家的女人嗎?」

  「當然可以。反正我已經要指導斯多拉家了,並不會多費工夫。」

  「喂!」

  聽到家主的呼喚後,一位男人沖了出去。

  我們目送他離去後,愛·法歪著頭問:

  「你們談得差不多了吧?我左手臂的力氣還沒完全恢復,可以拜託你剝皮嗎?」

  「當然沒問題。不好意思,我馬上處理。」

  佛家家主這麼說後,和親族們一起拔出小刀,圍著奇霸獸。

  看到許多氏族聚集在法家,為了工作努力合作的情景,讓我感慨萬千。

  雖然法家並非這些氏族的親族,但是,在只有五百餘人的森邊之中,大家必須儘可能與鄰近的同胞攜手合作。

  丹·盧堤姆和米雅·雷媽媽稱我們為朋友。卡斯蘭·盧堤姆認為森邊居民應該重建彼此的關係。倘若我們和佛、嵐、斯多拉家能因此結緣,成為朋友,那就是美事一樁了。儘管愛·法一臉尷尬,但我認為這麼做是正確的。

  「……孫家毀滅真是太好了……」

  聽到薇娜·盧出其不意的低語,我吃了一驚。

  「啊,薇娜·盧,你還沒有回去啊?今天辛苦你了。」

  「什麼意思啊……你這樣有點過分喔……?」

  薇娜·盧微微低著頭,她的眼神從下方憤恨地瞪著我。

  「對、對不起。我剛剛在沉思……那麼,愛·法,我進房裡開始備料囉。等佛家和斯多拉家的女人過來後,請她們進家裡。」

  「嗯。」

  我瞄了一眼逐漸露出白色肌膚的奇霸獸後,帶著薇娜·盧返回家中。

  「那麼,再跟你說一聲辛苦了。明天也拜託你了。」

  「……你為什麼要趕我回去……?明日太,你好過分……」

  「欸?你、你還有工作要處理吧?」

  因為今天提早一個小時收攤,薇娜·盧往往會花一個小時來幫我撿柴火。

  然而,她用雙手翻攪著栗色髮絲,開始性感地扭動身體。

  「我不想回家呢……孫家的么弟現在待在我家……」

  「米達已經不是孫家的么弟了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應該公私分明吧?」

  「我當然清楚這一點……但我還沒有整理好心情……」

  薇娜·盧悲嘆不已。儘管她的可靠程度不輸男人,但她似乎真的很受不了米達。

  儘管如此,做出決定的人是家主東達·盧,薇娜·盧沒有辦法逃避這個結果。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當我和她一起抱頭苦惱時,路上冒出一群讓我感到意外的人。

  「明日太,好久不見,你已經從驛站城市回來了啊?」

  卡斯蘭·盧堤姆站在團體的最前方。

  看到這個熟悉又可靠的身影,我自然勾起笑容。

  「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他們事先有告知會派使者來聽取我與卡謬爾·佑旭討論出的結果。但我沒想到卡斯蘭·盧堤姆會親自出馬。

  我也無法對站在他身後的人們視若無睹。

  雷家家主羅·雷和雅米兒站在他的身後。

  「我本來打算讓他們在法家等候你,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你見到卡謬爾·佑旭了嗎?」

  雅米兒低著頭,刻意不望向我們的模樣,讓我有些掛心。儘管如此,我依然對卡斯蘭·盧堤姆答道:

  「是的。他們依然決定要執行任務。倘若薩烏帝家願意擔任嚮導,他們希望明天能與薩烏帝家見面討論相關事宜。」

  我儘量將卡謬爾·佑旭告訴我的事情確切地傳達給對方。

  卡斯蘭·盧堤姆聽了我說的話後,點頭同意。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明天一早就前往傑諾斯城,接下來再去見那位卡謬爾·佑旭。一切跟我預想的相去不遠……我會跟三族長一起出席會談。」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我由衷地開口後,卡斯蘭·盧堤姆搖了搖頭。

  「沒這回事。聽到你這麼說,我相當光榮,但我只是一位魯莽的森邊男人。我不知道自己與石之都居民交談時是否能使用正確的用字遣詞。這讓我惶惶不安。」

  儘管如此,倘若出席者儘是東達·盧或格拉夫·札札等莽漢,我怕會引發一場見血的騷動。

  再說——卡謬爾·佑旭終於要和卡斯蘭·盧堤姆見面了。卡斯蘭·盧堤姆聰明耿直,那位可疑的男人會讓他留下什麼樣的印象呢?光是考慮到這一點,我的心跳就微微加速。

  「話說回來,雷家家主,你要收留雅米兒嗎?」

  聽到我這番話後,雷家年輕家主用力點了點頭。

  「要看你答不答應囉……還有,明日太,注意你的用字遣詞啊。」

  對喔,這位年輕人禁止我用敬語。

  先不管這件事了,我更好奇他一開始說的話。

  「看我答不答應?難道你認為法家應該要收留她嗎?」

  「恰恰相反啦。雷家的聚落比孫家更接近法家。這個人曾企圖危害你們的性命,她最好別住得離你們太近。其他家主一直在囉唆這一點。」

  我不知道雷家聚落位在何方。但我聽說阿瑪·敏·盧堤姆在教雷家女人做菜,這代表雷家距離盧堤姆家不遠吧。這麼一來,就算距離再怎麼近,路程也會超過一個小時。

  再說,孫家本家已經滅亡,她不會再傷害我們了

  「我一點也不在意喔。她是女孩子,不會太危險吧。」

  雅米兒有些訝異地抬起頭。

  她黑色的眼眸緊盯著我的臉龐。

  「……原來如此,看來卡斯蘭·盧堤姆說對了。」

  羅·雷粗魯地撩起金色長髮。

  「這麼一來,雷家就收留這位毒婦囉。喂,要是你還敢做出任何惡劣的舉動,我會當場砍斷你的咽喉。就算面對女人,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等、等一下……卡斯蘭·盧堤姆,這是怎麼一回事?」

  聽到我的疑問後,卡斯蘭·盧堤姆對我低頭道歉。

  「老實說,要是你不同意雷家收留雅米兒,我們只能讓札札或薩烏帝家收留她了……以俘虜的身份收留她,而不是家人。」

  「俘虜?」

  「是的。我們認為距離法家較遠的北方或南方聚落收留她比較妥當,但札札和薩烏帝無論如何都不肯點頭答應。他們只願意捆綁她的四肢,把她當成俘虜對待。」

  「怎麼可以這樣!這跟東達·盧提出的建議不一樣吧?」

  「倘若他們發現這個人表現出服從的態度,就會逐漸賦予她自由……既然他們不同意,我提議由盧家和盧堤姆家收留她,但許多人認為不該讓她和米達與奧拉住在同一個聚落——」

  「所以,你們選了繼盧家和盧堤姆家之後,勢力最強大的雷家啊。」

  羅·雷中性的臉龐上揚起勇猛的笑容,插嘴說道:

  「我是無所謂啦,但北方和南方的傢伙太囉唆了。既然你最有可能深受其害,我們決定由你來做決定。過來這裡的路上,卡斯蘭·盧堤姆說你一定會答應,沒想到被他說中了。」

  「怎麼可以靠我的一句話,就決定一個人的未來……」

  「有什麼關係。這個毒婦的一個念頭也差點扭轉了你的未來啊。」

  羅·雷拋下這句話,用銳利的眼神望向雅米兒。

  「喂,毒婦,我最後再跟你確認一次。你能發誓自己將來會遵從森邊的規矩過活嗎?你有辦法視法家、雷家和其他森邊居民為同胞,正正噹噹地活下去嗎?」

  雅米兒暫且垂下眼帘後,再次望向我。

  她身上還是傳來濃厚的血腥味,讓我焦躁不安。

  「明日太……我曾經打算毀了法家喔?儘管執行者是狄咖和杜多,但當初是我給他們梅烈葉並指示他們怎麼行動。倘若你憎恨狄咖和杜多,你應該也要憎恨我才對。」

  「憎恨啊……我的心中並沒有湧出這種情緒。就算事情發生的當下,我對你們恨之入骨,但我和愛·法最後都平安無事,只要你發誓不再犯,我就不會懷恨在心。」

  雅米兒陰鬱的眼眸開始搖曳,仿佛設法抑制著激動的情緒。

  儘管她依舊面無表情,但她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散發出毒蛇般的氛圍了。當她勾起嘴角微笑時,才會使她看似一位蛇蠍美人。

  「喂,這點時間夠你考慮了吧。倘若你無意遵照規矩過活,就老實說出口吧。我的刀會讓你獲得安息。」

  羅·雷不耐煩地說道。

  雅米兒凝望著我的眼睛開口:

  「我會聽從你們說的話……雖然我認為自己沒有資格獲得救贖。」

  「哼,不管什麼時候,你都不忘說些惹人厭的話。」

  羅·雷抓住雅米兒纖瘦的下巴,強迫對方美麗的臉龐面向自己。

  「那麼,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雅米兒·雷了。要是你敢犯罪,身為家主的我會砍下你的腦袋。你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努力活下去吧。」

  「羅·雷,你已經要把雷這個姓氏賦予她了嗎?」

  卡斯蘭·盧堤姆訝異地開口後,羅·雷粗魯地放開雅米兒的臉龐,哼了一聲。

  「我討厭這種麻煩的事情。不管我是否將姓氏賦予

  她,一旦她犯罪,我就會砍下她的頭。看到有家人沒有姓氏,會讓我坐立不安,我不喜歡這樣。」

  他還年輕,所以個性比較火爆吧。

  現在的雅米兒確實需要一位能強行推著她前進的人。因此,我決定坦率地向羅·雷道謝。

  「羅·雷,謝謝你。」

  下一刻,對方用飛快的速度揍向我的額頭中央。

  這可是森邊獵人的臂力。我大概瞬間失去了意識。回過神來時,我已經仰躺在地上了。

  「我說過了吧,假如你對我用太恭敬的口吻說話,我就會揍你。我這個男人不會容許你一天對我無禮兩次。」

  「羅·雷,請你別這麼做。讓法家家主看到你的行為就不好了……明日太,你沒事吧?」

  卡斯蘭·盧堤姆用他強而有力的手臂將我拉了起來。

  我的視線大力搖晃。

  「好痛啊啊啊,大概沒事……等一下!就算你真的要揍我,至少下手輕一點吧?我以為自己的頭蓋骨要裂開了!」

  「沒錯沒錯,你只要用這種普通的口吻說話就好。」

  羅·雷撇過頭,吐了吐舌頭。

  我曾認為他就像稍微成熟一點的路多·盧——我要修正對他的評價。他比路多·盧更幼稚。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卡斯蘭·盧堤姆明顯比你年長,他對你的態度卻這麼恭敬,為什麼只有我承受這種苦難啊?你是一家之主耶,我說話的語氣當然要禮貌一點啊?」

  「就算對象是十歲小孩,卡斯蘭·盧堤姆還是會用這種語氣說話啦。他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只有面對喜歡的女人時,語氣才比較輕鬆自在。」

  「羅·雷,別說這種話,我也是有羞恥心的。」

  卡斯蘭·盧堤姆眉頭緊皺,這還是他首次露出這麼苦惱的表情。

  此時,我們突然聽到某處傳來「噗」的一聲。

  察覺到我們三人的視線後,雅米兒馬上垂下頭,她的右手遮著嘴巴,使我看不出她的表情。

  「什麼嘛,果然是個粗神經的女人——」

  話說到一半,羅·雷迅速轉頭望向後方。

  卡斯蘭·盧堤姆也幾乎同時望過去。

  一群森邊居民站在離我們約五公尺外之處。

  總共是兩位男人和四位抱著鐵鍋的女性——那兩個男人就是為了呼喚女人而衝出去的斯多拉家主和佛家人。察覺到他們的手握住腰際的刀柄,我嚇得屏息。

  「你是雷家家主吧。繼孫家後,雷家也要與法家為敵嗎?」

  斯多拉家的家主陰氣沉沉地說道。

  我完全不懂對方的用意,但羅·雷卻聳了聳肩。

  「啊,你指的是我揍明日太一事吧。蠢蛋,不要誤會。由於明日太違背了我們之間的約定,我只是給予他應得的制裁。盧家親族和法家的羈絆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破裂。」

  羅·雷的左手臂突然纏繞住我的脖子。

  「如你所見,明日太也承認自己有錯。我現在也已經不計較了。要是你聽懂我說的話,就不要露出這種險峻的表情。」

  斯多拉家主和佛家家人試探地望著我。

  我不記得有承認自己的錯誤,但現在只能讓步了。

  「是的,法家和盧家親族的關係沒有改變,各位不需擔心……那麼,讓我開始教導各位料理吧。」

  男人們終於鬆開刀子,女人們也放心地呼了口氣。

  此時,羅·雷依然抓著我的脖子,詢問:

  「你要教導大家料理?什麼意思?」

  「我要教導斯多拉家和佛家的女人煎波糖。羅·雷,你要不要一起學啊?」

  由於我還有些怒火中燒,所以挑釁地詢問。但羅·雷的眼睛卻開始綻放光芒。

  「煎波糖的方法啊!真是不錯!這下子我們不用特地跑去盧堤姆家學了!喂,雅米兒·雷,你就待在這裡習得這門技術吧!回去後再教導雷家女人!」

  「……我嗎?」

  雅米兒蹙起柳眉。

  她的表情比過去豐富多了。

  「孫家以往只會讓分家管理爐灶。我應該比十歲小孩更派不上用場吧。」

  「既然如此,你更需要進行修煉啊。你已經不是孫家人,而是雷家人了。」

  羅·雷終於放開我的脖子,改用手敲了一下我的胸口。

  「就是這麼一回事,拜託你囉。不用擔心,要是這傢伙敢胡來,我會當場砍殺她。」

  「我是無所謂啦。但是,如果你現在手邊沒有波糖,會趕不上今天的晚餐喔?其他人都打算在這裡煎晚餐用的波糖。」

  「什麼!?那就糟啦!」

  羅·雷慌張地望向斯多拉家人和佛家人。

  「喂,對不起啊,我願意用這個獸角和牙齒換你們家多餘的波糖!不然你們先借我,我明天如實還給你們!不,我會多還你們幾顆!」

  「……你要幾顆波糖?」

  「雷家共有十九人!每個人至少要兩顆!」

  這麼一來,他大概需要快四十顆波糖。

  斯多拉家家主沉著臉搖了搖頭,佛家家人與身後的女人交頭接耳。

  「……佛家和嵐家可以先給你波糖。可是,去驛站城市採買太費工了,希望你明天可以拿同樣數量的波糖給我們。」

  「這樣啊!那麼,獸角和牙齒先交給你們保管,我明天拿波糖來跟你們交換,佛家和嵐家,我欠你們一個人情!」

  其中一位女性轉身奔向來時路。

  羅·雷勾起滿足的微笑,就連卡斯蘭·盧堤姆也微微勾起苦笑。

  雅米兒依然低著頭,一頭長髮遮掩著她的表情。

  「……我總覺得你們對孫家人的處分太輕了……」

  我的背後傳來一陣壓低的聲音。

  我轉過頭,目瞪口呆。

  「啊,對了,你還沒有回去啊?薇娜·盧。」

  接著,我感受到有人用盡力氣捏起我的手臂肉,而雅米兒——她獲得了雷家的姓氏,將以雅米兒·雷的身份生活下去。

  4

  「今天好累。」

  吃完晚餐,愛·法隨即躺在地毯上。

  愛·法通常會一直維持著毅然的態度,直到打瞌睡為止。她難得表現出這副懶散的模樣。我忙著為晚餐善後的同時,開口詢問:

  「怎麼了?你今天一直在教佛家和斯多拉家的男人放血和肢解的技巧吧?有人不好相處嗎?」

  「沒這回事。沒有人輕視我這個年輕女人,所以我也卯足了勁……害自己更加疲累。」

  愛·法慵懶地躺在地上,鬆開頭髮,繼續嘟囔:

  「因為我這陣子都在跟孫家或盧家的高傲男人來往嘛,該怎麼說呢,他們的態度跟大氏族的男人截然不同。」

  「把這兩家人一起比較,未免對盧家太不好意思了……愛·法,畢竟你幾乎只跟盧家本家人來往嘛。」

  盧堤姆家的婚宴前,我曾經和盧家分家的獵人有過交流,佛家和斯多拉家的男人散發的氛圍與他們差不多。這種類型的森邊男人沉默直率,從他們的舉動中,可以察覺到他們頑固的性格。他們十分真摯地面對自己的工作。

  「考慮到這一點,大氏族的本家男人確實有些獨特。『高傲』這一詞聽起來並不好聽,但他們身上確實洋溢著榮耀與自負……我絕對不想和這種人為敵。」

  「嗯。我比較適合拿出自尊心,與這種人較量一番吧。總之,我好累。」

  她的嗓音太過疲憊,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後,愛·法瞪著我問道:

  「有什麼好笑嗎?」

  「抱歉抱歉。這種人就叫做亂世梟雄吧,像東達·盧就是要在身陷險境時,才會發揮自己的本領嘛。」

  「……不要拿那種莽漢與我相比。」

  愛·法嘟起嘴唇,撇過頭。

  我處理完善後工作後,在愛·法身旁坐下。我今天較早回家,得以在晚餐前處理完備料工作。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太久沒有狩獵了,無處消耗力氣……還有,你也很久沒有受人請託

  ,與他人一起分工合作了,所以靜不下心。」

  撇過頭的愛·法再次不悅地望向我。

  「你看起來未免太開心了。看到我無力的模樣,有這麼開心嗎?」

  「嗚哇~你的心情真的很不好耶。我怎麼可能會這樣?」

  愛·法過了兩年孤零零的生活,看到她正常地與人為友,讓我欣慰不已。

  盧家和札札家等充滿實力的獵人確實對愛·法充滿批判。他們認為女人不該從事獵人的工作,對女人狩獵一事感到排斥。但小氏族的人則把愛·法當作一位家主看待。

  法家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後,確實獲得莫大的財富。但在這之前,愛·法也有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她胸前閃爍的雪白牙齒和獸角就是證據。沒有家人或親族的幫忙,獨自完成獵人工作究竟有多麼辛苦,那些經常忍受挨餓的人一定最清楚吧。

  要是她不具有獨自獵捕奇霸獸的實力,就算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到頭來也只能在森林中死去。愛·法親自展現出她身為獵人的力量。小氏族的男人們不僅沒有輕視她,似乎還相當尊敬她,認為她是一位卓越的獵人。

  「愛·法,你過一陣子就會習慣這樣的生活了。大家至今一直畏懼著孫家的耳目,不敢接近你,那才是反常的行為。我認為你返回正確的道路了。」

  「……沒這回事。法家本來就與其他氏族的關係薄弱。要不是因為我必須教導他們放血和肢解,我們也不會與他們扯上關係。因此,這是你造成的狀況。」

  「什麼嘛。這造成了你的困擾嗎?」

  「我沒這麼說!我認為你為法家帶來了幸福!」

  她明明是在稱讚我,語氣卻相當尖銳。

  算了,就算她用溫柔的語氣拋下這句話,我也只會感到害羞罷了。

  「對了,關於雅米兒一事——不對,雅米兒·雷一事,那樣真的好嗎?由於那是我獨自做出的決定,我感到有些不安。」

  「哼。」

  聽到我說的話,愛·法再次撇過頭。她依然躺在地上,語氣不以為然。

  「既然事情都已經拍板定案了,我現在說什麼也無濟於事吧……再說,那個女人已經達到目的,她不會再做出危險的舉動了。」

  雅米兒·雷的目的果然是為了讓孫家步向毀滅吧。

  對於沒有察覺到她目的的人來說,說不定她是比狄咖和杜多更危險的人物,然而,我認為她已經沒有繼續為非作歹的理由和意義了。

  「儘管如此,面對過去企圖陷害自己的人,你的態度卻這麼親昵,我難以理解你的舉動。」

  「我、我一點也不親昵啊。我對她的態度跟對其他女人沒有兩樣。」

  「是嗎?我總覺得你常常待在她的身邊喔?」

  「那是因為她的廚藝最差勁。由於孫家本家一直讓分家負責管理爐灶,這是必然的結果。」

  愛·法依然撇著頭,瞪著某個方向。

  這份沉默莫名讓我坐立難安。

  「我之前也說過吧,雅米兒·雷渾身散發出奇霸獸的血腥味。我今天也沒有辦法用鼻子呼吸,相當辛苦喔?我會站在她的旁邊又不是出於自願。」

  「……那麼,只要那抹血腥味消失無蹤,就解決了吧?雷家未來不可能會讓她繼續進行淋上奇霸獸血的古老儀式。」

  「解決什麼啊?愛·法,我完全不懂你生氣的理由。」

  「我沒有生氣!」

  「你的表情和嗓音都徹底透露出你在生氣啊!」

  就算吵下去也沒有結果。

  是我不好,愛·法已經疲憊不堪了,我不該提起雅米兒·雷。

  「算了,接下來將由盧堤姆等氏族教導她烹調技術,我好一陣子不會遇到她了。對了,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跟你報告。」

  「什麼事?我的頭開始痛了。如果是太複雜的事情,等到明天再說吧。」

  「一點也不複雜。我想要幫現在來攤位幫忙的女性提高酬勞。家主,你同意嗎?」

  愛·法一翻身,整個身體朝向我。

  「交給你判斷,但你可以把理由告訴我嗎?」

  「好。雖然我們才做了半個月左右的生意,但盧家女性的吸收能力相當快。不只是希拉·盧,薇娜·盧和菈菈·盧也成了不可或缺的戰力。如果我打算找其他女人來幫忙,我認為支付大家一樣的報酬並不公平。為了顯示出兩者的差異,我認為自己該提高盧家女人們的報酬。」

  「你打算拜託其他女人幫忙啊?」

  「是啊。我也必須跟你報告這件事。我之前似乎有些誤會了。」

  這與明天開始的《南之大樹亭》工作有關。

  由於希拉·盧可以接手攤位的工作,我認為自己可以心無旁騖地趁下午前往旅社,但大家建議我不要單獨行動。

  儘管孫家的威脅已經消失,驛站城市依然有暴徒存在。他們害怕土生土長的森邊居民報復,不敢對他們出手。但我的外表弱不禁風,對方可能不把我當作是森邊居民——當我開始擺攤時,卡斯蘭·盧堤姆曾經叮嚀過我。

  「因此,當我前往《南之大樹亭》時,會帶一位女性陪同。這麼一來,每個攤位都只剩下一個人顧攤。這讓我有些不安,所以才下定決心要增加人手。」

  愛·法在地毯上伸直身體,疑惑地問:

  「然後呢?」

  「由於我只需要對方於下午來值班幾個小時,我決定用一半的報酬——三枚紅銅幣,請對方來上半天班。讓新人與薇娜·盧等人領一樣的薪水,使我於心不忍。再說,我覺得報酬本來就太低了,我打算趁機改善工作條件。」

  剛開始做生意時,人事費用明明是個阻礙。世事果然變化莫測。

  「首先,薇娜·盧的酬勞是六枚紅銅幣,我打算調整到九枚。我本來想將希拉·盧的酬勞調高至十二枚紅銅幣,現在打算調整至十五枚。你覺得呢?」

  「我無所謂,隨你高興……可是,你打算拜託誰幫忙?又是盧家女人嗎?」

  「不,盧家成為新一任族長家族,現在在各方面都很辛苦吧。米雅·雷媽媽也認為大家應當公平分配財富,我打算拜託佛家和斯多拉家等小氏族調派人手……當我告知這件事時,斯多拉家家主率先答應。希望我從明天開始能派他們家的女人去幫忙。」

  該怎麼說呢,那位陰氣沉沉的嬌小家主異於常人地想要往上爬。我能感受到他想脫離貧窮生活的強大欲望。

  「斯多拉家家主啊……斯多拉家已經有兩名幼童餓死了。親族也已經滅族,繼續這樣下去,他們只能拜託血緣不深的氏族收容他們,成為其他氏族的家人。」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我更想拜託他們了。如果有機會,我當然也想委託其他氏族協助我。」

  「…………」

  「嗯?怎麼了?」

  「……儘管我們經歷過許多危險的場面,但家主會議讓我們獲得莫大的收穫。現在已經沒有人罵你是危害森邊的毒藥了。」

  愛·法本來不悅的聲音有了轉變,她的嗓音變得平靜。

  「這我就不知道了。吉薩·盧和格拉夫·札札應該還沒產生這種想法吧。」

  「這樣啊。那我修改一下,現在罵你是森邊毒藥的人已經變少了。」

  倘若她說得不錯,那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但我們的前程依然多舛。

  距離我們開始擺攤做生意已經過了半個月。雖然生意興隆,但我們尚未達成目標——「讓奇霸獸肉成為商品,而非料理」。

  「為了讓大家不再認為我是毒藥,我必須好好努力才行。首先就從明天的新工作開始著手。」

  「嗯。」

  愛·法點了點頭,以手肘作為支撐,將身體靠向我。

  她就這麼在地上滾動後,近距離地仰望著我的臉。

  「……還有,聽說東達·盧他們明天要前往城下鎮?」

  「是啊,希望最後能圓滿收場。我很期待卡斯蘭·盧堤姆的手腕。」

  「嗯……不過,城裡的人只認識墮落的孫家,他們勢必會把東達·盧等人視作威脅吧。真是讓人頭痛。」

  愛·法這麼說的同時,朝我伸出左手。

  看到她纖細的指尖伸向我的鼻尖,我疑惑地歪著頭後,愛·法朝我呼喚:

  「手。」

  「是啊,是你的手。」

  「不對,我叫你把手交出來。」

  把手交出來?什麼意思啊。

  當我埋頭思索時,愛·法有些焦急地抓住我的右手。

  她把我的右手導向自己的側頭部,將我的掌心平貼在亮麗金褐色髮絲覆蓋住的太陽穴上。

  「我的頭真的開始痛了。你的手暫時借我。」

  我不認為自己的手掌有治癒頭痛的功效,但閉著眼睛的愛·法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使我找不到抗拒的理由。

  看來她真的疲憊不堪,我們今天就這麼歇息吧——當我思考之際,愛·法靜靜地開了口:

  「我好久沒有跟你一起睡在法家了。儘管盧家沒有怠慢我們……但這裡果然是我的家。」

  「當然啦。這是你度過十七年的家嘛。」

  「嗯,你也是法家的家人喔,明日太。我現在已經無法想像沒有你的生活了。」

  聽到愛·法突然這麼說,我忍不住小鹿亂撞。

  愛·法用更沉靜的聲音說了下去:

  「可是……要是家人增加的話,我會感到有些煩躁。當那個時刻真的來臨時,我真的能表現出家主的風範嗎?」

  「家人增加?什麼意思啊?」

  我開口後才恍然大悟。

  「你指的該不會是薇娜·盧昨天說的事情吧?我已經說過好多次了,我不打算娶任何人喔?」

  愛·法沒有答覆。

  由於她攪亂了我的內心,我忍不住繼續說下去。

  「既然你這麼說了,我也是……如果聽到你要招贅,我不但沒辦法祝福你,還會覺得未來一片黑暗。我們半斤八兩嘛?」

  愛·法的嘴巴奇妙地開開合合。

  「這樣啊。你真是個古怪的男人。」

  「彼此彼此。」

  真的是這樣嗎?我回答的同時,低頭思索。

  在諸多想法的束縛下,我決定將自己對愛·法的愛慕之情深藏在心中。一旦掙脫束縛,我大概會無法抑制自己的心情吧。因此,我才會選擇以家人的身份與愛·法相處。

  愛·法又懷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呢?

  愛·法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和思考,而對我說:「不希望家人增加」呢?

  (身為家主,她或許只是不想背負更多負擔罷了。)

  算了,總比聽到她希望我隨心所欲地娶妻進門好吧。我決定這麼告訴自己。

  當我思索著這些事情時,愛·法在不知不覺間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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