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從睡夢中醒來。
眼前景象和睡前沒有兩樣，使我確定在這裡的我是現在的我。
「回到現在了啊。」
環顧房內，毫無疑問這是我的房間──但卻不知為何，有種突兀的感覺。
掛著的是高中制服，放在書桌上充電的是智慧型手機──一如往常的我的房間，卻突兀地不像是我的房間。
「總覺得……有點難受……」
都已經不知道在過去與現實之間來回多少次了，內心仍感覺如此沉重，這一定是因為……在那邊連續過了好幾天的關係。
理所當然似地和新共度了每一天……
「這邊的世界裡，新卻已經不在了……」
沿著臉頰滑落的淚水沾濕我的睡衣。
我想大聲哭喊，想呼喚新的名字，想訴說對他的思念……可是，一想到家人會擔心，我就無法這麼做。
「嗚嗚……嗚……嗚……新……」
我拚命地壓抑聲音，不斷用睡衣袖口擦拭淚水。
「得起床準備才行了……」
必須去上學。說來理所當然，現在的我也有非過不可的日常生活。
揉了揉眼淚尚未全乾的眼睛，我從床上起身。
脫下睡衣，換上制服，確認今天上課的內容，從書桌旁的書櫃裡拿出要用的課本放進書包。
「啊……」
書桌上，新的日記放在那裡。昨晚讀過之後還沒收。
「唔……」
內容一定改變了──應該要改變才對，可是……
在這個新已經不在了的世界，要我去回顧新還在時的幸福時光，這實在教人很難受……我無法打開日記本，就這樣悄悄走出自己房間。
「旭，早安。」
一到教室，深雪和平常一樣向我打招呼。
「早安。」
「你沒事吧？」
「嗯……」
「臉色很難看耶？」
「沒事的啦。」
我試著做出笑臉，深雪卻一臉不認同的樣子看著我。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她啊……）
也不想想我們都做了幾年的朋友──深雪的表情像在這麼說，我只好無奈地開口：
「──我一口氣讀了好幾天的日記，睡著後就連續出現了那幾天的夢境……」
「這樣啊……」
「醒來時，想到新已經不在這邊了，我就……」
「旭……」
我一邊說明，一邊死命忍住眼淚，然而──眼前深雪的桌上卻出現淚滴。
「為什麼？為什麼是深雪你哭了啊。」
「我也不知道啊！不知道，可是……嗚嗚……」
「別這樣啦……不然連我也……」
淚水終於抑制不住……滴在深雪桌上，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小水窪。
「嗚……」
「嗚嗚……」
看著相對流淚的我們，班上同學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回來了……」
「打擾了。」
那之後，連導師都擔心地來看我們，還要我們早退回家。
「可是，真的沒關係嗎？早退卻跑來我家的事要是被發現……」
「沒問題的啦，我跟媽媽聯絡過了，說我因為擔心旭，所以先送你回來。」
深雪笑咪咪地說。我不禁佩服她的設想周到。
「再說……夢境的事，我也想聽你說啊。」
「說得也是……」
打開我房間的門，深雪望向書桌上的日記本。
「不過，我還是只知道已經改變的過去……」
「好像是這樣耶……」
回家途中，我把昨晚夢到的內容告訴深雪。
在夢中度過的那四天發生的事。
「昨天，旭跟我說了改變過去的事，還說原因出在新的日記本，以及改變的過去是國三那年的事。這些我還記得。」
深雪一一向我確認。
「可是，你所說的『改變之前的過去』──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總覺得我原本就沒有那方面的記憶。」
「深雪……」
沒幫上忙真抱歉──深雪露出哀傷的表情。
「旭兩邊的記憶都在是嗎？」
「嗯……只是雖說記憶還在，也不是記住三年前發生的所有事──應該說是看了新的日記後，想起還沒改變前的事吧。有種……『喔，這麼說來確實發生過這些事』的感覺。」
「這樣啊……」
深雪默不吭聲，像在思考什麼。
「如果是他的話……」
深雪用我聽不清楚的聲音沉吟。
「深雪？」
「抱歉，我還是回家好了。」
「咦？深雪？」
似乎想起了什麼，深雪跑出我房間。
「你怎麼了？」
「別擔心，總之明天學校見！」
「深雪！」
深雪匆匆離去，不知所措的我，只能望著她的背影。
「……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獨自待在安靜下來的房間裡……我怎麼也無法不去注意桌上的日記本。
──想起和新度過的日子。
明明還想再看到他……卻因為太痛苦，沒有勇氣再打開一次日記本。
「新……」
我輕聲呼喚他的名字。那個會對我笑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
用手背擦拭溢出眼眶的淚水，瞬間，我唐突地想起……
想起夢中發生的事。
應該說，為什麼一直沒想起呢？為什麼能忘記呢？
「收到哪裡去了啊……」
媽媽老是嘮叨說那裡面有個資，拜她所賜，那東西沒有丟掉。
再者……如果過去已經改變了，我更沒理由丟掉它。肯定丟不下手。
「找到了！」
那東西放在小盒子裡，收在衣櫃中。
「新……」
我緊緊握住那個東西──掛著小貓吊飾的舊機種手機。
思念著現在已經不在的他……
「完成了！」
拿在手上的，是夢中收到的那個手機吊飾。我把它從以前使用的手機上拿下來，裝到現在的手機上。
「對現在的我來說……也等於是剛收到的禮物嘛，所以沒關係。」
小貓已經有點舊舊髒髒，這表示它經歷過我所不知道的一段歲月──我裝作沒發現這一點，緊緊抓住手機吊飾……凝視眼前新的日記本。
「新……」
新已經不在的這個世界，好寂寞。
「新……」
下次再從夢中醒來時，我能忍受得住再次襲來的喪失感嗎……
「可是……」
即使如此……
「我還是想見你，新……」
於是……為了追尋已經不在這世界的新的身影，我再次打開了日記本。那裡──記載著因為我而改變的過去。
4月11日
太慘了。只好趕快請假。
今天原本要參加各班級正副班長組成的班級委員會……
正感到對竹中同學不好意思時，她竟然來家裡了。
是老師請她來的嗎？
算了，原因不重要。
我好高興。
明明只請了一天假，為什麼有種會被大家遺忘的感覺呢。
明天得去醫院，又不能去學校了……為了下周一就能去學校，我要加油。
4月12日
早上，我把竹中同學的筆記本交給奏多。
那傢伙笑得賊賊的，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去醫院檢查的結果很不錯，連醫生都驚訝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醫生這麼問……我想不出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
只是……腦中浮現了竹中同學的臉。
為什麼啊。
4月15日
睽違四天終於上學啦！
和旭（可以這麼叫她了！感謝深雪！）一起裝訂了文件。
奏多一邊對我說「你欠我一個人情囉」一邊拉走了深雪。
什麼人情嘛……不過，拜他之賜和旭說了很多話。
好像，感情加深了一些。
對了，回家路上買了熱可可給她，不知道有沒有買對。
希望她不討厭喝甜的飲料啊。是不是應該買熱咖啡才對……
……明明只是些
小事，我怎麼會這麼在意呢……
4月16日
太慘了，一大早身體就不舒服，到了學校還輕微發作了。
雖然症狀很輕微，老師還是說了好幾次叫我早退回家，而且這麼一來，直到中午都無法回教室了……
原因應該是……睡眠不足加上早上奔跑了吧。
晚上想東想西的，無法順利入睡。
不過，到了下午總算能回教室上課，真是太好了！
放學後和旭一起幫田畑老師跑腿了。
老師也真是的，幹嘛不自己去拿啊……
話說回來，托他的福和旭一起吃了可麗餅聊天，很開心！
……我該不會……
寫成文字有點難為情，不寫了。
明天要開始準備春天的教學旅遊了。
我一定要參加，加油吧！
讀著新的日記，想起夢中發生的種種。
對我而言那雖然是夢境，對其他人來說卻是曾經發生過的事。
可是……
「一定還不行……」
雖然一點一滴地改變了過去，但現在還是一樣。這個世界的我依然在三年前的那一天和新分手至今。
4月17日
為了春天的教學旅遊，今天決定好分組和每一組的幹部了。
我這一組有旭、奏多、深雪和旭的朋友辻谷同學。
奏多一下子就直接叫辻谷同學陽菜……那傢伙交朋友的技巧我真是學不來……
因為我和旭還要忙班級委員會的事，就把組長的任務交給奏多了。
那傢伙偶爾也該動一下！
……對了，旭把吊飾掛上手機了。
怎麼辦，超開心的。真的超級開心！
──我果然……或許真的喜歡旭……
不是或許！
我喜歡旭！
「嗚……」
突然看到新的告白，我的心臟像被人抓住一樣揪得好緊。
「新……」
好高興！好高興，可是……
「咦？」
怎麼會這樣。
「眼淚……停不下來……」
還有比這更悲傷的告白嗎？
他明明寫著喜歡我，我最喜歡的人明明寫著他喜歡我……
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好想見你喔，新……」
我心意已決。
打算闔起新的日記本，視線回到本子上。
「……咦？」
有個奇怪的感覺。是文章嗎？還是句子？或者……
「……」
雖然想好好思考，回過神時，眼中卻只有新寫的「喜歡」兩個字了。
加速的心跳使我停止思考。
──強忍著內心的激動，我放棄思考，闔上日記本。
「等等我喔。」
把覺得突兀的感覺掃到腦袋角落，為了去和新見面，我閉上眼睛……啟程前往夢的世界。
◆◆◆
那天起，只要一閉上眼，腦中就會浮現新毫無心機的笑容。
一旦睜開眼就知道那只是夢，忍不住哭起來。
可是……
「嗯，回來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光景，是我不斷在內心描繪的，他還在時的情景。
「啊……」
枕邊的手機上掛著他送的小貓吊飾，還一點也沒有變髒變舊，是新的手機吊飾。
「新……我──」
為了不忘記睡前下定的決心，我用力抓緊手機吊飾。
「早安！」
「……早安！」
一進教室，陽菜和平常一樣和我打招呼。
起初還有一瞬間的尷尬，看到對我微笑的陽菜，我就放心了。
「昨天真抱歉，因為要參加社團活動，沒辦法陪你一起幫老師跑腿。」
「啊、不會啦，沒關係。」
把書包放在桌上，我這麼回答。陽菜從桌子後面探身過來，戳了戳我的背。
「噯、怎麼樣？」
「咦？」
陽菜臉上掛著促狹的笑容這麼問。
「和鈴木同學兩人獨處，怎麼樣？」
「唔……」
「好羨慕你喔，都可以和喜歡的人獨處──」
「真是的！不要開我玩笑啦！」
「抱歉抱歉。」
看到我嗔怒的樣子，陽菜笑了。
──嗯，沒事了。
「我們只是受老師所託去領東西而已啊。」
「喔，是嗎？」
「怎樣啦。」
陽菜還是笑得賊賊的，伸出手指指向我的裙子口袋。
「那是什麼？」
「哪個？」
順著陽菜視線望去，原來是從口袋裡露出來的手機吊飾。
「啊……」
「昨天你的手機上還沒有這東西吧？」
「……」
「開玩笑的啦。」
「咦？」
「看來你們進展得很順利，太好了。」
陽菜笑著說，似乎為我感到高興。
「我也不能輸給旭，得好好加油囉。」
「嗯！」
看到陽菜握拳激勵自己的樣子，我也笑了。
「那麼，今天的延長班會除了確定教學旅遊的分組外，還有什麼事來著？」
「還要決定每一組的組長和幹部。」
我和新站在講台上，對全班同學說明。
「對對、就是這樣！大約五到六人一組，男女同組也OK──」
班會在新的主持下很快地進行，田畑老師……把事情丟給我們，自己盯著窗外的小鳥。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在那邊發呆的田畑老師！」
「喔，這樣就好。可別做出排擠同學那種麻煩事喔──人數太多或太少的組，就隨機應變調整一下。」
（真、真隨便……）
我一邊在黑板上寫下注意事項一邊苦笑。不過，我並不討厭這種氛圍，班上同學應該也是吧，教室里充滿笑聲，氣氛很不錯。
──當班上同學紛紛找自己喜歡的人分組時，新對我說：
「噯、旭已經決定要跟誰一組了嗎？」
「咦？」
「該不會……不跟我們一組吧？」
雖然語氣像是隨口說說，我卻注意到新的臉有點紅。
「咦？呃……啊、可是……」
腦中閃過陽菜的臉。
「不想嗎？我應該會跟奏多一組，還有深雪喔。」
「──對了！」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對著一臉疑惑的新說：「那個啊……」
「大概是這樣，所以就這麼辦吧！」
「咦、咦？」
「嗯，應該沒問題吧。」
「太好了！好期待！」
「請多多指教囉，辻谷同學。」
除了一個人驚慌失措的陽菜外，分組進行得很順利。陽菜、奏多、深雪以及我和新，我們五人一組。
「啊、對了！我和旭還要忙班級委員會的事，組長和副組長不要找我們當喔。」
「欸，怎麼這樣──」
「好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們確實很忙。」
「……唔、嗯。」
奏多說了一句「對不對，辻谷同學？」陽菜只能羞紅了臉回應。
……她的態度這麼明顯，三年前我怎麼都沒發現。就在我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回憶往事時，其他人已經用猜拳方式決定好組長了。
結果，組長是奏多，副組長是陽菜。
「早知道應該出剪刀！」
「你就乾脆點認了吧，奏多。」
「真的！」
「呵呵呵……」
看到陽菜逐漸融入，也能好好加入大家的對話，我就放心了。
原本還擔心是否不該擅自拉她加入小組……現在看來應該沒問題吧？
（這麼說來……當年只有我和陽菜兩個人，還傷腦筋了半天呢。）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和班上同學都不太熟，和陽菜兩人不知該加入哪一組才好。幸好後來有個人數不夠的四人組向我們招手。
──像這樣想起當年的事……我才發現不對勁。
（咦……對喔，當時我加入的小組，是包括陽菜在內的六個女生。）
那麼，為什麼現在卻是這樣。
（為
什麼新的日記里，寫的卻是我和他們同一組呢……）
那日記應該是三年前新寫的日記才對……照理說，我跟他不同組啊……
（這是……怎麼回事……）
我凝視身邊的新……內心的疑問沒有得到解答。
「──那就這樣，我把這拿去給老師喔。」
「啊、嗯，麻煩了。」
我發呆時其他人已經討論完了，也決定好小組幹部。
「我們走吧，陽菜。」
「嗯、嗯！」
奏多和陽菜把寫有小組成員名字的紙拿去給老師。
──回來後，陽菜跑到我身邊，小小聲說：
「謝謝你。」
這麼說的她，還是一樣滿臉通紅。
「那我之前沒注意到陽菜心情的事可以一筆勾銷了吧？」
「嗯！」
陽菜笑著點頭，我鬆了一口氣。
延長班會也順利結束，班上同學在雀躍的心情中準備開始下一堂課。
我攤開課本，一直思考剛才的事。
（……對了，不只分組的事──）
昨晚滿腦子都是新寫的「喜歡」兩字，所以才疏忽了……
（稱呼方式也是……還有手機吊飾也是。那個手機吊飾，是現在的我回到過去時收到的啊。）
所以，照理說日記里不該有這種內容──那是三年前的新寫的日記，那本日記里……
如果寫了這樣的內容，就表示──
（日記的內容也改變了？）
因為過去已經改變，日記內容跟著改變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在這一刻之前，我都沒有懷疑過。
一心認定那日記的內容就是三年前我實際經歷的過去。
（腦袋快要錯亂了……）
在我腦中，有著三年前的我的記憶，再加上現在重新經歷過去的記憶。可是，除了我以外的人的記憶，如果都以被我改變的過去為基準的話……
（那我腦中的記憶到底是什麼？）
愈想愈覺得腦袋好沉重……
「旭，聽我說！」
放學後，新來到我座位旁。
「今天好像要開班級委員會……旭？」
「嗯……委員會？」
「你沒事吧？臉色有點難看耶。」
新窺探我的臉色這麼說。
「沒事……只是在想事情，想得頭有點痛……」
我這麼說著時，新把手放在我額頭上。
「咦、啊、新？」
「不好了，你在發燒！」
「發燒？」
摸了摸自己額頭，新露出嚴肅的表情。
「你是不是在硬撐？開延長班會時就覺得你怪怪的了……」
「啊……」
（害他……擔心了……）
「今天的班級委員會，我去參加就好，你回家休息吧！可以吧？」
「會給你添麻──」
「沒關係啦。」
「可是……」
「剛開始的時候，我也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啊！偶爾依賴我一下沒關係。」
雖然我可能不太可靠就是了──這麼說著，新笑了起來。
「新……」
「總而言之！今天你好好休息，委員會的事我明天再跟你說好嗎？」
「嗯。」
「啊……不如……」
「嗯？」
新欲言又止，好像想說什麼。
「新？」
「那個……如果你這麼擔心委員會的話──給我你的電郵地址吧，開完委員會後，我傳訊息跟你說！」
「欸？」
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我發出錯愕的聲音。
「啊、抱歉！如果你不想也沒關係！我不該說這麼奇怪的話，抱歉！」
「啊、也對，我還不知道新的電郵地址。」
「欸？」
「欸？」
我和新一起發出滑稽的聲音……
「吼吼吼吼！我還以為要被你討厭了，差點嚇死！」
說著，他在課桌旁蹲下。
「對、對不起啦！我忘了我們還沒交換電郵地址了……」
我也知道自己說了莫名其妙的話。不過，新大概以為是發燒的關係，反而一臉擔心地望著我。
「你真的不要緊嗎？還是請老師送你回家比較好？」
「沒、沒事的。抱歉讓你擔心了！對、對了，電郵地址是吧。」
我急忙拿出手機，新低聲說：
「手機吊飾……」
「啊……」
「你掛上去了啊……謝、謝謝你。」
「該道謝的人是我啊！我很高興喔，謝謝！」
急著掩飾害臊，我笑著朝新望去……看到同樣難為情的他。
回到家，一躺上床，超乎想像的倦怠感襲擊了我。接著──還來不及收到新傳來的訊息，我就這樣睡著了。
所以，那天晚上新沒有聯絡我的事，我直到隔天早上醒來，讀完日記之後才知道。
◆◆◆
4月17日
為了春天的教學旅遊，今天決定好分組和每一組的幹部了。
我這一組有旭、奏多、深雪和旭的朋友辻谷同學。
奏多一下就直接叫辻谷同學陽菜……那傢伙交朋友的技巧我真是學不來……
因為我和旭還要忙班級委員會的事，就把組長的任務交給奏多了。
那傢伙偶爾也該動一下！
……對了，旭把吊飾掛上手機了。
怎麼辦，超開心的。真的超級開心！
──我果然……或許真的喜歡旭……
我想，旭大概也不討厭我。
畢竟她都願意掛上手機吊飾了。
可是，我真的有資格喜歡她嗎……
今天也又發作倒下了，再次被送進醫院。
說好要傳訊息給她，因為人在醫院也沒辦法。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喜歡別人嗎？
就算喜歡上誰。
不久後，我就要死了。
睜開眼時，眼前是我現在的房間。
「糟糕……」
我發現自己忘了等新聯絡就睡著，難得他主動說要傳訊息給我……
（那可是新第一次傳訊息給我啊……）
當年第一次收到的電郵內容是什麼來著？一邊想著這些事，我一邊朝放在書桌上的日記本望去。
（對了！他會不會寫到關於電郵的事？）
睡著前看的日記雖然什麼也沒寫……說不定……這麼想著，我把日記打開。
──絲毫不知日記會有什麼改變。
「為什麼會這樣……」
我盯著睡前的日記沒有的那幾行字。
「放學時他看起來明明好好的……還說要傳訊息給我……」
不管重看幾次，我都無法把最後看到的新和日記內容連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不過，日記內容確實是新寫的。寫著改變前的過去不曾發生過的事。
（對了……陽菜的事也是……）
改變過去未必都是好事，那時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但是……
（怎麼會……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新在日記里，寫著自己被送回醫院的事。
（病倒了被送進醫院？什麼時候？我回家之後嗎？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腦中滿是疑問。可是，這些問題沒有人能回答我。
沒有任何人──
「我該如何是好……」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那時就算硬撐也該留在學校，不該把班級委員的工作都丟給新。
其實他身體也不舒服……卻因為擔心我，寧可犧牲自己的健康？
告訴我，為什麼……
腦袋一團混亂。
思緒錯綜複雜……
「……對了！」
我再次注視桌上的日記本。
「對了！我怎麼沒發現！」
新那一天的日記。
改變了的，是四月十七日的日記──
「既然能改變的話，只要再改變一次就好！」
抱緊新的日記本，我重新躺上床。
「新，等等我。」
為了再次回到那一天──我朝夢中的世界啟程。
◆◆◆
「嗯唔……」
回過神來，我張開眼睛。
「嗯，回來了。」
我低聲自言自語。
「啊……」
我輕輕驚呼了一聲，拿起枕邊的手機。
「新……新……」
重複昨天夢中的行動──一模一樣的行動。
明明是我自己，卻像在看發生在遠處的事一樣，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到學校後仍持續著。
和陽菜說話時，分組時，和新說話時……
為什麼會這樣呢，明明是我卻不像我。
（啊……）
終於，那一刻來臨。
「總而言之！今天你好好休息，委員會的事我明天再跟你說好嗎？」
（就是現在！現在我……）
「嗯。」
（不對！要說沒關係，要跟新說我也留下來！）
我這麼大喊，我卻自顧自地說下去。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
就像安排好似的，兩人的對話兀自進行。
彷佛早已決定這麼做似的。
──而我只能像做夢一般看著。
（做夢？）
對了，這種感覺和做夢很像。
不管自己想怎麼做，夢中的自己都無法決定夢境的情節走向。
（那麼，這是……）
和新道別後，夢中的我回到家。
明明想留在新身邊，我卻離開了他。
（新！）
無論怎麼吶喊也發不出聲音──沒有人發現我。
就這樣，夢中的我躺上床，一下就睡著了。
而我的意識再次──回到原本的世界。
◆◆◆
──震動聲。
「啊！」
手機的震動聲驚醒了我。
在「現在的我」的房間裡，距離我第二次躺下去睡覺，才過了幾十分鐘。
「為什麼……」
我從床上起來，打開日記本看，內容和剛才一樣，沒有改變。
日記里的是一模一樣的文章。
「明明回到昨天了啊……」
眼淚掉在日記本上。
「昨天都能改變，為何今天不行……」
至今還沒發生過這種事。
不管回到過去幾次，夢中的我都是三年前的我。至少從來不曾像這次一樣，只能袖手旁觀夢境的發展。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無法改變呢？到底是哪裡做錯了呢？
可是……不管我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
「旭！你還不快點起床，要遲到了喔！」
媽媽從一樓對我大喊。
看看時鐘，早就過了平常出門的時間。
「我今天不舒服，要請假！」
大聲回應後，假裝沒聽到媽媽嘮叨的聲音。現在可不是去上學的時候。
「再一次，再試一次……」
我再仔細地讀了一次四月十七日的日記，從頭到尾仔細閱讀……然後躺上床。
「這次一定……這次一定要順利……」
把日記本緊抱在懷中，我再次沉沉睡去。
「還是不行……」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我不斷嘗試──醒來就重讀一次日記，然後再次睡著。可是，每一次都只是重複觀看昨天夢中的情景而已。
「為何……」
跟昨天之前有什麼不一樣嗎？我還是一如往常地讀了新的日記再睡覺啊。
「再試一次……」
我再次打開日記。
「啊……」
因為翻了太多次，紙張摩擦得太滑了，沒翻到想翻的那一頁，而是不小心翻到了隔天的日記。
「四月……十八日。」
不能看。
因為我想回去的是四月十七日。
──儘管這麼想，眼睛還是忍不住跟著紙上的文字讀起來。
4月18日
中午過後，從醫院回到家。
上次因為檢查結果很好而吃驚的醫生，這次因為檢查結果太差而吃驚。
我的心臟為何這麼沒用啊。
今天旭好像把委員會的工作都做完，奏多他們也搞定小組的事了。
說不定大家根本不需要我。
結果也沒傳訊息給旭。
在這種狀態下，不知該傳什麼訊息給她才好。
我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有什麼價值。
「新……」
一定擦掉重寫好幾次吧。這一頁留下許多鉛筆寫過再擦掉的黑色痕跡。
「新、新……」
字跡在滴下的眼淚中暈開。
我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新……」
眼淚止不住。有什麼方法能止住流個不停的眼淚呢──我不知道。
……或許因為一直哭的關係，眼皮愈來愈沉重……感覺身體也愈來愈遲鈍……
◆◆◆
「嗯唔……」
不知何時睡著了，我揉著眼睛起身。
「一定是哭累睡著了吧……又不是小孩子。」
我自嘲地笑了出來，從床上站起來。
（從床上……？）
自己的行動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行動一切正常。
可是，好像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是什麼呢……
「啊！」
我站起來穿上制服。
國中時代的制服。
「又……回來了？」
一說出這句話，我聽見我的聲音。這讓我明白……我正身為過去的我存在夢境中。
「太好了……太好了……」
情不自禁跳起來時，我手中的手機響了。
「嚇……嚇死我，原來是鬧鈴啊。」
急忙打開手機看螢幕，上面寫著「四月十八日」。
「是新日記的日期……」
（結果還是沒能回到四月十七日……）
不明白為什麼只有十七日回不去。雖然不明白，但至少──我又回到這個世界了，好開心。
一如往常到學校上課。午休鈴聲響起，上午的課都結束了。
（日記里確實寫著中午過後他就回家了吧。）
一邊回想日記內容，我一邊拿出手機。
【我是旭。你還好嗎？】
想說的話很多，但也不好寫得太長……於是先寄出這麼短短一句。
──沒有收到回應。
（要是能像智慧型手機通訊軟體那樣看得到已讀未讀就好了……只能寄電子郵件真不方便。）
才剛這麼想，手機就震動了。
【給你添麻煩了，抱歉。我沒事，真的很抱歉。】
【別道歉啊，我才該為昨天的事道歉。】
【為什麼旭要道歉，你後來還好嗎？】
【托新的福，我已經恢復活力囉。不過，總覺得是我害新硬撐的……】
【沒這回事，我沒問題，別擔心我，學校還好嗎？】
【教學旅遊的事有跟小組成員討論了，班級委員會今天沒什麼事，所以暫且沒大問題喔。】
──互傳訊息很花時間，回過神來，我才發現午休快結束了。
「開始上課囉！」
田畑老師走進教室的同時，手機也震動了。
【看來我不在也不要緊，那我就放心了。】
「唔……」
我不是為了聽他說這種話才傳訊息的啊……我只是想讓他放心養病……
小心不讓正在黑板上寫什麼的老師發現，我繼續偷偷傳訊息。
【可是，新不在我很寂寞。】
──等了一會兒，新還是沒回覆。
我闔上手機，放回口袋。
下課後，依然沒收到新的回信。
放學回家，我一再打開手機檢查，按了好幾次查詢有無新信件的按鈕，螢幕上顯示的都是【沒有新信件】。
「新……」
我能改變什麼呢。回到過去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樣的疑惑掠過腦海。
「明天還能見到你嗎……」
盯著收不到回信的手機，我閉上眼睛。
◆◆◆
4月18日
中午過後，從醫院回到家。
上次因為檢查結果很好而吃驚的醫生，
這次因為檢查結果太差而吃驚。
我的心臟為何這麼沒用啊。
不過，今天還是有一件好事。
旭傳訊息給我了。
好開心。非常非常開心。
她為我擔心。
還說我不在很寂寞。
我果然喜歡旭，最喜歡她了！
這樣的我真的可以喜歡別人嗎……
雖然喜歡，但也只能這樣。
要是明天能在學校見到旭就好了。
不知不覺已過正午，我躺在床上──不對，是趴在桌上，用日記本蓋著頭睡著了……到處都是乾掉的淚痕。
「啊……」
映入眼帘的是──稍微改變了內容的日記。
「太好了……」
我傳給他的訊息，似乎讓他明白自己是被需要的，太好了。
「自己的存在沒有價值什麼的……我不會再讓你說出那種話……」
緊擁日記本，我輕聲吐露他再也聽不到的話。
闔上日記，收回抽屜里時，房裡的智慧型手機發出震動聲。
「唔……嚇我一跳。」
（對了，早上好像也有人聯絡過……）
這麼一想，我趕緊確認手機，上面顯示的來電者是深雪的名字。
「餵……」
『終於接電話了！』
像用了擴音器似的，電話那頭的深雪大喊。
「深、深雪？怎麼了──」
『我說你啊，如果要請假，至少回個一、兩句訊息！不然人家會擔心啊！』
「抱、抱歉……那個──我睡著了。」
聽了我的話，大概是傻眼了吧，電話那頭傳來深雪重重嘆氣的聲音。
『好吧，畢竟是身體不舒服才請假的……我也覺得自己太操心了，可是──之前聽你說了夢境的事，還是會怕發生什麼事嘛。』
「謝謝你……」
『沒有啦……是我自己太雞婆，你別介意。』
「深雪……」
『啊、老師來了，那就先這樣，我有傳訊息給你，要記得看喔！』
說完，深雪不等我回應就掛掉電話了。
「害她擔心了……」
結束通話，螢幕上恢復待機畫面，我才發現收到好幾封訊息，幾乎都是深雪傳來的。
【你今天請假？】
【餵──沒事吧？】
【關於日記本的事，我有話想跟你說。】
【你還記得奏多嗎？他國中時不是跟我們很好嗎？如果是他的話，關於新的日記或許知道些什麼，我昨天試著聯絡他了。】
【他說他也有些想弄清楚的事，希望能找時間見面。】
【你知道會是什麼事嗎？】
【旭？你真的沒事嗎？】
【該不會昏倒了吧？】
【竹──中──旭──】
訊息停在這裡，然後就是剛才那通電話了。
「咦？」
讀完深雪和其他班上同學傳來的訊息後，畫面上顯示一封未讀。
──堂浦奏多 1封──
「這是……奏多？」
現在的我不記得有和奏多交換過聯絡方式……說不定是已改變的過去之中的我……
按下他的名字……出現在眼前的，是意想不到的內容。
【深雪聯絡了我──新的日記……該不會在你手上吧？】
「為什麼……」
沒料到會看到這種內容，我無法克制內心的震撼。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信：
【好久不見。我確實從新的媽媽手中拿到他的日記了。為什麼這麼問？】
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傳出的訊息顯示已讀。接著……奏多回覆了。
【果然如此。我問你，今天能不能找個地方碰面──關於新的日記本，我有話想跟你說。】
「好久不見。」
放學後，我從家裡跑出來，來到附近的公園。
「啊……嗯，好久不見了呢。」
眼前的……不是夢中常見的奏多，三年前他還是國中生，現在已經成長了。
「話雖如此……新的葬禮上才見過吧。」
「啊，說的也是。對耶……抱歉，我那時完全沒注意身邊的事，連誰來過都不記得了。」
──光是想起那天，心就揪得好痛苦。
除了一直陪在我身旁的深雪和稍微講了幾句話的新的母親之外，其他人我都記不太清楚了。
「也難怪你會那樣，那天我也沒心思想這麼多……」
「……」
「……」
沉默了一會兒，奏多先開口。
「聽我說……」
「咦？」
「我接下來要問的事可能有點奇怪……」
「嗯……」
奏多低聲吁了一口氣……然後直視我的眼睛。
接著──
「你是竹中同學？還是……旭？」
「咦？」
一時之間，我聽不懂他的意思。
「什麼、意思……」
「欸，你到底用新的日記本做了什麼？」
聽了奏多的話，我忍不住倒退幾步。他──
「你……知道什麼？」
「先回答我的問題。」
奏多步步逼近，抓住我的手臂。
「我問你──你到底……是誰？」
「唔……我是──」
「抱歉，我遲到了！你、你在做什麼啊奏多！」
「深雪。」
「深雪……」
打破劍拔弩張氣氛的……是深雪開朗的聲音。
「沒有……沒做什麼。」
奏多倏地放開手。
「那就好……」
「……」
「……」
「怎麼了？你們兩個──好像怪怪的？」
我們彼此不看對方，也不講話──看到這樣的我和奏多，深雪露出擔憂的表情。
「深雪，你知道什麼？」
「咦？」
「你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嗎？」
奏多這麼問。深雪一邊回答「我不懂你的意思」，一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奏多。
「如果我的記憶沒出錯，直到幾天前，我手機通訊錄里還沒有『竹中旭』的名字，但是現在卻不知為何出現了。」
「……」
「還有陽菜，她忽然說了一些我們以前的回憶，但那些事都不在我記憶中。」
「不在記憶中的事？」
奏多的話使我忍不住驚呼。不在記憶中的事──換句話說，這表示……
「同時，我日記本中過去的日記內容也是……有不少地方改變了。」
「唔……」
「這是你做的好事吧？」
奏多再次向我逼近。
我下意識地後退。
「你用新的日記……改變了過去對吧？」
「你為什麼會知道……」
「果然沒錯……」
奏低聲嘟噥「雖然我希望不是這樣──」。
「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
「回答我！」
對於我的問題，奏多什麼都沒說。
他只看著我，用痛苦的聲音說：
「我不會口出惡言，只是……你不要再改變過去了。」
「為什麼……」
「因為就算改變了──也什麼都不能改變。」
「那種事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奏多大聲怒吼。深雪驚訝地看著他。
抱歉……奏多低聲道歉，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就是知道……」
「這話怎麼說……」
「或許會出現小小的改變，可是……」
「可是？」
「即使如此，他還是會死。」
「唔……」
「這一點，不會改變，無法改變。這樣你還想繼續改變過去嗎？」
「我……」
我說不出話。
即使如此，他還是會死。
這令人震撼的一句話，直刺入我的心臟。
「他不想讓你看到自己痛苦掙扎的樣子，那時候才會選擇分開。」
「咦？」
「他不想讓自己喜歡的女生看著自己逐漸死去的樣子。」
「嗚……」
眼前的奏多肩膀顫抖著。
我……我……
「所以就這樣……」
「那我的心情呢？」
「你說什麼？」
「我的心情又該如何是好。我也……我也不想讓喜歡的人獨自痛苦啊！要是早知道的話，我就會……我就會陪在他身邊！無論那有多麼痛苦！再怎麼痛苦我也要陪在他身邊！」
我如此大喊……看到深雪在哭──眼淚也從我眼中流下。
「我也是……我也是真心喜歡新啊！」
眼淚停不下來，不停不停地流。
「即使新不願看到你做出這個選擇？」
「即使如此……」
「因為你的這個選擇，你將會看著新死去，這樣你還是執意這麼做嗎？」
「……就算是這樣，我也﹑我也不希望和新的過去只剩下悲傷……」
「……」
「這三年來，我每天都想忘記與新共度的日子。可是，我忘不掉！每次想起來就好痛苦！好痛苦！可是，真正痛苦的，是與喜歡的人之間只剩下悲傷的回憶……」
明明是那麼重要的回憶，現在全部都變成了悲傷的記憶。
走過同一條路時，走進一起去過的店時，聽見兩人一起聽過的音樂時，我總是悲傷不已﹑痛苦不已……想把一切都忘記。
和新共度的日子明明是那麼重要，我卻想忘記。
「抱歉。」
「咦？」
奏多艱難地擠出聲音說：
「那時，他也是經歷一番痛苦才做出那個結論。我不認為他做錯了選擇。但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說你現在做錯了，因為你也有你的心情和想法……」
奏多直視著我。
「這條路走下去會很辛苦，即使如此，你也願意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陪在新的身邊。」
「那我知道了，抱歉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旭。」
「不會，沒關係。謝謝你──奏多……」
我擦乾眼淚，眼前的奏多笑了，那是痛苦的笑容。
◇◇◇
旭和深雪離開後，奏多獨自站在公園裡。
「新……對不起，我無法阻止她。你應該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吧？明知會這樣──」
奏多抬頭仰望天空。
「爺爺，你為什麼要給我們那種日記本呢……」
看著天上的月亮，奏多如此低喃。沒有人能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答案只有你們兩個才知道了吧。」
想著先走一步的那兩個人，兩個都是對自己很重要的人……奏多背對月亮，開始走路回家。
月光溫柔地照在奏多身上。
◇◇◇
「奏多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坐在床上，把新的日記本放在腿上，獨自喃喃低語。
還有很多想問奏多的事。但是，發現我偷跑出家門的媽媽生氣地傳來訊息，我們只好當場解
散。
「改天再說吧。」
我相信奏多的話。
「可是，無論知道什麼，我還是……」
打斷我自言自語的是手機的震動聲。
「唔！是奏多！」
聽見通訊軟體的震動聲，我朝手機投以一瞥。螢幕上顯示傳訊者是奏多。
【關於日記本
1. 可以在夢中看到日記本的內容。
2. 過去會因為夢中的行動而改變。
3. 改變過一次的過去無法再改變第二次。
4. 兩本日記本（我的和新的）的主人記憶不會改變。
5. 除了日記本主人，其他人腦中只會留下改變過的記憶。
6. 新的日記本可以改變過去，我的不行。
7. 就算把日記內容影印或重抄一次，只要日記本內容改變，副本也會跟著改變。
以上是我對日記本進行調查後發現的事。】
有我已經知道的，也有我不知道的事。
【謝謝你。關於4和5，為什麼我還是有記憶呢？】
【嗯……如果不要想得太複雜的話，大概是所有權轉移了吧？】
【所有權？】
──這是什麼意思？
【我猜新臨終前，大概要阿姨把日記本交給旭你了吧。所以，所有權沒有轉移到阿姨手上，而是轉移到你手上。】
「這樣啊，所以才會……」
新的媽媽曾說她讀了日記。可是，除此之外就沒說什麼了。不過，如果按照奏多說的日記本規則，新死後，新的媽媽一讀完日記，應該就會在夢中改變過去才對。
那麼一來──現在我就不可能在夢中見到新了。既然現在我還能反覆夢到過去，就證明奏多的「所有權轉移」說法沒錯。
【這樣說也對……還有，關於3……】
【旭，你是不是曾在改變過去之後，重新讀了一次同一頁的日記？】
「唔……」
奏多這麼說，我做過什麼似乎都在他掌握之中，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你的意思是？】
【我想你應該會重讀日記確認過去是否改變，之後又想透過再讀一次同一天的日記來改變過去。但是，這時做的夢只像在看電影，眼前重複發生一樣的事。】
「啊……」
所以那時才會──
我想起那時在夢境中，無論怎麼抵抗也無法改變的事。
我想起那個夢，當時就像在看電影一樣，夢境裡的我無法說出我想說的話。
【夢到好的內容也就算了，可是……既然會想再讀一次，一定表示無法接受改變後的過去……結果就是非重新看一次痛苦的夢境內容不可，直到最後。】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旭。無論你再怎麼想重新改變一次過去，也千萬不能再讀一次日記。】
我已經這麼做了。重讀日記之後，發現過去改變了。之後，為了重新改變一次過去，又再讀了一次日記……然後……
【旭？】
【你沒事吧？】
因為我沒回應，奏多擔心得連續傳了兩次訊息來。
【啊、嗯，我沒事。】
【那就好……除了這些之外，你還有其他發現嗎？】
「嗯……」
還有什麼呢？對了。
【連續讀好幾天日記的話，就會一口氣做那幾天的夢。】
【這樣啊……我們那時只有短短一星期，天數不多，所以我不知道這一點……】
【「我們那時候」是指什麼……發生過什麼事嗎？】
原本一來一往的通訊忽然中斷。
──隔了一段時間，奏多才傳來回應。
【……關於這個，見面時再說吧。】
奏多傳來「晚安」的貼圖，我也無法再繼續追問。
奏多到底知道什麼──懷著這樣的疑問，我今天也打開了新的日記本。
4月19日
下午終於能去學校了。
延長班會討論的是關於教學旅遊的事。
旭笑得很開心，我也好期待！
……不過，無論如何還是會不安。
我真的能參加教學旅遊嗎？
接下來我能參加的活動一定會愈來愈少。
所以拜託了。
至少讓我能夠參加教學旅遊吧。
──就算不多，我也想擁有和喜歡的女生之間的回憶。
「新……」
好難受。
好痛苦。
為什麼上天非讓新受這種苦不可呢？
為什麼……
「我無法為他做什麼嗎……」
輕聲低喃，我闔上日記本，關掉房間的電燈。
──就這樣，為了見他，我再次啟程前往夢中。
◆◆◆
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總覺得，我已經習慣在這邊的世界醒來了。
脫下睡衣，換上國中制服，我走出家門準備去上學。
到了教室，果然如同日記內容寫的，新不在教室里。
「早安，陽菜……怎麼啦？」
朝座位走去時──看到陽菜抱頭苦惱的樣子。
「旭，我可能快不行了。」
「咦、欸？你怎麼了？」
我情不自禁靠近一臉沉重的陽菜，陽菜抬起頭說：
「昨天我已經努力一天了……」
「嗯……」
「可是，只要跟奏
多同學在一起，我就忍不住心跳加速，還不到教學旅遊，我的心臟就要撐不住啦！」
「……」
「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真是的，為什麼我是副組長？可是可是，萬一深雪當上副組長，看到她在奏多身邊我一定會嫉妒死……」
我發現陽菜稱呼奏多和深雪的方式已經親昵多了，想必她已融入我們這個小組，那我也就安心了。
（雖然她現在可能管不了這麼多……）
看著陽菜臉色一下紅一下白，我不由得羨慕起她來。能這麼單純地喜歡一個人真好。
（我那時也是……）
我想起國中時代，和現在的陽菜一樣，我只是單純地喜歡新，新的一切都令我心跳加速。
（新……）
從逐漸受到新吸引，到他成為我最愛也最重要的人。
（新向我告白時，我高興得都哭出來了呢……）
那些曾經試圖遺忘，封印腦中的回憶不斷湧現。
（這次一定不要再成為悲傷的記憶……）
和新之間的回憶──我不想讓那些寶貴的回憶只剩下痛苦。為此，我要改變過去。
無論眼前等著我的將是多麼痛苦的現實。
──再過一會兒，新就要來了。
整個上午，我都在課堂上思考接下來自己該怎麼做。
（本來新應該再過一段時間才會向我告白。）
記得那是五月底，球類競技大賽那天的事。
好難為情，又好意外，心頭小鹿亂撞，差點哭出來……
因為我也喜歡他，所以非常高興。那天的事就像昨天才剛發生過似的，歷歷在目。
（可是，這樣是不行的……）
重複和過去一樣的事沒有意義，那樣無法改變什麼。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做……）
該怎麼做才能縮短彼此的距離。該怎麼做才能加深我與新之間的關係。
我滿腦子都在想這些。
「早安！」
「唔？新？」
「嗯？」
──回過神時，新竟然站在我面前。
「咦？為、為什麼？咦？」
「旭，你沒事吧……難道你剛才睜著眼睛睡覺？」
我環顧四周。沒錯，第四堂課剛下課，同學們正在準備吃午餐。
「我可能……真的睡著了吧？」
「啊哈哈，什麼嘛。」
新笑著走向自己的座位。
「唷！新，你怎麼這麼晚才來！」
「睡過頭了啦。」
耳邊傳來班上男生笑鬧的聲音。
（睡過頭……其實應該是身體不舒服吧……）
當年我沒能察覺新的謊言，現在卻非常在意。
「噯、噯，旭。」
「嗯？」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陽菜從背後叫我。
「剛才啊，新同學進教室時，先走到了旭身邊耶。」
「咦？」
「新同學的座位又不在這邊，我猜他該不會是……」
我回過頭，眼前是難掩興奮的陽菜。
「他該不會是喜歡旭吧？」
是啊，其實就是這樣……這種玩笑話我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的我，只能露出困惑的微笑。
「有嗎？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一定是的啦！噯，旭不去跟新同學告白嗎？」
「告白……咦、咦咦咦！」
我忍不住驚呼失聲，陽菜急忙掩住我的嘴巴。
「喂，旭，你太大聲了啦！」
「抱歉……」
沒想到陽菜會說那種話，我情不自禁緊張起來。
我向他……告白……
「對方如果能向自己告白當然是最好囉，不過，只能等不是也很討厭嗎？既然都喜歡上了，不如把心情傳遞給對方吧！」
「陽菜……」
「話是這麼說……和旭不一樣，我這邊八字還沒半撇就是了。」
看陽菜說得這麼傷心，我卻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才好。
就我所知，國中三年陽菜和奏多都沒有交往過……
咦？可是……那為何那時，奏多會提起陽菜……
「旭？」
「啊，抱歉。」
「算了，我的事就先不提了……你如果不去告白，至少要跟他再熟一點吧？」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
「可是？」
拗不過陽菜的逼問，我把剛才的煩惱告訴她。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縮短和新之間的距離啊。
希望新能將當年無法對我說的話說出口，我想建立這樣的關係。
可是……該怎麼做才好，我不知道。
「嗯……旭啊，你想跟新同學感情變得更好對吧？」
「嗯……」
「想改變跟喜歡的人之間的關係，自己也必須採取行動不是嗎？」
「……」
「光是等待，改變不了什麼。」
「謝謝你，陽菜。」
看著微笑的陽菜，我心裡想。
（告白……由我主動……）
當時的我或許辦不到。
但是……
（只是重複相同的過去就沒意義了！沒意義……）
上完最後一堂課，放學時間到了。
大家都在收拾書包準備回家，我還在想今天跟陽菜說的話。
（至少，只要關係早點改變，一定會出現某種轉變……真的嗎？不管怎麼說，總比重複一樣的事情好……）
不管我怎麼思考也得不到答案。
因為……因為……
（對了……因為我不知道答案，根本不知道答案……）
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我竟然一直沒有發現。這裡確實是過去，但已經不是我經歷過的過
去。因為我改變了過去，人與人的關係和心情也正在轉變。
（這裡雖然是過去，但也是現在……）
「旭？」
聽見叫我的聲音，抬起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新。
「你又睜著眼睛睡著囉？」
抬頭仰望笑著的新，心揪緊了起來。
「噯，要不要一起回家？」
新微笑點頭，我們一起離開了教室。
「然後啊──」
走出校舍，兩人並肩走向校門。
我偷偷望向身旁的人，新一直笑著說話。
我喜歡新笑起來時的側臉。
看得到虎牙，還留有幾分稚氣的笑容。我最喜歡了。
聲音有時候很高亢，有時又還滿低沉的，我喜歡新說話的聲音。
我喜歡……新。
「──喜歡。」
「咦？」
「啊！」
情不自禁說出口了。
「旭……剛才……」
我聽見新困惑的聲音。
……下定決心，我用力閉上眼睛。
接著──
「……我、我喜歡新……」
用只有新聽得到的聲音，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新會為此感到開心嗎？
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難為情？害羞？還是──
（咦？）
抬頭望向身旁的新……他的臉上卻是泫然欲泣的悲傷表情。
（新、新？）
「旭。」
不用聽也知道他要說什麼。
「抱歉。」
「新……」
「我、我對旭……沒有那個意思……如果讓你誤會了什麼……很抱歉！」
說完，新就從我面前跑開了。
被丟下的我──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
──睜開眼，我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回來了……」
後來，我總算回到家……大概是哭累了──不知不覺中睡著。
撐起身體，眼眶裡的淚水滾下來。
「這樣啊……我……被新拒絕了……」
光是想起來就會熱淚盈眶，不管怎麼哭……眼淚都停不下來。
「為什麼？」
這樣的過去，是我所不知道的。
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試圖改變過去是錯誤的決定嗎？
還是應該等新向我告白才對呢……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到答案。
（啊……）
指尖碰觸到某樣東西。
那是……新的日記本。
（……好可怕。）
現在的我，不敢再去看日記內容。
一想到要再看到新拒絕我一次──我就無論如何也不敢打開日記本。
──取而代之的是……
【我想繼續昨天的話題，什麼時候能見面？】
我傳了這樣的訊息出去。
接著，我勉強撐起沉重的腦袋和身體，為了度過日常生活──開始準備上學。
收到回覆，是我已經到學校，準備開始上課時的事。
【今天應該沒問題。】
今天……
接到奏多的聯絡後，我走向深雪的座位。
「噯、深雪。」
「嗯？」
「你今天有空嗎？」
「啊，抱歉，今天有社團活動。」
「這樣啊……」
抬起頭看我的深雪似乎察覺什麼，露出擔心的眼神。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沒關係。抱歉喔。」
你沒事吧？深雪又這麼問。我只能笑著說什麼都沒有啦，考慮到今天奏多可能跟我說的事，其實深雪不能去，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要是得在深雪面前說出昨天的夢境，我一定會哭出來……
【放學後，在昨天的公園等你。】
我這樣回覆奏多後，就把手機收起來了。
「啊……」
「我在這裡。」
放學後，我一到公園不久就看到奏多了，他站在溜滑梯上面。
「你在那做什麼？」
「這裡是以前我和新很常來的地方。」
這座小公園離我們以前讀的國中很近。我讀的不是這個學區的小學，新和奏多他們小學的學生則經常聚集在這裡玩。
「覺得好懷念。」
說著，奏多從溜滑梯上滑下來，臉上的表情有點落寞。
「奏……」
「這給你。」
「咦？」
奏多從書包里拿出的是一本日記本。
「這是？」
「這是我的日記本，和旭手上的新的日記是一對。」
說著，奏多打開日記本。
「四月……八日？」
「沒錯，我和新從同一天開始寫日記，正確來說，是新說他要開始寫，我才跟著開始寫。」
「為什麼……」
「剛才不是說，我的日記本和新的日記本是一對嗎？」
「嗯。」
所謂的「一對」是什麼意思呢──從封面上看來，確實是同一個型號的日記本，可是……
「我的日記無法改變過去，不過，這裡面寫的是改變前的過去和改變後的過去。」
「……」
「這是為了不喪失改變前的記憶，以免記憶改變後當事人感到困擾。所以，這本日記的主人，腦中的記憶也不會被改寫，就跟新那本日記的主人一樣。」
「這麼說來……」
「對，換句話說，我腦中記得的過去──旭，和你最初經歷的過去一模一樣。」
說著，奏多一邊苦笑，一邊隨手翻開日記。
「不過呢，沒事也不會特地回頭看過去的日記吧？所以很傷腦筋。上次久違地和大家見面了不是嗎？陽菜說起國中時的事，儘是些我一點印象也沒有的內容。」
「你和陽菜？」
「對啊……咦？你應該知道我們在交往吧？」
我情不自禁搖頭，奏多顯得有些驚訝。
「這樣啊……嗯，這件事先不提。」
奏多繼續說。其實我很想知道更多關於他們兩人的事，可是現在──
「所以我心想該不會……讀了日記後就知道了，一定是有人使用了新的日記，像當年的我們一樣。」
──最後那句話太小聲，我沒聽清楚。
「奏多？」
「沒事。對了，你今天聯絡我，是為了這件事吧？」
奏多翻開日記本。
4月19日
新好像拒絕了旭。
我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但這傢伙真是笨蛋。
既然難過到哭著打電話給我，又何必拒絕人家呢。
真是……大笨蛋。
「我的記憶中沒有這樣的過去，不過，這確實很像那傢伙會做的事。」
「……」
「噯、旭，你無論如何都想改變過去嗎？」
「咦？」
奏多盯著腳下，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上次也說過吧。即使等著你的只有痛苦，還是要改變過去──我可以相信你這句話嗎？」
「奏多？」
「想拜託你一件事。」
雙手握緊拳頭，奏多抬起頭。
奏多──看起來像快哭了……
「請你不要放棄新。請你讓那傢伙覺得他是幸福的。他臨走之前，開心地對我說起的，都是國三那年的事，和旭交往的每一天。」
「新……」
「不只一年，我希望讓他獲得更多幸福的回憶，旭，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說完，奏多對我低下頭。
滴滴答答落下的淚水，在地上染出好幾片黑色的水漬。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沉默的奏多抬起頭看我。
「其實，我原本是反對改變過去的。」
「咦？」
「因為這樣而改變的未必都是好事，關於這一點，旭你自己應該也已經明白了吧？」
奏多的話讓我想起陽菜。因為我改變了過去，害她內心受了傷。
「……」
「最重要的是，只要繼續這樣改變過去，你自己一定會受傷。」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你敢保證一定不會嗎？真的？不會像我們那時那樣……」
「你們那時……」
我這麼一說，奏多便露出驚慌的表情。我這才想起，奏多上次也曾說過，「我們那時」──
「噯、奏多，你們兩人該不會也用過這日記本吧？像我現在這樣──」
「……」
「奏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新的爺爺過世時，我們和現在的旭一樣，看了爺爺的日記。」
「看了日記……」
「我們發現只要看了日記，就能在夢中重返過去，然後──」
說到這裡，奏多很痛苦似地閉上嘴。
不過，不用繼續說我也明白。他們兩人一定也試圖改變過去……但是失敗了。
夢中，爺爺再度離世──
「抱歉。」
「別這麼說……」
「……」
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我沉默下來。奏多露出悲傷的微笑說：
「繼續這樣改變過去，你一定會受傷。我很清楚這一點。」
「可是……」雖然痛苦，奏多還是努力繼續說：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忘記，和旭分開後新難受的樣子……還有直到最後仍不斷呼喚你名字的聲音。」
「奏多……」
「所以如果，接下來旭因為改變的過去而受傷，請你來找我幫忙。能幫的忙我都會儘量幫，所以……所以……」
「沒問題的──」
我對一臉痛苦的奏多微笑，腦海中浮現新的臉。
笑起來的臉、生氣的臉、害羞的臉、哭泣的臉……新所有的面貌我都不想失去。
「我不會放棄新的。就算新放棄他自己，我也絕對不會放棄，所以……」
「旭……」
奏多喊著我的名字，總覺得透過他的眼睛，好像看到過去的新。
和奏多道別，我回到家中。
為了讀新的日記本。
其實我真的很害怕……雖然害怕，但是──
我想起用那雙認真的眼神看我的奏多。
和奏多約定好了，我……一定不會放棄新！
拿著日記本的手更加用力。
然後，我打開昨天那個夢的日期。
4月19日
下午終於能去學校了。
可是，早知道就不去。
我傷害了旭。
我喜歡的女生說她喜歡我，而我卻……
我為什麼說不出自己也喜歡她呢。
要是這個心臟能爭氣點……
我能在這種心情下參加明天的教學旅遊嗎？
抱歉啊，旭……
「新……」
想到新因為我的告白反而陷入痛苦，我就一陣心痛。
但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你……新。」
糾纏不清真是抱歉。
無法放棄真是抱歉。
不過，我相信這個選擇沒有錯，我們總有一天能再笑著說話。
「四月……二十日。」
我為了再度回到過去，打開新的一頁。
4月20日～22日
可惡！為什麼！
……還以為會跟旭變得尷尬，不過事情並不像我想的那麼糟。
我知道奏多暗中緩和了氣氛。
真是謝謝他了。
第一天沒什麼事，還以為這樣下去就沒問題了。
沒想到，第二天上午登山時，帶來的藥不小心掉了……
其實也不一定會發作，說不定就這樣繼續過下去也行。
可是……內心深處還是產生了「果然如此」的想法。
我果然沒資格參加露營……
跟老師講了之後，請爸媽來接我回家。
本來今天應該要跟大家一起回去露營的……
給老師、奏多……和旭添麻煩了。
都是我不好……抱歉。
大家、對不起……
對不起、旭……
「這件事我記得。當時他說身體不舒服要先走，原來不是那樣啊……」
我還記得教學旅遊第二天，老師說新身體不舒服要先回家的事。
當時我也沒想太多，只覺得難得的露營不能參加太可憐了，真討厭當時的我自己。
「雖然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但是……」
闔上日記，我朝床鋪走去。
一如往常地，閉上眼睛。
這就像是一個回到新身邊的儀式──
◆◆◆
拉上書包拉煉，我看了手機的時間一眼，喘口氣。
「呼，人只要想做就沒有做不到的事嘛。」
拚了命完成露營的準備，我穿著運動服走出家門。
今天起，要舉行三天兩夜的教學旅遊。
「總之，做我能做的事。」
這麼輕聲自言自語，我穿過校門，看到新走在前方不遠處。
「新……」
「旭？」
我低喃的聲音明明很輕，新卻朝我轉頭。
「……」
「早安！」
「咦？」
「早安！」
「早。」
看我這麼開朗地打招呼，新回應的語氣有點困惑。
我當然看得出他不知所措。不過，看到新臉上表情不斷轉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呵呵……」
「欸？」
「沒事，沒事啦！好期待露營喔！」
「嗯、嗯！」
新一副「搞不懂你」的表情走在我身邊。
抱歉啊，新，我知道這麼做會讓你感到困惑。
明知如此……
我還是不想放棄，所以……
「一起享受吧！三天的教學旅遊！答應我！」
「嗯，謝謝。」
我也不希望新放棄。
請不要放棄我們的未來。
我希望，你能笑著迎向未來。
「對了！新！」
「咦？」
注視著走在身邊的新，我微微一笑。
「我啊，不會放棄喜歡新喔！」
「欸？」
「──我要讓新也說出喜歡我！」
丟下睜大眼睛的新，我跑向校舍。
「等等，旭！」
雖然聽到新在身後叫我的聲音，但不想讓他看到我通紅的臉，我裝作沒聽見的樣子，逕自走進校舍。
「唷，真大膽。」
「奏、奏多！」
在鞋櫃旁遇到的是笑得賊賊的奏多。
「旭果然很喜歡新。」
「對啊！」
「是喔……」
我的回應，讓奏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過，現在的我已經沒心情在意那些調侃的話了。
因為──
「我喜歡新，最喜歡、最喜歡了……所以其他的事怎樣都無所謂，為了新我才會在這裡。」
我的選擇或許會在某日令誰悲傷或痛苦，改變過去，就代表一定也會有這種事發生。
即使如此我……我還是──
「今後我還是想在新身邊……」
奏多像是沒聽到我的最後一句話，他說「好羨慕你喔」。
「能為了誰拚了命地努力，真了不起。」
「奏多？」
「沒事沒事，總之，你加油吧！」
揮揮手，奏多丟下我走向教室。
「奏──」
「旭？」
「唔……」
聽到有人喊我名字，回頭一看……臉還有點紅的新一臉疑惑地站在那裡。
我明明跑得那麼快還是被他追上了。難為情之餘，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新竟然輕聲笑了。
「新？」
「沒什麼啦，沒事。」
新慌忙換穿室內鞋，丟下我走向教室。
「等一下啊！」
「……」
我急著追上去，終於追上走得比平常慢的他。
（……他是故意等我的嗎？）
走到教室的這段路，我們沒有說話。
但是──我並不討厭這樣的沉默。
「好，準備出發囉！」
「是！」
在田畑老師一聲號令下，所有人齊聲回應。
我們搭的遊覽車發動，三天兩夜的教學旅遊就此展開。
（應該沒問題吧。）
偷偷朝隔著走道坐在旁邊的新投以一瞥，他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望著窗外。
（啊……）
「……」
（被發現了。）
我一直盯著他看，看得出新的臉漸漸紅起來。
但他卻又什麼都不說，這讓我覺得有點好笑，決定繼續這樣盯著他看。
「……」
「……」
新堅持不開口，我就堅持繼續看。
「……」
「……」
持續凝視──
「吼唷！怎樣啦，你到底在幹嘛！」
「啊哈哈，看你什麼時候發現啊。」
「不，你明明知道我早就發現了還一直看！」
「才沒有呢。」
慌了手腳的新很可愛，我忍不住笑起來。
「真是的……一點都不體諒別人的心情。」
「你說什麼？」
「沒──什──麼──！」
新轉過頭，瞬間變得很難跟他搭話。
大概察覺我的視線了吧──新瞄了我一眼，指了指手邊的袋子。
「你要吃零食嗎？」
「要！」
「喜歡什麼自己拿。」
朝他遞過來的袋子探頭望去，姿勢一改變──新的臉比想像中靠得更近。
「唔！」
「抱、抱歉！」
我倆不約而同轉過頭，奏多笑嘻嘻地從後面的座位探出頭來。
「老師！鈴木同學和竹中同學在卿卿我我！」
「我們才沒有卿卿我我！」
新對跑來戲弄我們的奏多大吼，整輛遊覽車上都是笑聲。
（太好了，好像很開心。）
很開心、很開心……繼續這樣開心下去吧，讓新開心到就算發生什麼意外也不會放在心上。
如果能開心得不願放棄就好了。
「啊──話說回來，我也想坐最前排的位子──」
從新後面探出身子的奏多這麼說。
為了怕有什麼需要，身為班長和副班長的我們隔著走道坐在遊覽車上第一排的位子，兩人身邊的位子都是空的。
「在有人身體不舒服之前，我不能先坐那邊嗎？」
「不行！老師不是說過了嗎？」
「小氣！」
奏多發出嘟噥的
聲音，坐在新前方單人座位的田畑老師轉過頭：
「你這麼想坐前面，不然來坐老師腿上吧？」
「這我拒絕！」
「啊哈哈哈哈！」
奏多的大嗓門再次引起遊覽車內同學們的笑聲。
「噯、旭。」
「嗯？」
坐在我後面的陽菜從椅背中間的縫隙對我說：
「總覺得奏多同學今天情緒特別激昂呢。」
「這麼說來好像是耶，平常的他比較穩重。」
「是不是？總覺得……」
（咦？她喜歡的是成熟穩重的奏多嗎？該不會幻滅了吧？）
「躁動的他也好可愛喔！」
「喔，是喔。」
「咦？陽菜，你該不會對奏多……」
「啊！」
坐在陽菜隔壁的深雪好像聽見了，用驚訝的聲音這麼問。
「那、那個……要幫我保密喔。」
「真的是這樣啊！我一定會保密的！咦、啊！那我坐這裡會不會擋到你？要不要換位子？」
「沒關係沒關係……不過，回程時如果能讓我坐那裡就太開心了。」
陽菜羞赧地說，深雪微微一笑。
「沒問題。不過話說回來，陽菜竟然喜歡奏多……」
「深、深雪，你太大聲了！」
深雪難以置信地看了看陽菜又看了看奏多，陽菜急得趕緊摀住她的嘴巴。
（後面這兩位小姐好像也很開心，太好了。）
我呵呵一笑，轉身面向前方──感覺到一股視線。
「怎麼了？」
「啊……沒、那個……」
「嗯？」
「沒什麼啦……」
新為了掩飾，伸手到包包里撈東西。這時，我看到有什麼掉在通道上。
「這個，掉了喔。」
「啊！」
我撿起來給他的，是用橡皮筋捆起來的一疊藥錠。
「抱歉……謝謝。」
「那是藥？」
「這是……」
新顯得很緊張……我想起他日記的內容。
（對了！一定是這個，明天新會……）
新看著手裡的藥，又看了看我……嘴巴閉得緊緊的。
看到新不知所措的樣子，我故意說了另外一種藥名。
「是暈車藥嗎？」
「欸？」
一時之間沒聽懂我說什麼，新頭上浮現問號。
不過，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急忙肯定我說的錯誤答案。
「啊、嗯，對對對，是暈車藥……」
「我就知道！我也很容易暈車！」
「嗯，就是這樣。謝謝你幫我撿起來。」
說完，新朝窗外看去，不再說話。
接著，直到遊覽車抵達目的地，新都沒有再轉頭看我一眼。
「到了！」
「坐好久喔……」
「真的，沒想到這麼遠。」
三年前去的時候，我沉浸在和朋友聊天的樂趣中，總覺得一轉眼就到了……今天坐在一直悶不吭聲的新身邊，才會覺得時間過得好慢。
「竹中！」
「是？」
聽見田畑老師叫我的聲音。
「你和鈴木兩個負責點名，要大家按照分組排好隊。」
「好的。」
（新呢？啊，在那裡。）
他站在離大家有點距離的地方凝望遠山。
「新。」
「唔！嚇了我一跳……怎麼了？」
「老師叫我們點名。」
「知道了。」
說完，他自顧自地往前走。
（嗯……怎麼辦才好呢。）
我想再加把勁。
可是，萬一像剛才那樣被拒於千里之外……
（不行，不是已經決定要加油了嗎？）
就差一步了，我卻遲遲踏不出去。
「旭！」
「咦？」
原本走在前面的新，忽然回到我身旁。
「剛才很抱歉！那個……我只是有點困。」
我一困就會心情不好──我知道這麼說的新是在說謊。
明知如此……
「真拿你沒辦法！等一下請我吃零食就原諒你好了！」
我笑著假裝沒發現新的謊言。
看到身邊的我笑了，新也放心地露出微笑。
但是，我發現了。
微笑著的新，手緊緊握拳，用力得指甲都嵌進皮膚里了……
（新……）
好想握住那隻手。
那隻手放開拳頭時，手心一定都發紅了。好想溫柔包覆這隻手。
可是，現在的我不能這麼做。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新！」
「欸？」
「這個，給你！」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果，遞給新。
看到糖果包裝時，新瞬間皺起眉頭，戰戰兢兢地念出包裝上的口味。
「超甜泡芙口味……卡士達增量？」
「很好吃喔。」
「欸欸……」
半信半疑地把糖果放入口中後──新摀住嘴巴大喊：
「甜死了！這什麼東西！太恐怖了吧！」
「會嗎？我覺得很好吃啊。」
「不不不！竟然說這種東西好吃，旭你的味覺有什麼問題？」
新拚命想讓嘴裡的糖果快點融化，卻每舔一次都甜得說不出話。
看著這樣的他，我忍不住笑出來──新也看著我笑了。
新的手，也不再像剛才那樣緊握。
（太好了。）
新紅著眼眶，好不容易把嘴裡的糖果咬碎吞下，從包包里拿出茶來喝了一口……這才像撿回一條命似地吁了口氣。
「好久沒吃過這麼恐怖的東西了！」
「要再來一顆嗎？」
「絕對不要！」
新笑著說。
一如往常的笑容。
察覺我的視線，新咳了幾下。
接著──
「走吧。」
「嗯。」
說著，新走到我身邊，我們一起朝大家走去。
啪啪啪──老師拍手的聲音使我回神。
「那麼，明天還有登山活動，請大家各自注意安全！」
我們與各組組長及老師開的檢討會結束後，其他人都回去了，只剩下班長和副班長留下來確認明天登山的事項。
「旭……你剛才是不是睡著了？」
「有點……」
新擔心地望向正在整里東西的我。
「明天還要登山，你也別太勉強了。」
「謝謝你為我擔心。」
「我、我才沒有擔心……」
啊，又來了。
以為已經恢復為平常的新了，一靠近他，他又拉開距離。
不過，他一定不是討厭我……
我別開視線，再次向新微笑道謝，走向自己的帳篷。
──轉過身的我，當然不知道新欲言又止地望著我的背影。
躺在帳篷里的睡袋中，我輕聲嘆氣。
「到底是怎樣……」
「你說什麼？」
「啊、抱歉，沒什麼事啦。」
聽到我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的話，睡在一旁的陽菜轉向我。
剛才每個帳篷里還傳出大家熱鬧的說話聲，現在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了。
「噯、旭，露營好有趣喔！真希望大家能一直在一起！」
「陽菜能和奏多一起過夜當然開心囉！」
「深雪！你真是的！」
深雪在一旁笑嘻嘻地這麼一說，陽菜就羞紅了臉，噘起嘴巴。
「啊哈哈，不過確實啦，如果能像這樣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旭和新同學也是喔！」
「咦？啊？旭果然喜歡新嗎？」
不知陽菜是以為深雪也知道，還是不小心說溜了嘴，總之她應該沒有惡意……只是不管怎麼說，這樣就變成只有深雪不知情了。
「不、嗯……對啦。抱歉啊，我不是故意隱瞞的……」
「咦？為什麼要道歉。這樣啊！你喜歡新啊？比起陽菜喜歡的奏多，喜歡新的你算是比較有品味喔！」
「這是什麼意思？」
看到深雪好像不介意，我這才放下一顆心。
（要是她們兩人立場對調的話，我就有得解釋了……）
光想像就不由得苦笑，罪魁禍首的陽菜卻露出疑惑的表情看著我。
「嗯唔……」
醒來時，一時之間不知身在何處……
（啊、對了，我們正在露營……）
包裹在睡袋裡的身體很難行動，左右兩邊的深雪和陽菜似乎都還在睡。為了不吵醒兩人，我小心翼翼地起身，靠著從帳篷縫隙照進來的月光走出帳篷──
「哇啊……」
眼前是滿天燦爛的星光。
「好美……第一次看到這樣的……」
這裡幾乎沒有人工光線。
比至今看過的所有星空還要美麗。
「旭？」
正當我一邊仰望天空一邊走動時，不知道誰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其實不是「不知道誰」，我當然知道是誰。
那個最喜歡的聲音，喊了我的名字。
「新……」
視野前方，新露出為難的笑容。
「你在做什麼？」
「我才想問你呢。」
「我只是……醒來了。」
頭髮不知道有沒有亂翹──我急忙伸手抓順頭髮，不知為何，新一直凝視這樣的我。
「我也差不多。」
「是喔……」
「嗯。」
──對話繼續不下去，沉默籠罩我們。
瞬間，天空閃過一道光芒。
「流星！你看！又出現了！」
「真的耶！好漂亮！」
星星與星星之間，流星接二連三划過。
「好漂亮！好漂亮！」
「哇啊……好漂亮……我第一次看到……」
「我也是……」
彷佛只有這裡屬於不同世界，我們兩人持續望著眼前神秘的景象。
（多希望時間就此暫停。）
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
明知如此……還是忍不住這麼祈願。
「啊，對了！」
「欸？」
「要向流星許願！」
「喔……」
我還以為自己想到了好主意，新卻不怎麼帶勁。
「不好嗎？」
「不是啦，嗯……好、好吧，試著許願看看？」
「嗯！」
說著，我們兩人仰望天空，等待流星再度划過。
可是，剛才明明出現那麼多次，一旦開始等待，流星就不出現了。
「嗯，沒有了耶……」
「放棄吧。」
「啊！新！你看那邊！」
瞬間，天上划過今晚最明亮的一道流星。
「快點！新也來許願！」
「啊、嗯……」
（希望新能笑口常開，過著健康快樂的幸福日子！）
注視著流星，我許下這樣的心愿。
偷看身邊的他，新正閉上眼睛許願。
「許好了嗎？」
「嗯，旭呢？」
「我也好了！」
「這樣啊……」
許了什麼願？這個問題我說不出口──除了「希望病能痊癒」之外，還會有什麼心愿呢……
我們兩人都沉默下來，只聽見吹過身旁的風聲。
就這樣，我們繼續凝望星光閃爍的夜空。
不知道抬頭看了星空多久。
正想說「差不多該回去了」，剎那間，我的視野一陣劇烈晃動。
「唔！」
「啊！」
可能因為一直仰頭的關係，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新伸手扶住我。
「抱、抱歉！」
「沒事吧？」
「好危險，差點跌倒！」
「你在搞什麼啊……」
看新一副傻眼的樣子笑了，我也嘿嘿笑著回應。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是喔……」
「新？」
我不解地問，新又露出為難的表情。
不對，與其說為難，不如說是──
「要不要再看一下？」
「咦？」
「不行……是嗎？」
新漲紅了臉這麼說。
「啊……」
「如果你不想的話……」
「要、要看！我要看！」
我忍不住一直點頭，新放心地微笑了。
「還有……」
說著，新牽起我的手。
「咦？」
「要是你再摔倒，我也很麻煩。」
被緊緊握住的手心傳來新的溫度。
距離近得肩膀幾乎要靠在一起。
在這樣的距離下心跳加速，我們繼續仰望星空。
月光溫柔灑落在我倆身上。
「哈啾！」
「噗嗤……」
我打的噴嚏破壞了牽手看星星的氣氛。
「對、對不起！」
「不會啦。啊哈哈，差不多該回去了吧？看你好像著涼了……再說，老師也該來巡邏了，要是被看到班長副班長兩個人在這裡……」
「大概會被罵死。」
「肯定會。」
再次相視而笑，我們放開牽在一起的手。
「那麼，明天見。」
「嗯……旭！」
新叫住揮著手準備離開的我。
「怎麼了？」
「晚安！」
「唔……晚安！」
明明只是個寒暄。
只不過是「晚安」兩個字，為什麼心會跳得這麼快……
（晚安，新……無論現在或以前，我都一直喜歡你，最喜歡你。）
心中低喃著他聽不到的話，我再次朝自己的帳篷走去。
隔天，我在鼻塞和背脊發涼的惡寒中醒來。
（我這笨蛋……）
吸著鼻子，在帳篷里換好衣服，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走出帳篷。
「嗯！天氣真好！」
雖然臉上感受到的是冰涼的空氣，但今天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大晴天。
「陽菜早安！」
「早安！我吵醒你了嗎？」
「沒有，沒關係。」
站在我身旁伸懶腰，陽菜笑了。
「旭，你好像老奶奶。」
「沒禮貌！大概是因為睡在不習慣的地方吧？我腰酸背痛……」
「咦？你真的是老奶奶喔？」
「才不是咧！」
我們閒聊時，深雪帶著一臉困意也起來了。
「早，你們兩個起得真早……」
「早安，深雪昨天明明是第一個睡的。」
我笑著調侃一邊打哈欠一邊說話的深雪，她卻盯著我這麼說：
「昨天某人跑出去時我就醒來了，過了好久才再睡著。」
「咦……抱、抱歉！」
「擔心萬一老師來巡邏時還不回來怎麼辦，都快急死了。」
「對不起啦……」
深雪故意又打了一次哈欠，陽菜不解地看著我們。
「你們在說什麼啊？」
「沒什麼。對了，今天上午不是要登山嗎？幸好是晴天呢。」
深雪轉移話題，環顧四周。
「幾乎每一組都開始有人起來了，早餐時間也到了，差不多該移動了吧？」
「真是的，最晚起來的深雪竟然說這種話？」
「陽、陽菜！別說了！還是快點行動吧！早餐不知道吃什麼喔？」
「旭？你怎麼了？」
「真不知道她怎麼了呢。」
在兩人說出更不妙的話之前，我趕緊牽起陽菜和深雪的手往前走。
看到我這樣，深雪只低聲嘀咕「真拿你沒辦法」，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好！現在開始登山！」
「欸？這是什麼？」
「哪是登山啊？」
「不就是爬座小山而已嗎？」
看到眼前的景象，同學們發出疑惑的聲音。
（是啊……三年前我也是這麼想的。）
說的好聽是登山──其實就是爬座小山。
從頭到尾都有路可走，只要不偏離路徑就不難抵達山頂……體力足夠的話。
「安靜。抵達山頂的人找老師報告，吃完午餐就可以下山，知道了嗎？」
「……」
「……」
「沒回答的人是打算不吃午餐直接下山的意思嗎？」
「知道了！」
聽到老師強人所難的建議，大家急忙回應。老師這才露出滿意的表情。
「鈴木。」
「是。」
我們前一組的同學出發後，田畑老師走到新身邊。
「不要太勉強喔，有沒有帶手機？要是有什麼事……」
「我沒問題的！」
他們說的雖然很小聲，但一旁的我全都聽見了。
察覺這點，新急忙打斷老師的話。
「所有人會一起抵達山頂！所以要等我們喔！」
「好吧，說的也是……你們幾個也要注意安全喔。」
「是……」
奏多懶洋洋地回應，大家一陣嘻笑後，也輪到我們小組出發了。
「我們出發囉──」
就這樣，我們開始登山。
「嗯……休息一下！」
不知道第幾次要求休息，深雪一屁股坐在路旁。
「現在大概到哪裡了？」
「差不多一半吧……」
「才一半？」
聽到我和新的對話，深雪發出悲痛的叫聲。
「再加把勁！一起加油吧？」
「對對對，都已經到這裡了，就差一點啦。」
「是啊……」
我伸出手拉起深雪……突然視野一陣晃動。
「唔……」
「旭？」
「沒、沒事！」
急忙起身，深雪一臉擔心地望著我。
「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是深雪太重了……」
「沒禮貌！」
聽著他們兩人鬥嘴，我也笑了出來。即使如此，因爬山而開始流汗的身體──忽然又是一陣惡寒襲來。
（該不會真的感冒了……）
一旦有了自覺，身體就愈來愈不舒服。
還差一點就要抵達山頂時，我已經因為發燒而完全頭昏腦脹。
彷佛聽見心臟撲通撲通的聲音。
（這下真的連路都走不穩了……）
怎麼辦？心裡這麼想，但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再說……難得大家玩得這麼開心，不能因為我把氣氛搞砸。
（一路走到這裡，連新都沒有問題了，就這樣繼續吧……）
這麼想著，用力抬起腿，卻始終無法順利前進。
「旭……」
「呀！」
新正想說什麼時，前方傳來陽菜的尖叫，打斷了他。
「咦？沒事吧？陽菜？」
「跌、跌倒了……」
「陽菜！沒事吧？」
腳下打滑的陽菜跌了一大跤，用手按住腳踝。
我急忙跑過去，看到她的腳踝已經紅腫。
「哎呀……新！你的背包里有急救包吧？裡面有沒有貼布？」
「等一下。」
新卸下自己的背包，從裡面的急救包里拿出貼布交給奏多。
「沒有夠大的尺寸……這能用嗎？」
「應該夠，陽菜手腳很細。」
「沒、沒有啦……」
陽菜想遮掩捲起褲腳外露的腳踝，卻痛得皺起眉頭。
「我看看……等一下喔，現在就幫你貼。」
深雪從奏多手中搶過貼布。看著他們，我不禁微微一笑，在新的背包旁坐下來。
（休息一下應該會比較好。）
正當我這麼想。
世界天旋地轉。
「唔！」
倉促之間伸出的手，勾到一旁新的背包……就這樣連人帶包滾下斜坡。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哇啊……危險！」
「新？」
「你在做什麼啊！」
正當我差點滾下斜坡時，新抓住了我的手臂。
「身體不舒服就要說啊！你看看！要是剛才就那樣滑下去的話怎麼辦！」
新怒氣沖沖地說。我轉頭往身後一看，新的背包勾住斜坡上的樹枝，掛在那裡。要是掉下去的是我……光想就可怕。
「你果然發燒了，是因為昨天……所以感冒了吧？抱歉……」
「不…我才得道歉……」
新擔心地看著我，好像還往我後面瞥了一眼。
「陽菜應該可以自己走了，總之我們先繼續往上吧。旭呢？走得動嗎？要是沒辦法的話，就叫老師來……」
「我沒事、我沒事，可是……」
因為發燒的緣故，總覺得我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某件絕對不能忘記的事。
可是，頭昏腦脹的我沒辦法好好思考。
想不起來，到底忘了什麼。
（冷靜，冷靜啊！要不然又會像剛才那樣，我又會像新的背包那樣……背包？新的背包！）
「怎、怎麼辦？得下去拿新的背包才行！」
「你、你在說什麼啊？」
「因、因為背包……都是我害的……那裡面有藥！」
「欸……沒、沒關係啦。只是暈車藥而已，其他人應該也有帶吧……」
新故意別開視線，我死命抓住他的手臂。
（抱歉，新……）
現在──現在不能再讓你含混帶過了！
「不行！不行啦，新！」
「什麼……」
「不能放棄！」
「旭？」
看到新痛苦的表情，我決定豁出去了。
「我去拿！」
（因為我的關係，害新必須放棄……絕對不能做出這個選擇！）
「旭？」
放下自己身上的東西，我望向掛在樹枝上的新的背包。
（嗯，只是在那裡的話，應該沒問題！）
「等等……旭？你要做什麼？」
看到我試著準備爬下斜坡，深雪驚嚇地奔過來。
「新！發生什麼事了？噯、新？」
「那個……」
「那是我弄掉的……所以……」
我一邊說明事情經過，一邊把腳踩向斜坡，深雪抓住我的手臂。
「這怎麼行！要是你去拿背包，自己卻掉下去了，那還有什麼意義！好好道歉就好，新也不會為這種事生氣啊！裡面的東西，老師那裡一定都有備份……」
「不行的！」
甩開拚命想勸阻我的深雪──深雪露出驚訝的表情。
「絕對不行！」
「旭……」
聽到我幾乎快哭出來的聲音，深雪不安地看著我。
站在離我們較遠處的奏多，一邊窺視新的表情一邊開口：
「我說……新啊。」
「什麼？」
「背包里的……該不會是藥吧？」
「……」
新別過頭，奏多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搖了搖頭。
「真是的。好了，旭也快回來吧。」
「可是……」
硬是抓住我的手一拉，奏多把我的手交給新。
「旭待在這邊好嗎？」
「為什麼？我……」
「沒關係，我會去拿。」
說完，奏多卸下自己的背包交給新。
「那我自己……」
「笨蛋！你自己下去拿的話，旭一定會因為責任感也跟下去！所以，你給我站在這裡抓好旭。懂了嗎？」
「奏多……」
咧嘴一笑，奏多走下斜坡。
──後面的事我記不太清楚了。
雖然還記得奏多平安拿回背包……接著我好像就昏倒了。
回過神時……我躺在救護站里。
（嗯唔……）
好像聽到誰在說話的聲音。
「你說旭發現了？為什麼……」
「要是她真的以為裡面只是普通暈車藥，怎麼可能堅持下去拿……」
「說的也是……既然如此，乾脆對她坦白吧。如果這樣她還願意喜歡你……」
「不要！」
新的聲音──聽起來……好痛苦……
「新……」
「誰都可以，我就是不想讓旭知道。我至少可以……在喜歡的女生面前逞強吧？」
「你的心情我明白，可是……」
「再說，就算她能夠接受，等我死了以後，被留下的她不是會更傷心嗎？」
「新……」
這是……在做夢嗎？
──或許是夢。
（就算是夢也好，就算會傷心，我也想待在新的身邊，要是他能明白就好了……）
「新？」
「總覺得……剛才旭好像醒來了。」
「她睡得很熟啦。」
「這樣啊……旭，謝謝你要我別放棄。我真的很高興……可是……一切都是因為我太軟弱了，抱歉……」
睡夢中，我的確聽到新這麼低喃的聲音。
──醒來時，夕陽染紅了房間。
「你醒了？」
「這裡是？」
正想撐起身體時，有人對我說話。
「你昏倒了喔，跟你同一組的男生們送你過來的，記得跟他們道謝。」
「是新和奏多……」
站在床旁邊的人──留守救護站的老師摸了摸我的額頭，微笑著說：
「好像退燒了。怎麼樣？要請爸媽來接你嗎？還是……」
「沒事！我已經好了！所以──」
面對擔憂的老師，我拚命表達不想回家的意願──於是，老師露出有點懷念的表情微笑著說：
「呵呵，也是啦。國中最後一年的活動，你一定很想繼續參加吧。」
「是！」
「但是，不可以勉強自己喔。只要有一點不舒服就過來報到，知道嗎？」
「謝謝老師！」
向老師道謝後，我奔出救護站所在的建築。
（新……新不知道怎麼樣了，那時奏多確實有將新的背包……）
我東張西望找尋新的身影，這時，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旭！」
「深雪？」
「你沒事了嗎？那之後可不得了了呢──旭？」
深雪擔心地抓著我的手，我忍不住用力抓回去。
「我沒事！謝謝你為我擔心，謝謝。可是……比起這個，新呢？」
「什麼叫『比起這個』啊……呼，新在那邊啦。」
朝深雪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神情和深雪一樣擔憂的新。
「新！我……抱歉！對不起！」
「旭……」
「都是我害的……」
「你在說什麼啊？旭沒摔下去真的太好了啊。而且背包也拿回來了，沒什麼事啦。」
所以你別道歉了──新這麼說。奏多從他背後探出頭來。
「對啊對啊，真要說的話，都是這傢伙把背包放在那裡的錯，旭你就別介意了。」
看到他們兩人對我笑……歉意和欣慰使我忍不住流了幾滴眼淚。
「真的很謝謝你們。」
說完，我也露出微笑。看到這樣的我，他們兩人才安心地笑起來。
大家圍成一個圈坐下，正中央燃燒著熊熊的火堆。
坐在火堆另一端的新在笑。
「太好了……」
「你說什麼？」
「沒啦，沒什麼……」
改變了過去，使我鬆了一口氣。
這次應該稍微往好的方向改變了吧。
「是嗎？話說回來，別再做那些讓人擔心的事了喔。」
「對嘛！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
「也對你們很抱歉……」
「別說這個了啦。」
這麼說著，深雪再次望向火堆。
我和陽菜也跟著朝火堆望去。
「好美喔。」
「對啊……」
「──旭。」
「咦……？」
總覺得好像聽見誰在叫我。
「聽錯了嗎？」
「旭。」
「新……」
這次聽得很清楚了。我轉過頭──站在我身後的，是神情嚴肅的新。
「你現在有空嗎？」
「嗯。」
向深雪及陽菜道歉後，我悄悄鑽出隊伍，跟在新後面。
「……」
「……」
他要去哪裡啊。
遠離火堆後，剛才的熱鬧喧囂彷佛不存在了一般──除了我們的腳步聲之外，完全聽不到其他聲音。
走到小河旁的長椅邊，新停下來。
「這個……」
「咦？」
「你要是再著涼就不好了，這個給你用。」
說著，新脫下身上的連帽外套，披在我肩上。
「這樣新你自己會著涼的！」
「沒事，我下面還有穿另外一件。」
「可是！」
抓住還想反駁的我的手，新小聲說：
「偶爾也讓我耍帥一下嘛。」
「新……」
「再說，不會花很久時間的。」
確實如新所說，即使我們偷跑出來，營火晚會還在繼續，得在老師發現前回去才行。
「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白天真的很謝謝你。」
「欸……」
「那個……那個背包里有很重要的……東西。如果沒有那東西，我就傷腦筋了。」
儘管沒有說得很清楚，新的一字一句都不是謊言。
「動不動就放棄是我的壞習慣，我總是很容易心想『唉，也沒辦法，只好算了』。那時也一
樣。」
「嗯……」
「所以，當旭叫我不要放棄時，我真的嚇了一跳，你怎麼會知道我想放棄呢？」
凝視努力表達的新，卻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
「新？」
「吼唷，真是的！果然還是不行！」
他突然這麼大喊，一副豁出去的樣子看著我。
「其實我有非放棄不可的事，因為我拿那件事一點辦法也沒有。可是，不管怎麼想，我都無法放棄；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放棄了，卻又做出完全相反的舉動，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新……」
無法放棄比乾脆放棄更痛苦──新一定明白。不只是新，對我來說，那也會是多麼痛苦……多麼痛苦的事啊。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又要放棄了呢？
放棄接下來的未來──連我們本該一起度過的過去都放棄……
我不願意──
「可是！」
正當我想大聲說「我不願意」時，新打斷了我──和剛才一樣握住我的手。
「可是旭對我說不要放棄，所以……所以我想請你……再等我一段時間。」
「咦？」
「等我好好面對自己，弄清楚自己真正想怎麼做，等我下定決心──我想再這樣和旭單獨談談。」
緊握的手用力著，新比剛才靠得更近，注視我的雙眼。
「很抱歉我這麼不乾脆，可是……我就是無法放棄旭！」
「新……」
過去新曾這麼直視過我嗎？
和三年前不一樣了。
我們開始建立與當時不同的關係。
我們──一定能建立起嶄新的關係。
「沒關係喔。」
「旭……」
「我會耐心等的，所以……」
「謝謝你。」
說著，新抓著我的手，把我拉過去。
「唔……」
失去平衡的我，就這樣倒在新的懷抱中。
新輕輕抱住我的身體──
一時之間，我還以為是錯覺。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身體確實感受到新的溫度。
「我們回去吧。」
放開我之後，新害羞地這麼說。
「嗯……」
我輕輕點頭──我們有默契地牽起彼此的手，一起走向來時路。
夜空滿布無數燦爛星星。
那從過去到現在不曾改變的光芒，溫柔地照耀我們。
眼前景象和睡前沒有兩樣，使我確定在這裡的我是現在的我。
「回到現在了啊。」
環顧房內，毫無疑問這是我的房間──但卻不知為何，有種突兀的感覺。
掛著的是高中制服，放在書桌上充電的是智慧型手機──一如往常的我的房間，卻突兀地不像是我的房間。
「總覺得……有點難受……」
都已經不知道在過去與現實之間來回多少次了，內心仍感覺如此沉重，這一定是因為……在那邊連續過了好幾天的關係。
理所當然似地和新共度了每一天……
「這邊的世界裡，新卻已經不在了……」
沿著臉頰滑落的淚水沾濕我的睡衣。
我想大聲哭喊，想呼喚新的名字，想訴說對他的思念……可是，一想到家人會擔心，我就無法這麼做。
「嗚嗚……嗚……嗚……新……」
我拚命地壓抑聲音，不斷用睡衣袖口擦拭淚水。
「得起床準備才行了……」
必須去上學。說來理所當然，現在的我也有非過不可的日常生活。
揉了揉眼淚尚未全乾的眼睛，我從床上起身。
脫下睡衣，換上制服，確認今天上課的內容，從書桌旁的書櫃裡拿出要用的課本放進書包。
「啊……」
書桌上，新的日記放在那裡。昨晚讀過之後還沒收。
「唔……」
內容一定改變了──應該要改變才對，可是……
在這個新已經不在了的世界，要我去回顧新還在時的幸福時光，這實在教人很難受……我無法打開日記本，就這樣悄悄走出自己房間。
「旭，早安。」
一到教室，深雪和平常一樣向我打招呼。
「早安。」
「你沒事吧？」
「嗯……」
「臉色很難看耶？」
「沒事的啦。」
我試著做出笑臉，深雪卻一臉不認同的樣子看著我。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她啊……）
也不想想我們都做了幾年的朋友──深雪的表情像在這麼說，我只好無奈地開口：
「──我一口氣讀了好幾天的日記，睡著後就連續出現了那幾天的夢境……」
「這樣啊……」
「醒來時，想到新已經不在這邊了，我就……」
「旭……」
我一邊說明，一邊死命忍住眼淚，然而──眼前深雪的桌上卻出現淚滴。
「為什麼？為什麼是深雪你哭了啊。」
「我也不知道啊！不知道，可是……嗚嗚……」
「別這樣啦……不然連我也……」
淚水終於抑制不住……滴在深雪桌上，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小水窪。
「嗚……」
「嗚嗚……」
看著相對流淚的我們，班上同學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回來了……」
「打擾了。」
那之後，連導師都擔心地來看我們，還要我們早退回家。
「可是，真的沒關係嗎？早退卻跑來我家的事要是被發現……」
「沒問題的啦，我跟媽媽聯絡過了，說我因為擔心旭，所以先送你回來。」
深雪笑咪咪地說。我不禁佩服她的設想周到。
「再說……夢境的事，我也想聽你說啊。」
「說得也是……」
打開我房間的門，深雪望向書桌上的日記本。
「不過，我還是只知道已經改變的過去……」
「好像是這樣耶……」
回家途中，我把昨晚夢到的內容告訴深雪。
在夢中度過的那四天發生的事。
「昨天，旭跟我說了改變過去的事，還說原因出在新的日記本，以及改變的過去是國三那年的事。這些我還記得。」
深雪一一向我確認。
「可是，你所說的『改變之前的過去』──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總覺得我原本就沒有那方面的記憶。」
「深雪……」
沒幫上忙真抱歉──深雪露出哀傷的表情。
「旭兩邊的記憶都在是嗎？」
「嗯……只是雖說記憶還在，也不是記住三年前發生的所有事──應該說是看了新的日記後，想起還沒改變前的事吧。有種……『喔，這麼說來確實發生過這些事』的感覺。」
「這樣啊……」
深雪默不吭聲，像在思考什麼。
「如果是他的話……」
深雪用我聽不清楚的聲音沉吟。
「深雪？」
「抱歉，我還是回家好了。」
「咦？深雪？」
似乎想起了什麼，深雪跑出我房間。
「你怎麼了？」
「別擔心，總之明天學校見！」
「深雪！」
深雪匆匆離去，不知所措的我，只能望著她的背影。
「……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獨自待在安靜下來的房間裡……我怎麼也無法不去注意桌上的日記本。
──想起和新度過的日子。
明明還想再看到他……卻因為太痛苦，沒有勇氣再打開一次日記本。
「新……」
我輕聲呼喚他的名字。那個會對我笑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
用手背擦拭溢出眼眶的淚水，瞬間，我唐突地想起……
想起夢中發生的事。
應該說，為什麼一直沒想起呢？為什麼能忘記呢？
「收到哪裡去了啊……」
媽媽老是嘮叨說那裡面有個資，拜她所賜，那東西沒有丟掉。
再者……如果過去已經改變了，我更沒理由丟掉它。肯定丟不下手。
「找到了！」
那東西放在小盒子裡，收在衣櫃中。
「新……」
我緊緊握住那個東西──掛著小貓吊飾的舊機種手機。
思念著現在已經不在的他……
「完成了！」
拿在手上的，是夢中收到的那個手機吊飾。我把它從以前使用的手機上拿下來，裝到現在的手機上。
「對現在的我來說……也等於是剛收到的禮物嘛，所以沒關係。」
小貓已經有點舊舊髒髒，這表示它經歷過我所不知道的一段歲月──我裝作沒發現這一點，緊緊抓住手機吊飾……凝視眼前新的日記本。
「新……」
新已經不在的這個世界，好寂寞。
「新……」
下次再從夢中醒來時，我能忍受得住再次襲來的喪失感嗎……
「可是……」
即使如此……
「我還是想見你，新……」
於是……為了追尋已經不在這世界的新的身影，我再次打開了日記本。那裡──記載著因為我而改變的過去。
4月11日
太慘了。只好趕快請假。
今天原本要參加各班級正副班長組成的班級委員會……
正感到對竹中同學不好意思時，她竟然來家裡了。
是老師請她來的嗎？
算了，原因不重要。
我好高興。
明明只請了一天假，為什麼有種會被大家遺忘的感覺呢。
明天得去醫院，又不能去學校了……為了下周一就能去學校，我要加油。
4月12日
早上，我把竹中同學的筆記本交給奏多。
那傢伙笑得賊賊的，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去醫院檢查的結果很不錯，連醫生都驚訝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醫生這麼問……我想不出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
只是……腦中浮現了竹中同學的臉。
為什麼啊。
4月15日
睽違四天終於上學啦！
和旭（可以這麼叫她了！感謝深雪！）一起裝訂了文件。
奏多一邊對我說「你欠我一個人情囉」一邊拉走了深雪。
什麼人情嘛……不過，拜他之賜和旭說了很多話。
好像，感情加深了一些。
對了，回家路上買了熱可可給她，不知道有沒有買對。
希望她不討厭喝甜的飲料啊。是不是應該買熱咖啡才對……
……明明只是些
小事，我怎麼會這麼在意呢……
4月16日
太慘了，一大早身體就不舒服，到了學校還輕微發作了。
雖然症狀很輕微，老師還是說了好幾次叫我早退回家，而且這麼一來，直到中午都無法回教室了……
原因應該是……睡眠不足加上早上奔跑了吧。
晚上想東想西的，無法順利入睡。
不過，到了下午總算能回教室上課，真是太好了！
放學後和旭一起幫田畑老師跑腿了。
老師也真是的，幹嘛不自己去拿啊……
話說回來，托他的福和旭一起吃了可麗餅聊天，很開心！
……我該不會……
寫成文字有點難為情，不寫了。
明天要開始準備春天的教學旅遊了。
我一定要參加，加油吧！
讀著新的日記，想起夢中發生的種種。
對我而言那雖然是夢境，對其他人來說卻是曾經發生過的事。
可是……
「一定還不行……」
雖然一點一滴地改變了過去，但現在還是一樣。這個世界的我依然在三年前的那一天和新分手至今。
4月17日
為了春天的教學旅遊，今天決定好分組和每一組的幹部了。
我這一組有旭、奏多、深雪和旭的朋友辻谷同學。
奏多一下子就直接叫辻谷同學陽菜……那傢伙交朋友的技巧我真是學不來……
因為我和旭還要忙班級委員會的事，就把組長的任務交給奏多了。
那傢伙偶爾也該動一下！
……對了，旭把吊飾掛上手機了。
怎麼辦，超開心的。真的超級開心！
──我果然……或許真的喜歡旭……
不是或許！
我喜歡旭！
「嗚……」
突然看到新的告白，我的心臟像被人抓住一樣揪得好緊。
「新……」
好高興！好高興，可是……
「咦？」
怎麼會這樣。
「眼淚……停不下來……」
還有比這更悲傷的告白嗎？
他明明寫著喜歡我，我最喜歡的人明明寫著他喜歡我……
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好想見你喔，新……」
我心意已決。
打算闔起新的日記本，視線回到本子上。
「……咦？」
有個奇怪的感覺。是文章嗎？還是句子？或者……
「……」
雖然想好好思考，回過神時，眼中卻只有新寫的「喜歡」兩個字了。
加速的心跳使我停止思考。
──強忍著內心的激動，我放棄思考，闔上日記本。
「等等我喔。」
把覺得突兀的感覺掃到腦袋角落，為了去和新見面，我閉上眼睛……啟程前往夢的世界。
◆◆◆
那天起，只要一閉上眼，腦中就會浮現新毫無心機的笑容。
一旦睜開眼就知道那只是夢，忍不住哭起來。
可是……
「嗯，回來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光景，是我不斷在內心描繪的，他還在時的情景。
「啊……」
枕邊的手機上掛著他送的小貓吊飾，還一點也沒有變髒變舊，是新的手機吊飾。
「新……我──」
為了不忘記睡前下定的決心，我用力抓緊手機吊飾。
「早安！」
「……早安！」
一進教室，陽菜和平常一樣和我打招呼。
起初還有一瞬間的尷尬，看到對我微笑的陽菜，我就放心了。
「昨天真抱歉，因為要參加社團活動，沒辦法陪你一起幫老師跑腿。」
「啊、不會啦，沒關係。」
把書包放在桌上，我這麼回答。陽菜從桌子後面探身過來，戳了戳我的背。
「噯、怎麼樣？」
「咦？」
陽菜臉上掛著促狹的笑容這麼問。
「和鈴木同學兩人獨處，怎麼樣？」
「唔……」
「好羨慕你喔，都可以和喜歡的人獨處──」
「真是的！不要開我玩笑啦！」
「抱歉抱歉。」
看到我嗔怒的樣子，陽菜笑了。
──嗯，沒事了。
「我們只是受老師所託去領東西而已啊。」
「喔，是嗎？」
「怎樣啦。」
陽菜還是笑得賊賊的，伸出手指指向我的裙子口袋。
「那是什麼？」
「哪個？」
順著陽菜視線望去，原來是從口袋裡露出來的手機吊飾。
「啊……」
「昨天你的手機上還沒有這東西吧？」
「……」
「開玩笑的啦。」
「咦？」
「看來你們進展得很順利，太好了。」
陽菜笑著說，似乎為我感到高興。
「我也不能輸給旭，得好好加油囉。」
「嗯！」
看到陽菜握拳激勵自己的樣子，我也笑了。
「那麼，今天的延長班會除了確定教學旅遊的分組外，還有什麼事來著？」
「還要決定每一組的組長和幹部。」
我和新站在講台上，對全班同學說明。
「對對、就是這樣！大約五到六人一組，男女同組也OK──」
班會在新的主持下很快地進行，田畑老師……把事情丟給我們，自己盯著窗外的小鳥。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在那邊發呆的田畑老師！」
「喔，這樣就好。可別做出排擠同學那種麻煩事喔──人數太多或太少的組，就隨機應變調整一下。」
（真、真隨便……）
我一邊在黑板上寫下注意事項一邊苦笑。不過，我並不討厭這種氛圍，班上同學應該也是吧，教室里充滿笑聲，氣氛很不錯。
──當班上同學紛紛找自己喜歡的人分組時，新對我說：
「噯、旭已經決定要跟誰一組了嗎？」
「咦？」
「該不會……不跟我們一組吧？」
雖然語氣像是隨口說說，我卻注意到新的臉有點紅。
「咦？呃……啊、可是……」
腦中閃過陽菜的臉。
「不想嗎？我應該會跟奏多一組，還有深雪喔。」
「──對了！」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對著一臉疑惑的新說：「那個啊……」
「大概是這樣，所以就這麼辦吧！」
「咦、咦？」
「嗯，應該沒問題吧。」
「太好了！好期待！」
「請多多指教囉，辻谷同學。」
除了一個人驚慌失措的陽菜外，分組進行得很順利。陽菜、奏多、深雪以及我和新，我們五人一組。
「啊、對了！我和旭還要忙班級委員會的事，組長和副組長不要找我們當喔。」
「欸，怎麼這樣──」
「好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們確實很忙。」
「……唔、嗯。」
奏多說了一句「對不對，辻谷同學？」陽菜只能羞紅了臉回應。
……她的態度這麼明顯，三年前我怎麼都沒發現。就在我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回憶往事時，其他人已經用猜拳方式決定好組長了。
結果，組長是奏多，副組長是陽菜。
「早知道應該出剪刀！」
「你就乾脆點認了吧，奏多。」
「真的！」
「呵呵呵……」
看到陽菜逐漸融入，也能好好加入大家的對話，我就放心了。
原本還擔心是否不該擅自拉她加入小組……現在看來應該沒問題吧？
（這麼說來……當年只有我和陽菜兩個人，還傷腦筋了半天呢。）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和班上同學都不太熟，和陽菜兩人不知該加入哪一組才好。幸好後來有個人數不夠的四人組向我們招手。
──像這樣想起當年的事……我才發現不對勁。
（咦……對喔，當時我加入的小組，是包括陽菜在內的六個女生。）
那麼，為什麼現在卻是這樣。
（為
什麼新的日記里，寫的卻是我和他們同一組呢……）
那日記應該是三年前新寫的日記才對……照理說，我跟他不同組啊……
（這是……怎麼回事……）
我凝視身邊的新……內心的疑問沒有得到解答。
「──那就這樣，我把這拿去給老師喔。」
「啊、嗯，麻煩了。」
我發呆時其他人已經討論完了，也決定好小組幹部。
「我們走吧，陽菜。」
「嗯、嗯！」
奏多和陽菜把寫有小組成員名字的紙拿去給老師。
──回來後，陽菜跑到我身邊，小小聲說：
「謝謝你。」
這麼說的她，還是一樣滿臉通紅。
「那我之前沒注意到陽菜心情的事可以一筆勾銷了吧？」
「嗯！」
陽菜笑著點頭，我鬆了一口氣。
延長班會也順利結束，班上同學在雀躍的心情中準備開始下一堂課。
我攤開課本，一直思考剛才的事。
（……對了，不只分組的事──）
昨晚滿腦子都是新寫的「喜歡」兩字，所以才疏忽了……
（稱呼方式也是……還有手機吊飾也是。那個手機吊飾，是現在的我回到過去時收到的啊。）
所以，照理說日記里不該有這種內容──那是三年前的新寫的日記，那本日記里……
如果寫了這樣的內容，就表示──
（日記的內容也改變了？）
因為過去已經改變，日記內容跟著改變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在這一刻之前，我都沒有懷疑過。
一心認定那日記的內容就是三年前我實際經歷的過去。
（腦袋快要錯亂了……）
在我腦中，有著三年前的我的記憶，再加上現在重新經歷過去的記憶。可是，除了我以外的人的記憶，如果都以被我改變的過去為基準的話……
（那我腦中的記憶到底是什麼？）
愈想愈覺得腦袋好沉重……
「旭，聽我說！」
放學後，新來到我座位旁。
「今天好像要開班級委員會……旭？」
「嗯……委員會？」
「你沒事吧？臉色有點難看耶。」
新窺探我的臉色這麼說。
「沒事……只是在想事情，想得頭有點痛……」
我這麼說著時，新把手放在我額頭上。
「咦、啊、新？」
「不好了，你在發燒！」
「發燒？」
摸了摸自己額頭，新露出嚴肅的表情。
「你是不是在硬撐？開延長班會時就覺得你怪怪的了……」
「啊……」
（害他……擔心了……）
「今天的班級委員會，我去參加就好，你回家休息吧！可以吧？」
「會給你添麻──」
「沒關係啦。」
「可是……」
「剛開始的時候，我也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啊！偶爾依賴我一下沒關係。」
雖然我可能不太可靠就是了──這麼說著，新笑了起來。
「新……」
「總而言之！今天你好好休息，委員會的事我明天再跟你說好嗎？」
「嗯。」
「啊……不如……」
「嗯？」
新欲言又止，好像想說什麼。
「新？」
「那個……如果你這麼擔心委員會的話──給我你的電郵地址吧，開完委員會後，我傳訊息跟你說！」
「欸？」
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我發出錯愕的聲音。
「啊、抱歉！如果你不想也沒關係！我不該說這麼奇怪的話，抱歉！」
「啊、也對，我還不知道新的電郵地址。」
「欸？」
「欸？」
我和新一起發出滑稽的聲音……
「吼吼吼吼！我還以為要被你討厭了，差點嚇死！」
說著，他在課桌旁蹲下。
「對、對不起啦！我忘了我們還沒交換電郵地址了……」
我也知道自己說了莫名其妙的話。不過，新大概以為是發燒的關係，反而一臉擔心地望著我。
「你真的不要緊嗎？還是請老師送你回家比較好？」
「沒、沒事的。抱歉讓你擔心了！對、對了，電郵地址是吧。」
我急忙拿出手機，新低聲說：
「手機吊飾……」
「啊……」
「你掛上去了啊……謝、謝謝你。」
「該道謝的人是我啊！我很高興喔，謝謝！」
急著掩飾害臊，我笑著朝新望去……看到同樣難為情的他。
回到家，一躺上床，超乎想像的倦怠感襲擊了我。接著──還來不及收到新傳來的訊息，我就這樣睡著了。
所以，那天晚上新沒有聯絡我的事，我直到隔天早上醒來，讀完日記之後才知道。
◆◆◆
4月17日
為了春天的教學旅遊，今天決定好分組和每一組的幹部了。
我這一組有旭、奏多、深雪和旭的朋友辻谷同學。
奏多一下就直接叫辻谷同學陽菜……那傢伙交朋友的技巧我真是學不來……
因為我和旭還要忙班級委員會的事，就把組長的任務交給奏多了。
那傢伙偶爾也該動一下！
……對了，旭把吊飾掛上手機了。
怎麼辦，超開心的。真的超級開心！
──我果然……或許真的喜歡旭……
我想，旭大概也不討厭我。
畢竟她都願意掛上手機吊飾了。
可是，我真的有資格喜歡她嗎……
今天也又發作倒下了，再次被送進醫院。
說好要傳訊息給她，因為人在醫院也沒辦法。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喜歡別人嗎？
就算喜歡上誰。
不久後，我就要死了。
睜開眼時，眼前是我現在的房間。
「糟糕……」
我發現自己忘了等新聯絡就睡著，難得他主動說要傳訊息給我……
（那可是新第一次傳訊息給我啊……）
當年第一次收到的電郵內容是什麼來著？一邊想著這些事，我一邊朝放在書桌上的日記本望去。
（對了！他會不會寫到關於電郵的事？）
睡著前看的日記雖然什麼也沒寫……說不定……這麼想著，我把日記打開。
──絲毫不知日記會有什麼改變。
「為什麼會這樣……」
我盯著睡前的日記沒有的那幾行字。
「放學時他看起來明明好好的……還說要傳訊息給我……」
不管重看幾次，我都無法把最後看到的新和日記內容連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不過，日記內容確實是新寫的。寫著改變前的過去不曾發生過的事。
（對了……陽菜的事也是……）
改變過去未必都是好事，那時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但是……
（怎麼會……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新在日記里，寫著自己被送回醫院的事。
（病倒了被送進醫院？什麼時候？我回家之後嗎？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腦中滿是疑問。可是，這些問題沒有人能回答我。
沒有任何人──
「我該如何是好……」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那時就算硬撐也該留在學校，不該把班級委員的工作都丟給新。
其實他身體也不舒服……卻因為擔心我，寧可犧牲自己的健康？
告訴我，為什麼……
腦袋一團混亂。
思緒錯綜複雜……
「……對了！」
我再次注視桌上的日記本。
「對了！我怎麼沒發現！」
新那一天的日記。
改變了的，是四月十七日的日記──
「既然能改變的話，只要再改變一次就好！」
抱緊新的日記本，我重新躺上床。
「新，等等我。」
為了再次回到那一天──我朝夢中的世界啟程。
◆◆◆
「嗯唔……」
回過神來，我張開眼睛。
「嗯，回來了。」
我低聲自言自語。
「啊……」
我輕輕驚呼了一聲，拿起枕邊的手機。
「新……新……」
重複昨天夢中的行動──一模一樣的行動。
明明是我自己，卻像在看發生在遠處的事一樣，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到學校後仍持續著。
和陽菜說話時，分組時，和新說話時……
為什麼會這樣呢，明明是我卻不像我。
（啊……）
終於，那一刻來臨。
「總而言之！今天你好好休息，委員會的事我明天再跟你說好嗎？」
（就是現在！現在我……）
「嗯。」
（不對！要說沒關係，要跟新說我也留下來！）
我這麼大喊，我卻自顧自地說下去。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
就像安排好似的，兩人的對話兀自進行。
彷佛早已決定這麼做似的。
──而我只能像做夢一般看著。
（做夢？）
對了，這種感覺和做夢很像。
不管自己想怎麼做，夢中的自己都無法決定夢境的情節走向。
（那麼，這是……）
和新道別後，夢中的我回到家。
明明想留在新身邊，我卻離開了他。
（新！）
無論怎麼吶喊也發不出聲音──沒有人發現我。
就這樣，夢中的我躺上床，一下就睡著了。
而我的意識再次──回到原本的世界。
◆◆◆
──震動聲。
「啊！」
手機的震動聲驚醒了我。
在「現在的我」的房間裡，距離我第二次躺下去睡覺，才過了幾十分鐘。
「為什麼……」
我從床上起來，打開日記本看，內容和剛才一樣，沒有改變。
日記里的是一模一樣的文章。
「明明回到昨天了啊……」
眼淚掉在日記本上。
「昨天都能改變，為何今天不行……」
至今還沒發生過這種事。
不管回到過去幾次，夢中的我都是三年前的我。至少從來不曾像這次一樣，只能袖手旁觀夢境的發展。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無法改變呢？到底是哪裡做錯了呢？
可是……不管我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
「旭！你還不快點起床，要遲到了喔！」
媽媽從一樓對我大喊。
看看時鐘，早就過了平常出門的時間。
「我今天不舒服，要請假！」
大聲回應後，假裝沒聽到媽媽嘮叨的聲音。現在可不是去上學的時候。
「再一次，再試一次……」
我再仔細地讀了一次四月十七日的日記，從頭到尾仔細閱讀……然後躺上床。
「這次一定……這次一定要順利……」
把日記本緊抱在懷中，我再次沉沉睡去。
「還是不行……」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我不斷嘗試──醒來就重讀一次日記，然後再次睡著。可是，每一次都只是重複觀看昨天夢中的情景而已。
「為何……」
跟昨天之前有什麼不一樣嗎？我還是一如往常地讀了新的日記再睡覺啊。
「再試一次……」
我再次打開日記。
「啊……」
因為翻了太多次，紙張摩擦得太滑了，沒翻到想翻的那一頁，而是不小心翻到了隔天的日記。
「四月……十八日。」
不能看。
因為我想回去的是四月十七日。
──儘管這麼想，眼睛還是忍不住跟著紙上的文字讀起來。
4月18日
中午過後，從醫院回到家。
上次因為檢查結果很好而吃驚的醫生，這次因為檢查結果太差而吃驚。
我的心臟為何這麼沒用啊。
今天旭好像把委員會的工作都做完，奏多他們也搞定小組的事了。
說不定大家根本不需要我。
結果也沒傳訊息給旭。
在這種狀態下，不知該傳什麼訊息給她才好。
我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有什麼價值。
「新……」
一定擦掉重寫好幾次吧。這一頁留下許多鉛筆寫過再擦掉的黑色痕跡。
「新、新……」
字跡在滴下的眼淚中暈開。
我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新……」
眼淚止不住。有什麼方法能止住流個不停的眼淚呢──我不知道。
……或許因為一直哭的關係，眼皮愈來愈沉重……感覺身體也愈來愈遲鈍……
◆◆◆
「嗯唔……」
不知何時睡著了，我揉著眼睛起身。
「一定是哭累睡著了吧……又不是小孩子。」
我自嘲地笑了出來，從床上站起來。
（從床上……？）
自己的行動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行動一切正常。
可是，好像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是什麼呢……
「啊！」
我站起來穿上制服。
國中時代的制服。
「又……回來了？」
一說出這句話，我聽見我的聲音。這讓我明白……我正身為過去的我存在夢境中。
「太好了……太好了……」
情不自禁跳起來時，我手中的手機響了。
「嚇……嚇死我，原來是鬧鈴啊。」
急忙打開手機看螢幕，上面寫著「四月十八日」。
「是新日記的日期……」
（結果還是沒能回到四月十七日……）
不明白為什麼只有十七日回不去。雖然不明白，但至少──我又回到這個世界了，好開心。
一如往常到學校上課。午休鈴聲響起，上午的課都結束了。
（日記里確實寫著中午過後他就回家了吧。）
一邊回想日記內容，我一邊拿出手機。
【我是旭。你還好嗎？】
想說的話很多，但也不好寫得太長……於是先寄出這麼短短一句。
──沒有收到回應。
（要是能像智慧型手機通訊軟體那樣看得到已讀未讀就好了……只能寄電子郵件真不方便。）
才剛這麼想，手機就震動了。
【給你添麻煩了，抱歉。我沒事，真的很抱歉。】
【別道歉啊，我才該為昨天的事道歉。】
【為什麼旭要道歉，你後來還好嗎？】
【托新的福，我已經恢復活力囉。不過，總覺得是我害新硬撐的……】
【沒這回事，我沒問題，別擔心我，學校還好嗎？】
【教學旅遊的事有跟小組成員討論了，班級委員會今天沒什麼事，所以暫且沒大問題喔。】
──互傳訊息很花時間，回過神來，我才發現午休快結束了。
「開始上課囉！」
田畑老師走進教室的同時，手機也震動了。
【看來我不在也不要緊，那我就放心了。】
「唔……」
我不是為了聽他說這種話才傳訊息的啊……我只是想讓他放心養病……
小心不讓正在黑板上寫什麼的老師發現，我繼續偷偷傳訊息。
【可是，新不在我很寂寞。】
──等了一會兒，新還是沒回覆。
我闔上手機，放回口袋。
下課後，依然沒收到新的回信。
放學回家，我一再打開手機檢查，按了好幾次查詢有無新信件的按鈕，螢幕上顯示的都是【沒有新信件】。
「新……」
我能改變什麼呢。回到過去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樣的疑惑掠過腦海。
「明天還能見到你嗎……」
盯著收不到回信的手機，我閉上眼睛。
◆◆◆
4月18日
中午過後，從醫院回到家。
上次因為檢查結果很好而吃驚的醫生，
這次因為檢查結果太差而吃驚。
我的心臟為何這麼沒用啊。
不過，今天還是有一件好事。
旭傳訊息給我了。
好開心。非常非常開心。
她為我擔心。
還說我不在很寂寞。
我果然喜歡旭，最喜歡她了！
這樣的我真的可以喜歡別人嗎……
雖然喜歡，但也只能這樣。
要是明天能在學校見到旭就好了。
不知不覺已過正午，我躺在床上──不對，是趴在桌上，用日記本蓋著頭睡著了……到處都是乾掉的淚痕。
「啊……」
映入眼帘的是──稍微改變了內容的日記。
「太好了……」
我傳給他的訊息，似乎讓他明白自己是被需要的，太好了。
「自己的存在沒有價值什麼的……我不會再讓你說出那種話……」
緊擁日記本，我輕聲吐露他再也聽不到的話。
闔上日記，收回抽屜里時，房裡的智慧型手機發出震動聲。
「唔……嚇我一跳。」
（對了，早上好像也有人聯絡過……）
這麼一想，我趕緊確認手機，上面顯示的來電者是深雪的名字。
「餵……」
『終於接電話了！』
像用了擴音器似的，電話那頭的深雪大喊。
「深、深雪？怎麼了──」
『我說你啊，如果要請假，至少回個一、兩句訊息！不然人家會擔心啊！』
「抱、抱歉……那個──我睡著了。」
聽了我的話，大概是傻眼了吧，電話那頭傳來深雪重重嘆氣的聲音。
『好吧，畢竟是身體不舒服才請假的……我也覺得自己太操心了，可是──之前聽你說了夢境的事，還是會怕發生什麼事嘛。』
「謝謝你……」
『沒有啦……是我自己太雞婆，你別介意。』
「深雪……」
『啊、老師來了，那就先這樣，我有傳訊息給你，要記得看喔！』
說完，深雪不等我回應就掛掉電話了。
「害她擔心了……」
結束通話，螢幕上恢復待機畫面，我才發現收到好幾封訊息，幾乎都是深雪傳來的。
【你今天請假？】
【餵──沒事吧？】
【關於日記本的事，我有話想跟你說。】
【你還記得奏多嗎？他國中時不是跟我們很好嗎？如果是他的話，關於新的日記或許知道些什麼，我昨天試著聯絡他了。】
【他說他也有些想弄清楚的事，希望能找時間見面。】
【你知道會是什麼事嗎？】
【旭？你真的沒事嗎？】
【該不會昏倒了吧？】
【竹──中──旭──】
訊息停在這裡，然後就是剛才那通電話了。
「咦？」
讀完深雪和其他班上同學傳來的訊息後，畫面上顯示一封未讀。
──堂浦奏多 1封──
「這是……奏多？」
現在的我不記得有和奏多交換過聯絡方式……說不定是已改變的過去之中的我……
按下他的名字……出現在眼前的，是意想不到的內容。
【深雪聯絡了我──新的日記……該不會在你手上吧？】
「為什麼……」
沒料到會看到這種內容，我無法克制內心的震撼。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信：
【好久不見。我確實從新的媽媽手中拿到他的日記了。為什麼這麼問？】
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傳出的訊息顯示已讀。接著……奏多回覆了。
【果然如此。我問你，今天能不能找個地方碰面──關於新的日記本，我有話想跟你說。】
「好久不見。」
放學後，我從家裡跑出來，來到附近的公園。
「啊……嗯，好久不見了呢。」
眼前的……不是夢中常見的奏多，三年前他還是國中生，現在已經成長了。
「話雖如此……新的葬禮上才見過吧。」
「啊，說的也是。對耶……抱歉，我那時完全沒注意身邊的事，連誰來過都不記得了。」
──光是想起那天，心就揪得好痛苦。
除了一直陪在我身旁的深雪和稍微講了幾句話的新的母親之外，其他人我都記不太清楚了。
「也難怪你會那樣，那天我也沒心思想這麼多……」
「……」
「……」
沉默了一會兒，奏多先開口。
「聽我說……」
「咦？」
「我接下來要問的事可能有點奇怪……」
「嗯……」
奏多低聲吁了一口氣……然後直視我的眼睛。
接著──
「你是竹中同學？還是……旭？」
「咦？」
一時之間，我聽不懂他的意思。
「什麼、意思……」
「欸，你到底用新的日記本做了什麼？」
聽了奏多的話，我忍不住倒退幾步。他──
「你……知道什麼？」
「先回答我的問題。」
奏多步步逼近，抓住我的手臂。
「我問你──你到底……是誰？」
「唔……我是──」
「抱歉，我遲到了！你、你在做什麼啊奏多！」
「深雪。」
「深雪……」
打破劍拔弩張氣氛的……是深雪開朗的聲音。
「沒有……沒做什麼。」
奏多倏地放開手。
「那就好……」
「……」
「……」
「怎麼了？你們兩個──好像怪怪的？」
我們彼此不看對方，也不講話──看到這樣的我和奏多，深雪露出擔憂的表情。
「深雪，你知道什麼？」
「咦？」
「你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嗎？」
奏多這麼問。深雪一邊回答「我不懂你的意思」，一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奏多。
「如果我的記憶沒出錯，直到幾天前，我手機通訊錄里還沒有『竹中旭』的名字，但是現在卻不知為何出現了。」
「……」
「還有陽菜，她忽然說了一些我們以前的回憶，但那些事都不在我記憶中。」
「不在記憶中的事？」
奏多的話使我忍不住驚呼。不在記憶中的事──換句話說，這表示……
「同時，我日記本中過去的日記內容也是……有不少地方改變了。」
「唔……」
「這是你做的好事吧？」
奏多再次向我逼近。
我下意識地後退。
「你用新的日記……改變了過去對吧？」
「你為什麼會知道……」
「果然沒錯……」
奏低聲嘟噥「雖然我希望不是這樣──」。
「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
「回答我！」
對於我的問題，奏多什麼都沒說。
他只看著我，用痛苦的聲音說：
「我不會口出惡言，只是……你不要再改變過去了。」
「為什麼……」
「因為就算改變了──也什麼都不能改變。」
「那種事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奏多大聲怒吼。深雪驚訝地看著他。
抱歉……奏多低聲道歉，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就是知道……」
「這話怎麼說……」
「或許會出現小小的改變，可是……」
「可是？」
「即使如此，他還是會死。」
「唔……」
「這一點，不會改變，無法改變。這樣你還想繼續改變過去嗎？」
「我……」
我說不出話。
即使如此，他還是會死。
這令人震撼的一句話，直刺入我的心臟。
「他不想讓你看到自己痛苦掙扎的樣子，那時候才會選擇分開。」
「咦？」
「他不想讓自己喜歡的女生看著自己逐漸死去的樣子。」
「嗚……」
眼前的奏多肩膀顫抖著。
我……我……
「所以就這樣……」
「那我的心情呢？」
「你說什麼？」
「我的心情又該如何是好。我也……我也不想讓喜歡的人獨自痛苦啊！要是早知道的話，我就會……我就會陪在他身邊！無論那有多麼痛苦！再怎麼痛苦我也要陪在他身邊！」
我如此大喊……看到深雪在哭──眼淚也從我眼中流下。
「我也是……我也是真心喜歡新啊！」
眼淚停不下來，不停不停地流。
「即使新不願看到你做出這個選擇？」
「即使如此……」
「因為你的這個選擇，你將會看著新死去，這樣你還是執意這麼做嗎？」
「……就算是這樣，我也﹑我也不希望和新的過去只剩下悲傷……」
「……」
「這三年來，我每天都想忘記與新共度的日子。可是，我忘不掉！每次想起來就好痛苦！好痛苦！可是，真正痛苦的，是與喜歡的人之間只剩下悲傷的回憶……」
明明是那麼重要的回憶，現在全部都變成了悲傷的記憶。
走過同一條路時，走進一起去過的店時，聽見兩人一起聽過的音樂時，我總是悲傷不已﹑痛苦不已……想把一切都忘記。
和新共度的日子明明是那麼重要，我卻想忘記。
「抱歉。」
「咦？」
奏多艱難地擠出聲音說：
「那時，他也是經歷一番痛苦才做出那個結論。我不認為他做錯了選擇。但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說你現在做錯了，因為你也有你的心情和想法……」
奏多直視著我。
「這條路走下去會很辛苦，即使如此，你也願意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陪在新的身邊。」
「那我知道了，抱歉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旭。」
「不會，沒關係。謝謝你──奏多……」
我擦乾眼淚，眼前的奏多笑了，那是痛苦的笑容。
◇◇◇
旭和深雪離開後，奏多獨自站在公園裡。
「新……對不起，我無法阻止她。你應該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吧？明知會這樣──」
奏多抬頭仰望天空。
「爺爺，你為什麼要給我們那種日記本呢……」
看著天上的月亮，奏多如此低喃。沒有人能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答案只有你們兩個才知道了吧。」
想著先走一步的那兩個人，兩個都是對自己很重要的人……奏多背對月亮，開始走路回家。
月光溫柔地照在奏多身上。
◇◇◇
「奏多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坐在床上，把新的日記本放在腿上，獨自喃喃低語。
還有很多想問奏多的事。但是，發現我偷跑出家門的媽媽生氣地傳來訊息，我們只好當場解
散。
「改天再說吧。」
我相信奏多的話。
「可是，無論知道什麼，我還是……」
打斷我自言自語的是手機的震動聲。
「唔！是奏多！」
聽見通訊軟體的震動聲，我朝手機投以一瞥。螢幕上顯示傳訊者是奏多。
【關於日記本
1. 可以在夢中看到日記本的內容。
2. 過去會因為夢中的行動而改變。
3. 改變過一次的過去無法再改變第二次。
4. 兩本日記本（我的和新的）的主人記憶不會改變。
5. 除了日記本主人，其他人腦中只會留下改變過的記憶。
6. 新的日記本可以改變過去，我的不行。
7. 就算把日記內容影印或重抄一次，只要日記本內容改變，副本也會跟著改變。
以上是我對日記本進行調查後發現的事。】
有我已經知道的，也有我不知道的事。
【謝謝你。關於4和5，為什麼我還是有記憶呢？】
【嗯……如果不要想得太複雜的話，大概是所有權轉移了吧？】
【所有權？】
──這是什麼意思？
【我猜新臨終前，大概要阿姨把日記本交給旭你了吧。所以，所有權沒有轉移到阿姨手上，而是轉移到你手上。】
「這樣啊，所以才會……」
新的媽媽曾說她讀了日記。可是，除此之外就沒說什麼了。不過，如果按照奏多說的日記本規則，新死後，新的媽媽一讀完日記，應該就會在夢中改變過去才對。
那麼一來──現在我就不可能在夢中見到新了。既然現在我還能反覆夢到過去，就證明奏多的「所有權轉移」說法沒錯。
【這樣說也對……還有，關於3……】
【旭，你是不是曾在改變過去之後，重新讀了一次同一頁的日記？】
「唔……」
奏多這麼說，我做過什麼似乎都在他掌握之中，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你的意思是？】
【我想你應該會重讀日記確認過去是否改變，之後又想透過再讀一次同一天的日記來改變過去。但是，這時做的夢只像在看電影，眼前重複發生一樣的事。】
「啊……」
所以那時才會──
我想起那時在夢境中，無論怎麼抵抗也無法改變的事。
我想起那個夢，當時就像在看電影一樣，夢境裡的我無法說出我想說的話。
【夢到好的內容也就算了，可是……既然會想再讀一次，一定表示無法接受改變後的過去……結果就是非重新看一次痛苦的夢境內容不可，直到最後。】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旭。無論你再怎麼想重新改變一次過去，也千萬不能再讀一次日記。】
我已經這麼做了。重讀日記之後，發現過去改變了。之後，為了重新改變一次過去，又再讀了一次日記……然後……
【旭？】
【你沒事吧？】
因為我沒回應，奏多擔心得連續傳了兩次訊息來。
【啊、嗯，我沒事。】
【那就好……除了這些之外，你還有其他發現嗎？】
「嗯……」
還有什麼呢？對了。
【連續讀好幾天日記的話，就會一口氣做那幾天的夢。】
【這樣啊……我們那時只有短短一星期，天數不多，所以我不知道這一點……】
【「我們那時候」是指什麼……發生過什麼事嗎？】
原本一來一往的通訊忽然中斷。
──隔了一段時間，奏多才傳來回應。
【……關於這個，見面時再說吧。】
奏多傳來「晚安」的貼圖，我也無法再繼續追問。
奏多到底知道什麼──懷著這樣的疑問，我今天也打開了新的日記本。
4月19日
下午終於能去學校了。
延長班會討論的是關於教學旅遊的事。
旭笑得很開心，我也好期待！
……不過，無論如何還是會不安。
我真的能參加教學旅遊嗎？
接下來我能參加的活動一定會愈來愈少。
所以拜託了。
至少讓我能夠參加教學旅遊吧。
──就算不多，我也想擁有和喜歡的女生之間的回憶。
「新……」
好難受。
好痛苦。
為什麼上天非讓新受這種苦不可呢？
為什麼……
「我無法為他做什麼嗎……」
輕聲低喃，我闔上日記本，關掉房間的電燈。
──就這樣，為了見他，我再次啟程前往夢中。
◆◆◆
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總覺得，我已經習慣在這邊的世界醒來了。
脫下睡衣，換上國中制服，我走出家門準備去上學。
到了教室，果然如同日記內容寫的，新不在教室里。
「早安，陽菜……怎麼啦？」
朝座位走去時──看到陽菜抱頭苦惱的樣子。
「旭，我可能快不行了。」
「咦、欸？你怎麼了？」
我情不自禁靠近一臉沉重的陽菜，陽菜抬起頭說：
「昨天我已經努力一天了……」
「嗯……」
「可是，只要跟奏
多同學在一起，我就忍不住心跳加速，還不到教學旅遊，我的心臟就要撐不住啦！」
「……」
「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真是的，為什麼我是副組長？可是可是，萬一深雪當上副組長，看到她在奏多身邊我一定會嫉妒死……」
我發現陽菜稱呼奏多和深雪的方式已經親昵多了，想必她已融入我們這個小組，那我也就安心了。
（雖然她現在可能管不了這麼多……）
看著陽菜臉色一下紅一下白，我不由得羨慕起她來。能這麼單純地喜歡一個人真好。
（我那時也是……）
我想起國中時代，和現在的陽菜一樣，我只是單純地喜歡新，新的一切都令我心跳加速。
（新……）
從逐漸受到新吸引，到他成為我最愛也最重要的人。
（新向我告白時，我高興得都哭出來了呢……）
那些曾經試圖遺忘，封印腦中的回憶不斷湧現。
（這次一定不要再成為悲傷的記憶……）
和新之間的回憶──我不想讓那些寶貴的回憶只剩下痛苦。為此，我要改變過去。
無論眼前等著我的將是多麼痛苦的現實。
──再過一會兒，新就要來了。
整個上午，我都在課堂上思考接下來自己該怎麼做。
（本來新應該再過一段時間才會向我告白。）
記得那是五月底，球類競技大賽那天的事。
好難為情，又好意外，心頭小鹿亂撞，差點哭出來……
因為我也喜歡他，所以非常高興。那天的事就像昨天才剛發生過似的，歷歷在目。
（可是，這樣是不行的……）
重複和過去一樣的事沒有意義，那樣無法改變什麼。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做……）
該怎麼做才能縮短彼此的距離。該怎麼做才能加深我與新之間的關係。
我滿腦子都在想這些。
「早安！」
「唔？新？」
「嗯？」
──回過神時，新竟然站在我面前。
「咦？為、為什麼？咦？」
「旭，你沒事吧……難道你剛才睜著眼睛睡覺？」
我環顧四周。沒錯，第四堂課剛下課，同學們正在準備吃午餐。
「我可能……真的睡著了吧？」
「啊哈哈，什麼嘛。」
新笑著走向自己的座位。
「唷！新，你怎麼這麼晚才來！」
「睡過頭了啦。」
耳邊傳來班上男生笑鬧的聲音。
（睡過頭……其實應該是身體不舒服吧……）
當年我沒能察覺新的謊言，現在卻非常在意。
「噯、噯，旭。」
「嗯？」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陽菜從背後叫我。
「剛才啊，新同學進教室時，先走到了旭身邊耶。」
「咦？」
「新同學的座位又不在這邊，我猜他該不會是……」
我回過頭，眼前是難掩興奮的陽菜。
「他該不會是喜歡旭吧？」
是啊，其實就是這樣……這種玩笑話我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的我，只能露出困惑的微笑。
「有嗎？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一定是的啦！噯，旭不去跟新同學告白嗎？」
「告白……咦、咦咦咦！」
我忍不住驚呼失聲，陽菜急忙掩住我的嘴巴。
「喂，旭，你太大聲了啦！」
「抱歉……」
沒想到陽菜會說那種話，我情不自禁緊張起來。
我向他……告白……
「對方如果能向自己告白當然是最好囉，不過，只能等不是也很討厭嗎？既然都喜歡上了，不如把心情傳遞給對方吧！」
「陽菜……」
「話是這麼說……和旭不一樣，我這邊八字還沒半撇就是了。」
看陽菜說得這麼傷心，我卻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才好。
就我所知，國中三年陽菜和奏多都沒有交往過……
咦？可是……那為何那時，奏多會提起陽菜……
「旭？」
「啊，抱歉。」
「算了，我的事就先不提了……你如果不去告白，至少要跟他再熟一點吧？」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
「可是？」
拗不過陽菜的逼問，我把剛才的煩惱告訴她。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縮短和新之間的距離啊。
希望新能將當年無法對我說的話說出口，我想建立這樣的關係。
可是……該怎麼做才好，我不知道。
「嗯……旭啊，你想跟新同學感情變得更好對吧？」
「嗯……」
「想改變跟喜歡的人之間的關係，自己也必須採取行動不是嗎？」
「……」
「光是等待，改變不了什麼。」
「謝謝你，陽菜。」
看著微笑的陽菜，我心裡想。
（告白……由我主動……）
當時的我或許辦不到。
但是……
（只是重複相同的過去就沒意義了！沒意義……）
上完最後一堂課，放學時間到了。
大家都在收拾書包準備回家，我還在想今天跟陽菜說的話。
（至少，只要關係早點改變，一定會出現某種轉變……真的嗎？不管怎麼說，總比重複一樣的事情好……）
不管我怎麼思考也得不到答案。
因為……因為……
（對了……因為我不知道答案，根本不知道答案……）
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我竟然一直沒有發現。這裡確實是過去，但已經不是我經歷過的過
去。因為我改變了過去，人與人的關係和心情也正在轉變。
（這裡雖然是過去，但也是現在……）
「旭？」
聽見叫我的聲音，抬起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新。
「你又睜著眼睛睡著囉？」
抬頭仰望笑著的新，心揪緊了起來。
「噯，要不要一起回家？」
新微笑點頭，我們一起離開了教室。
「然後啊──」
走出校舍，兩人並肩走向校門。
我偷偷望向身旁的人，新一直笑著說話。
我喜歡新笑起來時的側臉。
看得到虎牙，還留有幾分稚氣的笑容。我最喜歡了。
聲音有時候很高亢，有時又還滿低沉的，我喜歡新說話的聲音。
我喜歡……新。
「──喜歡。」
「咦？」
「啊！」
情不自禁說出口了。
「旭……剛才……」
我聽見新困惑的聲音。
……下定決心，我用力閉上眼睛。
接著──
「……我、我喜歡新……」
用只有新聽得到的聲音，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新會為此感到開心嗎？
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難為情？害羞？還是──
（咦？）
抬頭望向身旁的新……他的臉上卻是泫然欲泣的悲傷表情。
（新、新？）
「旭。」
不用聽也知道他要說什麼。
「抱歉。」
「新……」
「我、我對旭……沒有那個意思……如果讓你誤會了什麼……很抱歉！」
說完，新就從我面前跑開了。
被丟下的我──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
◆◆◆
──睜開眼，我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回來了……」
後來，我總算回到家……大概是哭累了──不知不覺中睡著。
撐起身體，眼眶裡的淚水滾下來。
「這樣啊……我……被新拒絕了……」
光是想起來就會熱淚盈眶，不管怎麼哭……眼淚都停不下來。
「為什麼？」
這樣的過去，是我所不知道的。
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
試圖改變過去是錯誤的決定嗎？
還是應該等新向我告白才對呢……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到答案。
（啊……）
指尖碰觸到某樣東西。
那是……新的日記本。
（……好可怕。）
現在的我，不敢再去看日記內容。
一想到要再看到新拒絕我一次──我就無論如何也不敢打開日記本。
──取而代之的是……
【我想繼續昨天的話題，什麼時候能見面？】
我傳了這樣的訊息出去。
接著，我勉強撐起沉重的腦袋和身體，為了度過日常生活──開始準備上學。
收到回覆，是我已經到學校，準備開始上課時的事。
【今天應該沒問題。】
今天……
接到奏多的聯絡後，我走向深雪的座位。
「噯、深雪。」
「嗯？」
「你今天有空嗎？」
「啊，抱歉，今天有社團活動。」
「這樣啊……」
抬起頭看我的深雪似乎察覺什麼，露出擔心的眼神。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沒關係。抱歉喔。」
你沒事吧？深雪又這麼問。我只能笑著說什麼都沒有啦，考慮到今天奏多可能跟我說的事，其實深雪不能去，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要是得在深雪面前說出昨天的夢境，我一定會哭出來……
【放學後，在昨天的公園等你。】
我這樣回覆奏多後，就把手機收起來了。
「啊……」
「我在這裡。」
放學後，我一到公園不久就看到奏多了，他站在溜滑梯上面。
「你在那做什麼？」
「這裡是以前我和新很常來的地方。」
這座小公園離我們以前讀的國中很近。我讀的不是這個學區的小學，新和奏多他們小學的學生則經常聚集在這裡玩。
「覺得好懷念。」
說著，奏多從溜滑梯上滑下來，臉上的表情有點落寞。
「奏……」
「這給你。」
「咦？」
奏多從書包里拿出的是一本日記本。
「這是？」
「這是我的日記本，和旭手上的新的日記是一對。」
說著，奏多打開日記本。
「四月……八日？」
「沒錯，我和新從同一天開始寫日記，正確來說，是新說他要開始寫，我才跟著開始寫。」
「為什麼……」
「剛才不是說，我的日記本和新的日記本是一對嗎？」
「嗯。」
所謂的「一對」是什麼意思呢──從封面上看來，確實是同一個型號的日記本，可是……
「我的日記無法改變過去，不過，這裡面寫的是改變前的過去和改變後的過去。」
「……」
「這是為了不喪失改變前的記憶，以免記憶改變後當事人感到困擾。所以，這本日記的主人，腦中的記憶也不會被改寫，就跟新那本日記的主人一樣。」
「這麼說來……」
「對，換句話說，我腦中記得的過去──旭，和你最初經歷的過去一模一樣。」
說著，奏多一邊苦笑，一邊隨手翻開日記。
「不過呢，沒事也不會特地回頭看過去的日記吧？所以很傷腦筋。上次久違地和大家見面了不是嗎？陽菜說起國中時的事，儘是些我一點印象也沒有的內容。」
「你和陽菜？」
「對啊……咦？你應該知道我們在交往吧？」
我情不自禁搖頭，奏多顯得有些驚訝。
「這樣啊……嗯，這件事先不提。」
奏多繼續說。其實我很想知道更多關於他們兩人的事，可是現在──
「所以我心想該不會……讀了日記後就知道了，一定是有人使用了新的日記，像當年的我們一樣。」
──最後那句話太小聲，我沒聽清楚。
「奏多？」
「沒事。對了，你今天聯絡我，是為了這件事吧？」
奏多翻開日記本。
4月19日
新好像拒絕了旭。
我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但這傢伙真是笨蛋。
既然難過到哭著打電話給我，又何必拒絕人家呢。
真是……大笨蛋。
「我的記憶中沒有這樣的過去，不過，這確實很像那傢伙會做的事。」
「……」
「噯、旭，你無論如何都想改變過去嗎？」
「咦？」
奏多盯著腳下，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上次也說過吧。即使等著你的只有痛苦，還是要改變過去──我可以相信你這句話嗎？」
「奏多？」
「想拜託你一件事。」
雙手握緊拳頭，奏多抬起頭。
奏多──看起來像快哭了……
「請你不要放棄新。請你讓那傢伙覺得他是幸福的。他臨走之前，開心地對我說起的，都是國三那年的事，和旭交往的每一天。」
「新……」
「不只一年，我希望讓他獲得更多幸福的回憶，旭，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說完，奏多對我低下頭。
滴滴答答落下的淚水，在地上染出好幾片黑色的水漬。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沉默的奏多抬起頭看我。
「其實，我原本是反對改變過去的。」
「咦？」
「因為這樣而改變的未必都是好事，關於這一點，旭你自己應該也已經明白了吧？」
奏多的話讓我想起陽菜。因為我改變了過去，害她內心受了傷。
「……」
「最重要的是，只要繼續這樣改變過去，你自己一定會受傷。」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你敢保證一定不會嗎？真的？不會像我們那時那樣……」
「你們那時……」
我這麼一說，奏多便露出驚慌的表情。我這才想起，奏多上次也曾說過，「我們那時」──
「噯、奏多，你們兩人該不會也用過這日記本吧？像我現在這樣──」
「……」
「奏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新的爺爺過世時，我們和現在的旭一樣，看了爺爺的日記。」
「看了日記……」
「我們發現只要看了日記，就能在夢中重返過去，然後──」
說到這裡，奏多很痛苦似地閉上嘴。
不過，不用繼續說我也明白。他們兩人一定也試圖改變過去……但是失敗了。
夢中，爺爺再度離世──
「抱歉。」
「別這麼說……」
「……」
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我沉默下來。奏多露出悲傷的微笑說：
「繼續這樣改變過去，你一定會受傷。我很清楚這一點。」
「可是……」雖然痛苦，奏多還是努力繼續說：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忘記，和旭分開後新難受的樣子……還有直到最後仍不斷呼喚你名字的聲音。」
「奏多……」
「所以如果，接下來旭因為改變的過去而受傷，請你來找我幫忙。能幫的忙我都會儘量幫，所以……所以……」
「沒問題的──」
我對一臉痛苦的奏多微笑，腦海中浮現新的臉。
笑起來的臉、生氣的臉、害羞的臉、哭泣的臉……新所有的面貌我都不想失去。
「我不會放棄新的。就算新放棄他自己，我也絕對不會放棄，所以……」
「旭……」
奏多喊著我的名字，總覺得透過他的眼睛，好像看到過去的新。
和奏多道別，我回到家中。
為了讀新的日記本。
其實我真的很害怕……雖然害怕，但是──
我想起用那雙認真的眼神看我的奏多。
和奏多約定好了，我……一定不會放棄新！
拿著日記本的手更加用力。
然後，我打開昨天那個夢的日期。
4月19日
下午終於能去學校了。
可是，早知道就不去。
我傷害了旭。
我喜歡的女生說她喜歡我，而我卻……
我為什麼說不出自己也喜歡她呢。
要是這個心臟能爭氣點……
我能在這種心情下參加明天的教學旅遊嗎？
抱歉啊，旭……
「新……」
想到新因為我的告白反而陷入痛苦，我就一陣心痛。
但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你……新。」
糾纏不清真是抱歉。
無法放棄真是抱歉。
不過，我相信這個選擇沒有錯，我們總有一天能再笑著說話。
「四月……二十日。」
我為了再度回到過去，打開新的一頁。
4月20日～22日
可惡！為什麼！
……還以為會跟旭變得尷尬，不過事情並不像我想的那麼糟。
我知道奏多暗中緩和了氣氛。
真是謝謝他了。
第一天沒什麼事，還以為這樣下去就沒問題了。
沒想到，第二天上午登山時，帶來的藥不小心掉了……
其實也不一定會發作，說不定就這樣繼續過下去也行。
可是……內心深處還是產生了「果然如此」的想法。
我果然沒資格參加露營……
跟老師講了之後，請爸媽來接我回家。
本來今天應該要跟大家一起回去露營的……
給老師、奏多……和旭添麻煩了。
都是我不好……抱歉。
大家、對不起……
對不起、旭……
「這件事我記得。當時他說身體不舒服要先走，原來不是那樣啊……」
我還記得教學旅遊第二天，老師說新身體不舒服要先回家的事。
當時我也沒想太多，只覺得難得的露營不能參加太可憐了，真討厭當時的我自己。
「雖然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但是……」
闔上日記，我朝床鋪走去。
一如往常地，閉上眼睛。
這就像是一個回到新身邊的儀式──
◆◆◆
拉上書包拉煉，我看了手機的時間一眼，喘口氣。
「呼，人只要想做就沒有做不到的事嘛。」
拚了命完成露營的準備，我穿著運動服走出家門。
今天起，要舉行三天兩夜的教學旅遊。
「總之，做我能做的事。」
這麼輕聲自言自語，我穿過校門，看到新走在前方不遠處。
「新……」
「旭？」
我低喃的聲音明明很輕，新卻朝我轉頭。
「……」
「早安！」
「咦？」
「早安！」
「早。」
看我這麼開朗地打招呼，新回應的語氣有點困惑。
我當然看得出他不知所措。不過，看到新臉上表情不斷轉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呵呵……」
「欸？」
「沒事，沒事啦！好期待露營喔！」
「嗯、嗯！」
新一副「搞不懂你」的表情走在我身邊。
抱歉啊，新，我知道這麼做會讓你感到困惑。
明知如此……
我還是不想放棄，所以……
「一起享受吧！三天的教學旅遊！答應我！」
「嗯，謝謝。」
我也不希望新放棄。
請不要放棄我們的未來。
我希望，你能笑著迎向未來。
「對了！新！」
「咦？」
注視著走在身邊的新，我微微一笑。
「我啊，不會放棄喜歡新喔！」
「欸？」
「──我要讓新也說出喜歡我！」
丟下睜大眼睛的新，我跑向校舍。
「等等，旭！」
雖然聽到新在身後叫我的聲音，但不想讓他看到我通紅的臉，我裝作沒聽見的樣子，逕自走進校舍。
「唷，真大膽。」
「奏、奏多！」
在鞋櫃旁遇到的是笑得賊賊的奏多。
「旭果然很喜歡新。」
「對啊！」
「是喔……」
我的回應，讓奏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過，現在的我已經沒心情在意那些調侃的話了。
因為──
「我喜歡新，最喜歡、最喜歡了……所以其他的事怎樣都無所謂，為了新我才會在這裡。」
我的選擇或許會在某日令誰悲傷或痛苦，改變過去，就代表一定也會有這種事發生。
即使如此我……我還是──
「今後我還是想在新身邊……」
奏多像是沒聽到我的最後一句話，他說「好羨慕你喔」。
「能為了誰拚了命地努力，真了不起。」
「奏多？」
「沒事沒事，總之，你加油吧！」
揮揮手，奏多丟下我走向教室。
「奏──」
「旭？」
「唔……」
聽到有人喊我名字，回頭一看……臉還有點紅的新一臉疑惑地站在那裡。
我明明跑得那麼快還是被他追上了。難為情之餘，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新竟然輕聲笑了。
「新？」
「沒什麼啦，沒事。」
新慌忙換穿室內鞋，丟下我走向教室。
「等一下啊！」
「……」
我急著追上去，終於追上走得比平常慢的他。
（……他是故意等我的嗎？）
走到教室的這段路，我們沒有說話。
但是──我並不討厭這樣的沉默。
「好，準備出發囉！」
「是！」
在田畑老師一聲號令下，所有人齊聲回應。
我們搭的遊覽車發動，三天兩夜的教學旅遊就此展開。
（應該沒問題吧。）
偷偷朝隔著走道坐在旁邊的新投以一瞥，他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望著窗外。
（啊……）
「……」
（被發現了。）
我一直盯著他看，看得出新的臉漸漸紅起來。
但他卻又什麼都不說，這讓我覺得有點好笑，決定繼續這樣盯著他看。
「……」
「……」
新堅持不開口，我就堅持繼續看。
「……」
「……」
持續凝視──
「吼唷！怎樣啦，你到底在幹嘛！」
「啊哈哈，看你什麼時候發現啊。」
「不，你明明知道我早就發現了還一直看！」
「才沒有呢。」
慌了手腳的新很可愛，我忍不住笑起來。
「真是的……一點都不體諒別人的心情。」
「你說什麼？」
「沒──什──麼──！」
新轉過頭，瞬間變得很難跟他搭話。
大概察覺我的視線了吧──新瞄了我一眼，指了指手邊的袋子。
「你要吃零食嗎？」
「要！」
「喜歡什麼自己拿。」
朝他遞過來的袋子探頭望去，姿勢一改變──新的臉比想像中靠得更近。
「唔！」
「抱、抱歉！」
我倆不約而同轉過頭，奏多笑嘻嘻地從後面的座位探出頭來。
「老師！鈴木同學和竹中同學在卿卿我我！」
「我們才沒有卿卿我我！」
新對跑來戲弄我們的奏多大吼，整輛遊覽車上都是笑聲。
（太好了，好像很開心。）
很開心、很開心……繼續這樣開心下去吧，讓新開心到就算發生什麼意外也不會放在心上。
如果能開心得不願放棄就好了。
「啊──話說回來，我也想坐最前排的位子──」
從新後面探出身子的奏多這麼說。
為了怕有什麼需要，身為班長和副班長的我們隔著走道坐在遊覽車上第一排的位子，兩人身邊的位子都是空的。
「在有人身體不舒服之前，我不能先坐那邊嗎？」
「不行！老師不是說過了嗎？」
「小氣！」
奏多發出嘟噥的
聲音，坐在新前方單人座位的田畑老師轉過頭：
「你這麼想坐前面，不然來坐老師腿上吧？」
「這我拒絕！」
「啊哈哈哈哈！」
奏多的大嗓門再次引起遊覽車內同學們的笑聲。
「噯、旭。」
「嗯？」
坐在我後面的陽菜從椅背中間的縫隙對我說：
「總覺得奏多同學今天情緒特別激昂呢。」
「這麼說來好像是耶，平常的他比較穩重。」
「是不是？總覺得……」
（咦？她喜歡的是成熟穩重的奏多嗎？該不會幻滅了吧？）
「躁動的他也好可愛喔！」
「喔，是喔。」
「咦？陽菜，你該不會對奏多……」
「啊！」
坐在陽菜隔壁的深雪好像聽見了，用驚訝的聲音這麼問。
「那、那個……要幫我保密喔。」
「真的是這樣啊！我一定會保密的！咦、啊！那我坐這裡會不會擋到你？要不要換位子？」
「沒關係沒關係……不過，回程時如果能讓我坐那裡就太開心了。」
陽菜羞赧地說，深雪微微一笑。
「沒問題。不過話說回來，陽菜竟然喜歡奏多……」
「深、深雪，你太大聲了！」
深雪難以置信地看了看陽菜又看了看奏多，陽菜急得趕緊摀住她的嘴巴。
（後面這兩位小姐好像也很開心，太好了。）
我呵呵一笑，轉身面向前方──感覺到一股視線。
「怎麼了？」
「啊……沒、那個……」
「嗯？」
「沒什麼啦……」
新為了掩飾，伸手到包包里撈東西。這時，我看到有什麼掉在通道上。
「這個，掉了喔。」
「啊！」
我撿起來給他的，是用橡皮筋捆起來的一疊藥錠。
「抱歉……謝謝。」
「那是藥？」
「這是……」
新顯得很緊張……我想起他日記的內容。
（對了！一定是這個，明天新會……）
新看著手裡的藥，又看了看我……嘴巴閉得緊緊的。
看到新不知所措的樣子，我故意說了另外一種藥名。
「是暈車藥嗎？」
「欸？」
一時之間沒聽懂我說什麼，新頭上浮現問號。
不過，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急忙肯定我說的錯誤答案。
「啊、嗯，對對對，是暈車藥……」
「我就知道！我也很容易暈車！」
「嗯，就是這樣。謝謝你幫我撿起來。」
說完，新朝窗外看去，不再說話。
接著，直到遊覽車抵達目的地，新都沒有再轉頭看我一眼。
「到了！」
「坐好久喔……」
「真的，沒想到這麼遠。」
三年前去的時候，我沉浸在和朋友聊天的樂趣中，總覺得一轉眼就到了……今天坐在一直悶不吭聲的新身邊，才會覺得時間過得好慢。
「竹中！」
「是？」
聽見田畑老師叫我的聲音。
「你和鈴木兩個負責點名，要大家按照分組排好隊。」
「好的。」
（新呢？啊，在那裡。）
他站在離大家有點距離的地方凝望遠山。
「新。」
「唔！嚇了我一跳……怎麼了？」
「老師叫我們點名。」
「知道了。」
說完，他自顧自地往前走。
（嗯……怎麼辦才好呢。）
我想再加把勁。
可是，萬一像剛才那樣被拒於千里之外……
（不行，不是已經決定要加油了嗎？）
就差一步了，我卻遲遲踏不出去。
「旭！」
「咦？」
原本走在前面的新，忽然回到我身旁。
「剛才很抱歉！那個……我只是有點困。」
我一困就會心情不好──我知道這麼說的新是在說謊。
明知如此……
「真拿你沒辦法！等一下請我吃零食就原諒你好了！」
我笑著假裝沒發現新的謊言。
看到身邊的我笑了，新也放心地露出微笑。
但是，我發現了。
微笑著的新，手緊緊握拳，用力得指甲都嵌進皮膚里了……
（新……）
好想握住那隻手。
那隻手放開拳頭時，手心一定都發紅了。好想溫柔包覆這隻手。
可是，現在的我不能這麼做。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新！」
「欸？」
「這個，給你！」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果，遞給新。
看到糖果包裝時，新瞬間皺起眉頭，戰戰兢兢地念出包裝上的口味。
「超甜泡芙口味……卡士達增量？」
「很好吃喔。」
「欸欸……」
半信半疑地把糖果放入口中後──新摀住嘴巴大喊：
「甜死了！這什麼東西！太恐怖了吧！」
「會嗎？我覺得很好吃啊。」
「不不不！竟然說這種東西好吃，旭你的味覺有什麼問題？」
新拚命想讓嘴裡的糖果快點融化，卻每舔一次都甜得說不出話。
看著這樣的他，我忍不住笑出來──新也看著我笑了。
新的手，也不再像剛才那樣緊握。
（太好了。）
新紅著眼眶，好不容易把嘴裡的糖果咬碎吞下，從包包里拿出茶來喝了一口……這才像撿回一條命似地吁了口氣。
「好久沒吃過這麼恐怖的東西了！」
「要再來一顆嗎？」
「絕對不要！」
新笑著說。
一如往常的笑容。
察覺我的視線，新咳了幾下。
接著──
「走吧。」
「嗯。」
說著，新走到我身邊，我們一起朝大家走去。
啪啪啪──老師拍手的聲音使我回神。
「那麼，明天還有登山活動，請大家各自注意安全！」
我們與各組組長及老師開的檢討會結束後，其他人都回去了，只剩下班長和副班長留下來確認明天登山的事項。
「旭……你剛才是不是睡著了？」
「有點……」
新擔心地望向正在整里東西的我。
「明天還要登山，你也別太勉強了。」
「謝謝你為我擔心。」
「我、我才沒有擔心……」
啊，又來了。
以為已經恢復為平常的新了，一靠近他，他又拉開距離。
不過，他一定不是討厭我……
我別開視線，再次向新微笑道謝，走向自己的帳篷。
──轉過身的我，當然不知道新欲言又止地望著我的背影。
躺在帳篷里的睡袋中，我輕聲嘆氣。
「到底是怎樣……」
「你說什麼？」
「啊、抱歉，沒什麼事啦。」
聽到我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的話，睡在一旁的陽菜轉向我。
剛才每個帳篷里還傳出大家熱鬧的說話聲，現在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了。
「噯、旭，露營好有趣喔！真希望大家能一直在一起！」
「陽菜能和奏多一起過夜當然開心囉！」
「深雪！你真是的！」
深雪在一旁笑嘻嘻地這麼一說，陽菜就羞紅了臉，噘起嘴巴。
「啊哈哈，不過確實啦，如果能像這樣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旭和新同學也是喔！」
「咦？啊？旭果然喜歡新嗎？」
不知陽菜是以為深雪也知道，還是不小心說溜了嘴，總之她應該沒有惡意……只是不管怎麼說，這樣就變成只有深雪不知情了。
「不、嗯……對啦。抱歉啊，我不是故意隱瞞的……」
「咦？為什麼要道歉。這樣啊！你喜歡新啊？比起陽菜喜歡的奏多，喜歡新的你算是比較有品味喔！」
「這是什麼意思？」
看到深雪好像不介意，我這才放下一顆心。
（要是她們兩人立場對調的話，我就有得解釋了……）
光想像就不由得苦笑，罪魁禍首的陽菜卻露出疑惑的表情看著我。
「嗯唔……」
醒來時，一時之間不知身在何處……
（啊、對了，我們正在露營……）
包裹在睡袋裡的身體很難行動，左右兩邊的深雪和陽菜似乎都還在睡。為了不吵醒兩人，我小心翼翼地起身，靠著從帳篷縫隙照進來的月光走出帳篷──
「哇啊……」
眼前是滿天燦爛的星光。
「好美……第一次看到這樣的……」
這裡幾乎沒有人工光線。
比至今看過的所有星空還要美麗。
「旭？」
正當我一邊仰望天空一邊走動時，不知道誰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其實不是「不知道誰」，我當然知道是誰。
那個最喜歡的聲音，喊了我的名字。
「新……」
視野前方，新露出為難的笑容。
「你在做什麼？」
「我才想問你呢。」
「我只是……醒來了。」
頭髮不知道有沒有亂翹──我急忙伸手抓順頭髮，不知為何，新一直凝視這樣的我。
「我也差不多。」
「是喔……」
「嗯。」
──對話繼續不下去，沉默籠罩我們。
瞬間，天空閃過一道光芒。
「流星！你看！又出現了！」
「真的耶！好漂亮！」
星星與星星之間，流星接二連三划過。
「好漂亮！好漂亮！」
「哇啊……好漂亮……我第一次看到……」
「我也是……」
彷佛只有這裡屬於不同世界，我們兩人持續望著眼前神秘的景象。
（多希望時間就此暫停。）
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
明知如此……還是忍不住這麼祈願。
「啊，對了！」
「欸？」
「要向流星許願！」
「喔……」
我還以為自己想到了好主意，新卻不怎麼帶勁。
「不好嗎？」
「不是啦，嗯……好、好吧，試著許願看看？」
「嗯！」
說著，我們兩人仰望天空，等待流星再度划過。
可是，剛才明明出現那麼多次，一旦開始等待，流星就不出現了。
「嗯，沒有了耶……」
「放棄吧。」
「啊！新！你看那邊！」
瞬間，天上划過今晚最明亮的一道流星。
「快點！新也來許願！」
「啊、嗯……」
（希望新能笑口常開，過著健康快樂的幸福日子！）
注視著流星，我許下這樣的心愿。
偷看身邊的他，新正閉上眼睛許願。
「許好了嗎？」
「嗯，旭呢？」
「我也好了！」
「這樣啊……」
許了什麼願？這個問題我說不出口──除了「希望病能痊癒」之外，還會有什麼心愿呢……
我們兩人都沉默下來，只聽見吹過身旁的風聲。
就這樣，我們繼續凝望星光閃爍的夜空。
不知道抬頭看了星空多久。
正想說「差不多該回去了」，剎那間，我的視野一陣劇烈晃動。
「唔！」
「啊！」
可能因為一直仰頭的關係，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新伸手扶住我。
「抱、抱歉！」
「沒事吧？」
「好危險，差點跌倒！」
「你在搞什麼啊……」
看新一副傻眼的樣子笑了，我也嘿嘿笑著回應。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是喔……」
「新？」
我不解地問，新又露出為難的表情。
不對，與其說為難，不如說是──
「要不要再看一下？」
「咦？」
「不行……是嗎？」
新漲紅了臉這麼說。
「啊……」
「如果你不想的話……」
「要、要看！我要看！」
我忍不住一直點頭，新放心地微笑了。
「還有……」
說著，新牽起我的手。
「咦？」
「要是你再摔倒，我也很麻煩。」
被緊緊握住的手心傳來新的溫度。
距離近得肩膀幾乎要靠在一起。
在這樣的距離下心跳加速，我們繼續仰望星空。
月光溫柔灑落在我倆身上。
「哈啾！」
「噗嗤……」
我打的噴嚏破壞了牽手看星星的氣氛。
「對、對不起！」
「不會啦。啊哈哈，差不多該回去了吧？看你好像著涼了……再說，老師也該來巡邏了，要是被看到班長副班長兩個人在這裡……」
「大概會被罵死。」
「肯定會。」
再次相視而笑，我們放開牽在一起的手。
「那麼，明天見。」
「嗯……旭！」
新叫住揮著手準備離開的我。
「怎麼了？」
「晚安！」
「唔……晚安！」
明明只是個寒暄。
只不過是「晚安」兩個字，為什麼心會跳得這麼快……
（晚安，新……無論現在或以前，我都一直喜歡你，最喜歡你。）
心中低喃著他聽不到的話，我再次朝自己的帳篷走去。
隔天，我在鼻塞和背脊發涼的惡寒中醒來。
（我這笨蛋……）
吸著鼻子，在帳篷里換好衣服，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走出帳篷。
「嗯！天氣真好！」
雖然臉上感受到的是冰涼的空氣，但今天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大晴天。
「陽菜早安！」
「早安！我吵醒你了嗎？」
「沒有，沒關係。」
站在我身旁伸懶腰，陽菜笑了。
「旭，你好像老奶奶。」
「沒禮貌！大概是因為睡在不習慣的地方吧？我腰酸背痛……」
「咦？你真的是老奶奶喔？」
「才不是咧！」
我們閒聊時，深雪帶著一臉困意也起來了。
「早，你們兩個起得真早……」
「早安，深雪昨天明明是第一個睡的。」
我笑著調侃一邊打哈欠一邊說話的深雪，她卻盯著我這麼說：
「昨天某人跑出去時我就醒來了，過了好久才再睡著。」
「咦……抱、抱歉！」
「擔心萬一老師來巡邏時還不回來怎麼辦，都快急死了。」
「對不起啦……」
深雪故意又打了一次哈欠，陽菜不解地看著我們。
「你們在說什麼啊？」
「沒什麼。對了，今天上午不是要登山嗎？幸好是晴天呢。」
深雪轉移話題，環顧四周。
「幾乎每一組都開始有人起來了，早餐時間也到了，差不多該移動了吧？」
「真是的，最晚起來的深雪竟然說這種話？」
「陽、陽菜！別說了！還是快點行動吧！早餐不知道吃什麼喔？」
「旭？你怎麼了？」
「真不知道她怎麼了呢。」
在兩人說出更不妙的話之前，我趕緊牽起陽菜和深雪的手往前走。
看到我這樣，深雪只低聲嘀咕「真拿你沒辦法」，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好！現在開始登山！」
「欸？這是什麼？」
「哪是登山啊？」
「不就是爬座小山而已嗎？」
看到眼前的景象，同學們發出疑惑的聲音。
（是啊……三年前我也是這麼想的。）
說的好聽是登山──其實就是爬座小山。
從頭到尾都有路可走，只要不偏離路徑就不難抵達山頂……體力足夠的話。
「安靜。抵達山頂的人找老師報告，吃完午餐就可以下山，知道了嗎？」
「……」
「……」
「沒回答的人是打算不吃午餐直接下山的意思嗎？」
「知道了！」
聽到老師強人所難的建議，大家急忙回應。老師這才露出滿意的表情。
「鈴木。」
「是。」
我們前一組的同學出發後，田畑老師走到新身邊。
「不要太勉強喔，有沒有帶手機？要是有什麼事……」
「我沒問題的！」
他們說的雖然很小聲，但一旁的我全都聽見了。
察覺這點，新急忙打斷老師的話。
「所有人會一起抵達山頂！所以要等我們喔！」
「好吧，說的也是……你們幾個也要注意安全喔。」
「是……」
奏多懶洋洋地回應，大家一陣嘻笑後，也輪到我們小組出發了。
「我們出發囉──」
就這樣，我們開始登山。
「嗯……休息一下！」
不知道第幾次要求休息，深雪一屁股坐在路旁。
「現在大概到哪裡了？」
「差不多一半吧……」
「才一半？」
聽到我和新的對話，深雪發出悲痛的叫聲。
「再加把勁！一起加油吧？」
「對對對，都已經到這裡了，就差一點啦。」
「是啊……」
我伸出手拉起深雪……突然視野一陣晃動。
「唔……」
「旭？」
「沒、沒事！」
急忙起身，深雪一臉擔心地望著我。
「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是深雪太重了……」
「沒禮貌！」
聽著他們兩人鬥嘴，我也笑了出來。即使如此，因爬山而開始流汗的身體──忽然又是一陣惡寒襲來。
（該不會真的感冒了……）
一旦有了自覺，身體就愈來愈不舒服。
還差一點就要抵達山頂時，我已經因為發燒而完全頭昏腦脹。
彷佛聽見心臟撲通撲通的聲音。
（這下真的連路都走不穩了……）
怎麼辦？心裡這麼想，但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再說……難得大家玩得這麼開心，不能因為我把氣氛搞砸。
（一路走到這裡，連新都沒有問題了，就這樣繼續吧……）
這麼想著，用力抬起腿，卻始終無法順利前進。
「旭……」
「呀！」
新正想說什麼時，前方傳來陽菜的尖叫，打斷了他。
「咦？沒事吧？陽菜？」
「跌、跌倒了……」
「陽菜！沒事吧？」
腳下打滑的陽菜跌了一大跤，用手按住腳踝。
我急忙跑過去，看到她的腳踝已經紅腫。
「哎呀……新！你的背包里有急救包吧？裡面有沒有貼布？」
「等一下。」
新卸下自己的背包，從裡面的急救包里拿出貼布交給奏多。
「沒有夠大的尺寸……這能用嗎？」
「應該夠，陽菜手腳很細。」
「沒、沒有啦……」
陽菜想遮掩捲起褲腳外露的腳踝，卻痛得皺起眉頭。
「我看看……等一下喔，現在就幫你貼。」
深雪從奏多手中搶過貼布。看著他們，我不禁微微一笑，在新的背包旁坐下來。
（休息一下應該會比較好。）
正當我這麼想。
世界天旋地轉。
「唔！」
倉促之間伸出的手，勾到一旁新的背包……就這樣連人帶包滾下斜坡。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哇啊……危險！」
「新？」
「你在做什麼啊！」
正當我差點滾下斜坡時，新抓住了我的手臂。
「身體不舒服就要說啊！你看看！要是剛才就那樣滑下去的話怎麼辦！」
新怒氣沖沖地說。我轉頭往身後一看，新的背包勾住斜坡上的樹枝，掛在那裡。要是掉下去的是我……光想就可怕。
「你果然發燒了，是因為昨天……所以感冒了吧？抱歉……」
「不…我才得道歉……」
新擔心地看著我，好像還往我後面瞥了一眼。
「陽菜應該可以自己走了，總之我們先繼續往上吧。旭呢？走得動嗎？要是沒辦法的話，就叫老師來……」
「我沒事、我沒事，可是……」
因為發燒的緣故，總覺得我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某件絕對不能忘記的事。
可是，頭昏腦脹的我沒辦法好好思考。
想不起來，到底忘了什麼。
（冷靜，冷靜啊！要不然又會像剛才那樣，我又會像新的背包那樣……背包？新的背包！）
「怎、怎麼辦？得下去拿新的背包才行！」
「你、你在說什麼啊？」
「因、因為背包……都是我害的……那裡面有藥！」
「欸……沒、沒關係啦。只是暈車藥而已，其他人應該也有帶吧……」
新故意別開視線，我死命抓住他的手臂。
（抱歉，新……）
現在──現在不能再讓你含混帶過了！
「不行！不行啦，新！」
「什麼……」
「不能放棄！」
「旭？」
看到新痛苦的表情，我決定豁出去了。
「我去拿！」
（因為我的關係，害新必須放棄……絕對不能做出這個選擇！）
「旭？」
放下自己身上的東西，我望向掛在樹枝上的新的背包。
（嗯，只是在那裡的話，應該沒問題！）
「等等……旭？你要做什麼？」
看到我試著準備爬下斜坡，深雪驚嚇地奔過來。
「新！發生什麼事了？噯、新？」
「那個……」
「那是我弄掉的……所以……」
我一邊說明事情經過，一邊把腳踩向斜坡，深雪抓住我的手臂。
「這怎麼行！要是你去拿背包，自己卻掉下去了，那還有什麼意義！好好道歉就好，新也不會為這種事生氣啊！裡面的東西，老師那裡一定都有備份……」
「不行的！」
甩開拚命想勸阻我的深雪──深雪露出驚訝的表情。
「絕對不行！」
「旭……」
聽到我幾乎快哭出來的聲音，深雪不安地看著我。
站在離我們較遠處的奏多，一邊窺視新的表情一邊開口：
「我說……新啊。」
「什麼？」
「背包里的……該不會是藥吧？」
「……」
新別過頭，奏多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搖了搖頭。
「真是的。好了，旭也快回來吧。」
「可是……」
硬是抓住我的手一拉，奏多把我的手交給新。
「旭待在這邊好嗎？」
「為什麼？我……」
「沒關係，我會去拿。」
說完，奏多卸下自己的背包交給新。
「那我自己……」
「笨蛋！你自己下去拿的話，旭一定會因為責任感也跟下去！所以，你給我站在這裡抓好旭。懂了嗎？」
「奏多……」
咧嘴一笑，奏多走下斜坡。
──後面的事我記不太清楚了。
雖然還記得奏多平安拿回背包……接著我好像就昏倒了。
回過神時……我躺在救護站里。
（嗯唔……）
好像聽到誰在說話的聲音。
「你說旭發現了？為什麼……」
「要是她真的以為裡面只是普通暈車藥，怎麼可能堅持下去拿……」
「說的也是……既然如此，乾脆對她坦白吧。如果這樣她還願意喜歡你……」
「不要！」
新的聲音──聽起來……好痛苦……
「新……」
「誰都可以，我就是不想讓旭知道。我至少可以……在喜歡的女生面前逞強吧？」
「你的心情我明白，可是……」
「再說，就算她能夠接受，等我死了以後，被留下的她不是會更傷心嗎？」
「新……」
這是……在做夢嗎？
──或許是夢。
（就算是夢也好，就算會傷心，我也想待在新的身邊，要是他能明白就好了……）
「新？」
「總覺得……剛才旭好像醒來了。」
「她睡得很熟啦。」
「這樣啊……旭，謝謝你要我別放棄。我真的很高興……可是……一切都是因為我太軟弱了，抱歉……」
睡夢中，我的確聽到新這麼低喃的聲音。
──醒來時，夕陽染紅了房間。
「你醒了？」
「這裡是？」
正想撐起身體時，有人對我說話。
「你昏倒了喔，跟你同一組的男生們送你過來的，記得跟他們道謝。」
「是新和奏多……」
站在床旁邊的人──留守救護站的老師摸了摸我的額頭，微笑著說：
「好像退燒了。怎麼樣？要請爸媽來接你嗎？還是……」
「沒事！我已經好了！所以──」
面對擔憂的老師，我拚命表達不想回家的意願──於是，老師露出有點懷念的表情微笑著說：
「呵呵，也是啦。國中最後一年的活動，你一定很想繼續參加吧。」
「是！」
「但是，不可以勉強自己喔。只要有一點不舒服就過來報到，知道嗎？」
「謝謝老師！」
向老師道謝後，我奔出救護站所在的建築。
（新……新不知道怎麼樣了，那時奏多確實有將新的背包……）
我東張西望找尋新的身影，這時，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旭！」
「深雪？」
「你沒事了嗎？那之後可不得了了呢──旭？」
深雪擔心地抓著我的手，我忍不住用力抓回去。
「我沒事！謝謝你為我擔心，謝謝。可是……比起這個，新呢？」
「什麼叫『比起這個』啊……呼，新在那邊啦。」
朝深雪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神情和深雪一樣擔憂的新。
「新！我……抱歉！對不起！」
「旭……」
「都是我害的……」
「你在說什麼啊？旭沒摔下去真的太好了啊。而且背包也拿回來了，沒什麼事啦。」
所以你別道歉了──新這麼說。奏多從他背後探出頭來。
「對啊對啊，真要說的話，都是這傢伙把背包放在那裡的錯，旭你就別介意了。」
看到他們兩人對我笑……歉意和欣慰使我忍不住流了幾滴眼淚。
「真的很謝謝你們。」
說完，我也露出微笑。看到這樣的我，他們兩人才安心地笑起來。
大家圍成一個圈坐下，正中央燃燒著熊熊的火堆。
坐在火堆另一端的新在笑。
「太好了……」
「你說什麼？」
「沒啦，沒什麼……」
改變了過去，使我鬆了一口氣。
這次應該稍微往好的方向改變了吧。
「是嗎？話說回來，別再做那些讓人擔心的事了喔。」
「對嘛！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
「也對你們很抱歉……」
「別說這個了啦。」
這麼說著，深雪再次望向火堆。
我和陽菜也跟著朝火堆望去。
「好美喔。」
「對啊……」
「──旭。」
「咦……？」
總覺得好像聽見誰在叫我。
「聽錯了嗎？」
「旭。」
「新……」
這次聽得很清楚了。我轉過頭──站在我身後的，是神情嚴肅的新。
「你現在有空嗎？」
「嗯。」
向深雪及陽菜道歉後，我悄悄鑽出隊伍，跟在新後面。
「……」
「……」
他要去哪裡啊。
遠離火堆後，剛才的熱鬧喧囂彷佛不存在了一般──除了我們的腳步聲之外，完全聽不到其他聲音。
走到小河旁的長椅邊，新停下來。
「這個……」
「咦？」
「你要是再著涼就不好了，這個給你用。」
說著，新脫下身上的連帽外套，披在我肩上。
「這樣新你自己會著涼的！」
「沒事，我下面還有穿另外一件。」
「可是！」
抓住還想反駁的我的手，新小聲說：
「偶爾也讓我耍帥一下嘛。」
「新……」
「再說，不會花很久時間的。」
確實如新所說，即使我們偷跑出來，營火晚會還在繼續，得在老師發現前回去才行。
「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白天真的很謝謝你。」
「欸……」
「那個……那個背包里有很重要的……東西。如果沒有那東西，我就傷腦筋了。」
儘管沒有說得很清楚，新的一字一句都不是謊言。
「動不動就放棄是我的壞習慣，我總是很容易心想『唉，也沒辦法，只好算了』。那時也一
樣。」
「嗯……」
「所以，當旭叫我不要放棄時，我真的嚇了一跳，你怎麼會知道我想放棄呢？」
凝視努力表達的新，卻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
「新？」
「吼唷，真是的！果然還是不行！」
他突然這麼大喊，一副豁出去的樣子看著我。
「其實我有非放棄不可的事，因為我拿那件事一點辦法也沒有。可是，不管怎麼想，我都無法放棄；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放棄了，卻又做出完全相反的舉動，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新……」
無法放棄比乾脆放棄更痛苦──新一定明白。不只是新，對我來說，那也會是多麼痛苦……多麼痛苦的事啊。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又要放棄了呢？
放棄接下來的未來──連我們本該一起度過的過去都放棄……
我不願意──
「可是！」
正當我想大聲說「我不願意」時，新打斷了我──和剛才一樣握住我的手。
「可是旭對我說不要放棄，所以……所以我想請你……再等我一段時間。」
「咦？」
「等我好好面對自己，弄清楚自己真正想怎麼做，等我下定決心──我想再這樣和旭單獨談談。」
緊握的手用力著，新比剛才靠得更近，注視我的雙眼。
「很抱歉我這麼不乾脆，可是……我就是無法放棄旭！」
「新……」
過去新曾這麼直視過我嗎？
和三年前不一樣了。
我們開始建立與當時不同的關係。
我們──一定能建立起嶄新的關係。
「沒關係喔。」
「旭……」
「我會耐心等的，所以……」
「謝謝你。」
說著，新抓著我的手，把我拉過去。
「唔……」
失去平衡的我，就這樣倒在新的懷抱中。
新輕輕抱住我的身體──
一時之間，我還以為是錯覺。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身體確實感受到新的溫度。
「我們回去吧。」
放開我之後，新害羞地這麼說。
「嗯……」
我輕輕點頭──我們有默契地牽起彼此的手，一起走向來時路。
夜空滿布無數燦爛星星。
那從過去到現在不曾改變的光芒，溫柔地照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