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再次捲入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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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隔天,我們恢復平時的狀態,準備了六十份『奇霸獸堡』和九十份『咩姆燒肉』。

  之前在盧家聚落寄宿,有許多人手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回到法家後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幸好購買鐵板後,工作效率也跟著提升,我本來還可以多準備一些餐點,但我們過去準備這樣的量時,商品並沒有賣完,所以我稍微抑制了餐點數量。

  倘若商品真的銷售一空,提早收攤也沒什麼不好。要是一切順利,其他旅社說不定也會來跟我們訂餐。為了預防這一點,我必須努力修練,增加餐點的品項。

  我們今天也順利地擺攤做生意。一大早的尖峰時刻結束後,大家正著手準備中盤戰時,一位森邊女性走向我們。

  「咦?怎麼了嗎?你的工作是從中午開始喔?」

  「是,我提早過來了,我想要增加修煉的機會。」

  眼前的人是斯多拉家的女性,她今天開始將在攤位幫忙。

  她的名字是莉依·斯多拉,是斯多拉家主的妻子。

  她的身材修長,外貌出眾。一頭黑褐色秀髮整齊地剪至胸口。她的眼眸呈現深藍色。斯多拉家主年約四十五歲左右,她的年紀大概只有家主的一半。

  「家裡的工作不要緊吧?就算你比較早來,也無法獲得更多的酬勞喔?」

  菈菈·盧毫無顧忌地開口後,莉依·斯多拉揚起沉穩的笑容。

  「我當然清楚。我已經處理好家裡的工作了。難得有機會協助法家的明日太,我深感光榮,希望能儘快助各位一臂之力。」

  她莫名散發出一抹高雅的氣質,但積極的個性卻不輸她的伴侶。

  這讓我喜不自勝。

  「那麼,你先到那個攤位學習吧。菈菈·盧,不好意思,一直交換攤位,我先過去了。」

  「好~」

  我和菈菈·盧正在負責『奇霸獸堡』的攤位,我現在走向販售『咩姆燒肉』的攤位,對薇娜·盧說道:

  「不好意思,莉依·斯多拉到了,我先負責處理『咩姆燒肉』。薇娜·盧,『奇霸獸堡』再拜託你了。」

  薇娜·盧冷冷地別過臉,走回『奇霸獸堡』的攤位。

  我昨天疏忽她後,她就一直心情不佳。

  薇娜·盧難得會在工作中摻雜私人情緒,這代表我真的太大意了。我感到難受又愧疚。

  「希拉·盧,這位是莉依·斯多拉。我早上已經跟你解釋過了,她這陣子從中午開始會過來幫忙。請多多指教。」

  「好的。」

  希拉·盧用眼神致意後,莉依·斯多拉也低頭說:「請多多指教。」

  「客人點餐後,希拉·盧會開始製作料理。請你先從客人手中接下兩枚紅銅幣後,再將料理遞給對方。目前我們尚未碰過吃霸王餐的客人,但你一定要先收下銅幣——然後,請你好好觀察希拉·盧的動作,未來會請你幫忙製作料理。」

  「是。」

  儘管莉依·斯多拉寡言沉默,但她看起來忠厚老實,面對盧家人的態度也不會太強勢或畏縮。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極佳。

  此時,又出現了一位來自森邊的訪客——卡斯蘭·盧堤姆。

  「咦?你這麼早就來了啊?」

  他和莉依·斯多拉本來都預定在正午來訪。

  卡斯蘭·盧堤姆對兩位女性行了一禮後,朝我招了招手。

  「明日太,我們跟賽克雷烏斯這名城裡人談完了,所以現在才來打擾。不好意思,你現在有時間嗎?」

  「是,我知道了……希拉·盧,暫時拜託你了。第一位客人過來時,請你示範給她看。」

  看到卡斯蘭·盧堤姆出現在驛站城市,我感到有些奇妙。

  發現森邊男人出現在街頭後,路人的眼神中果然都帶著一抹戒備。我們決定離開攤位,走進後方的雜木林。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但我想要儘快聽聽你的意見。東達·盧等人沒有進入驛站城市,躲在旁邊的街道上。」

  「不要緊,我也相當掛心各位的狀況……那位名為賽克雷烏斯的人物如何?」

  「簡單來說,他相當難對付。他主張我們應該交出所有孫家的人。」

  「欸?」

  「傑諾斯的法律也禁止人們濫采摩爾加山的資源。對方說違背這條法律的罪人該交由傑諾斯來制裁。」

  卡斯蘭·盧堤姆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沉著穩重。

  然而,他那雙深色碧眼卻閃爍著嚴肅的光芒。

  「他說的或許沒錯……不只是家主和前任家主,他希望我們把所有孫家本家人交給傑諾斯處理嗎?」

  「不,他指的是所有觸犯禁忌的人。包括分家在內,總共四十一位孫家人都該接受制裁。」

  對方的要求遠超乎我的想像。

  我愣了半晌後,胸口湧出熊熊怒火。

  「他們之前明明一直無視孫家的惡行惡狀,翻臉比翻書還快。族長們怎麼說?」

  「格拉夫·札札相當憤慨,甚至說要捨棄摩爾加。」

  「……什麼?」

  「他認為傑諾斯的領主不值得我們獻上刀子。既然如此,我們該跟八十年前的祖先一樣,尋找新的森邊——這是格拉夫·札札的看法。」

  「他、他認為大家該捨棄摩爾加的森邊嗎?為什麼會——」

  「我們就是如此不信任賽克雷烏斯。格拉夫·札札只是一時激動罷了,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賽克雷烏斯望著我們的眼神,仿佛是看著某種野獸一樣。」

  我啞口無言。

  傑諾斯領主的代理人竟然與森邊居民處於對立的立場。

  「賽克雷烏斯給我們十天時間考慮。我們必須在藍月二十三日前作出抉擇。」

  「各位現在該不會考慮把雅米兒·雷和分家的人們交給傑諾斯吧?這個做法與森邊居民選擇的道路背道而馳。」

  我不禁激動地大喊。

  「因為傑諾斯城的人當初不合理地擁護孫家。才會導致孫家如此墮落吧?分家的人明明只是受到本家脅迫,不得不聽從命令,現在卻不容分說地被當成罪人,我絕對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森邊居民涉嫌襲擊旅人,擄走驛站城市的女人,搶奪作物。米拉諾·馬斯也聲稱森邊居民殺害了他的朋友。然而,不管驛站城市的居民申訴過多少次,傑諾斯城的人卻沒有懲處那些犯罪的森邊居民。

  他們現在卻因為一項控訴,企圖處決所有孫家人,當然不能讓他們這麼做。

  「要是傑諾斯城裡的人一開始就制裁孫家,驛站城市的居民就不用受苦,森邊居民也不用受人畏懼或輕蔑。城裡人不去制裁孫家過去犯下的罪,現在卻為了遮掩這件醜事,企圖處決孫家全家。這群獨裁者會試圖肅清孫家,只是想維護自己的利益罷了,與法規根本無關。」

  當我說到這裡時,突然回過神來。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剛剛是我個人的情緒,請不要放在心上。」

  「不會,我也抱著同樣的心情……然後,我終於正確地理解到路多·盧說的話了。」

  「欸?他說了什麼嗎?」

  「是的。你們在孫家聚落遭受杜多和泰伊襲擊時,路多·盧看到你擔心愛·法的模樣後,認為你當時的眼神就跟獵人一樣。原來你也有如此狂暴的一面。」

  薇娜·盧最近好像也說過一樣的話。

  難道是因為我每天吃著奇霸獸肉,多少也沾染上森邊居民暴烈的個性了嗎?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自覺。

  「不論如何,我們只能順從自己的心意,試圖找出一條最正確的道路了……明日太,你下次乾脆跟我們一起參加會談吧。」

  「不好吧,我又不是族長家族的親族……」

  「說得也是。我也不該讓你擔起這份沉重的責任。對不起,打擾你重要的工作了。」

  最後,卡斯蘭·盧堤姆揚起爽朗的微笑,望向希拉·盧等人正在努力工作的攤位。

  「驛站城市的居民支付銅幣給森邊居民,購買奇霸獸的料理。我之前雖然聽過你報告做生意的成果,現在親眼目睹後——這樣的情景果然讓人難以置信。你完成了這份豐功偉業,我絕對不會讓你的

  心血白費。」

  他的視線望向我的後方。

  「那麼,約定的時間快到了。不好意思,讓你跑一趟。」

  我訝異地轉過頭的同時,一道修長的人影從雜木林間出現。

  「你好你好,我才不好意思。你們似乎在忙,已經沒問題了嗎?」

  卡謬爾·佑旭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我狠狠地瞪向對方裝傻的笑容。

  「卡謬爾,你為什麼總是這樣嚇人啊?你這樣很失禮,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抱歉抱歉,我無意驚嚇你們,也無意偷聽你們說話。再說,我本來就沒膽偷聽集中精神的獵人說話。」

  卡謬爾·佑旭披著一件皮革長斗篷,他一如往常地踏著輕巧的步伐走向我們。

  儘管卡謬爾·佑旭的個子較高,體格卻完全無法與卡斯蘭·盧堤姆相比。卡斯蘭·盧堤姆有著森邊居民理想的均勻體魄,卡謬爾·佑旭卻宛如螳螂一般纖瘦。兩人隔著三公尺左右的距離,展開對峙。

  「你就是卡謬爾·佑旭啊。」

  「是的,我在西之王國以《守護者》維生。你——不是薩烏帝家的家主吧?」

  卡謬爾·佑旭當初曾經偷窺過卡斯蘭·盧堤姆的婚宴,他不可能認錯當時婚宴的主角。

  卡斯蘭·盧堤姆冷靜地回答:

  「是的,我是盧家親族盧堤姆家的卡斯蘭·盧堤姆。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正在那邊等你。」

  「卡斯蘭·盧堤姆啊,很榮幸能見到你。」

  卡斯蘭·盧堤姆的藍色眼眸宛如風平浪靜的海洋,但眼神中卻洋溢著強大的堅定力量。卡謬爾·佑旭紫色的眼眸有如幼童般純真,又如老人般透徹。兩人的視線正望著彼此。

  雙方都沒有散發出敵意或惡意,表情甚至還太過平穩。但他們散發出奇異的氛圍,就像兩隻擁有莫大力量、不同物種的動物正懷疑地觀察著彼此。

  「不只是達利·薩烏帝,三位族長目前正待在該處等候。機會難得,你要不要順便跟他們交談呢?」

  「我求之不得。森邊居民也認為這是一項重大的工作吧,你們一定想要觀察一下我的為人。」

  卡謬爾·佑旭勾起滿足的笑容。

  卡斯蘭·盧堤姆面露沉穩的微笑。

  「那麼,我們走吧。明日太,謝謝你了。」

  「啊,好的。」

  「明日太,再見。我等一下會派雷託過來,千萬不要把商品賣光喔?」

  「……好的。如果你要購買的是『奇霸獸堡』,請儘早過來。」

  兩位個性恰恰相反的豪傑靜靜地離開我的面前。

  我總覺得有些茫然。

  (看到卡謬爾與森邊男人見面,總會為他捏一把冷汗。卡斯蘭·盧堤姆冷靜沉穩,我不需要擔心。但格拉夫·札札不要緊嗎?)

  盧堤姆家婚宴的數日前,卡謬爾·佑旭突然出現在森邊聚落。我當時真的嚇得以為自己要減壽了。

  達魯姆·盧的眼眸熊熊燃燒,宛如一匹受傷的狼,一直用刀對著卡謬爾·佑旭。東達·盧的態度意外地冷靜,但盧家分家的男人們表情也十分險峻——

  (啊,對了。當時他已經把商團的事情告知東達·盧了。)

  因為這項計劃,卡謬爾·佑旭當時才會獨自在森邊內部散步。接著,他開始尋找在驛站城市偶遇的我和愛·法的下落,出現在盧家聚落。那已經是二十天前發生的事情了。

  (……嗯?)

  此時,猶如蒲公英種子般的疑念悄悄掠過我的腦中。

  然而,我並不清楚這抹疑念來自何方。我覺得自己似乎遺漏了某件重要的事——當時拼命準備婚宴的我,似乎曾聽見一句不太重要的發言——

  (有人說了什麼嗎?是卡謬爾嗎?還是東達·盧?)

  不管我怎麼絞盡腦汁,也得不到答案。

  我別無他法,只能走回攤位。

  既然卡謬爾·佑旭出現在這裡,代表已經接近正午了。我們才剛迎接莉依·斯多拉這位新人,不該把一切工作都丟給希拉·盧處理。

  (我必須專注在工作上。先開始幫《南之大樹亭》備料吧。)

  雖然我的腦中仍殘留著一抹讓人不舒服的不協調感,但想不起來也沒辦法。我決定等工作告一段落後再煩惱這件事,匆匆趕回攤位。

  等到整起事件發生後,我才想起自己起疑的理由——這已經是幾天後的事情了。

  2

  後來,沒有發生太大的風波,我和薇娜·盧在預定的時間前往《南之大樹亭》。

  「明日太,我一直在等你。」

  旅社老闆納烏帝斯嚴肅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表情,出來迎接我們。這位大叔有著象牙色的皮膚,但個頭矮小,骨架粗壯,還有一頭褐發和一雙綠色眼眸,他是一位南方和西方的混血兒。

  《南之大樹亭》的位置比《奇謬鳥尾巴亭》更偏南方,座落在與數間旅社比鄰而居的區域。它的規模比《奇謬鳥尾巴亭》更大,雖然也是一棟雙層建築,但寬度卻是小型旅社的兩倍,一樓的餐廳可以收容近百位客人。

  「這裡是廚房。各位可以自由使用,直到我的太太下來為止。」

  「好的,謝謝。」

  廚房大小與盧家的爐灶間相去不遠,大約四坪。三個爐灶設置在房間內側的牆邊,廚具掛在牆上,後方擺著一個塞滿餐具的架子和巨大的工作檯,空間看起來十分寬敞。

  對方不但讓我們隨意使用爐灶和廚具,也可以恣意使用水瓶的水和木柴。我打開一早就準備好的食材後,吩咐薇娜·盧:「請幫兩個爐灶生火。」

  對方給我們兩個小時半的烹調時間。就算超過時間,只要我們不干擾到旅社工作,想待多久都無所謂。但是如果我們不準時返回森邊,薇娜·盧就會超時工作,我們沒有辦法從容行事。

  「喔~餐點超過四十人份時,需要準備這麼巨大的肉塊啊。」

  納烏帝斯似乎打算在這裡觀摩我煮菜,他坐在工作檯的另一端,望著我的手邊。

  「這是奇霸獸軀體的肉吧?」

  「是的。在我的故鄉,這個部位叫五花肉或三層肉。這是去除肋骨後的胸部肉。」

  我準備了四十份五花肉,重約十公斤。我將肉大略切成六大塊,使肉成為名符其實的肉塊後,我將保存用的皮果葉清除乾淨,把肉塊排列在工作檯上。

  我準備了四十顆亞力果搭配十公斤奇霸獸肉。除此之外,我還使用了四瓶水果酒、二十顆亞力果,以及從《南之大樹亭》取得的新調味料「饕油」(份量約為五分之三瓶)。成本率為百分之二十七·五。因為饕油價位高昂,蔬菜部分我只使用了便宜的亞力果,因此成本率跟擺攤賣輕食沒有太大的差別。

  我為《南之大樹亭》準備了新的菜餚——『奇霸東坡肉』。

  既然準備的是東坡肉,我當然也想使用蘿蔔和滷蛋當配菜。可惜我在驛站城市中未找到相似的食材。我的老家《津留見屋》會用洋蔥搭配豬肉東坡肉。既然如此,我當然毫不猶豫地使用營養價值更勝一籌的亞力果。我會選擇這道菜餚,最大的原因就在於它與亞力果極為合拍。

  前幾天,我將試吃的份拿來給納烏帝斯品嘗後。他相當喜歡這道使用大量饕油的『奇霸東坡肉』,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許可。

  我迅速開始調理。

  我已經事先在家中槌過肉塊,剁松肉纖維。我拿起肉塊走向爐灶。

  「謝謝你。看來鐵鍋已經熱了。」

  真不愧是業務用的鐵鍋。這個廚房中的鐵鍋比森邊的大了一圈。我先將三個肉塊放入鍋中。

  「真是豪邁。味道好香啊。」

  納烏帝斯面露沉穩的微笑。

  薇娜·盧站在另一側,俯視著裝滿水的鐵鍋。她依然一臉不悅。我覺得自己好久沒有聽到她刻意放慢的性感聲音了。

  因為陪我前來的人必須兼任我的護衛,所以我決定請薇娜·盧陪同,而非年幼的菈菈·盧。我沒想到自己會在工作前一天惹怒她,而且她不滿的情緒還延燒到現在。

  我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薇娜·盧恢復好心情呢?我抱頭苦惱的同時,確認著肉的熟度。

  肉已經煎至恰好的深棕色。為了封鎖肉的鮮味,我不管是在家或在餐廳里時,一律會先把肉的表面煎熟。

  不只如此,這麼做能夠去除多餘的油脂。三層肉本來就有許多脂肪,所以這一道工程相當重要。

  「嗯,差不多了吧。另一個鐵鍋的水也沸騰了呢。」

  我儘量去除滲出的脂肪後,將表面煎熟的三層肉沉入沸騰的熱水中。

  我煎烤剩下的肉塊,同樣將肉放入滾水後,開始撈除浮沫。

  等浮沫去除得差不多後,我將火候調節至中火,鋪上帶來的粒蘿葉充當內蓋兼去除腥味。

  一般大家會使用大蔥或生薑來去腥,但我在這個世界找不到能取代的食材。具有大蒜風味的咩姆香氣太過濃郁,所以我讓製作肉乾時使用的香草粒蘿登場。

  粒蘿的外型宛如巨大蕨葉,我將它鋪滿沸騰的水面。要是燉煮的肉浮出水面,該部分的表面會變得堅韌,因此粒蘿還發揮了內蓋的功效。

  我打算讓肉塊煮上一個小時,接下來暫時可以慢慢準備了。

  「那麼,我開始製作滷汁,薇娜·盧,幫我注意不要讓肉從粒蘿上浮出來,火力維持現狀。」

  沉默不語。

  面無表情。

  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薇娜·盧會認真完成工作。

  滷汁的製作方式十分單純。我只要先將能增添香味的亞力果磨碎即可。這個廚房擺設了讓我磨亞力果的工具。那是一種甲殼類的殼,上面覆滿尖刺。

  圓形的殼呈現乳白色,直徑大約十公分左右。這大概是一種與螃蟹相似的生物的殼吧,我對它沒有更深入的認識。

  「對了,有辦法定期購入饕油了嗎?」

  我不斷磨著二十顆亞力果,開口詢問後,納烏帝斯點了點頭。

  「是的。我拜託旅行商人幫我購買。聽到我們會在五天內用完三瓶饕油,對方吃了一驚。」

  對方會吃驚也很正常,畢竟饕油價格不菲。

  盛裝饕油的土瓶大小與水果酒的尺寸差不多。容量約一公升。一瓶竟然就要價十枚紅銅幣。五天的份就需要三十枚紅銅幣。

  饕油是南之王國加喀爾的特產品——饕豆發酵後製作的調味料。傑諾斯並沒有製作這種商品,全都仰賴加喀爾進口。導致定價極高。

  因為饕油價格高昂,在驛站城市之中,只有像《南之大樹亭》一樣接待南方顧客的店家才有進貨。饕油在加喀爾明明是家常調味料,到了西之王國卻成了奢侈品。

  然而,我沒有錯過饕油的存在,因為它的滋味跟醬油實在太過相似了。儘管它呈現黏稠的膏狀,還添加了大量鹽和酒當作防腐劑,導致這兩種調味料的風味濃厚。但除此之外,它就跟醬油沒有兩樣。

  當我在《南之大樹亭》與饕油相遇後,整個人歡欣鼓舞。要不是當時家主會議近在眼前,我興高采烈的程度大概會讓愛·法受不了。但我依然設法抑制了心中的雀躍,反覆思考著新菜單。

  南方人很忌諱奇霸獸肉特殊的腥味,不少人也很討厭漢堡排的口感。但他們討厭漢堡排的理由跟東達·盧不同,他們並不排斥「柔軟的肉」,而是喜歡更濃郁的調味。

  我分析了至今獲得的情報後,才決定以『奇霸東坡肉』一決勝負。

  「……那麼,接下來要讓肉煮一陣子吧?我趁現在去處理自己的工作。」

  納烏帝斯拋下這句話,走出廚房。

  我磨好亞力果後,決定確認一下薇娜·盧照料的煮沸鐵鍋。

  肉全都沉在粒蘿下方。火力也維持在中火的狀態。她還撈除了浮出來的浮沫。

  我鬆了一口氣,站在薇娜·盧的身旁。

  「謝謝你。我已經完成滷汁的備料工作了,我跟你換手吧……薇娜·盧,昨天真的很抱歉。

  從早上開始,我已經道歉過好幾次了。

  但薇娜·盧依然維持沉默,完全不與我視線相交。

  「我真的沒有惡意。只是因為卡斯蘭·盧堤姆和雅米兒·雷突然出現,他們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

  「我承認自己是個疏忽大意的大笨蛋,但我絕對無意輕視你,請你相信這一點。對不起,讓你如此不愉快,我已經深深反省了。」

  薇娜·盧不悅地眯著雙眼,她的視線終於望向我。

  「……你真的有在反省嗎……?」

  「是的!我當然有反省!」

  「……算了,我現在在幫忙你工作,擺出這種態度,你也不好辦事吧……」

  「不,你有好好完成份內的工作,可以不用顧忌我的心情……就算不提工作的事,看到你如此生氣,我很內疚。我以後會小心注意,你可以原諒我嗎?」

  「……我沒有辦法馬上原諒你……如果讓我打你一巴掌,說不定就能冷靜一點……」

  「要是這樣能讓你泄恨,你就打我吧!」

  薇娜·盧站在沸騰的鐵鍋前,她將過度豐滿的胸部挺向我。

  「你最好別說這種輕率的話喔……?如果我今天打的是森邊的男人就算了,你來自異國,挨了我一掌後,說不定連臼齒都會脫落呢……」

  「既、既然要打這麼大力才會讓你消氣,代表我真的很愚蠢吧?我會甘之如飴地接受。」

  「……為什麼……?你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吧……?你又無意娶我,不必做到這種地步呀……」

  「沒這回事。就算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情愫,我依然很重視你。正因我對你沒有任何遐想,才能清楚感受到你對我有多重要。」

  薇娜·盧眉頭緊蹙,瞪著我的視線更加強而有力。

  「你的意思是從我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女人的魅力呀……我知道了……這句話讓我更不愉快了,我就打你吧……」

  她柔軟的指尖和手掌貼著我的臉頰。

  儘管力量不如男人,她依然是一位強壯的森邊居民。每天例行的搬運工作就足以證明她強健的腕力了。因此,她這一掌的破壞力大概與比我強壯的成年男子差不多。我必須做好心理準備。

  不能倒向鐵鍋的所在位置。我瞄了一眼確認後,用力咬緊牙根。

  薇娜·盧大力舉起右手——

  接著,她抱住我的身體。

  「你來這招啊!」

  「哎呀……你的反應跟我預測的一樣……真無聊……」

  她輕聲低語,收緊手臂,緊抱住我的身體。馬達拉瑪巨蟒再度現身了。

  要是這樣能讓薇娜·盧消氣,就算了吧——但只過了三秒鐘,我做的覺悟就煙消雲散了。

  「薇、薇娜·盧,你差不多消氣了吧……?」

  「還早還早……至少要跟一顆臼齒同等的代價……」

  一抹難以言喻的觸感用驚人的力氣壓在我的身上。

  要是再維持數秒,我的某一條神經絕對會燒斷……當我茫然地思索時,薇娜·盧柔軟卻有力的身體乾脆地離開我。

  「先饒過你吧……我的心還是傷痕累累喔……」

  薇娜·盧輕聲低語,拿起一根木柴,拋進爐灶中。

  我努力撐起軟弱無力的身體,確認鍋中的狀況。水分已經大量蒸發,該添水了。

  當我用勺子從水瓶中舀水時,薇娜·盧再次用鬱鬱寡歡的聲音呼喚我:

  「明日太……我並不是因為你無心的舉動而心痛喔……?」

  「欸?」

  「你看著那個女人時,眼神好溫柔。這一點才真的讓我受傷……對方明明想要殺害你,你卻用如此溫柔的眼神看著她……這代表你看著我時,眼中也不帶有一絲特別的感情吧……」

  接下來,薇娜·盧流露出的表情真的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吃驚。

  她的臉龐充滿哀戚與純真,宛如被父母拋棄的幼童——柔弱無力。

  我已經做好她接著會號啕大哭的覺悟,但她直到最後都忍耐著淚水,深深嘆了一口氣,仿佛要吐出全部的悲傷。

  「對不起……我最初接近你時,只是為了完成自己的心愿……我沒有資格責備你……儘管我清楚這一點……但你對我太過溫柔了……我忍不住心生期待……」

  「……我是不是該好好地與你劃清界線呢?」

  聽到我的愚蠢回答後,她以令人生畏的眼神瞄向我。

  「你不該再說這種話……我的心就像煮過頭的亞力果,變得爛糊糊的……」

  「對、對不起。」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哪裡有錯,就不要道歉……然後,你絕對不可以離開我喔……?」

  薇娜·盧微微低下頭,宛如真正的孩子一樣,咬起大拇指指甲。

  「反正你也不知道該怎麼好好地對待我,你就一直陪著我吧……我會自己做個了結……希望你不要刻意顧慮或阻礙我……」

  「……這樣啊。」

  「……嗯……說不定你傷害我時,我會感到愈來愈舒服呢……」

  「你、你還是不要踏入那樣的領域比較好吧!」

  「有什麼關係……每個人的幸福都不一樣嘛……?」

  薇娜·盧最後嬌媚一笑,靜靜地朝我行了一禮。

  「那麼,我也要為今天的事情向你道歉……對不起,進行如此重要的工作時,我卻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我會反省,可以原諒我嗎……?」

  「沒什麼好原諒的,是我不對。」

  「如果你願意原諒我,我什麼凌辱都願意承受……」

  「我原諒你啦!」

  我們的小劇場就此落幕。過了數十分鐘後,納烏帝斯走了回來。

  「時間差不多了吧?」

  「是啊,應該差不多了。」

  我撥開一部分的粒蘿,用古栗長筷前端戳了戳肉。筷子沒有遇到太大的阻礙,順利插入肉塊之中。煮得剛剛好。

  「好,我們把肉撈起來,移開鐵鍋。」

  我將粒蘿和肉全都撈至木盤上後,和薇娜·盧一起抬起鐵鍋。我們不能把鍋子放在地上,所以把它放在裝滿水、尺寸相同的鐵鍋上。火焰炙燒過的鐵鍋發出轟然巨響,大量水分一口氣蒸發。我們再次將放置在下方的鐵鍋添滿水。重複三次後,我們就讓鐵鍋繼續放在水上。

  在這期間,肉塊已經降溫,我們先用水洗淨奇霸獸肉,去除附著在肉上的脂肪。

  肉已經變得十分軟嫩,清洗的同時,要注意不破壞肉的外觀。最後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去除水氣。總之,我們必須徹底去除脂肪。

  我將清洗完畢的肉切成五公分大小的四方形。這個階段也必須謹慎小心,不要破壞肉的外觀。

  接著,我必須處理鐵鍋。經過冷卻和放置後,油脂幾乎全漂浮在鐵鍋上。雖然說是冷卻,我們使用的卻是常溫的水,儘管如此,依然有少許固態化的脂肪沾黏在鍋子上方。我們取下所有脂肪,保存在自己帶來的皮革袋子中。就算沒有使用在今天的料理中,這些脂肪依然是重要的豬脂原料。

  我將切好的奇霸獸肉和剝皮並去頭去尾的整顆亞力果鋪在鍋中。總共有十公斤的肉和四十顆亞力果,一下子就塞滿了兩個大鍋子。

  我將五分之三瓶的饕油、四瓶水果酒和磨碎的二十顆亞力果加入去除脂肪的高湯中。仔細攪拌後,用勺子將滷汁均勻地分裝在兩個鐵鍋里。

  接下來,只要用小火反覆燉煮即可。

  「嗯,應該來得及。」

  在兩個半小時的烹煮時間中,我們花費一個小時煮肉,最後燉煮也需要三、四十分鐘。時間果然有些急迫。

  中間清洗肉塊的作業十分費工。要是我一次多清洗幾塊肉,當然能夠縮短時間,但我寧願求好,也不願意求快。

  「嗯,香氣十足。」

  納烏帝斯抽動著巨大的鼻子。

  想當然耳,廚房中洋溢著饕油和水果酒的香氣。跟咩姆不同,這是一股甘甜的香味。我忍不住回想起故鄉,神魂顛倒。

  但我不能一直沉浸在忘我的境界之中。現在不能使用粒蘿,也不能加水,一旦肉浮出水面,就要不斷淋上滷汁。

  最後,水分只剩下三分之一,我必須一直照料鍋中的肉塊。過了三、四十分鐘,讓食材仔細燉煮後——終於大功告成了。

  「好,我先熄火,等要端給客人時,再麻煩你重新加熱。」

  這樣的指示聽起來理所當然,但這其實是必要的程序。將冷掉的燉煮料理重新加熱後,食材將會更加入味。

  要是這個世界有冰箱,我甚至想要在販售前一天將東坡肉做好,讓它放置一夜。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只能暫時把它常溫保存了。距離日落還有超過四個小時的時間,多少會比剛煮好時入味一些。

  「辛苦了,這是說好的報酬。」

  納烏帝斯將一個小布袋遞給我。

  我確認後,裡面剛好裝了八枚白銅幣。

  「謝謝你。要是能夠銷售一空就好了,不知道是否能賣完。」

  「我也不清楚,畢竟還有定價的問題。要是銷路不佳,我打算明天開始把定價調整為跟卡龍料理一樣,一份四枚紅銅幣。」

  納烏帝斯這麼回答,匆匆地拿了木盤過來。

  「咦?你要試吃嗎?冷掉後才能嘗出真正的滋味喔。」

  「是,我想比較一下味道……其實是因為這道料理好不容易大功告成,我想儘快嘗一嘗。」

  納烏帝斯現在已經擁有這道料理了,他想怎麼做都無所謂。他舀起一塊奇霸獸肉丁,眼角比平時下垂約兩毫米左右。

  肉塊在木匙上搖搖晃晃。軟嫩的程度讓人用木匙和筷子即可輕易劃開。去除脂肪的肥肉已經化成半透明的膠質。

  饕油和水果酒的甘甜滋味徹底滲入肉塊中,在濃厚的調味下,潛藏著肉味和鮮味——想到這一點,我就飢腸轆轆。

  「我開動了。」

  納烏帝斯將肉放入口中。

  一層層肉和脂肪想必在他的口中化開,讓人受不了的鮮味擴散開來。

  納烏帝斯不停動口咀嚼後,遺憾地咽下喉嚨,露出恍惚的笑容,轉頭望向我。

  「真是……真是美味。要是賣不出去,代表我太不會做生意了。明日太,謝謝你精彩地完成了這份工作。」

  3

  這一天,我們的工作也順利落幕。

  我離開時沒有出任何亂子,攤位的料理銷售一空,我也得以準時返家。

  回到法家後,我今天沒有忘記要跟薇娜·盧道別。她離開後,我再次為了明天備料並準備晚餐。

  莉依·斯多拉獨自待在我的身旁,接受料理教學。

  「那麼,我要開始備料了。其他家的女人馬上就到,請你先使用爐灶。」

  「謝謝……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借用你們家的鐵鍋嗎?」

  「是的。刻意跑回家一趟也很麻煩吧?你不用客氣。」

  愛·法今天不在家。依照計劃,她正前往與法家有一段距離的拉茲和噶智聚落,教導他們放血和肢解。

  「最後總共有幾個氏族拜託法家進行教學?」

  「只有一些距離不遠的氏族有直接拜託我們。可是,總共有十一個氏族贊同我們致力於這份工作。」

  而且,我已經扣除了族長家族的親族。

  森邊總共有三十七個氏族,只有十七個小氏族與族長家族沒有血緣關係——也就是說,盧家、薩烏帝家和札札家承襲族長家族後,他們的親族總共會占森邊的半數以上。

  在十七個小氏族中,就有十一個氏族贊同我們。考慮到擁有一百多位親族的盧家姑且肯定我方的立場,代表大約有一半森邊居民站在法家這一方。

  再加上中立立場的薩烏帝家也對我們釋出善意。我們現在只能努力寫下好成績,獲得札札家的認同。

  「真是了不起。法家為逐漸凋零的氏族帶來希望之光。」

  莉依·斯多拉澄澈的眼眸凝視著我。

  「在所有小氏族之中,斯多拉家尤其瀕臨滅族。雖然很難為情,但要是沒有今天工作獲得的銅幣,我們糧庫的蔬菜就要用盡了……為了避免這樣的狀況,家裡的男人今天當然也在森林裡努力獵捕奇霸獸。」

  「啊,這樣啊。我很高興能助斯多拉家一臂之力。」

  當我回答時,有人在外面敲門。

  「請問是哪一家?」

  「……

  我們是帝恩家的女人,共兩位。」

  這是我首次聽到這個氏族的名稱。

  我還算擅長記人名,但我腦袋的容量快要爆炸了。這附近有名為帝恩的氏族嗎?我疑惑地歪著頭,準備走向玄關口。

  此時,莉依·斯多拉抓住我的手。

  「明日太,帝恩家是孫家的親族——他們現在算是札札家的親族。」

  札札家的親族啊。

  既然如此,他們應該聽從札札家的意見,反對我們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吧。

  再說,法家讓孫家走上滅族一路。這些人對我們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我還沒有機會確認。望著莉依·斯多拉鎮定卻洋溢著強烈戒備之色的表情,我點了點頭後,站在門板前方。

  「請問兩位有什麼事嗎?我不記得法家和帝恩家有來往。」

  「是,我們前來加入晚餐的教學。你願意讓我們參加嗎?」

  「你們要來學做菜啊?札札家同意嗎?」

  「是的。他們沒有禁止我們過來學習料理。」

  原來如此,儘管他們無意出力幫忙驛站城市的攤位,或準備奇霸獸肉,卻對美味的料理興致勃勃啊。我當然很歡迎他們,再說,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我依然小心翼翼地拿起當作門閂的棍子,微微拉開門。

  如同對方所述,兩位女性站在外面。一位是年邁的已婚女性,一位是年幼的十歲女童。

  兩人腳邊擺著裝滿生波糖的鐵鍋,確認沒有其他人影后,我打開整扇門。

  「謝謝你願意接待突然來訪的我們。我是帝恩家家主的姐姐賈絲·帝恩,這位是家人楚兒·帝恩。」

  「……楚兒·帝恩?」

  我的視線定焦在女孩身上。

  女孩將一頭中長褐發綁在脖子兩側,表情有些懦弱。她一雙宛如幼犬的水靈大眼閃爍著若有所思的光芒,凝望著我。

  「啊,你是之前待在孫家分家的孩子嘛!你現在成為帝恩家人,沒有留在孫家聚落了啊。」

  「是的。這孩子的母親是我和家主的妹妹。我的妹妹已經過世,這孩子和父親一起成為帝恩家的家人。」

  名為賈絲·帝恩的年邁女性回答。

  她的態度沉著恭敬,嚴厲的眼神中充滿強悍的意志。

  「這樣啊。太好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不好意思,距離家主會議只過了三天,我卻這麼晚才認出你。」

  聽到我開口後,楚兒·帝恩目瞪口呆。

  接著,她的大眼睛盈滿淚珠。

  「怎、怎麼了嗎?我說了什麼不對的話嗎?」

  楚兒·帝恩猛搖著頭,大顆淚水滑落地面。

  「法家的明日太。這位女孩是企圖謀害你的孫家血親,但她現在已與孫家斷絕關係,選擇以帝恩家人的身份活下去。你願意原諒她過去犯下的罪行嗎?」

  「罪行?她沒有對我做出任何壞事啊?」

  「但她確實是犯下大罪的孫家血脈。法家的人應該比其他氏族更有憎恨孫家的理由。」

  我覺得自己仿佛在跟昨天的羅·雷等人交談。

  看到賈絲·帝恩一臉嚴肅的模樣,我試著回答:

  「不,當初是新任族長決定不過問分家所犯的罪,所有家主也同意這一點。因此,我一開始就無意憎恨孫家分家的人。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楚兒·帝恩。」

  「……這樣啊。」

  「是的。再說,我跟楚兒·帝恩相處過一段時間。在失去生氣的人們之中,她已經很拼命地努力了。」

  聽到我說的話後,楚兒·帝恩再次熱淚盈眶。

  她的表情仍帶著一抹成熟的冷漠,但眼眸卻恢復了光彩。光是這一點,就讓我欣喜不已。

  「我和她曾經一起烹煮鍋物和煎波糖,所以她算是大家的前輩呢。楚兒·帝恩,你要好好學習,回去教導帝恩家的女人喔。」

  「……謝謝……」

  少女無力地垂下頭後,賈絲·帝恩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儘管她的眼神依然嚴厲,但從她的舉動之中,我能充分感受到她對亡妹遺孤付出的愛情。

  「那麼,開始吧。啊,這位是斯多拉家的莉依·斯多拉。等一下佛家和嵐家的女人也會過來。」

  我忍不住跟她們多聊了一會,但我今天沒有提早回家,要是再不開始備料,只怕會來不及。我讓兩位帝恩家成員進家門後,開始準備自己的工作。

  「你們先溫習煎波糖的方式吧。我在這裡工作,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叫我。」

  「是。」

  兩人舉著鐵鍋,走過我的面前。

  「啊!」

  當我望著楚兒·帝恩的側臉時,不禁發出驚呼。

  楚兒·帝恩嚇了一跳,轉頭望向我。

  「啊,抱歉抱歉,我只是突然發現當時的燙傷沒有留疤……真是太好了。」

  我微微一笑,想為表情陰鬱的少女打氣。

  此時,楚兒·帝恩也笨拙地回以微笑。

  「當時很謝謝你。你和盧家的紅髮女性很擔心我,你們溫柔的舉動讓我開心極了。」

  「沒有啦,我只是慌張地拿水潑你罷了。我會幫你轉告菈菈·盧。」

  不管是留在孫家聚落的人們,或是由親族收留的人們,都會慢慢展開新生活吧。

  儘管距離家主會議只過了三天,但我認為東達·盧的裁決果然沒錯。雖然孫家本家的狄咖和杜多等人犯下的罪狀仍不明確,但孫家分家人只犯下了濫采森林資源的罪行,確實不需要接受其他處罰。

  傑諾斯城裡的人理解這個狀況嗎——他們真的有心理解嗎?我們必須先關注這一點。

  我思索著這方面的事情,開始將排列在板子上的亞力果逐一切成碎末。

  ◇

  「……然後,卡斯蘭·盧堤姆和達利·薩烏帝一起過來找我,將他們與卡謬爾討論後的結果告訴我。」

  夜裡用過晚餐後,我處理著剩下的備料工作,對愛·法解釋。

  「商團將從盧家平時往返驛站城市的路線進入森邊,一路南下後,通過薩烏帝的聚落,進入森林。他們將花半天的時間走過森林,進入岩石區。接著,他們還要花上好幾天才能抵達道路。但岩石區沒有奇霸獸,也不是森邊居民的領土。因此,薩烏帝家只會在第一天帶領他們穿出森林。」

  「嗯。」

  「可是,就算商團一大早就出發,穿出森林時也已經黃昏了。讓嚮導在夜裡進入森林,回到部落太過危險,因此嚮導必須跟商團的人一起在岩石區度過一夜。達利·薩烏帝對這一點感到不滿。他氣憤地抱怨:『孫家的傢伙竟然接下這種麻煩的工作。』」

  「嗯。」

  「孫家似乎打算把這份工作全丟給泰伊·孫——不對,泰伊去處理。他們必須在半天之內,避開奇霸獸,前往森林深處。達利·薩烏帝抱怨說至少需要派出四名男人領路。但是商團的成員就超過二十人,奇霸獸應該不會襲擊這麼大批的人馬。」

  「嗯。」

  「……愛·法,如果你累得不想說話,可以老實告訴我。」

  「你說什麼?我不要緊。」

  愛·法回答的同時,懶洋洋地橫躺在地上,看起來比昨晚更慵懶。

  她俯臥在地,鬆開的頭髮垂落在她的臉龐上,使我看不見她的表情。我將切碎的咩姆、亞力果和水果酒一同倒入皮革袋子之中,輕輕嘆了口氣。

  「於是,他們和卡謬爾·佑旭的會議順利結束。我很好奇卡斯蘭·盧堤姆對卡謬爾·佑旭的感想,但他目前只說:『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達利·薩烏帝則說:『我果然討厭石之都的傢伙。』」

  「嗯。」

  「然後,後天的工作就交給薩烏帝家處理,他們順利得出結論。三族長先回到各自的聚落,將傑諾斯城的要求告知各親族家主,統整他們的意見。他們目前留下六位男人監視孫家聚落。這麼一來,整件事終於告一段落了。」

  「嗯。」

  「……我的報告到此為止。謝謝你的聆聽。」

  「不要緊。我沒有把那些讓人頭痛的話題聽進去。」

  愛·法將單側臉頰貼在毛皮地毯上,有氣無力地說道:

  「族長們也各自去抱頭煩惱吧。我光是自己的工作就忙不完了。」

  「呃~你今天去了拉茲家嗎?」

  「嗯。拉茲的親族和噶智的男人也來了……我比昨天更筋疲力盡。」

  「嗯嗯,但大家都欣然歡迎你吧?」

  「就算對方開心歡迎我,我也開心不起來。」

  愛·法的聲音中帶著不悅。因為角度的緣故,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大概嘟起了嘴巴。

  「而且啊,一位拉茲家的男人還突然跟我提親。」

  「什、什麼?」

  「結果噶智家的男人也跟著提親,不知不覺中,兩人扭打起來,引發騷動。怒髮衝冠的拉茲家家主化解了這場危機。但兩家的緣分差點破裂。」

  「這、這還真是辛苦……所以,他們都徹底放棄提親一事了吧?」

  「……他們說,要是我再次負傷,無法進行獵人的工作,希望我能重新考慮。我好想對他們破口大罵:『你們難道希望我受到重傷嗎?』……總之,真是不愉快的一天。」

  我終於結束備料的工作後,急得連手都沒洗,匆忙衝到愛·法身邊。

  「這群男人們不像達魯姆·盧一樣兇惡吧?他們日後不會一直糾纏著你吧?」

  「我怎麼知道,你要去問當事人吧。」

  「不,可是——」

  「吵死了。既然工作結束了,就趕快把手交出來。」

  「欸?手?」

  儘管一頭霧水,我還是先跟昨晚一樣,把手掌貼著愛·法的太陽穴。

  「嗯。」

  愛·法發出滿足的聲音。看來我的判斷沒有出錯,我總覺得自己仿佛在撫摸一隻鬧脾氣的小貓喉頭。

  「光是跟一大群人講話就讓我疲倦。你真厲害,竟然能一直待在驛站城市工作……不,不只是你,盧家女人也辦得到,看來是我的心靈太脆弱了。」

  「不,愛·法,這樣貶低自己太不像你的作風了。人本來就有適合或不適合的事嘛。我昨晚也說過了吧,只要花時間去做,總有一天會習慣的。」

  愛·法似乎不認同我說的話,她反常地嘆了口氣。

  「……我想要快點盡到獵人的職責。」

  我覺得她有點可憐,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上次我這麼做時,愛·法一拳揍向我的腹部,使我有些惶惶不安,但她今晚滿足地閉著眼睛,沒有想要逃開我的手。

  「不管怎麼說,只要忍耐幾天就好了。等到手臂的傷口徹底痊癒,可以重返森林後,我們主動與其他氏族相處的時間自然會銳減。」

  「你的發言真是消極。我今天也好疲憊,我們早點休息吧。」

  「嗯。」

  「那麼,睡覺吧。」

  我站了起來,捻熄燭火後,稍微拉開一些距離,躺了下來。

  沒想到愛·法竟然莫名地主動靠向我。

  「明日太啊,你為什麼要睡在這麼遠的地方?」

  「欸?不,我們的距離跟平時差不多吧?」

  「……我的頭還有點痛。」

  當我仰躺在地上時,她直接抓住我的左手腕,拉至她的太陽穴。我的肘關節扭曲至極致,使我發出慘叫聲。

  「好痛好痛好痛!等一下!這個動作已經超過人類關節的可動領域了!」

  「既然如此,你就改成一個不會太勉強的睡姿啊。」

  由於我的手放在她的太陽穴上,她這麼要求後,我唯一的選擇就是拉近距離,面朝著她入睡。

  室內昏暗,我們無法看見彼此,所以我認為不成問題。但實際換了睡姿後,我才發現大有問題。我們倆的距離相當貼近。

  「家主,我說啊。」

  「吵死了,我已經昏昏欲睡了。」

  她讓我的手掌搭在自己的臉旁邊,並將自己的手蓋了上去,靜靜閉上眼睛。

  室內唯一的光源只剩下窗外照耀的月光——但我依然能清晰看到她美麗的臉龐,以及側睡的身體曲線。

  (……就像一隻貓在親近我。)

  雖然我相當清楚愛·法沒有其他居心,但她身體接觸的程度與日俱增。

  她把我當成一位不需要顧忌的家人吧。這件事讓我喜不自勝——但她這樣恣意擾亂我的心情,我該如何是好呢?

  (……面對如此美麗、率真而有魅力的女孩,那些男人當然會想要娶她。)

  愛·法迅速入睡,開始發出均勻呼吸聲。我凝望著她的睡臉,暗自思索。

  (這麼說起來,森邊居民滿十五歲後即可成婚,愛·法就是在那個年紀與孫家結下惡緣吧。若非如此,附近的居民一定早就想跟她結婚了。)

  我莫名地坐立難安。

  像我這種來歷的人不該在這個世界娶妻。儘管我這麼告訴自己,倘若將來有男人奪去愛·法的芳心,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這個問題已經在腦中浮現過無數次,但我每次都將它擱在一邊。

  (我想要一直維持這樣的關係,難道這是無法實現的願望嗎……)

  我咽下湧出的嘆息,閉上眼睛。

  我的知覺變得更靈敏,手掌感受到的體溫、眼前愛·法身上飄散的香味仿佛更加清晰。

  愛·法已經許久沒有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了。她身上只剩下混合香草與肉味的家常香氣,與其他女人相去不遠——然而,愛·法就是愛·法。由於我感受到的是她的體溫、她的香氣,才會感覺如此舒適自在。這已經是無可動搖的事實了。

  當我仔細地思考這些事情時,睡魔毫無顧忌地降臨到我的身上。

  我今天從卡斯蘭·盧堤姆口中聽說了傑諾斯讓人惱怒的事情、首次完成了旅社的工作、教導女人們下廚、一有時間就煩惱森邊的將來——我自己也疲憊不堪,便迅速沉入夢鄉。

  然後——

  「…………?」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回過神來時,我感受到一抹柔軟的觸感覆上我的嘴邊。

  半夢半醒之間,我茫然地睜開眼,看到一雙宛如山貓般閃爍的藍色眼眸。

  愛·法將臉湊到我的鼻尖。

  不知不覺中,她移開了我貼在她太陽穴的手。

  愛·法用本來握住我的手,蓋住我的嘴巴。

  插圖p123

  「不要說話……明日太,不要動。」

  她用我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後,繼續靠了過來。

  我大吃一驚,打算爬起身時,她用另一隻手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押回床上。

  「我叫你別動。明日太,你不聽我的話嗎?」

  她再次竊竊私語。

  我依然維持著仰躺姿勢,她壓住我的上半身,從側邊覆蓋住我的身體。

  她藍色的眼眸首次散發出嚴肅的光芒,端詳著我的眼睛。我與愛·法的手掌、手臂和胸口接觸到的部分異常熾熱。

  「明日太,你不需要擔心……只要照我說的做就好。」

  愛·法拋下這句話後——全身覆住我。

  4

  我的心臟快速地撞擊著胸膛。

  她的香氣和體溫使我無法正常思考。

  覆蓋住我身體的愛·法——

  她就這麼從我的身上爬了過去,將手伸向牆壁。

  「你可別動喔……一旦你動了,空氣會紊亂。」

  愛·法用氣音低語,回到原先的位置。

  不過,她的手依然覆蓋著我的嘴巴。

  然後——她另一隻手的指尖握住立在牆邊的大刀。

  「直到剛剛為止,一直有人從窗戶偷看家裡。對方現在繞去屋子後方了。」

  原來如此。

  由於我做出了愚蠢的想像,現在全身無力,仿佛骨頭被剔除了一樣。

  但現在不是無力的時候。幾天前,我們在就寢時遇襲,差一點瀕臨絕境。

  這次的襲擊者

  究竟是誰?對方有什麼目的?我完全沒有感受到人的動靜。

  「對方位在左邊房間的後方。那裡剛好是窗戶的所在位置……兩年前,孫家長男破壞了那扇窗戶的木頭格子,闖入家中。」

  這樣的巧合讓人感到極為不祥。

  可是,狄咖、杜多和泰伊應該已經被帶到森邊最北邊的多姆家了。再加上大家認為他們品行惡劣,有可能會帶來危險,他們的行動應該受到限制,不如米達等人自由。

  「我出去外面看看狀況。你待在家裡,等我出去後,你就靜靜地掛上門閂。」

  我緩緩搖了搖頭,雖然沒說話,但我悄悄抓住愛·法的手腕。

  愛·法的眼眸有些焦急地搖曳著。

  「如果對方使用了奇異的毒草,或是企圖縱火,我們的生命會有危險。別擔心,對方頂多只有兩個人。我不會輕易吃敗仗。」

  「…………」

  我凝望著愛·法,眼神中盈滿了我所有的想法。

  她這次微微勾起苦笑。

  「倘若對方的能力勝過我,我們就將對方引誘到蘭特溪,將他推下去。不論如何,要是你待在我的身邊,我無法自由行動,你就留在這裡幫我祈禱吧。」

  「…………」

  「不要緊,我發誓自己不會輕易喪命。」

  愛·法這麼說後,將手移開我的嘴巴。

  她重獲自由的指尖摸索著自己的脖子和胸口中間。

  「你的願望一定能擊退災厄。」

  我送給她的藍色石頭一定在該處搖曳吧。

  我依然抓著愛·法的手腕,緩緩起身。

  「……我們出去吧。不要發出聲音喔?」

  最後,愛·法的臉上露出獵人的勇猛笑容,緩緩站了起來。她的一舉一動確實沒有擾亂空氣。但我不是獵人,只好儘量緩緩移動身體,不讓地板嘎吱作響。

  愛·法宛如野生動物一般,邁著流暢的步伐走向玄關口。她拔出門閂,遞給我後,將臉湊向我。

  「我關門後就掛上門閂。直到我喊你為止,不可以踏出家門一步。」

  接著,愛·法慎重地打開門,視線掃過黑暗的另一端後,迅速走了出去。我將門閂掛在門上後,愁悶不已。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孫家的威脅消除後,為什麼還會有不速之客找上法家呢?難道是向愛·法提親的拉茲家和噶智家的男人嗎?

  不管對方是誰,在三更半夜偷窺別人的家,他的目的一定不正當。我掛好門閂後,仰仗著月光,躡手躡腳地慢慢走到爐灶附近。

  三德菜刀、切菜刀和小刀排列在板子上。我抓起愛·法父親遺留下的堅固小刀,掛在腰際。

  (不要緊……不管對方是誰,愛·法都不可能會輸。)

  「嗚呀!」

  當我思考時,房子後方傳來男人的哀號聲。

  接著,我聽到有東西撞到牆壁的低沉聲響,以及宛如動物被勒死的呻吟。

  最後,只剩下一片寂靜。

  我下定決心,使用剌草點亮燭台後,走向位在房子後方的門。

  我打開了三扇門中最左邊的那扇門。這裡是倉庫,塞滿了平時不常使用的生活用品,譬如乾燥中的木柴、木材和鋸子。我悄悄打開門,不發出一絲聲音踏入倉庫中。

  窗戶位在正對面的牆壁上。我走過去後,將燭火靠近窗外,我發現愛·法的側臉意外地靠近窗戶,她的眼眸燃燒著獵人的光芒。

  「明日太,你還是跑來了啊……算了,燭台遞給我。」

  我遵照愛·法的指示,從木格子間遞出燭台。愛·法舉著大刀,凝望著黑暗中的一處,用空出來的手接過燭台。

  「明日太,你絕對不準出來喔。待在這裡的可能不只這幾個蠢蛋。」

  「好、好的。可是,你沒事嗎?蠢蛋究竟是……」

  我攀著木格子,設法追尋愛·法的視線。

  有人蹲在黑暗之中。

  是一位體格健壯的男人。儘管他身上沒有披著毛皮披風,但穿著漩渦花紋的衣服。是森邊的男人。

  「恬不知恥的蠢貨,沒想到你們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舉動,竟然主動踐踏了最後唯一的贖罪之路。」

  「不對!不是這樣!我無意傷害你們!」

  一位年輕男子失去理智的喊叫聲傳了過來。

  對方的嗓音比我記憶中的更為沙啞,就算用盡力氣大喊,聽起來也虛弱無力,與過去判若兩人——然而,我不可能認錯這個人的聲音。

  「你——你為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啊!?」

  不知不覺中,我的聲音變得怒氣騰騰。蹲在黑暗中的男人彎曲的背脊一震,再次發出悲痛的聲音。

  「相、相信我!我逃出來並不是為了傷害你們……我、我們是、來救你們的——這麼做也是為了救我們一命!」

  男人抬起頭,維持著雙膝跪地的姿勢,靠近愛·法。愛·法將大刀刀鋒對準男人的鼻尖後,男人發出「嗚咿」的慘叫聲,整個人倒向後方。

  在蒼白月色照耀下,男人的臉——有些憔悴,沾滿淚水和淤泥。但他確實是過去孫家本家的長男。

  「真是愚蠢……你們已經無藥可救了。既然你們沒辦法盡到獵人的職責,就乾脆地選擇死在森林中吧。」

  「不是這樣!你誤會了!我們並沒有逃出多姆家……不對,我們確實逃了出來,但不是你想的那一回事!拜託你!救救我們!」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明日太,那個房間裡有一束蔓草,幫我拿過來。我要捆綁他的四肢,交給多姆家。」

  「等我一下!要是你就這麼把我交給多姆家,我們真的會被剝下頭皮啊!」

  男人一臉驚恐地大喊。他環顧著黑夜,似乎快要喪失理智。

  「我、我知道了!你要綁就綁吧!我不會抵抗!我跟你保證!我不會再從多姆家逃出來了!在這之前,你先聽我們解釋……還有,儘快讓我進到你家!愛、愛·法,假若那傢伙追過來,你說不定也會被殺喔!?」

  「那傢伙是誰?在森邊,只有你們會企圖殺害我們吧。」

  「沒、沒這回事!法家讓孫家步向毀滅,那傢伙一定對你們恨之入骨!要是不想死,就趕快讓我進去你家!那傢伙果然是個怪物……你一定也無法擊敗他!」

  「那傢伙到底是誰?你說的話毫無邏輯可言。」

  前孫家本家長男狄咖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接著,他用微弱的顫抖聲音說:

  「札特·孫……前任家主札特·孫!我們是從他身邊逃出來的!拜託你!在那傢伙追過來之前,讓我們進去你們家!」

  ◇

  最後,我們還是讓不請自來的客人進到家中。

  總共有兩位訪客,分別是狄咖和杜多。從我剛剛的位置看不到杜多,因為愛·法用刀背制伏他後,踩在他的背上。

  這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垂頭喪氣地癱坐在下位。想當然耳,他們的手臂被綁在背部,雙腳也遭到捆綁,只能邁出三十公分左右的步伐。能夠走路,卻無法跑步。

  然後,他們身上完全沒有武器。沒有刀、沒有獵人服。他們兩手空空地從多姆家逃了出來。

  「札特·孫已經被紀恩家抓住,成為俘虜了吧。為什麼你們希望我們出手相救?」

  愛·法立起單膝,盤腿坐在上位。她銳利的視線瞪著狄咖和杜多。

  「札、札特·孫把我們從多姆家帶了出來。他在多姆聚落縱火,趁家人驚慌失措時,救出我們……我們和泰伊從多姆家逃了出來……」

  「什麼啊,你們果然是自己想逃跑吧。」

  「我、我們也沒辦法啊!?札特·孫要我們跟著他逃走,不然他會當場殺死我們!要是敢反抗,我們就一命嗚呼了!札特·孫就是這種人……」

  他說的可是自己的祖父啊。

  分家的泰伊就算了,聽到狄咖用這種方式呼喚血緣相近的血親札特·孫,我感到不太自然。

  「札特·孫那個男人不是病入膏肓嗎?他瘦得皮包骨,跟乾貨沒有兩樣,大家還擔心他無法承受前往紀恩家的漫漫長路。」

  「

  這幾年,他確實虛弱到無法行走……他一定是聽說了孫家滅亡一事,迴光返照……儘管他依然瘦得皮包骨,但那雙眼睛……那、那雙眼睛跟他病倒前一模一樣。他明明就快死了,卻取回了過去的力量……」

  狄咖這麼說後,渾身顫抖。

  杜多待在他的身旁,低垂著頭,沉默不語。

  兩人面黃肌瘦,身體四處沾滿泥巴和樹葉。絲毫看不出過去的傲慢模樣。才過三天,他們就已經精力全失了嗎?難道是札特·孫讓他們畏懼不已?——大概兩者皆是吧。

  「札特·孫說要取回孫家的霸權。他要制裁背叛孫家的蠢貨,再次讓孫家成為森邊的族長家族……」

  杜多開口補充說明。

  他的嗓音悶悶不樂。

  這個男人的聲音好像變了?比起憔悴的外表,他虛弱無力的聲音與過去判若兩人。

  「對、對啊!我本來以為他要救出其他家人,大家一起離開森邊……沒、沒想到那傢伙會做出這種蠢事……」

  「如果你們覺得他的舉動很愚蠢,當場告訴他不就得了?」

  「我、我們早就搬出所有說詞試圖說服他了!盧家人還留在孫家聚落,孫家親族現在全和盧家攜手合作。我們已經無法違抗盧家了。」

  「然後……他聽了放聲大笑。」

  杜多的聲音也軟弱地顫抖。他的暗藍色眼眸過去曾像狂犬一樣怒瞪著我們,現在卻充滿了求救信號。

  「那傢伙面露惡鬼般的笑容說……只靠四個人就足夠拿下森邊。那傢伙還發狂似地笑道,要靠四個人取回森邊應有的秩序。等到取回霸權後,再救出家主茲羅也不遲……」

  「所、所以我們趁那傢伙睡著時逃了出來!」

  「……看來病魔已經入侵到札特·孫的腦里了。你們只有四個人,什麼都辦不到吧?」

  「我、我也這麼認為。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襲擊盧家家主或你們。」

  狄咖的眼神軟弱地交互望著我們。

  「假、假如那傢伙得知孫家毀滅的理由,他一定會把揭露孫家大罪的法家人視為最大的敵人。所以我們……」

  「所以你們來告訴我們事態緊急是吧。既然如此,一開始為什麼不老實地敲門?」

  「你、你們對我們深惡痛絕吧?我不認為你們會乖乖開門,只能尋找偷偷潛進來的方法……」

  「你們採取這種偷偷摸摸的手段,還奢望得到別人的信任嗎?」

  愛·法只是稍微加重了語氣,就讓狄咖發出驚呼,縮成一團。

  狄咖的反應已經滑稽到了頂點,到達讓人哀傷的地步了。一般來說明明都是相反才對,他卻讓我留下這樣的印象。

  愛·法翻攪著鬆開的髮絲,不悅地望向我。

  「明日太,你怎麼想?」

  「嗯?這個嘛……我想先確認一件事。泰伊呢?」

  「泰、泰伊決定要與札特·孫同進退。所以我們拋下他了……」

  「真的嗎?」

  「真、真的啦!就連札特·孫發狂大笑時,那傢伙還是一如往常地呆呆望著他……那傢伙大概已經無法靠自身思考了……」

  是你們本家的人把分家人逼到這種地步吧?我有些火大。

  再說,我還沒有機會詢問泰伊,那晚救助愛·法的人究竟是誰。

  舉辦家主會議那一晚,是他救了愛·法嗎?

  如果是他——現在他卻打算再次危害森邊?

  我獨自懷抱著複雜的心情,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札特·孫是如何逃出紀恩家的呢?只有札特·孫和茲羅·孫被當成犯人看待,應該有人徹夜看守他們吧?」

  「這、這我就不清楚了……札、札特·孫的臉和衣服全都被血濺得鮮紅,手上握著刀。單憑一、兩個男人的力量,不可能敵得過他……」

  一位骨瘦如柴的男人,渾身濺滿森邊居民的鮮血,佇立在火光熊熊的聚落中。光是想像這個畫面就讓我背脊發寒。狄咖也已經滿臉蒼白,牙齒發顫了。

  「我、我們夜裡也被綁住雙手,綁在柱子上。但是那戶人家遭到縱火,多姆家的女人幫我們鬆開了皮繩。我們慌忙衝出屋外後,札特·孫出現在我們面前……」

  「……他用刀抵住我們,問我們要死在這裡,還是一起逃之夭夭。火舌襲擊整個聚落,男人全被吸引了注意力,但有幾位女人看到札特·孫的身影……」

  杜多似乎比狄咖冷靜幾分。

  我重重嘆了口氣,轉向愛·法。

  「……他們基本上沒有說謊。假如他們企圖襲擊我們,會把泰伊帶過來。」

  狄咖和杜多都沒有攜帶武器,不可能贏得過愛·法。然而,要是泰伊帶著刀出現,會怎麼樣呢?——我不敢想像事情的發展。

  愛·法從頭到尾都相當冷靜。就算札特·孫跟著狄咖他們出現在這裡,她說不定還會認為對方來得正好。

  她大概自信滿滿吧。儘管如此,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愛·法殺人。

  愛·法對我的心情渾然不知,瞪著狄咖。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做?我們最多也只能把你們交還給多姆家。」

  「這、這倒是無所謂!但是我們並沒有在多姆家聚落縱火,我們會逃離火場,是因為受到札特·孫的威脅。你可以幫我們跟多姆家解釋嗎……?」

  「我哪有立場說這些話。除非多姆家的女人有聽到你們的對話,否則她們也不知道實際狀況吧。」

  「怎麼這樣!這樣下去,多姆家的人真的會殺了我們!」

  愛·法的手肘靠著立起的單膝,撐著臉頰,用力嘆了一口氣。

  「你們沒有自尊心嗎?你們過去惡狠狠地謾罵過我們,現在怎麼還有臉哭著哀求啊?如果我是你們,我大概會想要自己剝下頭皮吧。」

  「你、你還在為過去的事情生氣啊?我願意道歉到你高興為止!我之前只是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罷了!我也真的想要娶你為妻!我完全無意危害你們!」

  「喔?你當初不是威脅我,如果不嫁給你就要把我推落山谷嗎?」

  「我、我怎麼敢殺害森邊同胞啊?我只是耍耍嘴皮子罷了!拜託你相信我!」

  狄咖用額頭摩擦著地板上的毯子。

  愛·法再次撥亂頭髮,她的眼神散發出更強大的光芒,望向杜多。

  「那麼,你呢?前孫家次男。你曾經對明日太和盧家男人拔刀吧?……明日太的腹部還清楚地刻著你留下的粗暴痕跡喔。」

  「我……我沒有辦法……」

  「什麼叫做沒有辦法?」

  「一旦喝了酒,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我沒有辦法放過讓我不爽的人……沒有辦法忍耐……」

  他的聲音還是陰氣沉沉。宛如一隻骨瘦如柴的野狗。他的眼睛從一頭亂髮之間瞪著我。

  「就、就算現在說這種話,你們大概也不會相信我吧……聽到自己沒有在酒醉之下傷害你們,我真的打從心底鬆了口氣……我、我並沒有強悍到能夠泰然自若地殺人……」

  聽到他這句話,我感受到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這說不定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能夠趁機挖掘出這群沒救男人的本性。

  「狄咖,你可以把頭抬起來嗎?」

  狄咖慢吞吞地抬起頭。

  他的臉孔平坦單調,明明是個大塊頭,面容卻相當幼稚。

  至於杜多,與其用野狗來形容他,不如說他是一隻消沉的老狗。由於他的體格並不高大,一旦失去凶暴的個性,就顯得軟弱不堪。看起來不像森邊居民。

  札特·孫逃脫一事確實事關重大。畢竟森邊居民只打算讓札特·孫和茲羅·孫贖罪。我們也已經把這件事告知傑諾斯城了。倘若我們無法在今夜逮捕札特·孫,日後面對傑諾斯城時,森邊居民將會顏面盡失。

  正因如此,多姆和紀恩家的家主不可能會饒過狄咖和杜多。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亦是如此。那麼,我就趁機摸清楚這兩個蠢蛋的真面目吧。

  「狄咖,你剛剛聲稱自己不可能殺害森邊同胞吧?那麼,如果對象是驛站城市居民呢?」

  「城市的居民?」

  狄咖·孫歪著粗壯的脖子,宛如一頭愚鈍的牛。

  「你、你為什麼突然提及驛站城市啊?我一頭霧水……」

  「森邊居民把驛站城市的居民視為敵人嘛。我認為你可以毫不在意地傷害那些人。」

  我儘量裝出一派輕鬆的模樣。

  愛·法訝異地眯起眼睛。幸好她仍然保持沉默。

  「你、你不是跟他們處得很好嗎?……話說回來,你本來就是城市裡的人嘛……」

  「你說得沒錯,但我並非傑諾斯出身。老實說,我非常厭惡傑諾斯的傢伙輕視森邊居民的態度。前來攤位光顧的人也幾乎都是南方和東方人。」

  「原來是這樣啊……我、我不清楚啦。我不常進城……」

  「欸?為什麼?」

  「因為……那些傢伙很可怕啊……」

  「什麼?」

  我忍不住忘了自己在演戲,大聲驚呼。

  由於我的聲量太大,狄咖縮起肩膀,似乎嚇了一跳。

  「因、因為我們是森邊居民,那些傢伙總是怒瞪著我們吧?要是我太過大意,獨自進城,他們說不定會把我抓到暗處痛打一頓……所以我已經好幾年沒進城了……」

  他的證言讓我啞口無言。

  我設法讓自己鎮定下來,望向杜多。

  「你呢?我在驛站城市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打算對驛站城市居民拔刀吧?」

  「……我討厭那裡的居民。我認為他們全是森邊居民的敵人。」

  「嗯嗯,所以你才會綁架女性、襲擊旅人和偷農作物嗎?」

  「欸?」

  杜多小小的眼睛瞪得老大。

  這麼說起來,他的外貌跟石獅子極為相似,看起來粗獷冷酷,但他既然是狄咖的弟弟,代表年紀跟我相差不遠。他瞪大眼睛的表情,看起來終於符合他的年紀了。

  「我對城市的女人沒興趣。再說,我要怎麼偷農作物啊?要是我做這種事,衛兵們不會視若無睹吧?」

  「有些村莊沒有衛兵看守吧?」

  「我不知道那些村莊在哪裡……再說,光吃森林中的食物就飽了,我不用特地到城裡搶奪食物啊。」

  「嗯~可是,驛站城市的居民都說森邊居民不斷為非作歹喔?」

  「那是很久以前吧,是孫家偷采森林資源之前的事了,我們當時年紀還小。」

  「啊,我們當時還在吃亞力果和波糖。」

  狄咖也悠哉地搭腔。

  這樣啊——我陷入思索。都拉大叔確實沒告訴我那些事情發生的年代。

  再說,十幾年前距離現在也不算久,當時森邊居民搶奪農作物的謠言如果流傳下來,確實不足為奇。都拉大叔小時候也受過其害吧。

  我並不需要一個人埋頭苦思。只要詢問都拉大叔,就能推測出事情發生的時期。

  「……你該不會想找出犯罪的人吧?」

  杜多陰鬱的眼神望向我。

  「那個人就是札特·孫。父親茲羅擔心孫家與傑諾斯的關係破裂,我和狄咖也討厭城市。只有札特·孫敢對城裡人這麼做。」

  「哼,你打算把所有罪行推給前任家主啊。」

  愛·法冷冷地開口後,杜多的表情因悲愴而僵硬,狄咖無力地點頭。

  「……你們確實暴露了我們犯下的最大惡行。但我們真的沒有理由去擄走城市的女人、奪走他們的食材。不管你們信不信都無所謂……反正杰諾斯的領主沒有做出裁決森邊居民的覺悟。」

  他錯了。幾個小時前,我才建議卡斯蘭·盧堤姆,不該讓那些罪行不了了之。

  但杜多等人不知道這件事。正因為他們毫不知情,所以不會奮力保身。所以——他們可能說了真話。

  「不說這個了,多姆家人——」

  當狄咖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時,有人大力敲擊門板。

  狄咖和杜多仿佛被人施了石化魔法,停下動作。愛·法抓起身旁的大刀。

  「法家家主,如果你還活著的話,快點醒過來,我們是多姆家人。」

  對方嘶啞的怒吼讓我嚇得全身無力,愛·法輕輕嘆了口氣。

  狄咖和杜多的表情變得跟死人一樣難看。

  「孫家男人在多姆聚落縱火,現在逃之夭夭!法家家主,你還活著嗎?」

  「我們沒事!我現在開門!」

  愛·法聲音宛如充滿彈力的皮鞭。狄咖和杜多用染上絕望的眼神,仰望著站起身的愛·法。

  愛·法邁開毅然決然的腳步,走向玄關。

  「謝謝各位在三更半夜來告知如此危急的狀況。你說孫家男人逃跑了,究竟是哪幾個人呢?」

  愛·法隔著門板詢問後,對方的聲音也冷靜了下來。

  「你們沒事啊。這麼一來,多姆可以稍微挽回名聲了……目前在逃的人是多姆家收留的三位孫家人,以及紀恩家抓住的前任家主。紀恩家的男人監視前任家主時,喉嚨遭到咬裂,刀被奪走。逃出紀恩家的前任家主在多姆聚落放火,帶著我們收留的三位孫家人逃走了!」

  「……哼,看來你們目前沒有說謊。」

  愛·法小聲地喃喃自語,雙手抱胸。

  「你說什麼?你的家人也沒事吧?要是大家都平安無事,你們就休息吧。多姆家男人會守護法家。我們要用孫家逆賊的鮮血來雪恥!」

  一大批頭戴奇霸獸頭骨的魁梧男人們抵達法家。

  狄咖仿佛得了瘧疾,全身發抖。杜多似乎放棄了一切,深深低垂著頭。

  愛·法不經意地瞄了他們一眼後,再次開口。

  「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有話要告訴各位。我已經抓住了前孫家本家長男和次男。」

  「什麼!?」

  對方再次迸出怒吼,粗暴地搖晃門板。

  「啊呀……」

  狄咖發出呻吟,趴在地上。

  「你是說真的嗎!?逆賊待在你家嗎!?法家家主,立刻開門!」

  「我馬上就會開門。多姆的男人們,不要破壞門……在這之前,我希望你們聽我解釋。這些傢伙過來這裡的目的不是殺害我們。雖然他們逃離了多姆聚落,但他們太過畏懼札特·孫,所以才會逃來這裡。」

  「開什麼玩笑!快點開門!把他們交給我們!」

  「我當然會交出他們。可是,各位可以把這件事交給族長們仔細審議嗎?不要現在砍斷他們的咽喉。他們堅稱是前任家主用刀威脅他們,不得已才逃走的。如果他們後來改過自新,主動返回聚落,罪名就能稍微減輕吧?」

  「這些傢伙玷污了多姆的尊嚴,踐踏了我們的信賴!我們只能砍下他們的頭顱了!別說了,快點開門!」

  「假使這是多姆整體的意見,恕我沒有辦法開門。去把三族長叫過來。要是我能認同他們說的話,我再開門。」

  愛·法別過臉,望向我們。

  不知不覺中,狄咖和杜多紛紛歪著脖子,望向愛·法。

  我坐在上位,只能看到兩人的後腦勺。愛·法雙手抱胸望向我們,她的表情愈來愈險峻,後來終於放聲大吼:

  「你們為什麼露出那種眼神!不准用那種眼神看我!」

  5

  隔天——應該說是當天的黎明前,森邊進入戒嚴狀態。札特·孫和泰伊·孫逃走的噩耗從北邊聚落通報至整個森邊。

  逃犯是一位凶賊。他咬裂人的咽喉,還在聚落放火。森邊居民已經不能用同胞來稱呼這種惡徒了。族長下令讓泰伊·孫恢復孫的姓氏,不管是死是活都要逮到他和札特·孫。天剛破曉的同時,半數男人進入森林,剩下一半的人負責守衛家園。

  不用說也知道,除了守衛家園之外,留下的人也必須肩負監視一職。他們必須監視那些孫家人,以及曾經是孫家的人們。

  札特·孫仍有可能企圖擄走他們。過去能夠自由活動的分家男性現在被關在一戶人家中,行動受到限制。

  不只是留在孫家聚落的人。親族收留的男人們也被關了起來。由於他們表現出順從的態度,行動本來已不受限制。然而,假使札特·孫再次

  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不知道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狄咖和泰伊·孫等人逃跑一事讓其他氏族的人感到警戒。

  楚兒·帝恩的父親也涵蓋在其中。他們好不容易獲得新的姓氏,正要邁向正確的道路時,卻再次被捕,送回孫家聚落。不管是考慮到父親或女兒的心情,都讓我心痛不已。

  前孫家本家的人們也被移至容易監視的環境。雅米兒·雷、奧拉、梓妃、米達被關在盧家。差一點遭到砍頭的狄咖和杜多成為俘虜,隨同茲羅·孫一起前往札札家。戰力主要聚集在孫家、盧家和札札聚落,大家守護家人、監視犯人的同時,一同準備迎擊札特·孫。

  而我們法家——

  在森邊菁英的守護下,毅然決然地前往驛站城市做生意。

  ◇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米拉諾·馬斯用險惡的眼神環顧著我們。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我們的人數是平常的兩倍,而且增加的人手全是森邊獵人。

  總共由四人擔任我們的護衛。分別是愛·法、路多·盧、信·盧和羅·雷。

  為了不讓驛站城市居民人心惶惶,我們特別挑選了年紀輕輕、容貌溫和的獵人。然而,男人只要帶著刀,給旁人的印象也會大大轉變,米拉諾·馬斯瞪著路多·盧等人,他的眼眸中充斥著近乎敵意的危險光芒。

  「對不起,我們有一些苦衷——」

  「苦衷?究竟是什麼樣的苦衷啊?沒必要帶刀做生意吧?」

  「是,傑諾斯城稍後應該會通知各位。森邊的大罪犯逃了出去,不知去向。」

  當我這麼回答的瞬間,米拉諾·馬斯目瞪口呆。

  「你說……森邊的大罪犯?」

  「是的,兩位觸犯森邊規矩的大罪犯消失無蹤。我們曾經與他們結下惡緣,因此這些人前來護衛我們。」

  老實說,這種時候,我們不該出來擺攤。

  但是傑諾斯的掌權者命令我們繼續做生意,所以我們還是來到了驛站城市。

  「當森邊出現罪犯的時候,要是你們停止做生意,會遭人懷疑吧。這麼一來,你們就得做好覺悟,永遠沒辦法在驛站城市經商。既然你們不是通緝犯,就堅決裝作一如往常的樣子吧。」

  傑諾斯侯爵的代理人賽克雷烏斯說道。

  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賽克雷烏斯八成想要親手逮捕札特·孫。札特·孫和泰伊·孫不只觸犯森邊規矩,也違背了傑諾斯的法律。他們會正式舉發這兩位大罪犯。」

  卡斯蘭·盧堤姆當時和東達·盧等人一同去找賽克雷烏斯,他一臉苦惱地解釋。

  「衛兵會守護城裡人,森邊居民可以放心地繼續擺攤——要是辦不到,以後就乖乖待在聚落里,別想進城做生意——這是賽克雷烏斯的說法。」

  簡單來說,對方企圖讓我們當誘餌。

  要是我們拒絕,他就會禁止我們在驛站城市經商。

  (賽克雷烏斯這個城裡人究竟在想什麼啊?)

  我在心中咬牙切齒時,米拉諾·馬斯茫然地說:

  「森邊的大罪犯……森邊的人成為犯人了啊……」

  「是的。今天正午之前,傑諾斯城將會公布他的姓名和通緝畫像。」

  傑諾斯城已經有數十年沒有舉發森邊居民的罪行了。近幾年,據傳就算森邊居民犯罪,城裡人也會擁護他們。米拉諾·馬斯的至交好友之死也被矇混過去了。

  米拉諾·馬斯現在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境呢?看到傑諾斯城人按照法律為森邊居民定罪,他應該欣喜不已。可是,自己至交之死卻無人聞問,他應該也為此深感憾恨——如果我是他,這兩種互相對立的心情一定使我的心翻攪不已。

  米拉諾·馬斯沉默半晌後,終於壓抑住自己的情緒,環視著我們。

  「我理解事情的狀況了……所以,是傑諾斯城裡的人命令你們繼續做生意吧?」

  「是的。我本來認為我們應該自主停業,直到騷動平息為止——」

  「哼,你們是一群體面的誘餌啊。果然是城裡人會想出的計謀。」

  米拉諾·馬斯拋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跟往常一樣,兩台攤車安置在旅社後方,我們望向彼此。

  「我本來以為他的反應會更激動,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接受了。就算再怎麼不滿,他們還是無法忤逆傑諾斯城裡的人吧。」

  路多·盧失望地聳了聳肩。這麼說起來,路多·盧曾經跟米拉諾·馬斯見過面。

  我忍住嘆息,宣告出發。

  「那麼,我們走吧。我們已經有些遲到了,客人們說不定正焦急不安。」

  我們出發前往石之大道。

  雖然官方尚未發布大罪犯的消息,我們受到矚目的程度仍是平常無法比擬的。就算找來了一群外貌好看的年輕人,獵人終究是獵人。人們的眼神中增添了幾分恐懼,少了幾分輕蔑,這樣的視線從四面八方戳刺著我們。

  (這麼做真的好嗎……)

  我難以剷除這樣的想法。

  我們完全無法預測凶賊——札特·孫的行動。

  不管他現在有多麼焦急,都無法讓孫家恢復權威,奪回族長家族的地位。既然如此,他極有可能會對長年對立的新族長家族盧家、身為親族卻拋棄孫家的札札家,或是揭露孫家重大罪行的法家痛下毒手。

  深受威脅的我們真的可以進入驛站城市嗎?

  我們會不會為驛站城市的人帶來危險?

  按照常理,正常人不可能挑在大白天的驛站城市襲擊我們。這麼一來,他絕對會挑我們從森邊前往驛站城市的路途中展開攻擊。

  可是,那個人不僅傷害了森邊同胞,還在聚落縱火,我懷疑他已經失去了判斷能力。如果我們平安無事,驛站城市的人們卻遭受波及——考慮到這一點,我的心情自然變得沉重無比。

  米拉諾·馬斯、都拉大叔、塔拉、修米拉爾、老大哥、阿爾達斯、佑美、納烏帝斯——我在驛站城市與他們結下緣分,絕對無法忍受他們遇到災禍。我作夢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懷抱著如此沉重的心情做生意。

  「啊!」

  此時,有人大聲呼喊。塔拉一如往常地坐在大叔身旁,她杏眼圓睜,發出驚呼。

  「嗨,塔拉,還有大叔……我今天也要買蔬菜。」

  「啊,跟昨天一樣吧?八枚紅銅幣。」

  第一次看到獵人陪同我們,大叔的臉色有些蒼白,卻依然掛起笑容。

  塔拉也沒有露出太畏懼的表情。這位年幼的少女只是一臉緊張地望著路多·盧。

  「……啊,小鬼頭,我們很久以前見過面嘛,你還是這麼嬌小啊。」

  插圖p151

  看到路多·盧綻開笑容,塔拉也戰戰兢兢地勾起微笑。

  「我、我跟你說喔,我不久之前有跟莉蜜·盧聊天呢。你是她的哥哥吧?」

  「啊,我知道我知道。那傢伙吃晚飯時興奮地說個不停。你們兩個小鬼頭很合得來啊。」

  我瞄了一眼孩子們重逢的溫馨景象,湊向都拉大叔。

  「我跟你說,城裡馬上就會發布通知了——」

  我將整件事大概告知大叔後,大叔的臉色更加慘白了。

  「這、這可是大事一件啊。森邊居民中的大罪犯啊……」

  「是的。雖說他們沒有理由傷害驛站城市居民,但為了以防萬一,如果你看到骨瘦如柴的男人,以及一頭灰發的年邁男人,千萬不要靠近他們。」

  「我、我知道了。聽你這麼說,縱使那些人是森邊居民,傑諾斯城裡的傢伙還是確認他們是罪犯吧,這代表他們真的兇惡至極。我今天就不讓塔拉獨自外出了。」

  「是啊。我希望你把這件事告訴認識的人。話說回來,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教——」

  我打算趁現在化解昨晚浮現在心中的疑問。

  換句話說,我想知道森邊居民具體是在哪一段時期犯過惡行。

  「欸?就算你這麼問……那群無法之徒目前仍有在城裡引發騷動吧?」

  「你指的是喝醉的森邊居民在驛站城市拔

  刀,破壞看不順眼攤位的騷動嗎?我想知道他們犯過更嚴重的罪。譬如說綁架女人,或是搶奪農作物。」

  「嗯,我想想……森邊居民搶奪我們的作物,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塔拉還沒有出生。除此之外,我只聽過一些謠言——必須要問傑諾斯城的人,才有辦法獲得正確情報。」

  「傑諾斯城的人?」

  「是啊。雖然許多人都忍氣吞聲,但大部分的人還是有稟報衛兵。」

  看來很難獲得答案了。傑諾斯城的人過去一直對森邊居民的惡行置之不理,他們一定會想要隱瞞這件事。

  「明日太,你可別攪和到太麻煩的事情中喔。」

  都拉大叔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我很清楚你們不是壞人,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明日太,你就把處理犯人一事交給衛兵,照常努力工作吧。」

  「……謝謝你。光是聽到你這麼說,我就很高興了。」

  雖然我只能說出這種陳腔濫調的話,但我真的感動到無法言語。

  我們離開大叔的店後,目的地已經近在咫尺了。

  我知道攤位前聚集了滿滿的人群。沒想到不只是客人,站崗的衛兵人數也比平時更多。

  「嗚哇,氣氛感覺很糟糕喔?」

  菈菈·盧悄悄耳語。

  氣氛確實很險惡。聚集的人潮紛紛臉色一變,湊向衛兵。

  我們接近後,一位頭盔頂端裝飾著流蘇,看起來階級最高的衛兵大聲嚷嚷:「你們這些傢伙動作太慢了!」雖然今天提早離開法家,但我們必須路經盧家聚落,與護衛一起進入驛站城市,所以遲到了半個小時。

  然而,攤位老闆有權利決定營業時間,衛兵沒有資格斥責我們——我當然無法直接了當地告訴對方這一點,只能乖乖地低頭道歉。

  「不好意思,我馬上準備,各位稍等一下。」

  接著,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人群中約有三分之一的人逃竄似地鳥獸散。

  他們不自然的舉動讓我嚇了一跳。轉身離去的人皆是黃褐色和象牙色肌膚的西方人,他們的臉上明顯充滿敵意和恐懼。

  六位士兵看到他們離去後,跟著轉身離開。

  「我說完了。你們沒有意見吧?要是發生什麼麻煩事,我真的會逮捕你們。」

  衛兵長對剩下的客人拋出這番話。

  客人們一臉憤憤不平,沉默不語。衛兵們朝著北方離去。一般來說,衛兵通常會回到南方的衛兵室。他們現在大概要直接去驛站城市的北方入口巡視吧。

  單靠六名衛兵的力量,真的能夠抵禦凶賊的襲擊嗎?儘管我的護衛只有四人,但我不認為六位士兵發揮的效用能勝得過我們。

  「嗨,不好意思,引發騷動了。你們不要在意,開始準備做生意吧。」

  我們將攤車推到固定位置後,阿爾達斯笑著開口。

  當他望向愛·法和路多·盧等人時,眼神並沒有太過戒備,使我鬆了口氣。我開口詢問:「究竟怎麼了?」

  「這個啊,我們照慣例在等你們擺攤時,那群衛兵走了過來。他對我們說:『森邊的罪犯逃了出來,說不定會靠近這個攤販,愛惜生命的人趕快離開。』」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命令森邊居民「繼續做生意」,卻警告城市居民「趕快離開」。賽克雷烏斯果然只希望我們擔任誘餌,絲毫不管森邊與驛站城市劍拔弩張的關係。

  我的心情更加鬱悶了。

  「我們毫不在意,繼續排隊,但路過的西方人聽到他說的話卻開始鼓譟,要他們別讓你們這種危險的傢伙進入驛站城市。南方同胞聽了火冒三丈,企圖反駁他們,騷動愈演愈烈。」

  聽到他這麼說,我的心情愈加沉重。

  阿爾達斯發出豪邁的笑聲。

  「別露出這種表情啊。我們已經調解完畢了,沒有人被衛兵抓走。聽到我怒吼:『繼續吵下去就沒有美食吃啦』後,這些傢伙全都安靜下來了。只有西方人吵到最後一刻。」

  「哼,看來西方人的膽子比任何人都小。他們是不錯的生意夥伴,但這種時候真是讓人焦急啊。」

  躲在阿爾達斯巨大身體後方的老大哥突然冒了出來。

  「雖然說是兇惡的罪犯,但只有兩個人吧?為什麼要為了那些傢伙而忍耐不吃美食啊。真是愚蠢。」

  「……老大哥,你稍微站在我們的立場想一想嘛。要是衛兵把你抓走了,我們就無法工作啦。」

  阿爾達斯無奈地開口後,老大哥重重地哼了一聲。

  「不說這個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說。喂,小鬼!」

  「是,是的!」

  「我吃了旅社的料理!要是搭配水果酒一起吃的話,一餐要花上七枚紅銅幣啊!」

  「欸?一份料理不是五枚紅銅幣嗎?」

  「一瓶水果酒哪夠喝啊!那道料理是怎麼回事!?」

  「……不合你的口味嗎?」

  我擔憂地詢問後,對方更大聲地嚷嚷:

  「怎麼可能!」

  「老大哥,別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啊。衛兵又會跑過來喔?」

  「誰管那些傢伙!我說啊,既然你有饕油,為什麼不用在之前那些料理中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看到我們心亂如麻的模樣,你覺得很有趣嗎?」

  「我、我沒有這個打算。我造訪《南之大樹亭》後,才得知饕油的存在。」

  「什麼?你第一次使用饕油,就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

  阿爾達斯目瞪口呆。

  我切著當作配菜的堤諾葉,搖了搖頭。

  「不,我的故鄉也有類似饕油的調味料,所以我才選擇製作那道菜餚。你們喜歡嗎?」

  「我很喜歡。畢竟我們認為饕油是家鄉的味道……可是,我們在老家也沒吃過如此美味的料理。」

  阿爾達斯露出滿意的笑容。

  老大哥突然從他的旁邊探出身子。

  「對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涅爾維亞的巴蘭。」

  「我是森邊居民,法家的明日太。」

  「法家的明日太啊……明日太,如果你有機會去加喀爾,一定要拜訪涅爾維亞。只要提起建築師傅巴蘭,大家幾乎都認得我。」

  「欸?好、好的。」

  「……還有,如果你日後打算搭建房子,一定要跟我聯絡,我一定會用比其他建築師傅更便宜的價格,為你打造一棟雄偉的房子。」

  老大哥這麼說後,雙手抱胸,高傲地挺起胸膛。

  「那麼,料理什麼時候才好啊?你今天讓我們等比較久,我們早就餓扁啦!」

  「是!馬上就好!」

  老大哥等人的態度依然沒變。不,當我開始在《南之大樹亭》販賣餐點後,我覺得對方似乎對我更有好感,態度更親近了。

  排在他們後方的客人也一如往常。不管是豪放磊落的南方人,或沉著冷靜的東方人,都認為札特·孫一事微不足道。

  然而——我們和西方人之間的鴻溝愈來愈深了。

  都拉大叔等人對我們的安危感到憂心忡忡。至於那些本來就有購買奇霸獸料理的人,態度也沒有變得太強硬。但是,對於那些仍對森邊居民存疑的西方人來說,這次的噩耗非同小可。

  (儘管如此——既然決定要做,只能做到底了。)

  森邊出現罪犯的消息將會擴散至大街小巷。既然讓外人看到如此羞恥和不體面的一面,我們就必須拼命證明自己的清白,無愧於心。

  這個想法與賽克雷烏斯說的表面話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森邊居民一直以來放任孫家墮落,確實必須擔起責任。考慮到這一點,這件事說不定是森邊居民需要面對的試煉——一條贖罪之路。

  「……明日太啊,你掛著一副苦瓜臉,這樣真的能做出美味的料理嗎?」

  站在我身旁的愛·法悄悄耳語。

  「你完全不用擔心。一旦凶賊出現,我們會迅速解決他。」

  路多·盧等人在不知不覺中退至後方的雜木林,只剩下愛·法在場。

  我望著愛·法英勇

  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希拉·盧,拜託你了。」

  「是。」

  希拉·盧將亞力果放在鐵板上,我們開始做生意。

  6

  正午前,莉依·斯多拉依約抵達攤位。

  她還帶了四位斯多拉的男人過來。

  「讓你久等了,今天也請多多指教。」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站在她身旁的家主卻一臉緊張。

  「法家家主,截止目前為止,貌似凶賊的人沒有出現。」

  「你們也平安無事啊,真是太好了。」

  「嗯,我們接下來會賭上性命,守護同胞。」

  斯多拉家家主貌如猿猴,他凹陷的眼睛熊熊燃燒。此時,他的伴侶莉依·斯多拉揚起沉穩的笑容。

  「家主,一旦勇猛的森邊男人露出威風凜凜的表情,城市人會嚇得不敢靠近呢,請你自重。」

  「嗯?現在沒辦法說這種悠哉的話。孫家前任家主明明是個皮包骨的老不死,卻能擊退紀恩家的男人。舉辦家主會議時,我發現孫家分家的男人也技藝高超。我們必須做出失去性命的覺悟。」

  確實,斯多拉的家主比妻子矮小,身材也不夠強壯。在森邊的壯年男子之中,很難得能看到體型如此吃虧的人。

  然而,他那總是陰氣沉沉的臉上卻洋溢著必死的覺悟。事情演變到這樣的地步,他明明可以讓自己的妻子等到札特·孫被捕後再來幫忙,他卻沒有婉拒這份工作,反而提議要擔任護衛。斯多拉家的四位男人全員出動,家裡剩下的女性則順路前往盧家聚落避難。

  「斯多拉家家主,盧家男人目前躲在那片林子中。他們已經分配好工作了,一部分的人在監視道路,一部分的人防止敵人從後方襲擊,你先去詢問他們該怎麼做吧。」

  聽到愛·法叮嚀後,斯多拉家家主點了點頭,一行人走進後方的雜木林。沒過多久,我和薇娜·盧就必須前往《南之大樹亭》,愛·法等四人將會護衛我們過去,斯多拉家四人則負責護衛留在攤位上的女人。

  斯多拉家的男人消失後,換《銀之壺》的男人走向我們。

  「歡迎光臨。謝謝各位在這種時候還前來光顧。」

  「是,我們、看了通緝令……明日太,不要緊嗎?」

  「我們沒事。請各位多多小心留意。通緝令上應該也有記載,逃跑的罪犯真的很危險。」

  「我們、不要緊。我擔心、你們。衛兵說、對方可能、襲擊你們。」

  或許是因為衛兵的發言所帶來的影響,西方客人顯著減少。就連道路上的人潮都比平時冷清。

  都拉大叔有帶著塔拉來光顧,但以佑美為首的常客卻不見蹤影。只要我們沒有逮捕凶賊,西方人民懷抱的不安和畏懼就不會減輕吧。

  「謝謝你。我們真的不要緊,有好幾位強悍的獵人在守護我們。」

  我設法擠出笑容回答後,修米拉爾的眼神依然十分嚴肅。

  他的眼神突然望向站在攤位旁邊的愛·法。

  「……家主、我、《銀之壺》團長、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

  「嗯?」

  愛·法本來站在兩個攤位之間,盯著來往的行人,她現在疑惑地望著修米拉爾。

  「家主指的是我嗎?我不認識你。」

  「明日太、告訴過我。可以告訴我、名字嗎?」

  愛·法狐疑地蹙起柳眉,上下打量著修米拉爾。

  「我是法家的愛·法。不好意思,我沒有時間閒聊。」

  「愛·法、是個好名字……你在、守護、明日太嗎?」

  「……是啊,守護家人是家主的職責。」

  愛·法回答時,視線再次望向道路上。愛·法的職責是待在前線,確認有沒有可疑人士混在人群中。

  「拜託你保護、明日太。我很、重視他。」

  愛·法再次瞄了修米拉爾一眼。

  「……不需要任何人拜託我,我會守護他。」

  「謝謝。」

  修米拉爾微微眯起眼睛,輕聲道謝後,望向隔壁攤位。

  薇娜·盧一如往常地努力工作。

  修米拉爾果然把她視為特別的存在吧。

  修米拉爾今天依然沒有流露出自己的心情,拿著餐點離去。

  「明日太,那個西姆人很擔心你耶。你們以前認識嗎?」

  菈菈·盧和我一起負責『奇霸獸堡』攤位,她不可思議似地詢問我。

  「不,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硬要說的話,就是他會來買我製作的料理。」

  「哼,真奇怪……算了,你和盧家的關係一開始也是這樣。這麼說起來,似乎也不奇怪嘛。」

  是的。我總是靠這些家常菜與人締結緣分。

  我和修米拉爾確實特別親近,我也很珍惜今天終於知道名字的巴蘭老大哥和阿爾達斯。

  縱使一天只聊上幾分鐘,緣分仍是緣分。隨著時間慢慢累積,緣分也會變得深遠。正因如此,我才有辦法在異世界活下去。

  過了一會,我差不多要前往《南之大樹亭》時,卡斯蘭·盧堤姆、達利·薩烏帝以及薩烏帝家的男人等三位森邊居民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

  「啊,你們好,你們跟卡謬爾·佑旭談得如何?」

  「明天的工作果然無法變更。雖然跟我預想的一樣,但他們聲稱自己不需要護衛。」

  「不需要護衛?」

  明天,森邊居民終於要帶領商人薩修馬率領的商團穿越森林。想當然耳,我們不能因為孫家的因素而取消這項大計劃。但對方為什麼不需要護衛呢?

  「我們不知道札特·孫會採取什麼行動,因此,我們提議派薩烏帝家所有男人擔任護衛。但對方表示只想委託森邊居民擔任森林嚮導,如同一開始說好的,只要派出四個人就好。」

  「可是——這樣很危險吧?」

  「嗯,凶賊只有兩個人,我方派四個人並不危險。但為了以防萬一,我們提議增加人手後,對方卻認為我們太雞婆,駁回提議。我果然討厭傑諾斯城的人。」

  達利·薩烏帝回答我。

  他的個子比卡斯蘭·盧堤姆更高,身材魁梧,體格可以與東達·盧匹敵。雖然表情溫柔平和,非凡的儀表使他看起來很適合擔起族長的重責大任。他的年齡應該比卡斯蘭·盧堤姆更大一些。

  這位人物之前讓我留下溫和豁達的印象,但面對這個緊急事態,他的情緒大概也相當緊繃。在這樣的狀況下,他們還必須與卡謬爾·佑旭溝通,確實不容易。

  「他有他自己的自尊和驕傲吧。畢竟《守護者》的工作就是護衛商團,他們不希望各位參與到這一塊。」

  「真是不愉快。該不會那些傢伙和傑諾斯城裡的人一樣,想要親手逮捕凶賊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自己是認為卡謬爾·佑旭與賽克雷烏斯之間的關係並不友好。

  難道卡謬爾·佑旭想要親手討伐孫家的大罪犯嗎?——我無法摸透那位裝傻男人的心情。

  「不論如何,屆時會有五位《守護者》保護總計十八人的商團。他們大概認為不用擔心區區兩名凶賊吧……然後,倘若凶賊使商團成員喪命,或造成行李受損,將由《守護者》擔起責任,各位可以不用擔心。」

  「這樣啊,既然那位卡謬爾·佑旭如此堅持,大概真的可以放心吧。」

  卡謬爾·佑旭,以及那位用繃帶隱藏外表的男人——達巴克的漢恩。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三位《守護者》。再加上達利·薩烏帝和他率領的森邊男性共四人,這班人馬大概不會輕易輸給凶賊吧。話說回來,要是兩位凶賊真的能擊潰他們,現在守護攤位的成員也不會有勝算。

  「那麼,我們還必須將這件事稟報東達·盧,先回森邊了……明日太,請你多小心留意。」

  最後,卡斯蘭·盧堤姆強而有力的視線凝望著我後,與達利·薩烏帝等人一同離去。

  「我們也出發吧。希拉·盧,大家就拜託你了。」

  「是的,各位路上小心。」

  我、薇娜·盧、愛

  ·法,以及從雜木林現身的路多·盧等三位獵人一同離開攤位。我們在途中購買需要的蔬菜,沐浴著比平時更帶刺的視線,前往《南之大樹亭》。

  「我們還沒分配工作吧。我們要各派一人站在前門和後門入口,另一個人監視建築物四周,一個人與明日太進入建築物里。」

  該說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嗎?進行護衛工作時,年紀最小的路多·盧發揮了他的領袖才能。

  「我們拜託愛·法站在前門吧,其他地方派誰都無所謂。」

  「等一下,我為什麼要站在門口啊?我想要進入建築物里。」

  「嗯?可是,如果派男人站在旅社門口,西方的傢伙就不敢靠近了吧?旅社的大叔剛剛也露出十分嫌棄的表情喔。」

  我們早上就去找納烏帝斯報告過凶賊一事。當時還告訴他,為了以防萬一,我工作的時候,希望森邊獵人可以在旅社擔任護衛。

  「可是……我也是帶刀的獵人。西之民討厭所有森邊居民,不分男女吧。」

  「哪有這回事。愛·法,男人不可能避開你這種漂亮的女生啦。」

  「要這麼說的話,你們的外貌也像女人一樣溫和啊?我的個子還比你們高。」

  總覺得氣氛變得險峻了。

  然而,羅·雷卻笑道:

  「法家家主,你說的話還真有趣。我的個子比你還高,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也會厭倦,我就負責監視旅社四周吧,其他就隨你們決定。」

  「這跟身高又沒關係!再說,我和愛·法明明就差不多高!」

  「……我比你高一點。」

  「我和法家家主差不多高。」

  「信·盧!你這傢伙!連你也想笑我矮嗎!」

  「我沒有這麼說。況且你的狩獵能力也贏過我。」

  當他們在唇槍舌戰時,我們抵達《南之大樹亭》。

  「……我不想要進入驛站城市的建築物,我去守著後門。」

  信·盧脫離戰線後,羅·雷也拋下一句:「有事我會吹草笛」,便消失無蹤。接下來,只剩下愛·法和路多·盧了。他們正瞪視著彼此,氛圍極其險惡。

  「我說啊……明日太,你最清楚驛站城市吧,由你決定吧……?」

  薇娜·盧有些無奈地提議後,路多·盧孩子氣地大喊:「他一定會選愛·法嘛!」

  我們不該在旅社店門口僵持不下,大家也在拱我發言,但考慮到愛·法的心情,我就有些提不起勁。

  「如果要我決定的話,我也認為愛·法適合站在外面……可以嗎?」

  如同我的預料,愛·法訝異地愣在原地。

  「………………為什麼?」

  「就像路多·盧剛剛說的一樣,西方居民常常投宿這間旅社,我想儘量不刺激他們。剛剛待在攤位上時,我會讓你站在外面,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

  「你說的……確實沒錯……」

  愛·法的表情愈來愈沮喪,她失去力量的雙眸歉疚地望著路多·盧。

  「……這樣啊。我只注重自己的方便。沒有做出正確的判斷,只想要一意孤行,是我不對。」

  「嗯?你不用為了這種小事道歉啦。」

  「……可是,我的身高確實比你高。」

  「吵死了!那又怎樣!」

  「沒事。我太痛苦了,所以找機會酸你一下。」

  愛·法沿著牆壁前進後,在與旅社入口隔了約三公尺的地方沉沉地坐下。她沒有盤起腿,而是孩子氣地抱著雙膝,用陰鬱的眼神望向街道。

  「我從這裡監視這條路……明日太。」

  「是!」

  「……努力工作。」

  「……好的。」

  為什麼我的胸中會湧出罪惡感呢?

  我咽下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嘆息,與盧家本家姐弟一同推開雙開門。

  「喔,明日太,我正在等你。」

  納烏帝斯坐在櫃檯,他用柔和的笑容迎接我。他一早就見過森邊男人,現在我身旁也只剩下路多·盧,所以他並沒有露出緊張的表情。

  「那麼,今天也拜託你了。哎呀哎呀。看到你平安抵達,我真的鬆了口氣。」

  「不好意思,因為我方的狀況而讓大家如此手忙腳亂。也謝謝你答應讓森邊獵人護衛。」

  「不用客氣,既然危險的罪犯逍遙法外,有人保護旅社也讓我安心多了。罪犯是森邊居民,驛站城市的衛兵太不可靠了。」

  只要禁止我出入旅社,他就不用擔心遭受札特·孫襲擊。他卻依然希望我依約繼續工作。我感到歉疚的同時,心中也充滿感激。

  「由於早上沒有太多時間,我沒有辦法跟你詳談,但昨晚的料理大獲好評。菜餚全都一掃而空,一片肉都不剩。」

  「這樣啊,我也鬆了口氣。就算價格設定為五枚紅銅幣,依然賣得出去啊。」

  「是啊,如同你的建議,我用兩枚紅銅幣販賣不加軟包、量也減半的奇霸東坡肉。就連那些因為沒嘗過料理而不願意出五枚紅銅幣的客人,也能夠輕鬆點來品嘗。」

  納烏帝斯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

  我打開放在這裡保管的奇霸獸肉,笑容以對。

  「這麼說起來,客人的比例如何呢?西方客人有點這道菜嗎?」

  「當然有。現在有許多西方客人為了奇霸獸料理而前來投宿呢……不過,日後就不知道了。」

  我也無從得知。

  今天前來我們攤販光顧的西方客人也銳減。他們擔心靠近我們攤位會牽扯進麻煩事裡。不過,這件事應該不會對旅社料理的銷路產生太大的影響。若西方人因而再次開始歧視森邊居民——影響可能就非同小可了。

  「……算了,犯人被捕之前,我們先忍耐一下吧。反正光靠南方客人就能將料理銷售一空了。日後也拜託你囉。」

  納烏帝斯留下這句話後,轉身離去。儘管他沒有表現出來,但看到路多·盧待在這裡,他可能還是有些坐立不安。

  「唉~敵人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一直等待好無聊啊。但我又不能疏忽大意,肩膀都緊張到酸痛了。」

  路多·盧大大伸了一個懶腰,發著牢騷。

  「要是只有一、兩天就算了,畢竟進城很好玩嘛。可是,如果持續個十幾二十天,那就吃不消了。斯多拉家的人也會沒食物吃吧。」

  「不可能拖這麼久吧?要是真的等個十幾天,我也很困擾。」

  「不過啊,那傢伙有可能還來不及出現在我們面前,就一命嗚呼了。要是他在森林裡遇到奇霸獸,失去性命的話,馬上就會成為蒙獸的餌喔?這麼一來,我們究竟要維持這樣的狀態到什麼時候啊?」

  原來如此——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一般來說,在森林中過夜確實十分危險。病入膏肓的札特·孫和步入老年的泰伊·孫沒有攜帶任何裝備,他們很有可能默默地命喪森林。這麼一來,我們只能一輩子警戒他們的幻影了。

  札特·孫究竟打算讓我們煩惱到什麼地步呢?我沒有停下烹煮食物的手,心中思索著雅米兒·雷曾經說過的不吉發言。她曾說:「札特·孫是猛毒一般的男人……」

  ◇

  兩個半小時後,我在《南之大樹亭》的工作順利結束。

  我們沒有接獲任何吉報或噩耗。當我們離開旅社,回到《奇謬鳥尾巴亭》後,攤販已經收攤,希拉·盧等人已經買好明天需要的物品,等候著我們。

  「今天料理沒有賣完。雖然奇霸獸堡銷售一空,但咩姆燒肉只賣出八十份左右。」

  餐點的銷量不重要,能順利度過今天就謝天謝地了——雖然這麼說,我心中仍有些不滿。

  不論如何,先歸還攤車吧。我正要開門時,旅社中傳出失去理智的聲音。

  「你不該再把攤車借給那些傢伙了!只要他們不進驛站城市,一切就能圓滿收場吧!?」

  我不禁全身僵硬。

  那些傢伙指的——當然是我們吧。

  「傑諾斯城那些人太寵森邊居民了!」

  「我們不想遭受波及!」

  「只要你不

  出借攤車,他們就無法繼續做生意,你把攤位租借費退回去啦!」

  那是一群陌生男人的聲音。

  當大家安靜下來時,米拉諾·馬斯趁機開口。

  「……就算我解除契約,《南之大樹亭》等旅社也會租攤車給他們吧。既然傑諾斯城裡的人准許他們繼續擺攤,我們再怎麼吵也沒用。」

  「就算這樣,我們也沒必要對他們百依百順吧!?」

  「你這麼想要租金啊?」

  「你明明也……不對,你明明是我們之中最痛恨森邊居民的人吧?」

  下一瞬間,傳來一聲巨響。

  某人用力捶了桌子或牆壁。

  「我朋友的事情與這件事無關!現在讓我感到不快的人是你們,而不是森邊居民!講完了沒?講完了就快滾!不要打擾我做生意!」

  我慌忙從門口退開。

  男人們從室內推開雙開門,一涌而出。接著,他們發出驚呼,愣住不動。

  看到超過十位森邊居民排排站在門前,他們心中現在應該驚恐到了極點吧。這群男人有著黃褐色肌膚、貌似商人,他們的表情因絕望而扭曲,渾身發抖。

  只有我偷聽到他們的對話,我身旁的菈菈·盧和路多·盧僅露出錯愕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進去,可以借我過嗎?」

  我儘量平靜地開口後,男人們宛如脫兔般逃之夭夭。

  我目送他們離去,打算再次邁開步伐時,一臉不悅的米拉諾·馬斯從室內推開門,出現在我的面前。

  「什麼,你們做完生意啦。不要擠在我的門口,很礙事。」

  「是,不好意思。」

  我們不需要太多人手搬運攤車,在米拉諾·馬斯的帶領下,我和四名護衛前往旅社後方。

  「不好意思……你明天還可以租攤車給我們嗎?」

  我推著攤車詢問後,米拉諾·馬斯斜睨了我一眼。

  「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吧。要是發生什麼災難使攤車破損,我會要求你賠償。除此之外,我還需要說明什麼嗎?」

  「不用……謝謝你。」

  想當然耳,聽到我這麼說後,他不悅地哼了一聲。

  我們抵達旅社後方的倉庫後,有著一頭金褐色頭髮的瘦高男人正在等著我們。

  「嗨,辛苦了。今天也謝謝你製作美味的輕食。」

  「你這傢伙待在這裡做什麼?」

  米拉諾·馬斯驚訝地詢問後,卡謬爾·佑旭從容一笑。

  「沒有啦,我怕錯過明日太,所以待在這裡等他。如果我待在餐廳休息,總是會忍不住打瞌睡。」

  這是我今天首次與卡謬爾·佑旭碰面。既然他吃了攤位的料理,一定是趁我們前往《南之大樹亭》時前來光顧的吧。

  「卡謬爾,很高興能見到你。看來明天能夠按照計劃出發呢。」

  「嗯,所以我想跟你打聲招呼。我們一大早就出發,至少要兩個月後才會回來。」

  兩個月後——我來到這個地方也不過五十天左右,好難想像這麼長的時間。

  這陣子,森邊與傑諾斯的關係變得錯綜複雜,卡謬爾·佑旭的離開真的是件好事嗎?我無從判斷。不管怎麼說,他離開一事已成定局,只能讓留在這片土地的人去煩惱這些問題了。

  「話說回來,聽說你拒絕他們加強人力啊?真的沒有危險嗎?」

  「嗯?啊,當然啦!不過是兩位凶賊,沒什麼好怕的!……再說,失去理智、逃出森邊聚落的凶賊沒道理襲擊我們吧?」

  「不,正因為他們失去理智,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舉動……而且,他們仍有可能對你護衛的商團下手。」

  「欸,為什麼?」

  卡謬爾·佑旭的眼睛閃閃發亮,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但我對米拉諾·馬斯在場一事感到掛心。雖然這件事與他無關。但他有可能不想聽到我提及森邊的罪犯。

  米拉諾·馬斯一臉若無其事地確認攤車是否受損。

  「……孫家的人以前曾提過一件奇怪的事情。根據那個人所述,人活著就是為了賺取銅幣,森邊最豐足的氏族是孫家,所以孫家家主是最強的勇者……我認為這是前任家主傳承給孫家本家的扭曲價值觀。」

  「嗯?也就是說,在前任家主眼中,拖著裝滿寶物的行李的大商團是最適合下手的獵物嗎?你的想法真有趣。」

  「如果這只是一件趣事就好了。但現在通緝中的前任家主曾嚷嚷著要讓『孫家重獲權威』。我認為他現在的目標是獲得更多財富,而不是襲擊盧家和法家等敵對勢力。」

  「哈哈,可是,就算現在獲得財富,能夠復興孫家的權威嗎?」

  「不可能。只有前任家主抱持這種想法。大部分的森邊居民都認為錢財不必多,只要足以過活就夠了。」

  「真是有趣。我真希望能在出發去西姆前,多跟你聊聊。」

  卡謬爾·佑旭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我了解了。看來化為凶賊的孫家前任家主確實有可能襲擊商團。真是讓人躍躍欲試——這麼說可能有點太輕率。但《守護者》的工作就是處理為非作歹的行為。要是旅途太順遂,就不有趣了。」

  他紫色的眼眸環顧著森邊的獵人們。

  愛·法、路多·盧、信·盧、羅·雷——大家都謹慎地觀察著這個裝傻男的一舉一動。

  「我們這些石之都的居民說不定會打倒森邊前任族長喔。你們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懷恨在心吧?」

  「當然不會啦。雖然這會讓我有點火大,但我不會要求你們坐以待斃……你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對手,都有辦法把他們砍成兩半吧?」

  路多·盧開口問。

  「沒有啦。」

  卡謬爾·佑旭揮著修長的手臂。

  「可以的話,我想要活逮他。但其他同伴比我還要粗暴,所以我很高興能聽到你這句話……不過前任族長還是有可能襲擊明日太,我們就祈禱雙方都能平安無事吧。」

  「就是說啊。期待兩個月後再見面。」

  我回答後,米拉諾·馬斯終於離開攤車。

  「看來沒有受損……沒事的話就快滾吧。」

  「是,謝謝你。」

  米拉諾·馬斯看也不看我一眼。

  他果然不想聽到我們提起罪犯的事情吧。我感到心痛的同時,轉身面對卡謬爾·佑旭。

  「卡謬爾,一路順風。」

  「嗯,祝你們平安。愛·法,再見了。」

  愛·法冷冷地用眼神示意後,我們結束了與卡謬爾·佑旭的簡單話別。

  倘若我們其中一方遭遇不幸,這就成了永別——但我的心中並沒有任何真實感。

  我們回到路上後,一道人影撥開人群,直衝而來。愛·法馬上繞至我的前方,但那個人並非凶賊,而是《西風亭》的佑美。

  「明日太,抱歉!都是蠢爸爸害人家沒去攤位!」

  她全速沖了過來,抓住我的胸口。

  「欸?令、令尊怎麼了嗎?」

  我察覺到愛·法冷冷地眯起眼睛後,先這麼回答。

  「就是因為那場森邊罪犯的騷動呀!所以爸爸不讓人家出門!現在爸爸好不容易出門,人家才溜出來,沒想到你們收攤了……」

  「是、是的。因為過了營業時間。」

  「就是啊。可是人家——嗚哇,你們在幹嘛啊!」

  佑美現在才察覺到路多·盧等人的身影,整個人更加依偎在我的胸前。

  我們尚未與其他成員會合,所以目前只有四位獵人在場。但他們已經足以勾起佑美的恐懼和戒心了。平時剛強的她現在微微發抖,手一把抓住我的胸口。

  「不、不要緊。他們是我的同胞……呃,這位是攤販的常客,她是名為《西風亭》的旅社千金。」

  路多·盧和信·盧表情疑惑,菈菈·盧板著一張臉。至於愛·法——她面無表情,半眯著眼,眼睛散發出冰冷的光芒。

  佑美膽怯地望著四人。

  「你、你們是明日太的朋友吧?抱歉,我嚇了一跳。人家第一

  次看到這麼多森邊男人……」

  「畢竟森邊男人不常進城嘛……你找我有什麼事?」

  「嗯?啊,對了對了!人家只是想跟你道歉,今天沒去光顧!太好了,有見到你一面。」

  她終於與我拉開距離,但她的手依然抓住我的T恤,心事重重地仰望著我。

  「對不起?……你不用為了這種小事道歉喔?」

  「可是啊,人家不想讓你誤會呀!就算其他森邊居民胡作非為,人家也不會用有色眼光看待你們!……你明天也會出來擺攤吧?不要就此消失不見喔?」

  「好、好的。我確實有擺攤的計劃……」

  「這樣啊。太好了……雖然有些人跟人家的爸爸一樣冥頑不靈,但還是有人是非分明的!不要為了這種事就討厭驛站城市喔?」

  「……只要聽到有人這麼說,我就不會討厭這裡。」

  佑美欣然一笑。

  儘管愛·法的視線刺得我很痛,我依然覺得自己打從心底被治癒了。

  藍月十四日,雖然洋溢著騷亂的預兆,依然平安地落幕——接著,這一天終於來臨。

  藍月十五日,超過二十人的商團將通過森邊聚落,前往東之王國西姆。

  那一天,我終於遇見了那個男人。

  使孫家人墮落和頹廢的萬惡根源——孫家本家前任家主,札特·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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