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凶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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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月十五日。

  儘管這天沒有一個平安的結尾,但開始的方式與前一天如出一轍。

  森邊依然維持戒嚴狀態。我們在日出時醒來,抬著要清洗的物品打開門後,守護法家一晚的多姆家男人站在我們門前。

  總共有四位男人。他們在法家四方生火,輪流休息,防備凶賊襲擊。

  「早安,我們去幫晚餐善後了。」

  四位帶著奇霸獸頭骨的男人沉默地點了點頭。

  雖然是攤位賣剩的商品,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昨晚請他們吃了『咩姆燒肉』當作晚餐。在樸實強悍的森邊居民中,北邊一族的男人特別勇猛。由於札特·孫玷污了多姆家的名譽,使他們暴跳如雷,但他們宛如岩石般面無表情的臉龐上,卻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四位男人中,其中一人留在家裡監視周遭,剩下三人跟著我們前往水源地。他們遭札特·孫襲擊,讓泰伊·孫不知去向。為了挽回多姆氏族的榮譽,他們自願護衛法家。

  他們一定強烈希望能親手報復凶賊吧。他們二十四小時都護衛著法家,使我們不需要擔心離開家園時遭到縱火或下毒,可以努力在驛站城市做生意。

  結束晨間工作後,我們今天也路經盧家聚落,與希拉·盧和路多·盧等人會合後,進入驛站城市。

  儘管我們認為在這段路途中最有可能遭到襲擊,但我們這天也平安順利地抵達驛站城市,靜靜地開始工作。

  ◇

  (卡謬爾·佑旭等人目前正在摩爾加森林的正中央吧。)

  我用鐵板煎著肉,茫然地思索。

  他們在日出時離開傑諾斯,大約四、五十分鐘後抵達盧家聚落。接著,他們會花兩個小時南下至薩烏帝的聚落——現在應該正在沒有道路的森林間前進吧。

  他們沿著摩爾加山從南方朝東方前進後,要花半天才能穿出森林。路程仿佛無窮無盡。這還只是往返兩個月的長途旅行開端罷了。

  (札特·孫會在哪裡出現呢?……難道路多·盧說得沒錯,他會靜靜地在森林中喪命嗎……)

  考慮到這一點,我不知不覺地嘆了口氣。

  我的搭檔菈菈·盧站在身旁,她一臉不滿地嘟囔:

  「嗯~客人果然很少呢。人家的幹勁快要消失了。」

  「沒這回事。我們的銷售量並沒有極端地一落千丈。」

  雖然這麼說,生意確實有些冷清。我們的銷售量會與平時不相上下,是因為西方客人本來就不多。

  然而,都拉大叔依然緊緊牽著塔拉的手,連同鍋具店和布店老闆的份,一同買了回去。佑美也如同昨天宣告的一樣前來露臉。我只能祈禱這些人不要捲入災禍,咬緊牙根努力了。

  「啊,歡迎光臨!」

  此時,仿佛在為我們打氣似的,一批團體客人走了過來。我勾起由衷的笑容,迎接對方。

  東之民的商團《銀之壺》全員前來光顧。修米拉爾一如往常地脫下兜帽,站在攤位前方,他莫名地不發一語,凝望著我。

  「呃~今天也是各五個嗎?」

  「是。」

  他輕輕點了點頭,再次陷入沉默。

  為什麼呢?或許是我的錯覺,我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哀戚。

  「修米拉爾,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聽說了、一件事。」

  「一件事?」

  「南方居民的旅社、吃得到、你的料理。」

  「啊,你指的是《南之大樹亭》啊。」

  他陷入沉默,眼神滿是哀傷。

  到了這個地步,我多少能察覺到他的心思。

  「這、這個啊,因為《南之大樹亭》的老闆是南方和西方的混血,他聽說攤販大獲好評後,希望我為他們的晚餐時段提供餐點……」

  「晚餐時段,能吃到你的料理、很幸福。」

  「謝、謝謝你。可是,這部分跟旅社老闆的想法有關……」

  「旅社老闆、西之民、不行嗎?」

  「什、什麼?」

  「《玄翁亭》老闆、是西方人。明日太、討厭、西方人嗎?」

  「沒、沒這回事。這個攤販有西方客人會來光顧。我自己也希望森邊居民能跟西方人築起更好的關係。」

  修米拉爾微微探出身子。

  「《玄翁亭》的老闆、擁有、相同的願望。《玄翁亭》、晚餐、不行嗎?」

  「那、那是你住宿的旅社名稱吧?要是對方願意跟我合作,我當然求之不得……」

  「我、轉告他、《玄翁亭》老闆、一定很高興……我們、很幸福。」

  「要是我們能夠合作,我也很開心。修米拉爾,你總是為我們帶來很棒的提議,我很感謝你。」

  修米拉爾縮回身子,微微低下頭。

  「……我失態了,真是丟臉。」

  剛剛那算是失態的舉動嗎?

  那我不就一天到晚都在失態嗎?

  「不過,你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現在這個時期,我也無法自由行動。就我現在的立場而言,最好不要恣意在驛站城市走動……」

  「不要緊,災厄、要結束了。」

  「欸?」

  「我的同胞、是占星師。他說、森邊、災厄的凶星、消失了。」

  這麼說起來,東之王國西姆又被稱為魔法之國、咒術之國。就算真的有占星師的存在,也不足為奇。

  「一定會消失。災厄、將化解。星星的動向、是絕對的。」

  「這樣啊。那麼,只要罪犯被逮捕時你們還待在傑諾斯,我就會去跟旅社老闆談談——」

  修米拉爾搖了搖頭,仿佛在打斷我的話。

  這位太過冷靜的沉著年輕人難得露出如此性急的態度。

  「不對、凶星、會消失——今天、會消失。」

  「今天?」

  「今天。災厄的凶星、今天、會消滅。」

  修米拉爾再次探出身子。

  「明日太,請你留意。強大星星、消失時、將波及、周邊的星星。會改變、許多人的命運……災厄消滅時、將波及、勢弱的星星。」

  我該如何形容自己現在的感受呢?

  就西洋人的說法來形容,就像有人在自己的墓上行走一樣……一股筆墨難以形容的寒意緩緩竄過我的背脊,我不禁全身發抖。

  「……我會告訴、《玄翁亭》老闆。災厄結束後、拜託你了。」

  最後,他眯起眼睛,仿佛在憐憫我。接著,他與同胞一同離去。

  「他還是讓人搞不懂耶。」

  菈菈·盧笑道。我卻笑不出來。

  總覺得胸中莫名騷動不安。

  災厄的凶星將會消滅。許多人的命運將受到波及——

  這簡直像是個不祥的預言。要是把札特·孫看作災星,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這也讓我害怕。

  (與其讓他在森林中悄悄死去,我比較希望有人好好逮住他,不過……)

  屆時,我們也會受到莫大的損害嗎?札特·孫長年臥病在床,他的身上真的殘留著強大的力量嗎?

  我無法理解占卜的結果,心裡卻愈來愈不安。

  「……啊,是多多斯。」

  此時,菈菈·盧毫不在乎似地低喃。

  一位帶著多多斯的東方人獨自從北方走了過來。

  「今天一早就很吵鬧喔。因為多多斯在森邊行走嘛。莉蜜他們都很興奮呢。」

  「啊,商團的人使用多多斯拖行貨物啊。菈菈·盧,你有去圍觀嗎?」

  「嗯,人家剛好完成水源地的工作,正要走出去。那是一群讓人感覺很差的人喔。每個人都像西姆人一樣遮著臉。」

  我和平時一樣,與精神奕奕、無懼無畏的菈菈·盧交談後,心中的不安也稍微緩和下來。

  不只菈菈·盧,所有盧家女人都表現出坦蕩蕩的態度,沒有對札特·孫的襲擊事件表現出一絲畏懼,她們的舉動讓我感到可靠。我的膽量果然完全沒辦法與她

  們相比。

  「看到城裡人高傲地走在森邊聚落,果然讓人不舒服。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不,這不是第一次吧?以前也曾經有商團經過森邊,前往西姆。」

  「啊,對喔。人家已經不記得這麼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才兩歲吧。」

  「欸?上次有商團通過森邊,已經是這麼遙遠的事了啊?」

  我有些訝異地反問後,菈菈·盧點了點頭。

  「那是信·盧的第一個弟弟出生那年,剛好過了十年。所以人家才兩歲,當然記不得囉。」

  「這樣啊……原來如此……」

  為什麼呢?

  我總覺得心中竄過一抹不安。

  不管那是多少年前發生的事,都與我無關。明明和我沒有關係——我的胸口卻一陣騷亂。

  十年前,一個巨大商團經過了森邊聚落。然而,不知道是因為森邊居民領路不周,亦或是商團準備不充足,他們遭受奇霸獸襲擊,全員失去性命。

  數十人因此命喪森林。

  那些人是傑諾斯的居民,不是森邊居民。

  (難道說……)

  宛如絨毛的不協調感輕飄飄地描繪出形狀。

  我並不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受。前天,我也嘗過這個滋味。

  當時札特·孫仍關在紀恩家。所以,我當時只為了卡斯蘭·盧堤姆要和卡謬爾·佑旭見面一事感到心慌,沒有留意到他的存在。接著,我聯想到二十多天前,卡謬爾·佑旭抵達盧家聚落時的事情——

  (對了,那個時候,卡謬爾也曾提到商團……不,是東達·盧提起的嗎?總之,他們當時有談及這件事。沒想到那竟然是十年前發生的事情……)

  我早已將兩人的對話忘得一乾二淨。我當時認為那是好幾年前發生的事,與我毫無關係。

  現在也是一樣,這點依然沒有改變。不管商團是在五年前或是十年前慘遭襲擊,都與我無關吧?

  但是——有一件事改變了。我現在知道有人十年前在傑諾斯意外身故。我從一個毫不相關的人口中聽說了這件事。

  那個人是米拉諾·馬斯的摯友,也是他妻子的哥哥。

  那位不知名的人物在十年前失去性命。

  (難道——他是商團的成員嗎?)

  米拉諾·馬斯聲稱森邊居民殺了自己的好友。證據就在於那個人的手中握著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首飾。

  (我記得他當時是死在懸崖下……)

  仔細想想,驛站城市並沒有懸崖。就我所知——只有摩爾加森林中才有能讓人跌落而下,失去性命的斷崖。

  米拉諾·馬斯的摯友果然是商團的一員,在森林中喪命嗎?

  襲擊他的人不是奇霸獸,而是森邊居民。

  (十年前——札特·孫剛好也是在十年前卸下家主一職。不管怎麼說,札特·孫都比茲羅·孫更有可能做出如此無法無天的行為。就算他當時已經患病,他也可以命令他人幫自己動手,不需自己出馬。)

  「他人」該不會就是泰伊·孫吧?

  拼圖逐漸拼在一起,浮現出一幅不堪入目的圖畫。

  但拼圖還未湊齊。這麼一來,薩修馬的商團愈來愈有可能遭受襲擊了。

  這並不是讓人訝異的新聞。不管可能性是一成或九成,卡謬爾·佑旭等人都不會掉以輕心。就算札特·孫展開攻擊的可能性提高,對商團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可是——還是不夠。

  我心中的不協調感依舊沒有消失。

  「……明日太,你沒事吧?」

  菈菈·盧突然戳了戳我的側腹。我打從心底嚇了一跳。

  「客人來了。如果你不舒服,人家來做吧?」

  「不,不要緊。請稍等一下……」

  話才說到一半,我更加錯愕了。

  站在攤位前掛著微笑的人竟然是雷托少年。

  「咦、咦?雷托,你留在傑諾斯啊?」

  「是的。這次工作十分危險,所以卡謬爾命令我看家。真是過分,我這兩個月都要孤零零度過了。」

  雷托少年露出天真的笑容,可愛地微微歪著頭說:「今天我只要一人份」,遞出兩枚紅銅幣。

  「謝謝你的光顧……你要怎麼生活呢?傑諾斯是你的故鄉嗎?」

  「是啊,但我沒有家,也沒有家人。」

  有著一頭亞麻色髮絲的少年依然掛著笑容。

  「母親生下我後就過世了。緣分讓我住進《奇謬鳥尾巴亭》。兩年前,我遇見來旅社住宿的卡謬爾,成為他的弟子。」

  「欸?你是米拉諾·馬斯的養子嗎?」

  「不,他當初是出於善意,讓我住在那裡。我現在已成為卡謬爾的家人,也會支付住宿費給米拉諾·馬斯。」

  他的孩提時代比我想像的更為艱辛。

  正因如此,這位少年才會洋溢著成熟的氛圍吧。

  「米拉諾·馬斯對我很好,但我想看看各式各樣的世界,所以選擇待在居無定所的卡謬爾身邊。只要跟他一起過日子,無論如何都能學會獨自生存下去的能力。」

  「這樣啊……一個人獨自過兩個月,很辛苦吧?」

  「沒這回事。我本來就孑然一身。」

  雷托少年揚起溫馴乖巧的笑容。

  「我的父親曾經是大商團的團長,十年前,一場不幸的意外使他喪命,母親後來也追隨他而去……我當時才剛出生,沒有任何記憶。」

  我差點把剛做好的『奇霸獸堡』掉進鐵鍋里。

  雷托少年的茶色眼眸緊盯著我。

  「你果然不知道嗎?卡謬爾並沒有要求我封口,所以不要緊。」

  「雷托……那麼,米拉諾·馬斯的摯友是……」

  「是的。你指的是米拉諾·馬斯的大舅子吧?我的父親是他商業上的夥伴。米拉諾·馬斯一定把太太和我母親的身影重疊在一起,覺得我很可憐。他對我和他的親生女兒一視同仁,相當愛護我們。」

  「…………」

  「請不要露出這種表情。我本來就無親無故,完全不了解喪親之痛。」

  雷托少年面露更純真的微笑,拿走我手上的『奇霸獸堡』。

  「那麼,先告辭了。明天開始,我每天都會來光顧。」

  雷托少年嬌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彼端。

  我半分茫然地目送著他的背影,聽到最後一塊拼圖在腦中拼起的聲響。

  卡謬爾·佑旭——一開始就知道十年前商團全滅事件的兇手可能是森邊居民。

  因此,他才會訂下這個計劃。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沒有讓雷托少年同行吧。

  他不願意看雷托少年步上父親的後塵——

  (但是,十年前的狀況和現在不一樣了。假使十年前的事件是孫家的計謀,現在卻只剩札特·孫和泰伊·孫能夠做出如此蠻橫的行為了。光憑兩個人的力量,無法襲擊由四位獵人和五位《守護者》守護的商團——就算他們真的展開襲擊,也只會慘遭擊敗……)

  就算拼圖大功告成,我的結論依舊沒有改變。

  但我的心卻因不安而騷亂不已。

  這讓我今天工作時,心中一直惶惶不安——時間仿佛流動得更緩慢了。

  2

  這一天,我們也順利完成工作。

  工作本身沒有任何問題。

  那一群人抵達驛站城市時,正值我們結束工作的時間。

  我們完成擺攤和《南之大樹亭》的備料作業後,和昨天一樣,在《奇謬鳥尾巴亭》與大家會合。

  一開始,愛·法率先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街道另一端好吵雜。」

  當愛·法拋下這句話的同時,她將我推至路邊,整個人護住我。我還沒有感受到任何預兆,但路多·盧也把女人趕到自己身後,他們用獵人的眼神望向南方。

  「怎、怎麼了?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空氣相當

  紊亂……而且,他們正朝我們而來。」

  這裡是驛站城市正中央。札特·孫等人不可能在白天的街道上,光明正大地昂首闊步吧?

  「既然如此,我們最好趕快歸還攤車,離開驛站城市吧?」

  「現在別動。凶賊似乎無意展開攻擊。不過,這是——」

  愛·法陷入沉默。她的側臉掛著充滿懷疑和戒備的表情。

  然後——「他們」來了。

  本來沒有察覺到他們的行人停下腳步,慌忙躲到路旁。

  低沉的吵雜聲緩緩接近而來,宛如地震的前兆。

  遠方似乎傳來年輕女孩的輕聲尖叫。

  「那是……」

  我忍不住將手放在愛·法的肩膀上,探出身子。但愛·法的身體動也不動,我無法將臉探出她的肩膀。

  一個奇妙的集團從道路南方走了過來。

  他們聲勢浩大,全員都穿著連帽皮革斗篷。步伐悠哉。

  恐鳥多多斯的頭突然從人群中探了出來。兩隻多多斯拉著一台巨大貨車。

  道路寬約十公尺,路人可以輕易閃避這一行人,繼續向前邁進,但所有人都靠向路邊,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凝望著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這群人的氛圍就是如此古怪奇異。

  「抱歉啊!我們並不危險,不需要擔心!可是,不要太靠近我們喔!」

  一位虎背熊腰的男人站在最前方,發出豪邁的笑聲。

  他的聲音讓我更加吃驚。我們與那個團體仍保持著七、八公尺左右的距離,再加上對方戴著皮革斗篷上的兜帽,我看不到男人的長相。但我曾聽過他粗野的嗓音。

  這個男人不應該出現在驛站城市——那是前往西姆的商團首領——薩修馬的聲音。

  也就是說,那是他率領的商團成員吧。

  可是,他們現在應該待在位於摩爾加山山腳的森林中才對。

  再說,儘管商團人數眾多,我卻只看到兩隻多多斯。他們也沒有攜帶其他行李。

  然後——我的嗅覺讓我察覺了這股奇異氛圍的真面目。

  兩種氣味隨風飄進我的鼻腔。

  一種是宛如過熟果實的甘甜香氣,另一種是宛如鐵鏽、伴隨著酸味的腥臭。

  (這是——)

  這是引誘奇霸獸果實的香氣,以及血腥味。

  當我一頭霧水,愣在原地時,他們走到我的面前。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果然是薩修馬。他深深遮蔽著臉孔的兜帽下,隱約可以看到熟悉的褐色鬍鬚和巨大的嘴巴。

  他穿在身上的皮革斗篷上沾滿紅黑色的血跡。

  「……喔,你是攤販老闆啊。」

  薩修馬突然停住腳步,望向我們,拋出這句話。

  他身後的男人們也仿效他,心不在焉地望著我們。

  薩修馬的臉上掛著笑容。

  其他男人們身上卻散發著肅殺的氛圍。

  「除了性感的女人外,今天還有獵人陪著你啊。看到這麼多森邊居民進城,傑諾斯居民應該很害怕吧。」

  「你是——薩修馬吧?請問一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們不是出發去西姆了嗎?」

  「我們是打算這麼做啦。但貨物都被糟蹋啦,只能丟臉地跑回來了!如果雙手空空地前往西姆,沒有辦法做生意吧?」

  薩修馬拋下這段話,開懷大笑。

  他的外貌凶神惡煞,看起來就像一位野盜首領。他沾滿鮮血,放聲大笑的模樣看起來根本不像商人。

  再說——我看到他腰際牢牢地掛著一把大刀。不僅如此,就算站在總數超過十人的森邊居民面前,他也毫不畏懼。

  看到我一臉困惑的模樣,薩修馬愉快地說了下去。

  「這是遵從傑諾斯法律進行公正肅清的結果!雖然你們是森邊居民,但依然隸屬於傑諾斯管轄下,不可以動歪腦筋喔?」

  「公正的肅清……?」

  「該說是剛好嗎?我們遇到一位獨一無二的森邊居民,他的外表讓人不可能認錯他的身份。你們幫我確認一下吧。這說不定是各位最後一次與他見面了。」

  薩修馬賊賊一笑,對著後方的男人們抬下巴示意。本來聚在一起的男人們移動到集團中央位置,分別走向多多斯的前後兩側。

  接下來,我瞠目結舌。

  三位男人站在拉貨車的多多斯後方。

  其中一人是卡謬爾·佑旭。

  儘管他披著兜帽,但我不可能認錯他修長的體格。我還看到他代表性的鷹勾鼻,以及覆滿金褐色鬍渣的下巴。

  另一個人是達巴克的漢恩。

  他並沒有穿著斗蓬,頭部綁著層層繃帶、粗糙的布製衣物包裹著健壯肉體、掛在腰際的兩把刀皆清晰可見。他宛如爬蟲類般的灰色冰冷眼眸漠不關心地望著我們——望著我們這群森邊居民。

  一個男人站在兩人中間。他瘦骨如柴,穿著破布衣裳,宛如活屍。

  那是孫家本家前任家主,札特·孫。絕對沒有錯。

  他真的瘦成皮包骨,看起來十分悽慘。

  他的臉直接呈現頭蓋骨的形狀,眼窩和雙頰凹陷,乾枯的嘴唇中有一口黃板牙。連殘留著少許黑髮的頭顱上都刻劃著名深深的皺紋。肌膚呈現紫黑色,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還活著。

  他的四肢、脖子和身體都宛如枯枝般枯竭萎縮。鐵鏈捆著他的手腕,系在貨車的後方。他身上破舊的衣服勉強可以看到漩渦的花紋。

  他的個子應該很高,但現在彎曲著腰和膝蓋,似乎沒有筆直站立的力氣。他駭人的模樣讓人感到不愉快,仿佛墳墓中的屍骸直接暴露在自己眼前。

  「這個男人的確是森邊的大罪犯札特·孫吧?他朝我們丟了一種奇怪的果實,吸引奇霸獸過來!多虧了他,我們不只負傷,貨物也糟蹋了,大部分的多多斯也不知去向。我們後來偶然抓到了他,應該沒有哪個王國的法律會包庇這種大罪犯吧!」

  聽到薩修馬說的話,我終於發現多多斯拖的貨車中裝了什麼。

  沒有車篷的貨架上躺著幾位全身是血的悽慘男人,有的人發出痛苦呻吟,有人像屍體一樣動也不動。

  人數總計六人。是二十三位商團成員中的六人。

  剩下的男人們靜靜地包圍住罪犯和貨車。他們身上的皮革斗篷染成鮮紅色,大概是奇霸獸噴濺的血液。

  (引誘奇霸獸果實……原來如此,他使用果實襲擊商團啊……)

  倘若對方沒有說謊,我大概可以理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因為空氣中飄散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強烈甘甜果香。愛·法一定也有聞到這抹濃郁的香氣吧。

  「薩烏帝家……帶領你們進入森林的森邊居民呢?」

  我半下意識地詢問後,薩修馬發出冷笑。

  「啊,他們當然率先展開迎擊囉。無奈奇霸獸的數量太多,四人都受了重傷,我們將他們運回聚落了。儘管結局讓人憐憫,但他們是頑強的森邊居民,不會丟掉性命吧。」

  「泰伊·孫呢……?你們只遇到一位凶賊嗎?」

  「你說那位灰發老爺爺啊?《雙頭獠牙》砍了他後,直接把他推下山谷了。他已經成為蒙獸的飼料了吧。就算當時還活著,現在也早已傷重不治了。大家明天開始不用再畏懼森邊的大罪犯啦!」

  「……泰伊·孫……?」宛如地獄深處迴蕩的聲音響起後,在場者瞬間緊張了起來。

  深深低垂著頭的札特·孫緩緩抬頭。

  「……泰伊·孫去哪裡了……?我們必須親手挽回孫家失去的榮耀……泰伊·孫……?」

  「嚇了我一跳。這位活屍,你還有力氣說話啊。」

  薩修馬似乎感到作惡,他的笑容變得僵硬,轉向札特·孫。

  「你的同胞死在森林裡啦!你的性命也將在今晚走到盡頭!在這之前,你就盡情做你的大夢吧!」

  「……你在說什麼啊,骯髒的石之都居民……你們忘了森邊居民的恩情,遲早會走向悽慘的結局!」

  他的眼窩宛如真正的髑髏般深深凹陷,寄宿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火焰。

  他乾枯的皮膚龜

  裂開來,臉上逐漸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你們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獵捕奇霸獸,為什麼要輕蔑我們……?你們只能靠貶低我們來維持自尊心!脆弱的賽爾法之子啊!污穢的石之都居民啊!你們都受到詛咒了!」

  「哼,你怎麼突然開始說些聰明話啦,凶賊。那麼,企圖奪走石之都財富的你又是什麼?你有資格用這麼高傲的語氣說話嗎?卑鄙小人!」

  薩修馬的聲音渾厚有力,臉上卻浮現出恐懼之色。震懾他的並不是札特·孫說的話,而是札特·孫聲音中的魄力與邪惡吧。

  這也是我的心聲。札特·孫散發出驚人的生命力,讓人感受不出他是瀕死之人——狄咖和杜多見識到他宛如怪物般的魄力和執念後,心中充滿畏懼。我們現在也親眼目睹他這副模樣。

  「受到詛咒的石之都居民,隨便你們怎麼說……我們的鮮血和榮耀為你們築起了財富!你們這些忘恩負義之徒!毒辣的篡奪者!我們的努力守護了你們的安寧!」

  「你說夠了吧!忘了榮耀,恬不知恥的人是你!」

  宛如鋼鐵般的聲音阻斷了札特·孫的詛咒。

  開口的人是愛·法。

  「你獨占獎金,濫采森林蔬果,沒有好好盡到獵人的職責,不准談論森邊居民的榮耀!」

  「喔……你這傢伙就是女獵人啊……聽說你奉承石之都的蠢蛋,獲得莫大財富,是無恥之家的家主……」

  他充滿怨念,宛如鬼火一般的眼神正緩緩地望向愛·法。

  愛·法現在就像一隻暴跳如雷的山貓,她熊熊燃燒的藍色眼眸正不悅地回瞪對方。

  「你沒有資格說我無恥!孫家前任家主,你走錯了道路!」

  「你才走錯了道路吧……石之都的居民是敵人!是不可饒恕的罪人!為了讓自己沉浸於安寧之中,他們把我們關在宛如監牢的森邊里!他們是一群污穢的罪人!」

  「我們的神是森林!竟然稱森林為牢獄,你沒有資格稱自己為森邊居民!」

  「蠢貨……森林又沒有賦予我們任何恩惠,怎麼會是神!我們的祖先受騙了!我們明明在森林過活,沒有賺到銅幣卻只能餓死,這哪是獵人該過的生活啊!八十年前,森邊居民的榮耀就粉碎了!就慘遭踐踏了!你們只是為了獵捕名為奇霸獸的銅幣,而不惜賭上性命!」

  愛·法咬牙切齒。

  她緊閉的雙唇即將發出怒吼時,路多·盧跨出了半步。

  「你這傢伙從剛剛開始就在胡謅什麼啊?不管你怎麼掩飾,你都犯了罪!你玷污了森邊居民的榮耀!」

  「不對……我是要取回榮耀……茲羅果然無法繼承我的大志……要不是我遭受病魔侵襲,森邊居民一定能奪回榮耀!到時候,我們不需要阿諛奉承任何人,可以享用森邊的蔬果,在森邊生存下去,過著我們應得的生活!」

  「你太蠢了吧?襲擊旅人、奪取財富難道是森邊居民應有的姿態嗎?」

  「就算我們為非作歹,傑諾斯城的人也不會懲罰我們!十年前,那些傢伙也只能裝作視而不見!他們沒有辦法獵捕奇霸獸,怎麼可能制裁森邊居民!」

  這句話宛如閃電一般,竄過我的心。

  十年前,他果然——札特·孫果然犯了同樣的罪。

  當時,他的計劃成功了。

  他引誘奇霸獸,殺死所有商團的人,搶奪貨物——然而,卻沒有人興師問罪,所以他現在才能露出自誇的笑容。

  「只要我們稍微蓄積力氣,就能獲得自由!你們卻讓一切的努力都白費了!法家的傢伙!盧家的傢伙!要不是你們的阻撓,孫家一定能將森邊居民領導至正確的道路!」

  這一瞬間——一把收納在皮革刀鞘中的刀朝札特·孫的背部一揮而下。

  札特·孫發出宛如野獸般的呻吟,倒在石之大道上。

  是達巴克的漢恩揮的刀。

  「下流小人。」

  他裹著繃帶的嘴巴拋出這句話後,再次舉起刀,卻被卡謬爾·佑旭靜靜地按住了。

  「雖然逮捕了犯人,但我們沒有制裁他的權利。漢恩,我們好不容易立下功勞,別讓心血白費了。」

  漢恩宛如爬蟲類的冰冷眼神望向卡謬爾·佑旭,若無其事地將刀系回腰際。

  卡謬爾·佑旭輕輕嘆了口氣。望向徹底安靜下來的薩修馬。

  「薩修馬,多說無益。這個人深受病魔侵襲,已經失去正常人的心了。我們必須儘快把這種麻煩的傢伙交給傑諾斯城。」

  「啊、嗯……說得也是。」薩修馬惡狠狠地俯視著札特·孫,朝著北方前進。

  「你站得起來吧。要是不站起來,我會砍下你膝蓋上的肉。」

  聽到卡謬爾·佑旭的威脅,札特·孫緩緩站了起來。

  最後,他宛如惡鬼似地放聲大笑。

  「污穢的石之都居民、背叛孫家的無恥假獵人!你們就儘量憎恨彼此,邁向毀滅吧!現在眼前只有躲不掉的紛爭與絕望在等著你們!我詛咒西方神賽爾法!我希望南方神加喀爾遇到災禍!我們不會再搞錯侍奉的神了!」

  散布在前後兩側的男人們再次將他藏起來,等到沙啞的大笑聲消失後,只留下宛如混濁瘴氣般的寂靜。

  薩修馬領頭後,穿著皮革斗篷的一行人再次緩緩移動。此時,消失的卡謬爾·佑旭突然墊起腳尖,望向我們。

  他取下兜帽,臉上並沒有掛著一如往常的裝傻笑容,表情有些歉疚——他勾起一抹寂寥的微笑,仿佛在乞求我們的原諒。

  「……這下子,孫家終於完了啊。」

  路多·盧聳了聳肩,輕聲說道。

  我正打算望向他們時,突然嚇了一跳,愣在原地。

  佇立在路旁的人們正用異樣的眼神望著我們。

  所謂的異樣眼神——充斥著極度的恐懼、憤怒、狐疑與困惑。仿佛在看著一頭陌生的野獸。

  薩修馬一行人已經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但沒有人離開。大家都佇立在原地,瞪著我們。他們似乎害怕一轉身背對我們,就會遭到我們砍殺——人們全都僵在原地。

  此時,有人敲了敲我的左肩,我差點要跳了起來。

  轉過頭,米拉諾·馬斯站在該處。

  這麼說起來,我們現在正站在《奇謬鳥尾巴亭》的正前方。

  「米、米拉諾·馬斯……」

  「不要多嘴。你們趕快回去。」

  米拉諾·馬斯也跟其他路人一樣,雙眼中也燃燒著熾熱的激情。

  不,他眼眸中的火炎比其他人更為劇烈,仿佛正因憎恨而發狂。

  「我會整理攤車,你們帶著自己的行李馬上回去……不然的話,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可是……」

  「不要誤會,我對你們的印象沒有任何改變。」

  米拉諾·馬斯低聲拋下這句話,憎恨地望向男人消失的北方。

  「……那傢伙殺了我的好友。」

  儘管我差點沒聽到他壓低的聲音,但他確實這麼喃喃自語。

  此時,我終於發現雷托少年悄悄地站在他的旁邊。

  少年靜靜地笑了。

  他凝望著北方,笑容跟平時一樣純真無邪。

  看到他的模樣,我無法推敲出他內心的想法——可是,我看到透明的淚珠一涌而出,從少年光滑的象牙色肌膚上滑落而下。

  插圖p207

  幾個小時後,我們接獲札特·孫的死訊。

  東達·盧代表三族長前往傑諾斯城後,將這個訊息帶回森邊。

  札特·孫被關進傑諾斯城的監獄中之後,沒有等到入夜,在接受審問時衰弱而亡。

  如同西姆占星師的占卜結果,凶星消失無蹤。

  他乾脆地離開人世,仿佛在嘲笑留下來的人們,扭曲了各種命運。

  3

  「——帶領商團進入森邊的達利·薩烏帝等人也身負重傷。幸好沒有人喪命。其中兩人傷勢較重,暫時無法進入森林。」

  晚餐後,我們待在盧家聚落,聽著卡斯蘭·盧堤姆進行報告。

  凶賊的威脅唐突地消失了。但現在的狀況使我們

  無法盡情歡慶。為了獲得更多情報,我和愛·法只好前往盧家聚落一趟,沒有回家。

  「我不清楚正確數量,但他們至少遭到超過十隻奇霸獸襲擊。札特·孫和泰伊·孫恐怕是把引誘奇霸獸果實的汁液淋在身上,引導奇霸獸接近商團……然後,他們將引誘奇霸獸的果實扔在商團的男人們身上,將奇霸獸的注意力轉移過去。」

  報告內容與我的預想如出一轍。

  他們運用『獻祭獵法』的要領,把自己的身體當作誘餌,吸引到超過十頭奇霸獸——他們真的瘋了。

  「四位獵人對上超過十頭奇霸獸啊,那當然沒有勝算囉。真厲害,竟然沒有人喪命。」

  聽到路多·盧搭話,卡斯蘭·盧堤姆沉重地點了點頭。

  「儘管如此,達利·薩烏帝對於自己沒有擊敗札特·孫和泰伊·孫一事感到懊悔莫及。依據薩烏帝家的使者所述,一旦傷勢恢復,他絕對會前來道歉。」

  「那不重要啦。算了,要是那位宛如骷髏的前任孫家家主在森林中喪命,說不定就不會這麼麻煩了。」

  目前有八個人待在大房間。

  分別是我、愛·法、卡斯蘭·盧堤姆、路多·盧、東達·盧和吉薩·盧——以及紀芭婆婆和米雅·雷媽媽。

  紀芭婆婆身體虛弱,難得會留在這裡。當她接獲札特·孫的死訊後,主動表示要參加這場氣氛沉重的會議。

  「最大的問題在於我們沒有確實逮捕到泰伊·孫。關於這一點,達利·薩烏帝有說什麼嗎?」

  吉薩·盧代替沉默的家主詢問卡斯蘭·盧堤姆。

  「是。達利·薩烏帝確實看到用繃帶遮住臉的男人砍殺泰伊·孫。泰伊·孫的胸口遭對方狠狠砍了一刀後,他抓住男人的外套,卻被踹飛,跌落谷底。」

  「嗯,可是,既然沒有人確認到他的屍體,我們最好認為他還活著。畢竟瀕死的人還是有可能在聚落縱火,傷害女性。到頭來,我們仍必須嚴加戒備。」

  吉薩·盧這麼開口後,宛如一條線的細長眼睛望向我和愛·法。

  「明日太,你明天還打算進驛站城市嗎?」

  「是的,我姑且已經備料完畢了。傑諾斯城的人似乎也希望我們繼續做生意……但是,我認為明天開始必須更小心慎重。」

  札特·孫的存在讓驛站城市的居民更加畏懼和戒備森邊居民。那位不可饒恕的罪人竟然還有臉譴責石之都設下的騙局。

  我不會全盤否定那位宛如凶星的男人的發言。八十年前,傑諾斯城和森邊剛開始來往時,勢必潛藏著扭曲的心態和欺騙。

  然而,這些話不該由札特·孫告訴大家。這是忍受苦難至今的森邊居民必須親自解決的問題。

  這位大罪犯謀害他人、在聚落縱火、襲擊旅人並奪走財富。聽到他揭發傑諾斯城的罪狀,只會讓人們更為憤怒驚恐。因此,當驛站城市的人們因遭到罪犯責罵而怒火中燒之際,心中也燃起了對森邊居民的畏懼。

  他們說不定會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對森邊居民的歧視心態——一旦察覺到這一點,心中的恐懼將會雪上加霜。

  他們會認為森邊居民果然對自己懷恨在心,儘管表面上默不作聲,心裡一定對城市裡的居民充滿怨恨和不滿。

  實際上並沒有這麼一回事。不知道是好是壞,森邊居民對傑諾斯的居民並不感興趣。他們只一股腦地追求榮耀,沒有發現自己受到不正當的待遇。

  因為族長必須與傑諾斯城來往,所以札特·孫的心中才會充滿怨懟吧。那個男人太拘泥於心中的怨恨與屈辱。這是引起現在這個狀況的主要原因。

  八十年間,傑諾斯和森邊的關係變得錯綜複雜。我們想要慢慢解開彼此之間的關係,札特·孫卻打算用固執的想法攻擊對方。

  在這樣的狀態下前往驛站城市,會比以往更加危險。

  「札特·孫……選錯了路……」

  紀芭婆婆突然喃喃自語。

  路多·盧和吉薩·盧本來想開口說話,現在全都閉上嘴巴。

  「札特·孫一定認為自己這麼做,可以拯救一族的榮耀吧……他認為我們必須斬斷這八十年來與傑諾斯的關係,自由地活下去……」

  「嗯?可是,他盡情濫采森林資源,還不進行重要的狩獵工作。這麼一來,獵人的榮譽不就一文不值了嗎?」

  「一旦奇霸獸的數量增加,傑諾斯的居民確實會感到困擾,森邊居民卻不會喔……?要是所有森邊居民都過著像孫家一樣的生活,奇霸獸說不定會破壞所有傑諾斯的田地……」

  「原來如此。他想要讓傑諾斯見識森邊居民的重要性啊。這個札特·孫真是個難以饒恕的無恥之徒……算了,就算那個男人繼續擔任族長,森邊居民也不可能聽從這種命令。」

  吉薩·盧乾脆地拋下這句話,似乎對這件事不感興趣。他的話語中充滿自負,認為自己寧願動用武力,也不願意聽從對方的命令。

  或許札特·孫是打算逐漸將森邊染上自己的執念——繼孫家之後是札札與多姆這些孫家親族,接著是那些小氏族,最後則是盧家親族這些敵對勢力。

  然後他會對傑諾斯主張「若是不滿的話就會徹底放棄獵人的工作」,以田地的安全作為要脅,藉此構築平等甚至更有利的關係。

  假若札特·孫沒有遭受病魔侵襲,繼續坐在族長的位置上,他的影響力會傳播到多遠呢?——這不是一件可以笑著輕易帶過的話題。

  「我也這麼認為,吉薩……可是,傑諾斯的手法也不是完全正確喔……?只吃森林中的蔬果,只在森林中生活……當我們待在南方的黑森林時,就是這麼過活……札特·孫認為我們應當恢復這樣的生活方式吧……」

  「紀芭婆婆,聽你的語氣,仿佛在包庇那個臭骸骨。你該不會認為他的想法是正確的吧?」

  路多·盧蹙起眉頭,似乎惶惶不安。

  紀芭婆婆的眼睛被下垂的厚厚眼皮遮住一半,她緩緩環視著所有在場者。

  「我反而比較想問大家……你們聽了札特·孫說的話,有什麼想法……?」

  東達·盧坐在大長老旁邊的上位,他喝了一口水果酒後,開口回答:

  「如同札札家家主所述,要是他真的不滿意傑諾斯的作法,只要拋棄摩爾加森邊就好。但他不僅將獎金占為己有,還襲擊旅人奪取財富,這不是獵人會做的事。」

  「……我跟家主的想法一樣。」

  「就是說啊,我也這麼想。」

  吉薩·盧開口後,路多·盧也點頭同意。

  卡斯蘭·盧堤姆沉思半晌後回答:

  「可是,摩爾加森林是他的第二故鄉,拋棄這個地方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他有可能會被稱為西之王國的叛徒,遭受追殺。對方也不可能允許我們二度更改侍奉的神……既然如此,我認為他應該在摩爾加森邊尋找正確的生活方式。」

  「你果然還是這麼一板一眼……明日太、愛·法,你們呢?」

  路多·盧詢問後,愛·法微微歪了歪頭。

  「如果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與傑諾斯城裡的人往來,就只能擊敗對方或離開森邊了。但是,我想要儘可能遵從紀芭婆婆等前人制定的規矩,在森邊過活。」

  「我也贊成愛·法。儘管我不喜歡驛站城市的居民,但我相當喜歡這裡的生活。」

  陪伴著紀芭婆婆的米雅·雷媽媽表示意見後,路多·盧有些鬧彆扭似地說:

  「我也不想拋棄這座森邊啦。那麼,明日太,你呢?算了,不用問也知道。」

  「嗯,我的想法跟大家一樣……如果要追加一點的話,我認為札特·孫搞錯了方法。他的做法無法率領森邊居民前進。」

  「咦?老爸也說過這種話吧?」

  「嗯。再加上他濫采森林蔬果的行為。既然他心中擁有讓森邊居民自由生活的信念,他應該要好好跟大家解釋才對。對於我這位剛來到森邊的人來說,我也不懂大家為什麼寧願餓死,也不願去吃森林中的蔬果。」

  有人從我的正面和右方惡狠狠地瞪著我。

  換句話說,盧家和我們法家的家主正用險峻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換個語氣,面對東達·盧開口:

  「我當然也無法徹底苟同札特·孫說的話。不只是因為他做出了盜賊

  的行為,也因為孫家分家的人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幸福……札特·孫八成是一位只能用恐懼來束縛人心的族長吧。他會要求別人遵從他心目中認定正確的事。不管他最初的信念有多么正確,一旦使用這種手法,就無法將人民引導至正確的方向——這是我的想法。」

  「你認為札特·孫的信念沒有錯嗎?」

  愛·法面有難色地詢問。

  我擔心她會頭痛之餘,搖了搖頭。

  「就算森邊居民確實受到不正當的差別待遇,札特·孫襲擊旅人等惡行也絕對不正確。假使他認為城裡人不該歧視森邊居民,森邊居民該過著更自由的生活,他必須在家主會議陳述自己的心聲,與大家交換意見,才有辦法找出正確的道路。他沒有這麼做,我深感遺憾。」

  「遺憾……真的很遺憾……」

  紀芭婆婆低語。

  「札特·孫的父親是一位優秀的獵人……因此,當族長家族卡瑟和利馬家滅族時,我們盧家人同意讓孫家擔任族長,多姆和札札等莽漢也願意服從他。然而,札特·孫一定只繼承了父親的自尊心和強大的野心,卻沒有繼承到父親關愛同胞的精神……真是遺憾……真是可惜……」

  「……大長老,我們該重視的是現在,而不是過去。」

  東達·盧低語後,再次望向卡斯蘭·盧堤姆。

  「薩烏帝家的使者只說了這些話嗎?既然如此,代表路多他們在驛站城市耳聞的事情並非謊言吧。」

  「不,還有一件無法忽視的事情……多多斯拉的貨車幾乎全墜落懸崖,但達利·薩烏帝眼前的奇霸獸踩破了一個貨車掉落的行囊,內容物傾倒而出。」

  「怎麼了,難道裡面裝著人的屍骨嗎?」

  「不,行囊中裝著普通的砂石。」

  東達·盧訝異地皺起眉頭。

  「沒有人會用銅幣換砂石吧?會不會是與砂石相似的食物?」

  「我也有這麼詢問對方,但奇霸獸出現時,商團的人們隨即拋棄貨物和多多斯,拔刀英勇作戰。他們擊退奇霸獸,逮捕札特·孫後,毫不關心墜落懸崖的貨物,得意洋洋地返回驛站城市……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前往東之王國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認為他們只是偽裝成商人,企圖引誘札特·孫……卡謬爾·佑旭告訴我總共有十八位商人和五名護衛,但達利·薩烏帝分不出究竟誰是商人、誰是護衛。」

  「哼~原來如此。那些傢伙確實都還能行走呢,頂多只有五六個人躺在貨架上呻吟。那群奇霸獸讓薩烏帝家人受到重傷,石之都的商人卻頑強地活下來,未免太不自然了。」

  聽到路多·盧的分析,卡斯蘭·盧堤姆點了點頭。

  「但是……」吉薩·盧開口說道。

  「他們不是花了兩個月計劃從森邊聚落前往東之王國一事嗎?就算這是謊言,我們至少二十天前就聽說了這件事。當時孫家還沒有衰亡吧。整件事不太合理啊。」

  「是的,我也對此感到無法理解。昨天,他們知道札特·孫逃亡後,大概立刻想出了這個計策吧。既然卡謬爾·佑旭是他們的一員,應該能輕鬆辦到這一點。」

  「不對——」我開口說道。

  說出這件事後,東達·盧說不定會對卡謬爾·佑旭感到憤怒。可是,身為一位森邊居民,我不得不開口。

  「假使他們突然變更如此龐大的計劃,反而會啟人疑竇。我認為對方的目的本來就是要讓孫家掉入陷阱。這麼思索會比較自然。針對十年前商團在森邊遇害一事,石之都的人大概掌握了森邊居民犯罪的證據。」

  「……這是怎麼一回事?」

  卡斯蘭·盧堤姆沉靜卻盈滿力量的眼眸望向我。

  (會是這麼一回事嗎……)我承受著他的視線,腦中浮現的想法讓我喘不過氣來。

  一開始,卡謬爾·佑旭就懷疑孫家是十年前那起事件的兇手。就算他知道這件事,我本來以為事情的本質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因此按捺住心中的不協調感與不安,沒想到我誤會了。

  原來整件事暗藏了這種內幕。

  卡謬爾·佑旭等人並不是在提防孫家襲擊,他們一開始就設下計謀,引誘孫家伸出魔爪。

  我感受著一抹難以形容的虛脫感,繼續說了下去。

  「我和卡謬爾·佑旭共同認識的人,與十年前那個商團有關。那個人堅信整起事件的兇手是森邊居民……但直到今天為止,我才知道那位過世的人與商團有關,卡謬爾·佑旭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我轉頭望向東達·盧。他陷入沉默,眼神熊熊燃燒。

  「東達·盧,你還記得嗎?二十多天前,卡謬爾·佑旭拜訪過盧家聚落,他曾提及那個商團的事情。當時,他還發表了懷疑森邊居民的言論吧?」

  「……小子,聽到他人出口侮辱森邊居民,你認為我有辦法忘得掉嗎?」

  吉薩·盧也開口:

  「我也記得他說的話。東達父親說十年前企圖經過森邊的商人全被奇霸獸所殺,那位卡謬爾·佑旭卻表示,不確定殺人兇手是否真的是奇霸獸。」

  「真厲害,我根本記不得這麼久以前的事情。」

  路多·盧聳了聳肩。

  我也徹底忘了這些話。就算我銘記在心,也無法阻止今天的狀況吧——雖然這麼說,我還是怨恨著輕忽大意的自己。

  「十年前,孫家一定是用相同手法襲擊了商團。他們這次本來也可能成功……前提是商團成員真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商人。」

  可惜拖著貨車的人並不是商人,他們全員大概都是處理麻煩事的專家——《守護者》吧。

  然後,貨車中裝的不是前往西姆販賣的商品,而是普通的沙袋。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孫家主動跳入陷阱。

  「孫家現在只有札特·孫和泰伊·孫能自由行動。一般來說,他們不可能擁有襲擊商團的力量。因此,倘若他們是為了吸引札特·孫中計而突然想出這個計劃,未免不自然了。我認為他們已經策劃了兩個月,沒想到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孫家竟然在森邊失去勢力。」

  「原來如此……」卡斯蘭·盧堤姆喃喃自語,其他人陷入沉默。卡謬爾·佑旭等人竟然為了讓孫家中計而思索出如此複雜的計劃,這已經超出了森邊居民的理解範圍。

  「要不是孫家在家主會議中引發那些事件,他們現在一定還是坐穩族長的寶座。一旦商團委託與十年前相同的工作,他們就會再次策劃襲擊。卡謬爾·佑旭等人大概算準這一點,才會想出這個計劃。所以,聽到森邊居民讓孫家失去族長的地位後,他們八成錯愕不已……但他們也不能突然裝作沒有這項計劃,再說,為了莫大的財富,札特·孫這位大罪犯仍可能不惜一死也要襲擊商團,所以他們才會毅然決然地執行計劃吧。」

  「可是,他們究竟是基於誰的意向而策劃這個圈套?傑諾斯領主一直放任孫家無法無天,他會突然揮下定罪之刀嗎?」

  卡斯蘭·盧堤姆用迫切的聲音開口後,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詳情……但我認為卡謬爾不可能憑一己之見來策劃如此龐大的陷阱。他也必須透過傑諾斯城向孫家委託工作。如果傑諾斯城不知情,他等於是欺騙了傑諾斯領主。因此,我認為領主也有協助這場計劃。」

  難道是傑諾斯領主想出這個計謀,委託卡謬爾·佑旭執行嗎?

  或著是卡謬爾·佑旭規劃計策,由傑諾斯領主協助呢?

  無論如何,傑諾斯領主一定與這起事件有關。

  「……這就是傑諾斯城採取的手段啊。」

  此時——東達·盧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為了緝捕孫家的凶賊,石之都的人矇騙我們嗎?如果那些傢伙一開始就把這件事告訴我們,薩烏帝家的男人就不會身負重傷了。」

  「關於這一點——很難說呢。卡謬爾·佑旭當初拜託達利·薩烏帝只要負責擔任嚮導就好,達利·薩烏帝會去對付奇霸獸,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卡斯蘭·盧堤姆冷靜地回答後,東達·盧宛如野獸的雙眸望向對方。

  「薩烏帝的男人認為他們是無力的商人,所以才拔刀對付奇霸獸吧?要是他們知道那些傢伙全是石之都士兵之類的人,狀況就截然不同了……然後,當薩烏帝提議讓自己家的所有男人

  擔任護衛時,那群傢伙還婉拒了他?」

  「……是。」

  「為了引出泰伊·孫,傑諾斯城現在還不讓法家中止生意……這些城裡人說的話全是謊言。我們該如何信賴這群不揭露真心的傢伙?」

  東達·盧握碎了手中的水果酒土瓶。

  所剩不多的紅色液體沾濕了他的指尖和地毯。

  「東達·盧——不,盧家家主和森邊族長,請千萬不要衝動。族長採取的行動將會決定森邊的命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可是,必須領導人民的族長是我、格拉夫·札札和達利·薩烏帝。傑諾斯城吩咐我們在八天後為人民指示出正確的道路。」

  東達·盧情緒激昂的程度不輸家主會議那一夜。

  「東達·盧,可以聽我說句話嗎?我也不認同城裡人採取的手段,但只有一件事——你剛剛說卡謬爾侮辱了森邊居民吧?關於這一點,你現在有什麼樣的想法?」

  東達·盧猛烈燃燒的藍色眼眸從卡斯蘭·盧堤姆身上移向我。

  我吞了一口口水,調整呼吸後,繼續說了下去。

  「二十天前,卡謬爾說的是真話。不僅如此,他還出言挑釁森邊居民——不對,他是在警告我們。繼續這樣下去,他們說不定會搶先我們一步,先出手制裁孫家……當你聽到他說的話時,你認為森邊居民不會做出這種土匪的行為,你感覺自己受到侮辱了吧?」

  「……那又怎樣?」

  「但是,現在背叛你的信賴,傷害森邊居民榮耀的人是札特,孫,而不是卡謬爾吧?」

  「明日太,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打算包庇那個男人嗎?」

  吉薩·盧的語氣也和卡斯蘭·盧堤姆一樣冷靜,但卻蘊含著不同的意義。讓我冒出更多冷汗。

  即使如此,我仍必須繼續說下去。

  「我不打算包庇卡謬爾。不過,我們沒有察覺到札特·孫犯下這種滔天大罪,一直對他的所做所為放任不管,這代表森邊居民和城裡人都必須對他犯錯一事負責吧。」

  「……你的意思是,我們跟城裡人屬於同類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我們必須好好確認是誰的過錯,導致今天發生這種狀況……光就十年前的事件來看,札特·孫傷害的不是森邊居民,也不是傑諾斯城的人,而是驛站城市的人民。你們認為所有過錯都該算在傑諾斯城的人身上嗎?」

  誰管驛站城市的人啊!……要是對方這麼回答,說不定會破壞我對森邊居民的認同。

  然而,吉薩·盧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說:

  「我們一直沒有制裁孫家,是因為沒有獲得那些傢伙犯罪的確證。傑諾斯城的人明明掌握了證據,卻不給予制裁,我真心希望你不要把我們混為一談。」

  「是,因此——」

  「我清楚。因為我們沒有制裁孫家,導致族長家族腐敗不堪,這是我們犯下的罪——家主東達也曾這麼說過。但我還是必須告訴你,我無法信賴傑諾斯城的人。」

  吉薩·盧拋下這句話,細長的眼眸望向父親。

  東達·盧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瞪著我。

  「……我理解你的主張了,我們會聽取你的意見,決定日後的道路。」

  東達·盧說完這句話後就沉默不語。沉重的靜謐在房間中擴散開來。

  終於——紀芭婆婆充滿哀戚的聲音傳了過來。

  「……假使我們當初能跟傑諾斯結下更深厚的緣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下一瞬間,愛·法憤怒大喊:

  「你錯了!紀芭婆婆,正因為先人過去為我們開拓了苦難的道路,才有現在的我們!而開拓現今面臨的苦難,正是現在活在森邊的人的職責!……紀芭婆婆,你現在還陪在我們身旁吃苦,你也是活在當下的人之一喔。我認為你不該繼續沉浸在悲痛之中。」

  「……說得也是……比起哀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紀芭婆婆滿是皺紋的臉龐上似乎綻開了溫和的微笑。

  「愛·法,謝謝你……婆婆差點又陷入過往的回憶之中了……」

  愛·法依然一臉憤怒,撇過頭。

  由於她的臉龐轉向我,我們的視線剛好交錯。

  「……你看什麼?」

  「我在看我的家主。」

  昏暗之中,愛·法面紅耳赤,打了我的頭。

  進行到深夜的緊急會議暫且告一段落。

  4

  回到法家之前,我們去找聚集在盧家聚落的雅米兒·雷等人聊了聊。

  正確來說,是卡斯蘭·盧堤姆想這麼做,我們只是陪同他一起過去。

  我們穿過焚燒著篝火的大廣場,抵達過去借宿的空屋。盧家分家的年輕家主信·盧正在該處站崗。

  「我要和裡面的人談一談。東達·盧已經准許了。」

  卡斯蘭·盧堤姆說明後,信·盧點了點頭,敲敲門。

  「我是信·盧,盧堤姆家和法家人要求與你們見面。如果你們答應的話,就開門吧。」

  對方似乎猶豫了半晌。經過一陣沉默後,有人從內側拉開門。

  雅米兒·雷探出頭來,當她出現的那一瞬間,一抹強烈香草氣味猛烈地竄入我的鼻腔。

  「找我們有什麼事?……你們終於發現泰伊·孫的屍體了嗎?」

  「不,我們想來談談孫家本家的事。」

  雅米兒·雷輕輕嘆了口氣後,迅速後退。

  我們依序走入室內,獨自留在室外的信·盧關上門。

  「什麼嘛。是你們幾個啊。」

  讓我有些懷念的高亢聲音迴蕩在昏暗之中。孫家本家的成員們本來分配到新的家庭,現在在這間空屋中重聚。

  雅米兒·雷成為雷家人,奧拉和梓妃成為盧堤姆家家人,米達成為盧家人。

  「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各位。我只是想跟各位聊一下,保證不會待太久。」

  當卡斯蘭·盧堤姆和愛·法脫下皮革鞋子時,我觀察著好幾天不見的前孫家人。

  奧拉和梓妃坐在右側的牆邊,兩人緊靠在一起。雅米兒·雷出來迎接我們後,踏著婀娜多姿的步伐,走向左牆壁坐下。宛如一座小山的肉塊米達沉沉地坐鎮在面對我們的牆壁中央。

  「究竟怎麼了呀?我們已經把所有情報都告訴你們了唷……再說,前任家主已經死了,你們可以不用擔心了吧?」

  梓妃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頭髮扎在頭頂,像顆洋蔥一樣,她發出了比鳥叫聲還要高亢的聲音。和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相比,現在的她似乎更鬱鬱寡歡。

  其他人也是一樣,奧拉抱著女兒纖瘦的肩膀,靜靜地垂下眼帘。雅米兒·雷有些懶散地靠著牆壁。至於米達——我現在還無法摸透這位異於常人的壯漢內心。他異常小巧的雙眼緊盯著我。

  「札特·孫確實失去性命,但我們還不知道泰伊·孫的行蹤。我想再來問問各位,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卡斯蘭·盧堤姆走到一處能夠環視三個方向的地方,坐了下來。我和愛·法也在他可靠背影的後方坐下。

  「人家剛剛說啦,我們已經全部告訴過你們了!泰伊爺爺太常陪著前任家主,使他成了一個不會思考的窩囊廢啦!一旦接獲命令,他什麼都願意做,要是把他丟在一邊,他就什麼都做不到,他簡直就像個泥娃娃啦!」

  梓妃歇斯底里地嚷嚷。

  泰伊·孫和札特·孫都是她的「祖父」,她的身上均等地流著兩人的血液。兩人逃出森邊聚落,淪落為凶賊。如果她很注重血緣關係,現在的心情應該最為複雜吧。

  「梓妃說得沒錯……父親泰伊從年輕時開始就擔任前任家主的親信,負責侍奉前家主。他的靈魂腐爛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因此,除非孫家本家人下令,他不會主動為非作歹……」

  梓妃的媽媽,也是家主茲羅的太太奧拉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她的雙眸本來跟父親一樣混濁,現在卻像普通人一樣盈滿悲傷,凝望著空無一物的地毯。

  「我並沒有懷疑各位說的話。假如札特·孫生前對他下令,情況會變得怎樣?就算札特·孫離世,他依然會達成對方的命令吧?」

  「不知道……一旦聽說前任家主過世,他說不定就會捨棄那個命令了。可是,你不需要擔心……父親泰伊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我們不得而知。到頭來,我們並沒有發現他的屍骸,只能當作他還活著。」

  卡斯蘭·盧堤姆詢問遺族時,一定壓抑著自己的心情。就算與孫家斷絕緣分的兩人使用「爺爺」或「父親」等稱謂,他也沒有責備兩人。

  就算形式上斷絕關係,泰伊·孫依然是他們的血親,這是不變的事實。看到血脈特別相近的奧拉和梓妃一副無力的模樣,我的心情也沉重不堪。

  此時,米達突然緩緩地大喊:「啊啊,你是那個會煮美食的男人……你是罵過米達的女人呢……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呀……?」

  我差點整個人跌在地上。

  我親愛的家主大人立起單膝,盤坐在地,她一派輕鬆地望著米達。

  「你現在才發現啊,腦袋還真差……不過,你還是老樣子,真是太好了。」

  「嗯……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呀……?看到你在這,米達的肚子就空空的喔……?」

  他口中的「你」,指的大概是我吧。真是讓人不怎麼開心的制約反應。

  「我們過來詢問有關泰伊·孫的事情……米達,你認為泰伊·孫是什麼樣的人?」

  「我……喜歡泰伊·孫喔……?我最喜歡雅米兒、奧拉和梓妃,接著就是泰伊·孫了喔……?」

  「吵死了,笨蛋!」梓妃再次大喊。

  「所以……我很開心能再次見到雅米兒、奧拉和梓妃,可是,如果泰伊·孫死了,我會很傷心喔……?他跑去哪裡了呢……」

  「喂,你別哭喔?」

  愛·法發出尖銳的聲音後,本來差點要全身顫抖的米達·孫瞬間停下動作。

  「米達不會哭喔……你可以不要罵我嗎……?」

  「既然你不哭,我就不罵你。」

  愛·法板著臉回答後,一直保持沉默的雅米兒·雷發出裝模作樣的笑聲。

  「法家的家主愛·法,你已經可以讓米達聽話了呢。你應該有辦法跟動物交談吧?」

  「你竟然把過去的弟弟當動物對待啊?我勸你最好別一直話中帶刺……再說,你的身上為什麼滿是香草味?我的鼻子開始痛了。」

  「你可以跟你旁邊的男人抱怨嗎?尤其是那位體格魁梧的盧堤姆家長男。」

  雅米兒·雷敷衍地聳了聳肩。

  想當然耳,卡斯蘭·盧堤姆目瞪口呆地回道:「我做了什麼嗎?」

  「都怪你那位有趣的父親教唆雷家家主。他說我身上沾染著奇霸獸的血腥味,要是不想辦法去除這股惡臭,我會嫁不出去……多虧了他,雷家家主命令我趁沐浴時,用粒蘿的汁液摩擦身體。」

  雅米兒·雷撩起精美的褐色編發,冷冷地瞪向我。

  「雷家家主聽說明日太也察覺到那股惡臭,所以更加督促我這麼做。托你們的福,我的嗅覺才快要出問題了呢……明日太,我的身體真的臭氣衝天嗎?」

  「欸,嗯、對……因為工作方面的關係,我對氣味很敏感。」

  「……哼。」

  雅米兒·雷依然撩著頭髮,瞪著我的臉。看到她高傲的眼神,愛·法不悅地說:

  「就算你現在和雷家家主分隔兩地,你還是有好好地遵守約定啊。你意外地是個守規矩的女人呢。你不但獲得雷的姓氏,對方甚至還為你照料出嫁一事,你停滯的心應該終於暢快一些了吧?」

  「是你們命令我不要忤逆雷家吧?我只是遵守約定罷了,你沒有資格抱怨我。再說,我不希望女獵人對我出嫁一事多嘴。」

  室內的氣氛變得相當險惡。

  可靠的卡斯蘭·盧堤姆出面仲裁。

  「不說這件事了。雅米兒·雷,你對泰伊·孫有什麼想法?如果他還活著,你認為他最有可能做出什麼樣的行動?」

  「只有泰伊·孫本人才會知道吧……然而,假如你們認為他不過是一位分家男人,一定會吃到苦頭。」

  「這是什麼意思?」

  「泰伊·孫不只是分家中最常陪著前任家主的人,他與前任家主相處的時間甚至比本家的任何人都長久。這使他的靈魂徹底變得腐敗……你知道泰伊·孫為什麼常常跟在我和狄咖等人的身旁嗎?」

  大家當然都不得而知。卡斯蘭·盧堤姆、愛·法和我只能沉默以對。

  雅米兒·雷微微散發出過去的冷酷氛圍,無趣似地勾起嘴角。

  「因為前任家主命令他這麼做。家主茲羅個性怠惰,使前任家主喪失信心。為了鑑定誰最適合成為下一任家主,他派泰伊·孫調查我們的動向。儘管前任家主吩咐他不准違背我們的命令,但他其實是前任家主的耳目,負責監視我們。」

  「……也就是說,雖然你是女人,但依然有可能當上家主囉。」

  「不只是可能,要是孫家沒有滅亡,我一定會成為孫家家主。名目上來說,將由我招贅的男人獲得家主和族長的名號……總之,狄咖和杜多毫無率領一族的資質,札特·孫打算拱我的伴侶成為族長。」

  我第一次耳聞這件事,心中衝擊不已。

  要是森邊真的步向這樣的未來,孫家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就算臥病在床也要掌控孫家的札特·孫,將家主的位置讓給悄悄希望孫家毀滅的雅米兒·雷——

  我搖了搖頭,迅速甩掉如此無謂的想法。

  不管怎麼思考,我都不認為那樣的未來會有多光明。假如札特·孫離開人世就算了,如果他一直苟活下去,雅米兒·雷將會背負更沉重的惡業。

  「泰伊·孫就是如此乖順的僕人。札特·孫臥病在床後,泰伊·孫宛如他的左右手一般,為他工作……所以,要是泰伊·孫還活著,你們可千萬不要接近我喔?如果札特·孫命令他留下孫家的血脈,那個男人一定會來救我,而不是茲羅或長男狄咖。」

  「……我第一次聽說泰伊·孫這號人物跟札特·孫的關係如此深厚。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他們打算派你擔任下一任家主。」

  聽到卡斯蘭·盧堤姆這番話,雅米兒·雷的嘴角揚得更高了。

  「我認為沒有必要提及這件事,所以沒告訴你們。假如你們為此感到不悅,我隨你們處置。可以讓我離開雷家,改由因顏面盡失而氣到發狂的紀恩家和多姆家收留我。」

  「不,請等一下,卡斯蘭·盧堤姆——」

  我慌忙開口阻止。

  我不認為雅米兒·雷會為了保身而做出這種舉動。她一定是為了泰伊·孫而悶不吭聲。只要札特·孫遭到處決,就能解放泰伊·孫的靈魂。

  我還來不及說下去,卡斯蘭·盧堤姆就用眼神制止我。

  「我不打算責備你。不管你事先是否有告訴我們這件事,誰都想不到病入膏肓的札特·孫竟然有辦法自力逃脫。因此,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再說,札特·孫是出於自己的意識將你選為繼承人,你的罪並不會變得更重。」

  雅米兒·雷收起冷淡的微笑,換卡斯蘭·盧堤姆面露穩重的笑容。

  「而且,你已經是雷家人了。羅·雷一定不會允許我把你移送到多姆和紀恩家……雅米兒·雷,札特·孫已經離開人世了,你也該從他的束縛中解放開來了。」

  「……要是我能幹脆地忘記那個男人,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雅米兒·雷這麼說後,深深地低下頭,一頭長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泰伊·孫也跟我一樣……不過,假如札特·孫在死前沒有留下任何命令,泰伊·孫就終於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了。」

  「自己的意志?」

  「……他希望有人能毀掉自己。」

  一股沉重的靜謐在大房間中擴散開來。

  奧拉依然悲傷地凝望著地板,梓妃緊緊攀附著她,仿佛在為她打氣。米達依然一臉茫然,環顧大家的模樣。愛·法沉默地板著臉。

  卡斯蘭·盧堤姆凝望著雅米兒·雷無力的模樣。過了一會,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打擾了這麼久……不遠的將來,你們就可以回到各自的家了。在那之前,只能請各位先在這裡擠一擠。請各位日後也以森邊居民的身份,過著正確的生活。」

  沒有人回答。

  我和愛·法也跟著他站起身。

  「你們要走囉……?米達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喔……?」

  此時,米達突然開口。正要轉身的愛·法吃驚地回過頭。

  「你連別人的長相都記不得了,能記住我們的名字嗎?」

  「因為我不知道你們的名字,所以記不住長相呀……?米達是盧家的米達喔……?」

  「我們並沒有忘記你……我是法家家主愛·法。」

  「我是法家家人明日太。」

  「謝謝……米達希望能和你們再見面喔……?」

  「有緣的話,就會重逢吧。」

  愛·法的毛皮披風一甩,她這次終於轉過身。

  米達在愛·法的背後戰戰兢兢地開口:

  「愛·法……明日太……就算發現泰伊·孫,也不要殺他喔……?他真的是一位溫柔的爺爺喔……?」

  ◇

  我們和留在盧家聚落的卡斯蘭·盧堤姆道別後,踏入受到黑暗支配的森邊小徑。

  我們借了兩個補充大量獸脂蠟燭的燭台,這是我第一次在入夜後強行軍。我住進法家後,學習到夜裡要留意巨鼠和蒙獸,但我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提防它們才好。

  「明日太,不要離開我。只要你遵守這一點,就不會遇到危險。」

  愛·法的嗓音十分緊繃。

  只要不輕忽大意就不會有危險。反過來說,一旦疏忽,危險將隨之而來。直到最後一刻,米雅·雷媽媽仍建議我們在盧家聚落休息,但愛·法堅持沒有多餘的空屋就不能這麼做。

  幸好我害怕黑暗的程度不像我的懼高症那麼嚴重。我不用像第一次過吊橋時表現出悽慘的模樣。但我當然還是會感到害怕。

  森邊地區當然沒有街燈,由於左右遭受森林包夾,月光也無法照耀進來。要是失去燭台的火源,濃密的黑暗將使我們伸手不見五指。假若愛·法沒有陪在我身邊,我一定沒辦法坦蕩地向前邁步。

  「……今天真是與眾不同的一天。」

  愛·法低語。

  「札特·孫被逮捕、過世……明明只是這點小事,我卻感覺今天的狀況與家主會議那晚一樣危險。」

  「是啊。不管他在任期間的表現如何,他畢竟是森邊的族長嘛。他罹病之前,兇猛的程度應該不輸東達·盧吧。」

  最後,這個男人使出渾身解數詛咒這個世界。認為這樣的世界毀滅最好。

  凶星的消滅孕生出宛如黑洞的深淵。為了不被深淵給吞沒,我們只能使出全力抵擋了。

  「明天過後,生意不知道會怎麼樣。」

  「嗯~我們必須進城後才會知道。要是不小心搞砸了,一切的心血就白費了,不管傑諾斯城的人怎麼命令,如果狀況不適合開店,我們還是該暫停營業。」

  「……這是上天給我們的試煉嗎?」

  愛·法筆直地凝望著黑暗的彼端,開口詢問。

  「因為我們一直無法與驛站城市的居民結下正緣……因為我們一直放任孫家墮落,才必須通過這個考驗嗎?」

  「嗯,我認為你說得沒錯。」

  當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后,我對黑暗的不安與恐懼也逐漸消逝。

  然而,愛·法一定處於戒備狀態。當我們距離法家只剩半小時路程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將手中的燭台遞給我。

  接著,她握住刀柄,面向左方。

  「是誰,出來!」

  埋伏我們的不是巨鼠或蒙獸,而是人。

  我馬上感到緊張,用燭火照耀左方。

  企圖埋伏我們的人應該不多。在黑暗的彼端宛如幽靈般緩緩出現的人,果然是有著一頭灰發的森邊男人。

  「泰伊·孫……」

  下一瞬間,一股濃厚的血腥味和引誘奇霸獸果實的香氣刺激我的鼻腔。

  泰伊·孫站在樹木之間。他果然活了下來。

  我沒有確認到他受到了多嚴重的刀傷。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穿著獵人服,一件城市人常穿的皮革長斗篷包裹著他的身體。

  這大概是他從達巴克的漢恩身上搶來的衣服。我記得卡斯蘭·盧堤姆提過,泰伊·孫墜崖前曾緊抓住那位繃帶男的斗篷。

  不論如何,泰伊·孫身穿斗蓬,站在我們面前。他有著灰發和灰鬍子,帶著一抹黑色的藍色眼睛宛如死魚般混濁,年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右手從斗篷的衣襟露了出來,手中握著一把鋼製小刀。

  「哼……前任家主札特·孫想要取下法家人的首級,而不是盧家啊?算了,這下子省得我進城了。」

  愛·法面對著泰伊·孫,雙眸熊熊燃燒,表情卻冷靜沉著。

  「你也是獵人,你自己清楚吧?現在的你沒有力氣謀害我們。要是你多少殘留著森邊居民的自尊,就拋下刀子,讓我們逮捕吧。」

  「我會拋下刀子……但不是現在。」

  他的嗓音中不帶有一絲情感,跟我過去聽到時一模一樣。

  這個男人明明受到能夠致命的一擊,摔落懸崖。但他的一切依然跟過去如出一轍。

  然而——雖然泰伊·孫穿著的皮革斗篷上看不見任何鮮血噴濺的痕跡,但他的身體卻傳出濃厚的血腥味。他的斗篷下說不定滿是鮮血。

  「法家家主愛·法,法家家人明日太,我會出現在這裡,並不是為了危害你們。我有事情要拜託兩位。」

  「拜託?」

  「是的。因此,我才會在這裡等候兩位。發現只有多姆家男人待在法家後,我才會過來盧家聚落。但我認為在盧家聚落接觸兩位的機會不大,沒想到我們竟然會在這裡巧遇,真是僥倖。」

  「沒想到你是一位這麼多話的男人,看來你還剩下不少力氣。」

  「沒有這回事。我的生命即將邁向終點。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工作要處理。」

  「等一下,我要先問你一件事。你已經知道前任家主札特·孫過世了嗎?」

  泰伊·孫宛如人偶般點了點頭。

  「我知道。多姆男人曾大聲地談論這件事。因此,我認為自己必須見兩位一面。」

  「哼,我知道了,那麼,說出你的願望吧。」

  泰伊·孫的回覆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明日太,可以讓我吃看看你做的料理嗎?」

  泰伊·孫用著宛如機器人似的冰冷聲音說道。

  「我的料理……你、你為什麼想吃我的料理啊?」

  「我聽說你烹煮的料理為森邊帶來豐饒,導正森邊與傑諾斯的緣分。如果你的料理真的辦得到這兩點,我希望能將它銘記在心後,離開人世。」

  「可是,這種事……」

  「假使你達成我的心愿,我會拋下刀子,對你們言聽計從。我發誓會將所剩不多的時間獻給同胞。」

  這確實像是森邊居民會說的話。

  然而——我從他的聲音中感受不到一絲人味。

  他那雙暗色碧眼更加混濁,失去血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縱使成長幅度不大,但孫家分家人的眼神和情感已經逐漸帶有人味,泰伊·孫卻還是老樣子。

  「家主會議那一晚,我有機會一嘗你的料理。但我用餐時漫不經心,沒有十足感受到你的實力……我想要確認你的力量,確定自己的所作所為並不正確後,離開人世。」

  「……既然如此,我們折返回盧家聚落吧。盧家人應該比多姆人好說話一點吧?」

  愛·法靜靜地回答後,泰伊·孫搖了搖頭。

  「不,盧家家主絕對不會饒過我。要是強行這麼做,我怕法盧兩家的關係會破裂……再說,我已經決定要死在傑諾斯的城市裡了。」

  「什麼?」愛·法險峻地眯起眼睛。

  泰伊·孫依然維持著同樣的態度,繼續說了下去。

  「明天正午,我會拜訪貴店。法家的明日太,請讓我一嘗你的料理。」

  「別說這種蠢話!你身受重傷,怎麼可能跑去驛站城市!你去找明日太之前,森邊男人和衛兵就會逮捕你!」

  「不要緊。只要

  穿著這件服飾,我就能自在地在驛站城市行走,不讓衛兵們起疑。」

  泰伊·孫這麼說後,深深地戴起皮革斗篷的兜帽。

  森邊居民的自尊心極高,我難以想像他們扮成驛站城市居民的模樣。

  這不是問題所在。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我們無法完成你這個可疑的願望。」

  愛·法用力抓住刀柄,迅速沉下腰。

  泰伊·孫動也不動。

  「你們不答應的話,現在就砍向我吧。我會以札特·孫給予的孫家人身份賭上性命,齷齪地抗爭到最後一刻。」

  「你為什麼非得進入驛站城市不可!到時盧家男人也在場,就跟我們現在回去盧家聚落一樣!」

  「不,我想前往傑諾斯的驛站城市,在當地居民的注目下,成為你們的囊中物。我想讓他們看到森邊居民制裁同胞的模樣。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贖罪了。」

  「……胡說八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驛站城市的居民憎恨森邊居民。這都是因為孫家人犯下無數罪行的緣故。札特·孫過世後,只剩下我能贖罪了……因為我是最後一個聽從札特·孫的吩咐,危害傑諾斯的男人。」

  泰伊·孫不帶感情地說道。

  「我吃完料理,拋下刀後,就隨你們處置。你們要當場砍殺我也可以,要把我交給衛兵處置也可以。最重要的是森邊居民必須在石之都人的眼前譴責同胞……所以,就算我遭石之都人砍殺,也無法輕易死去。」

  「你真的沒有失去理智嗎?我無法相信你說的話。」

  「我想也是。我會提出這個建議,就是想要取回理智。」

  在黑暗之中,愛·法銳利的視線與泰伊·孫空虛的眼神交纏在一起。

  我擔心愛·法的刀隨時會砍向對方,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我們沒有辦法答應你的請求。我們不知道明天是否能順利開店,就算開了店,盧家男人也會陪同在旁。我們很重視法盧兩家的羈絆,不可能欺騙對方。就算欺騙他們,他們一定也認得出你吧。」

  「盧家男人要砍殺我也無妨。只要在城市居民的注目之下這麼做,一定也能對森邊有幫助……可是,要是他們在我確認你的實力前攻擊我,我也只能像個孫家人,齷齪地抗爭到底。」

  「不管你懷抱著什麼樣的想法,一旦在客人面前引發騷動,只會煽動驛站城市居民的恐懼罷了。」

  「是的。最理想的狀況,就是讓森邊居民親手逮捕我,交給衛兵吧。只要這麼做,就足夠撫慰城裡人的心了。」

  我總覺得泰伊·孫正企圖矇騙我們。

  我跟愛·法一樣,無法相信他說的話。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接下來就交由各位判斷。」

  「這樣啊……看來我果然只能趁現在逮捕你了。」

  愛·法更加沉下腰。

  泰伊·孫不帶感情地點了點頭。

  「那麼,我只能齷齪地反抗了……可是我敵不過你,我先逃跑了。」

  「你現在已經失去力氣了,你覺得自己逃得過我嗎?」

  「我大概逃不過你。前提是你必須拋下家人,才能追上我。」

  泰伊·孫的身影慢慢地遠去。

  「等一下!不要動!」

  「不,我必須逃跑。要是成功逃脫,我會在明天正午抵達驛站城市。請在該處擊敗我。」

  泰伊·孫的身影已經遠離至燭火照耀不到的地方了。

  愛·法本來用力踏著地面,企圖追上去。她現在以遺憾的眼神惡狠狠地瞪著我。

  「可惡,那個男人是怎麼回事啊!」

  最後,愛·法沒有離開我的身旁,泰伊·孫再次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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