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回到家的我，把還放在桌上的日記本打開。
4月30日
住院一個晚上，今天傍晚才回家。
在醫院被醫生罵了，說我為什麼不早點去。
要我更愛惜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可是……
既然只有現在能在一起，我當然想和旭一起度過。
畢竟，沒有人能保證明年旭生日時，我還能幫她慶生……
傍晚，旭來探望我。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明才好，沒見她就要她回去了。
昨天她一定嚇壞了，都是我害的。
旭，真的很抱歉……
「新……」
該怎麼做才能讓新動不動就放棄的心情轉換為正面思考呢。
為了明年、後年還能一起迎向這一天，我能做什麼？
「看來……關於他生病的事，還是得想辦法讓新告訴過去的我才行了……」
為此，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可是，我得去見他。」
就算他說不想見我，我也得見到他……這麼想著，我躺上床，閉起眼睛。
◆◆◆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日期。
──4月30日──
是那天的……隔天。
「抱歉啊，新……」
穿上掛在牆上的制服，我準備出門上學。
「我出門了。」
走出玄關時，腳步沉重。
但我還是得繼續走，走到和新約定會合的地方。
雖然現在，應該沒有人在那裡等。
「新……」
「新今天請假喔。」
「奏……奏多？」
「是說，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嗯……」
──他什麼都不問，反而讓人難受。
為什麼不乾脆罵我一頓呢。
『你搞什麼鬼！』
『不是說了要你別亂來，要好好看住新的嗎？』
要是他能這樣說，我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沒事吧？」
「我……我沒事。」
「新他……」
「咦？」
「他很擔心你。」
聽到奏多這麼說，我抬起頭，只見他表情凝重地望著我。
「──終於肯看這邊了……」
「欸？」
只聽到他輕聲說了什麼，詳細沒聽清楚。沒什麼──奏多這麼說了之後，又繼續說：
「沒有啦，新他啊，因為在旭面前昏倒了，一直很怕你擔心。請假的事也是，其實他本來想自己聯絡你，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明。」
「所以才叫奏多來嗎？」
「嗯……算是這樣吧。」
「你人真好。」
我這麼說著笑了出來，奏多才安心似的，不再板著一張臉。
「你應該知道，新那傢伙極度不願讓別人知道他心臟的事。」
「嗯……」
「大概因為太常看到父母為自己哭的樣子了，他一定也不想讓旭露出那種表情。所以……」
「──謝謝你。」
打斷奏多的話，我這麼說：
「可是，我不能不知道。關於新的事﹑新生病的事，我非得知道更多不可。」
「旭……」
「否則，我就什麼都無法為他做……」
心好痛，胸口一陣苦悶。
繼續這樣下去，又會跟新分開。
然後陷入後悔。
後悔自己什麼都沒做。
後悔自己什麼都無法改變。
「所以，不管再辛苦再痛苦，只要是會讓新難受的事，我都得知道。我想聽到新親口告訴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咦？」
「──連我都想哭了。」
我的表情看起來真的那麼痛苦嗎？
對著一臉為難的奏多，我刻意露出笑容。
「謝謝你為我擔心，不過，我沒問題的！」
「這樣啊……在這邊時如果心裡難受，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至少能聽你發泄一下。」
「欸？」
「要不然你沒人能說吧？因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而產生的煩惱，沒辦法告訴別人吧？」
「奏多……謝謝你。」
我這麼一說，奏多就輕聲笑著回答：
「總之，我也是儘可能想看到你們兩個開心的樣子啦。」
「奏多……你人真的很好。」
「你現在才發現？我人一直都這麼好唷。」
奏多不服氣的樣子有點好笑……我忍不住笑了。
看到這樣的我，奏多也笑了。
「既然這樣，好人奏多再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咦？」
「今天，我會幫忙讓你們見面。」
「──剛才我就想問了，你不是說不插手嗎？」
「嗯……今天算是破例，因為不只旭，新也一副難受的樣子。」
像是想起了什麼，奏多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只是想幫那個自己抱頭煩惱的笨蛋朋友，不是為了你，這樣就行了吧。」
「奏多……」
「希望你們兩個趕快恢復讓我們都看不下去的好感情。」
「謝謝……」
我向他道謝，奏多微微一笑，不知為何，笑容中似乎有幾許悲傷。
放學後，我和奏多站在新家門前。
「回信了嗎？」
「嗯，還是說今天不能見面。」
「原因是什麼？」
「說他要外出，可能會比較晚回來……」
「那傢伙……」
說著，奏多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你要做什麼……」
「噓──」
奏多在嘴邊豎起手指，要我安靜。
接著……
「啊、新？辛苦了，看完醫生了？這樣啊……田畑老師把你的作業放在我這，怎麼辦？是說，我已經在你家門口了。」
電話另一端是新。
聽得見新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語氣比跟我說話時輕快。
「那我現在就去……咦？沒事沒事，阿姨不是在嗎？請她幫我開門就好，你不用下來。下樓上樓的等一下又發作。」
奏多以輕鬆的語氣這麼說，新好像又說了什麼，奏多不理會，就這樣結束通話。
「那就這樣，待會兒見。」
把手機收回口袋，奏多對我咧嘴一笑。
「就是這樣囉，拿去。」
他從書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
「田畑老師要我帶的作業啊。」
「咦……還真的有喔？」
「對，再來……」
奏多熟門熟路地按下電鈴，對講機里傳來聲音。
『請問哪位？』
「啊、阿姨？是我，奏多。」
『喔、好，等一下喔。』
喀嚓一聲，玄關門打開了。
站在那裡的，是新的媽媽。
「午安！」
「午安……這位是？」
「啊？你說她嗎？她是新的女朋友。」
「欸？奏多？」
「哎呀，是這樣嗎？第一次看到你呢。」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叫竹中旭！」
和那天──和新的葬禮時比起來，媽媽看上去年輕許多。
（明明只差了三年……）
「怎麼了？」
「啊、不……沒什麼。」
忽然一陣鼻酸，使我忍不住沉默下來，新的媽媽疑惑地望著我。
「我剛才已經聯絡新了，我們幫他帶作業來！」
「老是麻煩你真不好意思，謝謝……兩人都進來吧。」
「好、好的！」
正當我跟在新的媽媽身後準備進去時，奏多故意大聲說：
「好……哎呀，糟糕！我忘了去幫我媽買東西！」
「奏多？」
「沒辦法了，阿姨，我得先回去！作業我已經拿給旭了，比起我，從女朋友手上拿到，新也會比較高興吧。」
說時遲那時快，奏多已經跑掉了，還對我眨了眨眼。
「欸、欸欸欸……」
「──你叫旭嗎？」
「是、是的！」
不知是否很習慣奏多這樣了，新的媽媽對被留下的我微笑：
「不介意的話進來吧？我想新也會很高興的。」
新的媽媽對我招手，恭敬不如從命，我決定進去。
「打擾了……」
「來，請進。」
我穿上新的媽媽拿出的拖鞋，她往樓梯的方向望去。
「上二樓走到底，就是新的房間了。」
「好……」
「只是，昨天他身體有點不舒服……」
「啊……」
「現在情緒可能比較敏感……」
新的媽媽不知道……
她不知道原因出在我身上。
我差點害新死掉。
「對不起……」
「為什麼旭要道歉呢？」
「因為……都是我……沒有好好注意……」
我低下頭，新的媽媽輕聲嘆口氣。
「他不會聽勸的。別看那孩子這樣，其實很頑固。」
「……」
「只要是自己決定的事，他就絕對不退讓……也不知道是像誰。」
頑固……這麼說來，那時確實也是如此──第一次執意分手時。
不管我怎麼抗拒，怎麼要求他告訴我原因，新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已經決定了」──只是這麼說著，露出痛苦的表情。
「所以啊，旭什麼都不用介意。」
「可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懊悔，懊悔為什麼沒能阻止他，我應該要能阻止他的。
……新的媽媽對這樣的我微笑。
「你這麼為那孩子著想，真是謝謝你。」
「咦？」
「今後或許還會有讓你操心的地方，我們新就麻煩你多多照顧了喔。」
「是……是！」
接著，新的媽媽輕輕推了我一把，催促我上樓。
「等一下我會再端茶上去，你先過去好嗎？」
我很識相吧？新的媽媽這麼開玩笑。
「不過，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安分點？雖然不聽媽媽的話，女朋友的話或許肯聽也說不定。」
「我知道了……」
「那就等會兒見喔。」
目送新的媽媽朝走廊走去，我慢慢沿著階梯上樓。
然後……
「呼……」
深深吐一口氣……轉動新房間的門把。
「……」
「奏多？這麼快？抱歉啊，每次都麻煩你。」
走進房間時，新正對著書桌拚命寫東西。
他沒聽到開門的聲音嗎？
以為我是奏多，毫不起疑地說起話來。
「……奏多？」
「……新。」
「旭……」
聽到我的聲音，新驚訝地回頭。
「為什麼？」
「這是田畑老師要給你的作業。」
「……奏多那傢伙。」
「……」
「抱歉。」
「欸？」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新笑著說：
「昨天嚇到你了吧……我去醫院了，醫生說沒事！可能是太累了吧？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呢！」
「新……」
「直到剛剛都還在醫院，現在才回來。幸好沒讓你撲空……」
「新。」
「什、什麼事……」
新為了掩飾，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我打斷了他。新做出冷淡的回應。
「你真的沒事嗎？」
「我不是說了……」
對不起，新……
我無法再假裝被你騙過。
「希望你告訴我實情。」
「咦？」
「我們不是……在交往嗎？我是你女朋友吧？既然如此……」
「……」
新什麼都不說。
什麼都不說，只是看著自己的腳邊。
「我想好好……了解新……」
「只因為是女朋友──」
「欸？」
「只因為是女朋友，就非得什麼都告訴你不可嗎？」
「新？」
我從來沒聽過新用那麼冷淡的語氣說話──
心想──不行了。
新望向我，臉上的表情和那時一樣，彷佛已下定決心。
「什麼都得告訴你才行嗎？再怎麼討厭的事也得說？我不想說的事也得說？」
「新……」
「──如果是這樣，那我不需要。」
「咦？」
「我不需要這樣的女朋友。」
「等等……」
新甩開我想觸碰他的手……帶著哀傷的表情說：
「抱歉……我好像只會傷害旭。」
「新？」
「明明說過要珍惜你……但我做不到。」
「等一下！」
新拉著我的手，把我朝門外推去。
接著……
「對不起，旭……我最喜歡你了。」
說完，新關上門。
之後，我在門口不停呼喊新的名字，新的媽媽覺得奇怪，擔心地上來二樓察看。
你還好嗎？新的媽媽這麼問我，我只能道歉……從新的家逃出來。
「新這個大笨蛋！」
不想回家的我，坐在新家附近公園的長椅上。
「什麼嘛……什麼不需要！一點也不懂人家的心情！」
好傷心。
被拒絕是很痛苦的事。
可是、可是……更痛苦的是……
「氣死我了！新真是氣死我了！」
「還能氣成這樣，應該沒問題。」
「奏、奏多？」
「你還好吧？」
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的奏多擔心地望著我。
為什麼奏多會在這……連問這個問題都很愚蠢。
會知道我在這裡的人只有一個──
「新叫你來的嗎？」
「嗯……算是吧。」
「……」
「那傢伙真是笨蛋。」
「真的是！」
「你打算怎麼辦？」
奏多擔心地凝視我。
不過，我心意已決。
「因為太生氣了……所以絕不放棄！不管新怎麼拒絕，我……我都不想放棄與新共度的未來！」
「旭……」
「我受再多傷也沒關係，可是，我不想再束手無策地等電話了！」
這樣下去，一點意義也沒有，都不知道自己為何來到這裡了。
既然擁有寶貴的機會，可以改變未來，我絕對不願意什麼都不做就放棄！
「旭……你好堅強。」
「欸？」
「沒事……那傢伙只要把話說出口，就很難勸退了喔。」
「我知道。」
「那……」
「可是，就像我需要新一樣……新一定也需要我！」
◇◇◇
送旭回家後，奏多再次前往新家，新頹喪地坐在床上。
「我送旭回家了喔。」
「她果然在公園？」
「嗯……你還真了解她。」
「當然，那是旭啊。」
新以哀戚的聲音這麼說。
「旭……哭了嗎？」
「她很火大。」
「哈哈……什麼嘛。」
新笑了……但表情像快哭出來。看到這樣的新，奏多忍不住開口。
「你確定要這樣？如果是旭……就連你生病的事……」
「──她應該也會接受吧。」
「那你何必……」
「可是，她一定會背著我哭，因為我而受傷。我不想讓她那麼難過。」
「──你真自私。」
「我知道。」
坐在新的身邊，奏多說。
「就算受傷又有什麼關係，被你甩掉還不是一樣會受傷。」
「兩件事無法相提並論，我可是快死的人耶……」
「即使如此……就算會受傷，旭她可能也希望留在你身邊啊……」
奏多的聲音和新一樣痛苦……輕輕閉起眼睛，新低喊最好的朋友名字。
「奏多。」
「什麼事？」
「我說你……是不是喜歡旭？」
「……是啊。」
瞬間的靜默後──奏多微微點頭。「我就知道……」新這麼說。
「那……」
「可是──」
「欸？」
「我可不要代替你喔。」
「奏多……」
「你應該很清楚吧，旭喜歡的是你……別讓我自己說出這種話。」
「抱歉……」
奏多站起來，戳了戳新的頭。
「再說……我還滿喜歡看到你們在一起的樣子。」
「啊……」
「說到底──我喜歡的應該是在你身旁笑著的旭吧。」
奏多露出落寞的神情，淡淡微笑。
「所以，你給我好好珍惜旭啦，我可是因為你才放棄旭的啊。」
「奏多……」
「別看我這樣，我很支持你們的。」
接著……
「你最好早點做好心理準備，旭她……一定不會放棄的。」
說完，奏多走出新的房間。
在奏多離開後的房間裡，新輕聲低喃：
「……我知道。」
聽到他的聲音，奏多臉上浮現安心的表情，獨自走下樓梯。
◇◇◇
醒來時，手機燈號一閃一閃，告知我收到訊息。
【你還好嗎？】
是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溫柔對待我的好友傳來的訊息。
「奏多……」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寫了又刪除……寫了又刪除……最後只傳了簡短的訊息給奏多。
【有點事想找你商量。今天有空嗎？】
【……今天已經跟陽菜約了，沒辦法。明天可以嗎？約在上次的公園。】
「明天啊……」
看著他立刻傳來的回覆，我自言自語。
其實現在馬上想找他商量，希望他能陪我一起思考今後到底該怎麼辦。
──可是，他也有他的現在。
我不能破壞。
【謝謝，那就明天公園見。】
送出訊息後，我關閉手機畫面。
新的日記本應該還在桌上。
可是──無論在奏多面前多逞強……要我再用文字複習一次剛才發生過的事，我還沒有那麼堅強……
結果，星期六就這樣什麼也沒做地混過了一天。
沒有打開日記……
然後──
「旭！」
「深雪……抱歉，放假還找你出來。」
「你說什麼傻話！要是不找我，我才要生氣喔。」
「謝謝你……」
星期天，我和深雪一起前往跟奏多約定的公園。
「喔，奏多已經到了……久等啦。」
「沒有啊，我按照約定時間來的，嘖，深雪也來啦。」
「廢話！旭怎麼可能約你不約我。」
「又不是這個意思……」
看著一見面就拌嘴的深雪和奏多，我鬆了一口氣。
總覺得──新的死只是一個惡夢，現在他好像隨時都會出現，笑說：「你們在做什麼啦……」
明知不可能有這種事。
「抱歉啊，奏多。放假還找你出來……今天沒有跟陽菜約嗎？」
「嗯，今天沒關係。昨天不好意思，我才該道歉。但是實在……」
「不會啦，我也希望你以陽菜為優先，這是應該的啊。」
看奏多歉疚的樣子，我趕緊制止他，然後朝深雪方向望去。
「噯、深雪，在深雪記得的過去里，我和新是何時分手的？」
「分手是國三那年三月，不過……」
「不過？」
「沒記錯的話，在那之前你們曾短暫分開過幾天，忘了是什麼時候了……我聽新說了才知道你們分手，可是很快就和好了……」
「你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我忍不住大聲問，深雪說「你冷靜一點」──沉默下來思考了一會兒，接著她又說：
「嗯──抱歉，我不記得了。只是有印象平常總是在一起的你們有陣子分頭行動……」
「這樣啊，謝謝。」
我和奏多的記憶沒有改變，只有深雪腦中的記憶是被我改變了的過去。
「奏多傳訊息給我，是因為日記內容改變了吧？」
「正確來說是重寫了。裡面寫著新生病之後你們兩人起了爭執，所以我有點在意。」
「要怎樣新才願意自己對我坦承生病的事呢……」
我喃喃低語，他們兩人都露出為難的表情沉默下來。
「應該……很難。」
「奏多？」
奏多小心翼翼選擇遣詞用字：
「那陣子的他，很討厭看到別人為他而哭。或許因為生病的事讓父母操心太多，造成他這種想法……」
「新……」
「所以，那傢伙一定沒法親口對旭說，因為他不想再增加為他心痛的人了……」
或許是想起了新，奏多的表情顯得很痛苦。
我懂奏多的心情，我懂──可是！
「就算是這樣，我也必須知道。唯有知道之後，才能和新一起前進，非這麼做不可！」
「旭……」
「就算知道了會心痛……也沒關係。相較之下，我更不想失去新……」
「旭，你果然很堅強。」
奏多這麼說，讓我想起那天的奏多。
所以──我否認了。
「我才不堅強呢。」
「咦？」
「我一點也不堅強。其實我很害怕，害怕失去新，也害怕看到他受疾病所苦。」
現在也是，我連日記本都不敢打開，根本是個膽小鬼。
我擔心自己會毀掉新原本應有的未來，為此害怕到發抖。
「那……」
「可是，因為現在的我知道，讓我最難受最痛苦的是新的死……比起來，和新吵架只是小事。畢竟，就算吵架會讓新討厭我，至少我和新都不會死掉吧？」
「你……」
「旭……」
聽了我的話，他們兩人像是想哭又想笑……
「欸？為何？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真拿她沒辦法，深雪，怎麼辦啦。」
「這個嘛……只有新才拿她有辦法了吧。」
「說的也是，得叫他快點負起責任了。」
「什、什麼啊？你們在說什麼？」
他們看著彼此，嗤嗤笑起來……我不知所措地問，他們卻不告訴我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覺得自己有講了多奇怪的話啊……」
被他們的態度弄得一頭霧水，我這麼喃喃低語，奏多和深雪溫柔地對我微笑，笑容中透露著一絲哀傷。
4月30日
住院一個晚上，今天傍晚才回家。
出院前被醫生罵了，
要我更愛惜自己的身體。
還說難道我不知道周圍的人把我看得多重要嗎？
……因為我的任性，讓家人又難過了。
難道我還要繼續增加為我難過的人嗎？
什麼都不去想，只要在一起開心就好。
我不想讓她分攤悲傷。
只要笑著在一起就好。
只要在我身邊就好。
回到家，再次打開新的日記本，裡面的文字似乎比改變前更痛苦。
是我害他這麼痛苦的……
「我是不是做錯了……」
跟奏多和深雪說的是我的真心話。
和新死去時的痛苦相比，爭執吵架真的都不算什麼。
──可是，如果我的心意對新來說只會造成困擾呢？
如果我的存在只會造成新的痛苦呢？
「我搞不懂了……但是，必須繼續前進。」
停在原地什麼也無法改變……這麼想著，我再次翻開日記的下一頁。
5月1日
在學校里和旭見了面，依然什麼都沒說。
她看著我好像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開口。
深雪問﹕「你們是吵架了嗎？」我說「分手了」，被奏多揍了一頓。
……大家都很講義氣。
他們要我好好跟旭講清楚……我覺得算了。
雖然只有短暫幾天，但能和旭交往真的很高興。
明天過後又是連假。
只要再過一段時間一定……
──我用
力闔上日記本。
「要怎麼做，才能讓新主動告訴我……」
關掉房間的電燈，月光照亮桌上的日記本。
「總之，得先見一面談一談……」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
醒來後，一如往常準備出門上學。
「不在……」
按照日記內容，新今天應該會去上學。
可是……來到平常會合的地方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這是……當然的吧。他都說分手了……」
我的心一陣刺痛。
「比想像中的……還要難受……」
我好想哭，拚命忍住眼淚。
因為只要一個不小心，眼淚可能就會停不下來。
舉起袖口擦拭滲出的淚水，我獨自走向學校。
到教室後，在同學的招呼聲中，看到自己靜靜坐在座位上的新。
「……早安。」
我朝新走去，向他打招呼……他驚訝地瞬間抬起頭，立刻別開視線。
「……」
「今天能來上學太好了呢。」
「……」
「昨天的作業寫好了嗎？今天要交喔！」
「……」
我一直找話說，新卻一句話也不回。
但我還是不屈不撓，繼續跟他說話。
只是……無論我怎麼說，新都沒有回應。
「噯、你們吵架了嗎？」
「咦？」
「看你今天都沒和新同學在一起。」
「嗯，可以這麼說吧……」
每堂下課我都想去找新，但他為了逃避我，總是立刻離開教室。
因此，一直到午休，我都沒能和新說上一次話。
「一定又是新幹了什麼好事吧？」
「沒有啦，不是那樣的……沒事，謝謝你們替我擔心。」
和憂心看著我的陽菜相反，深雪生氣地走向新。
「新！」
「……幹嘛啦。」
「我是不知道你們為何吵架，但你要是把旭弄哭的話，我可不會放過你喔。」
「又不是吵架。」
我急忙追上逼問新的深雪，新看了我一眼，對深雪說：
「我們分手了。」
「什……」
「所以才沒有在一起──那就這樣。」
說完，新站起來。
「等一下！你要去哪……」
「要回家了啦，我還有事。」
看也不看我一眼，新帶著書包離開教室。
深雪擔心地看著被拋下的我。
「昨天……起了點爭執……所以……」
「所以？這樣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啊！」
「旭……」
我忍不住大聲回她，班上同學都在看我。
「……抱歉。」
回到座位上，不明就裡的陽菜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回答不出來。
之後，我寄了好幾封電郵給新，他都沒有回覆。
聽說也不接奏多的電話。
「今天他是去醫院嗎？」
「──不，我沒聽說……不過，他也未必會把所有事都告訴我……」
放學後──深雪和陽菜去參加社團活動，我和奏多留在沒有其他人的教室里。
「怎麼辦？今天也去他家看看嗎？」
「……說不定他不肯開門。」
我開玩笑這麼說，奏多皺起眉頭，然後……難以啟齒似的說：
「──我、我覺得不太可能了。」
「欸？」
「旭想讓新親口說出生病的事，但我認為那傢伙一定不會說。」
啊，奏多果然是奏多。
「──所以……我有個想法。」
無論現在還是過去，他始終都在為我們著想。
「我打算當著新的面告訴旭他生病的事。」
「唔……」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奏多隻對我說「你考慮看看」就回去了。
我……還無法決定該怎麼做。
◆◆◆
「依賴他到這種程度真的好嗎……」
醒來後，我一邊確認日記內容，一邊喃喃低語。
日記內容幾乎沒有改變。
「該怎麼辦才好……」
只要接受奏多的提議，就能製造機會，讓我知道新的病情。
可是，那樣會害奏多變成壞人……
「十二點……」
看了看時鐘，時間還在深夜。
雖然還無法決定怎麼做，我決定繼續往下翻頁。
5月2日
我不想繼續寫日記了。
這本日記充滿太多和旭有關的回憶。
這讓人太痛苦。
每次打開，都像在告訴自己我有多喜歡旭，
心裡都是她。
旭，抱歉。
我也希望能在毫無陰影的狀態下和旭在一起。
沒有任何不安，開心度過每一天。
多希望能單純將喜歡旭的心情傳達給你。
這是最後一次想著你寫日記了。
我最喜歡你。
再見。
這天的內容，使我大受打擊。
過去改變了。
「為什麼……會這樣……」
我的行動，大大改變了過去。
這樣下去，別說改變和新共度的過去──連我們從現在到明年三月之間的所有回憶都會消失……
「我不想要這樣！」
闔起日記本，再次躺上床，緊閉雙眼。
「奏多抱歉……」
對溫柔的好友道歉，我進入夢中……為了改變過去。
◆◆◆
這天在學校里，新依然對我不理不睬。
「……要在哪裡比較好？」
「我看還是他家好了？」
「可是，他會不會不讓我進去……」
我利用下課時間和奏多討論。
看到我身邊的不是新而是奏多，深雪和陽菜顯得有些訝異，但我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話說回來，沒想到新這麼鑽牛角尖……」
「我絕對不要就這樣結束！」
奏多擔憂地看著新，我這麼說。
「許多開心的事才正要開始去做！我絕對不會讓兩人之間那許多的回憶消失！」
「……嗯，是啊。」
說著，奏多的視線從新身上拉回來。
「就放學後吧。」
「欸？」
「回家路上，你去攔住他。然後，我再把事情說出來。」
「嗯，抱歉，拖累你了……」
「沒關係。再說，我也希望你們兩個開心。」
總覺得奏多的笑容里夾雜一絲悲傷──但我什麼都沒說。
「先讓我跟他談談好嗎？」
我這麼一說，奏多理解地點點頭。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抱歉，謝謝你。」
去吧。奏多這麼說著，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我朝正走到公園附近的新走去。
「新！」
「旭……」
「我有話跟你說……」
「我無話可說。」
「新不說也沒關係，但我有話要說！」
大概被我的氣勢嚇到了，新低下頭，小聲說：
「好吧，如果只是一下子……」
「謝謝你。」
我們並肩坐在公園裡的長椅上。
「身體還好嗎？」
「欸？」
「昨天你提早回家，應該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吧？」
「我沒事，謝謝你。」
「那就好……」
「……」
「……」
對話中斷。
「──沒事了的話……」
「新。」
坐立不安的新似乎想說什麼，我打斷他，這麼問：
「我再問你一次，新有沒有瞞著我什麼事？」
「為什麼這麼問……」
「我早就發現新一直自己忍耐著什麼，希望你能告訴我，因為我喜歡你，新……」
「唔……」
我輕輕握住新的手。
「我沒有新想得那麼脆弱喔。我想和新一起走下去，像這樣，手牽手走下
去。」
「旭……」
「所以，請你告訴我。」
新的眼神里出現猶豫。
但是……
「抱歉。」
緊閉雙眼，甩開我的手，新這麼說。
「正因為喜歡旭，所以我不能說，不想說……就當作是我的任性吧。你要因此討厭我也沒關係。」
「新……」
「我沒辦法陪在旭身邊！忘了我吧──」
「──別理那種人了啦！」
「……奏多？」
「唔？」
奏多突然出現，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邊。
「他都說到這種地步了，那就討厭他吧。反正這傢伙什麼也做不到。」
「你說什……」
「對吧？新？你想被旭討厭不是嗎？既然如此，我幫你跟她說。」
「住口！」
「旭，這傢伙啊──」
新鐵青著臉，想上前抓住奏多，奏多一個閃身，表情嚴肅地說：
「他就快死了，因為心臟有毛病，所以繼續和他在一起也不是辦法。」
「你……」
「我說旭啊，和新分手，和我交往吧？」
「欸？」
奏多口中說起出乎意料的話。
「如果是我，就不會讓你這麼難過了，也不會讓你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反正……新也說我可以這麼做。」
「新？」
聽了奏多的話，我望向新，新躲開我的視線。
「看吧……以後我會一直陪在旭身邊的。」
說完，奏多抱住我──吻下來。
還以為他要吻我了──
但是，就在嘴唇即將觸碰前，奏多伸出右手擋在中間。
從新看不到的角度。
「唔！」
「噓……」
奏多對慌張的我眨了眨眼，朝新的方向轉去。
「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嗎？我幫你實現了啊，所以你……」
說著，奏多再次湊近我的臉。
忍不住閉上眼睛……好像聽到奏多輕聲偷笑。
──瞬間，耳邊傳來鈍重的撞擊聲。
「咦……」
「唔……」
「放開旭！」
我睜開眼，眼前是撫著臉頰坐在地上的奏多，和以我從未看過的兇狠表情怒吼的新。
「什麼嘛……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才不是！我……我……」
「哪裡不是了！你只想逃離旭！那不就等於誰搶走旭或誰讓旭過得開心都與你無關嗎！」
「我……我……」
「別再那樣了，你和旭都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吧！」
奏多站起來，看著愣愣站在原地的新。
「再說，要是你都能做出那種決心，何不好好面對旭，那才是真正的決心！」
「真正的決心……？」
「你或許做不到，但旭可是早就下定那樣的決心了喔！」
奏多丟下這句話就朝公園出入口走去。
「奏多！」
我忍不住喊住他。
奏多回頭看我，按著被揍了一拳的臉頰，撇嘴一笑。
「我想應該沒問題了，那我回去囉。」
「謝謝你……」
「……那傢伙啊，又笨又沒毅力又什麼都喜歡自己一個人煩惱，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傢伙……可是他人不壞啦。請你多多照顧我這位死黨了。」
說著，奏多揮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留在公園裡的──只有我和新兩個人。
「……」
「旭，我……」
新開口想說什麼，我再度緊握他的手。
「新……我喜歡新喔。」
「旭……」
「只有這樣不行嗎？因為喜歡所以想陪在你身旁，這樣不行嗎？」
「剛才奏多說的，你都聽到了吧？」
新一臉痛苦地說。
「那傢伙說的沒錯，我生病了，而且……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你跟我這種人在一起……」
「就算是這樣！我也想和新在一起！」
明明不想哭，眼淚卻溢滿眼眶。
明明想好好說話，卻愈來愈泣不成聲。
「不知道新為了什麼痛苦，笑著過沒有新的生活……這種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幸福！」
「……」
「讓我陪在你身邊！我想在新身邊，和你一起創造快樂的、喜悅的回憶！為了小事爭吵、和好，然後在一起開心地笑，無論幾次都想告訴你──我最喜歡新了。」
「旭……抱歉。」
「嗚……」
聽到新的道歉，我心想，即使這樣他還是無法明白我的心意嗎？即使這樣他還是要堅持拒絕我嗎？分不清是悲傷還是不甘願的情感難以遏止。
（這樣還不行的話，要怎麼辦？）
正當我這麼想時，瞬間，一股溫暖環繞了我。
「新？」
「抱歉！真的抱歉！我……我……」
「新……」
感覺新微微顫抖，我把手繞到他背上，輕輕環抱著他。
「旭……」
「沒問題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在新身邊。在新身邊陪你一起笑……所以，讓我們在一起好嗎？」
嗯──新這麼點頭，滑過他臉頰的淚水沾濕我的肩膀。
不知道過了多久──
輕輕放開我的新，眼睛有點紅。
「對不起……」
「還好嗎？」
「我原本只想逃避。」
「……」
「說得好聽是為了旭，其實我只是害怕告訴旭生病的事而已。」
一字一句……新吃力地慢慢開始說。
「自從得知生病，媽媽每天都在哭，其實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想讓旭也因為我而哭泣。這是真的……可是……」
「可是？」
「那一定只是我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作祟吧，你不要笑我喔。」
「我不會笑。」
「我不想被旭當成病人對待。不希望你覺得我很可憐，不想看到你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新……」
新用力握住自己的手，看起來握得好疼……我輕輕把手放在他手上。
感受到我手心的溫度，新虛弱地笑了。
「我不想被人小心翼翼對待，我希望自己也能不在意生病的事，像正常人一樣和旭笑著在一起。」
「我從來沒有認為你可憐。」
「旭？」
「但是，希望你能讓我為你擔心。」
「唔……」
希望新明白我的心意。
希望他知道我把他看得多重。
希望他知道我有多需要他……
「舉例來說，如果我感冒的話，新一定也會擔心吧？如果我骨折了，你一定也會說不可以跑步吧？就和那一樣喔。」
「……」
「在新身邊，和你一起歡笑，時而爭吵，不只心臟的事，要是你感冒的話我也會擔心，跌倒的話我也會伸手拉你起來……我想像這樣近在你身邊，和你在一起。」
「旭……」
新放開緊握的手，我立刻握住他。
「我想像這樣，牽著手，一起往前走。」
「可是，我可能會死掉。」
「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準。」
「……」
「比方說，明天遇到車禍，或是生了急病也會死掉，又或者，搭公車被捲入挾持事件。」
「噗，什麼挾持事件啦……」
這異想天開的比喻，讓新忍不住笑了起來。
「可是，真要說的話不是沒完沒了了嗎？我……我只想跟我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和新在一起！」
「旭……」
「新想跟誰在一起？」
「……旭。」
「新希望誰陪在你身邊？」
「全部……全部都是旭！」
說著，新再次緊緊擁抱我。
放開緊抱我的手後，我們相視而笑。
「謝謝你告訴我。」
「咦？」
「生病的事，謝謝你告訴我。」
「我太晚說了……對不起。」
當年的我不知道新的病，現在的我終於得知。
這是很大的改變。
雖然不是新主動告知這一
點讓我有點擔心，但是，如果沒有建立起良好關係，就算奏多幫忙，新一定還是不願意說出口……
噯、新。如果是現在的你，一定不會什麼都不說就離開我了吧？
「可是，真的很抱歉！」
「欸？」
眼前的新忽然低下頭。
「要是我能早點告訴旭，你就……不會被奏多親了。」
「咦？」
「都是我的錯……旭才……」
新抓著自己的手，指甲都陷進肉里了。看到他一再向我道歉，我趕緊否認。
「他沒有親到我喔！」
「──咦？可是剛才……」
「那是……奏多為我們演的一場戲。」
把剛才那件事的真相告訴新，他才吁了一口氣。
「什、什麼嘛，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奏多真的……那個……親了旭……」
「再怎麼說是為了新，奏多也不可能親不喜歡的女生吧……」
我苦笑著這麼說，新皺起眉頭。
「新？」
「沒有啦，沒什麼。」
說著，新低下頭。
我無論如何都想把現在自己的心意傳遞給他──
「我眼中只有新，只喜歡新一個人喔。」
「嗯……」
「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我會在這裡。」
「旭……」
新抬起頭，我伸手輕撫他的臉，微笑著說：
「不要懷疑我這麼喜歡新的心意。」
「……抱歉。」
「我最喜歡你了喔。」
「我也是……最喜歡你。」
新把手疊在我輕撫他臉頰的手上。
他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傳遞著他的體溫。
「新？」
和我的手指交纏，新紅著臉靠近──我們在夕陽西下的公園裡接吻了……吻的滋味酸酸甜甜，但也帶有一絲苦澀。
◆◆◆
醒來了。確認回到現在後，我環抱自己的身體。
「啊……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就真正的意義來說，走到這裡才算剛踏上起點。
「這麼一來，到了三月時，新應該就不會什麼也不說地消失了吧……」
說不定未來早已改變。
「得去向深雪確認才行……」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我卻不知道事情如何發展，真是教人心癢難熬。
「啊、可是……才六點啊……」
這時間太早了，不好聯絡她。抽回想拿起手機的手，我朝放在桌上的日記本望去。
5月2日
生病的事，終於被旭知道了。
……不過，或許這樣也好。
明明那麼堅持隱瞞的，現在心情卻輕鬆得像騙人的一樣。
旭竟然還跟我道謝。
我可是讓她一起背負了這麼沉重的東西啊……
……說不定我內心深處是希望她知道的。
希望旭知道之後，對我說即使如此仍願意和我在一起……
旭，我最喜歡你了。
從過去到未來，一直都最喜歡旭。
還有，正在煩惱怎麼面對奏多時，那傢伙晚上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地跑來家裡了。
奏多笑著對我說「太好了」。
實在太對不起那傢伙了，不過──
真的、真的很感謝他。
「太好了……」
讀著日記里的文章，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想著新，還有──那個把別人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一樣拚命的體貼好友。
「我也得向奏多道謝才行……」
要是沒有奏多，新說不定不會像那樣對我表達自己的心意。
這麼一想，闔起日記本，雖然時間還早，我開始準備出門上學。
「早安，深雪！」
「喔、早啊，你今天真有活力。」
深雪一進教室我就去找她，向她報告昨晚夢中的事。
「這樣啊，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呢。」
「嗯，所以，我想跟深雪確認一下。」
「你想確認我記憶中的過去是什麼樣的，是嗎？」
這麼說著……深雪皺起眉頭。
「深雪？」
「你冷靜點聽我說喔，在我的記憶中，到了三月你們兩人還是分手了。」
「怎麼會這樣！」
我情不自禁大喊，深雪制止了我。
「不是叫你冷靜點嗎？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如果旭你本身沒有改變的話，大概無法改變過去。」
「什麼意思？」
「一路走來都已經做了那麼多事，就只有分手這個事實怎麼也無法改變，對吧？」
「嗯……」
「這就表示，必須靠你自己說的話扭轉三月那天新的心意，否則，就還是改變不了接下來的過去。」
「我自己說的話……」
我重複深雪的話。
為了搞懂她的意思。
「──還有，旭你本身的記憶並沒有被洗掉，不是嗎？」
「欸？嗯、對啊。」
「這樣的話，就算現在狀態已經改變，從我這裡問到的狀況依然不是屬於旭你自己的記憶吧──只不過是個紀錄罷了。」
「只不過……是個紀錄……」
我腦中的記憶，是與新分手後的三年……以及，被我改變後的過去的記憶。
──只有這些記憶。
所以，就算因為我現在的行動，改變了和新過去的關係──我仍無法擁有那之後的記憶。
「既然如此，乾脆不要改變那件事，以結果來說不是比較好嗎？」
「深雪……」
「明明是自己的過去，自己卻不知情──說起來……除了悲哀之外什麼都不是。」
「說的……也是。」
腦中瞬間閃過的是「這不就是過去的記憶遭塗改的深雪自己嗎」……不過，我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
因為深雪自己一定就是這麼感覺的……
「……」
看我說不出話來，深雪對我微笑說道：
「真拿你沒辦法，已經跟奏多報告了嗎？」
「欸？」
「和新的事啊。雖然奏多好像也有辦法知道……你還是親口跟他報告一下比較好吧？」
「說的也是，等一下我傳訊息給他。」
說完，深雪再度朝我微笑，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
而我只能看著她的背影。
【我已經順利從新口中聽到關於生病的事了，結果還是依靠了過去的奏多。謝謝你，還有，抱歉啊。】
第一堂課開始前，傳了這樣的訊息給奏多。
很快就顯示已讀。
他只回覆了一句。
【恭喜你。】
奏多傳來這樣的訊息。
放學後，我總覺得不想直接回家，決定繞個遠路。
「啊……」
回過神時，我已來到那座公園。
過去和新互相表白了心意的那座公園。
「就在這裡……」
我和新坐在長椅上接吻的情景掠過腦海。
「唔……」
忍不住摀住臉，眼淚落在我的手心。
「嗚……新……」
昨天在這裡和新接吻。
但是，今天……新已經不在這裡。
「嗚……唔……新……」
和新互相明白彼此的心意後，我更加喜歡他了。
愈是喜歡新……現實就愈悲傷﹑愈痛苦……
「要是乾脆別醒來……該有多好……」
我忍不住把浮現腦海好多次的這個念頭說出口。
要是乾脆別醒來，就能一直一直待在過去了……
漫畫或電影裡常見的穿越時空情節，主角都能一直待在過去或未來……為什麼我總是非得回到「現實」不可。
為什麼我必須承受這麼痛苦的思念……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到答案。
不可能有答案。
「……回家吧。」
回家吧。
回到有新的那個世界去。
我踱步走向公園出口。
回頭一看──無人的公園另一端，夕陽正在西沉。
深夜，家人都睡著後──我打開新的日記本。
那裡有著看起來好開心的，
過去的我們。
5月3日
黃金周連假第一天。
旭到家裡來玩。
我向她說明了病情，包括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她的表情看起來好難受。
「抱歉。」我這麼一說，旭就對我說﹕「不要道歉。」
謝謝你……
至今讓你那麼難過，對不起。
今後我不會再隱瞞你任何事……
所以，直到必須分開的那天來臨前──請留在我身邊。
「新……」
從日記里感受到新的心意。
這麼一來……這麼一來，一定……
關掉電燈，我輕聲低喊著最愛的人的名字……閉上眼睛。
◆◆◆
「唔唔──難以決定……」
醒來後，回到過去的我一直站在衣櫥前，拉出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這件……好像太正式了，這件會不會太可愛？欸？我竟然有過這種衣服？」
站在鏡子前試穿，這件也不滿意，那件也不適合，就這樣過了一小時……
「啊！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最後，我換上有點可愛的連身裙，匆忙趕往和新約定碰面的地方。
「抱歉抱歉，我遲到了。」
「沒事，我也剛到。」
「呼、呼……抱、抱歉……」
「不用這樣跑也沒關係啦……」
「因為……不想、讓你等……」
更何況──
「我想趕快見到新……」
「是、是喔……」
新難為情地搔了搔頭，我站在他身邊調整呼吸。
「對不起，不過我不喘了。」
「真的嗎？那走吧。」
「嗯！」
「──喏。」
「欸？」
才剛邁開腳步，新就伸出右手。
「手！」
「啊……」
握住他伸出的手，我們相視而笑。
「啊──可是，好緊張喔！」
「咦？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因為要去你家玩啊！」
「唔、嗯……是喔？」
新完全不懂我的緊張，我差點虛脫。
畢竟……
「新不緊張嗎？你現在……是要帶女朋友回家耶？」
「欸……啊！」
「反應也太慢了吧……」
「是耶，欸、得把你介紹給爸媽才行喔？」
「這是……當然的吧。」
「說的也是。」
新的反應令我不安。
（不過，男生果然還是會覺得介紹女朋友給爸媽是件麻煩事吧？尤其在他這個年紀。）
我腦子還在轉個不停，新的家已經到了。
「我回來了！」
「打、打擾了……」
「來了──歡迎歡迎。」
「那、那個……」
「……」
新的媽媽笑著出來迎接我們。
但是，新什麼都沒說。
「呃……」
我不知如何是好，往新的方向望去，新再次緊握我的手。
接著──
「媽！這位是竹中旭，我的……女朋友！」
「新……」
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新看了看我，臉上是淡淡微笑。
「……我知道呀。」
「欸？」
「上次來的時候不是打過招呼了……而且──」
「而且？」
「奏多有說你是新的女朋友了啊。」
對喔，那天……
「抱歉，新……我跟伯母打過招呼了。」
「什……麼啊！虧我還這麼緊張！不過，還是得正式介紹一次才行！」
「那之後發生一堆事，我就忘了。」
「唔，你這麼說我也有責任……」
「──雖然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能不能快點進來？」
「啊、是……打擾了！」
在新的母親催促下，呆站在門口的我們趕緊脫下鞋子。
看到這樣的我們，媽媽又笑了。
「我知道你們感情好，但把手放開才比較好脫鞋子吧？」
「唔！」
「唔！」
我們倏地放開手……看到這一幕，新的媽媽似乎覺得很好笑，再次露出笑容。
「──新，要不要把客廳里的點心拿上去吃？」
脫下鞋子，正要上樓時，新的媽媽叫住我們。
「啊……也好，旭，你幫我拿一下好嗎？」
「好！」
猶豫了一下，新一臉抱歉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留下的是……
「……」
「……」
（好、好尷尬。）
只剩下新的媽媽和我。
「……旭。」
「是、是！」
我緊張得連聲音都變僵硬了。新的媽媽溫柔地笑著說：
「別這麼緊張呀。呵呵，你和新感情這麼好，我看了也很欣慰。」
「不、不會……我才要感謝新願意和我這麼好。」
「旭，那個……」
新的媽媽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啊……）
「沒事、沒事……」
「其實我知道。」
「咦？」
新的媽媽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新生病的事，其實我知道。」
「唔！」
媽媽摀住嘴巴，輕聲說﹕「這樣啊……」
「……」
「……」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
「咦？」
「不，沒什麼。」
看到新的媽媽強顏歡笑的樣子，我想起那天的事，胸口一陣刺痛……
為了甩開這樣的心情，我斬釘截鐵地對新的媽媽說：
「請聽我說……」
「嗯？」
「我……我最喜歡新了！」
「旭？」
「就是……不管是生病的事，還是新的煩惱，我都知道。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和新在一起！我是這麼想的！」
「謝謝你。」
輕聲這麼說著，新的媽媽看著我，像是快哭起來了。
「──進入今年之後啊……」
「欸？」
「那孩子笑的次數變多了，也很期待去上學的樣子。」
轉頭朝走廊看了一眼，新的媽媽微笑說道：
「一定是因為……認識了你的緣故。」
「……剛才啊。」
「嗯？」
我們帶著點心和果汁上二樓。
關上房門後，新這麼說。
「你跟我媽說了什麼？」
「你想知道？」
「當然想啊……」
「秘密。」
「什麼嘛！」
我笑了，新不滿地噘起嘴。
「新的媽媽很愛你呢。」
「我可沒有戀母情結喔。」
「我知道啦。」
「那就好。」
一邊閒聊，一邊吃新的媽媽準備的點心。
接著……
「就像昨天說的，我的心臟有毛病。」
「嗯……」
進入──今天的正題了。
「怎麼說呢，沒事的時候就像這樣很正常，一旦發作就需要吃藥或去醫院。不能做劇烈運動，去遊樂園也不能搭雲霄飛車之類的遊樂設施……」
「這樣啊……」
所以很難一起去遊樂園玩了，這麼說著，新笑了。我──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才好，只能用曖昧的笑容帶過。
看到這樣的我，新又笑著說：
「不過，除此之外和一般人沒有不同。我可以去上學，也可以像這樣和旭在一起。」
「嗯……」
「因為得定期回醫院檢查，有時放學後或星期六必須去醫院，身體不舒服時也可能要休息或早退，這種時候，在學校里一律對外宣稱我感冒了──還有，現在說的內容，除了爸媽和老師之外，只有奏多知道。」
「這、這樣啊……」
「不過從現在起，也會告訴旭了。」
說著，新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像擺脫了沉重的
附身般平靜。
「你答應我了喔。」
「嗯，答應你了。」
說完，我們像小孩子一樣勾小指。
──有點哀傷的勾小指──
不過，我們就這樣……
約定了重要的事。
嶄新的我們，從此開始。
◆◆◆
我快速翻閱日記。
自從收下這本日記後，發生了好多事。
有歡笑的日子，也有哭泣的日子。
也曾因為你已經不在而哭得睡不著。
即使如此，想再見你一次──希望那天能夠重新來過，我不斷地回到過去，為了去見你。
為了那一天──
翻閱日記的手停了下來。
這一頁……文字因淚水而暈開，紙張因曾被淚水沾濕而發皺的一頁。
3月15日
今天即將舉行畢業典禮。
今天，也是我跟旭說再見的日子。
抱歉，旭。
不過，不能讓你看到我接下來的樣子。
……我走向死亡的樣子。
我希望自己在你心中
永遠保持在你身邊笑著的模樣。
你露出我最喜歡的笑容，我也笑著待在你身邊。
再見了，旭。
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我永遠都最喜歡你。
「新……」
一想到新寫下這些話時的心情，我的心就好痛。
為什麼非分手不可，我曾經不明原因，一再哭泣。
為什麼不讓我待在你身邊，知道原因後，我也曾懊悔不甘。
可是，現在那些事都無所謂了。
「新，抱歉。」
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
要從那天，重新來過──
我闔上日記，躺上床。
為了回到過去，今天也踏上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路。
◆◆◆
第二次的畢業典禮，比三年前更冷靜，也比三年前更緊張。
那時的我，因為即將畢業而寂寞哭泣。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後來即將面對分離。
可是……
（沒問題……為了這天，已經重新來過好多次……）
一定不會再發生那種事。
我的心意……新一定能明白。
因為我們約定好了……
「──班代表，鈴木新。」
「是！」
老師一一讀出班上同學的名字後，新代表全班上台領取畢業證書。
新一臉緊張，從校長手中接過證書。
（新……）
「餵、這位同學，你要做什麼！」
「咦？」
聽見校長慌張的聲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時，麥克風發出刺耳的噪音。
接著──
「不好意思！可是，我有些話想說……」
「新？」
站在講台上的新，從校長手中拿過麥克風，凝視我們。
「很抱歉突然這麼做！不過，我有些話無論如何都得說，三分鐘就好，請借我一點時間！」
整個體育館內一陣騷動。
這是安排好的嗎？我聽見有人這麼說。不，這是──
「我……我有心臟病，雖然還沒聽到醫生直接宣判，但我自己再清楚也不過……我已經來日無多。所以，我曾經放棄一切。不管是跑步，還是認真做什麼事──甚至放棄真心喜歡什麼人。」
這時，新似乎瞥了我一眼。
「可是，在我國三這一年，我盡情地哭，盡情地笑，和朋友做了不少蠢事──和最喜歡的女生一起度過了這段時光。即使是這樣的我，也能抬頭挺胸享受幸福的國中生活，製造許許多多的回憶。」
「新……」
新帶著閃閃發光的表情訴說著，我、奏多、深雪和陽菜以及班上同學都哭了。
「所以，我很慶幸自己在這間學校度過這段時光！謝謝大家！」
說完，新把麥克風交還校長。
「啊……」
新要走回位子上時，先是一個人，接著第二個……眾人陸陸續續拍手。不知不覺，整個體育館裡所有人都為他鼓掌。新難為情地回到位子上。
「旭！」
畢業典禮順利結束，被田畑老師念了一頓的新跑到正在操場拍照的我們身邊。
「新……」
「恭喜畢業。」
「新也是，恭喜。」
我們相視微笑，我凝視新的臉。
接著──
「旭，我有話跟你說。」
和三年前一樣，新對我說了這句話。
「……」
「……」
走向後花園時，我們都沒有說話。
感覺得到心臟跳得好快，甚至感到心痛。
又要和那時一樣對我說那些話了嗎？
不，剛才的新已積極面對未來了，所以，他一定……
「旭。」
「嗯……」
走到和那時一樣的地方，新轉身面對我。
「抱歉，旭。我們好像……還是不能繼續交往下去。」
「新……」
新這麼說。
和當時一模一樣的字句。
和那個做了無數次的夢裡一樣的表情。
「為什──」
「我原本想這麼說的。」
「欸？」
打斷我的話頭，新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卻又笑著對我說：
「其實，我本來一直打算在今天和旭分手，因為我希望旭只要記住快樂的回憶和我笑著的模樣就好。」
「怎麼這樣！」
「可是，我做不到。」
新朝我前進一步，拉起我的手。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新再度微笑。
「我啊，沒辦法上高中了，必須去住院。比起告訴旭生病的事時，症狀又惡化了許多。所以，今後就算繼續在一起，也只會讓旭難過。」
「難過也沒關係！我想和新在一起！」
「嗯，我也是，我也想和旭在一起。今後身體可能會變得很虛弱，也可能會死……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待在我身邊嗎？」
「願意……我要和你在一起！」
明明打算笑著這麼說，淚水卻不斷湧出眼眶，嗚咽使我泣不成聲。
但我還是拚命擠出聲音訴說心意，新輕輕抱住我。
「抱歉，我無法把你推開。」
「新……」
「就算再難堪、再窩囊……我也希望你陪在我身邊。」
新抱住我的手用力了些。
所以我也緊緊抱住他。
為了讓他知道──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希望有朝一日……」
新抬頭看翩翩飛舞的櫻花瓣。
「希望有朝一日，能和旭一起去看盛開的櫻花。」
新的語氣就像是那天永遠不會來臨似的，我悄悄握住他的手。
「一定可以去的！」
「旭……」
「一定、一定可以去的！」
「說的也是。」
新微笑著這麼說，再次抬頭仰望天空。
彷佛要將飄落的花瓣烙印在眼底一般──
4月30日
住院一個晚上，今天傍晚才回家。
在醫院被醫生罵了，說我為什麼不早點去。
要我更愛惜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可是……
既然只有現在能在一起，我當然想和旭一起度過。
畢竟，沒有人能保證明年旭生日時，我還能幫她慶生……
傍晚，旭來探望我。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明才好，沒見她就要她回去了。
昨天她一定嚇壞了，都是我害的。
旭，真的很抱歉……
「新……」
該怎麼做才能讓新動不動就放棄的心情轉換為正面思考呢。
為了明年、後年還能一起迎向這一天，我能做什麼？
「看來……關於他生病的事，還是得想辦法讓新告訴過去的我才行了……」
為此，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可是，我得去見他。」
就算他說不想見我，我也得見到他……這麼想著，我躺上床，閉起眼睛。
◆◆◆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日期。
──4月30日──
是那天的……隔天。
「抱歉啊，新……」
穿上掛在牆上的制服，我準備出門上學。
「我出門了。」
走出玄關時，腳步沉重。
但我還是得繼續走，走到和新約定會合的地方。
雖然現在，應該沒有人在那裡等。
「新……」
「新今天請假喔。」
「奏……奏多？」
「是說，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嗯……」
──他什麼都不問，反而讓人難受。
為什麼不乾脆罵我一頓呢。
『你搞什麼鬼！』
『不是說了要你別亂來，要好好看住新的嗎？』
要是他能這樣說，我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沒事吧？」
「我……我沒事。」
「新他……」
「咦？」
「他很擔心你。」
聽到奏多這麼說，我抬起頭，只見他表情凝重地望著我。
「──終於肯看這邊了……」
「欸？」
只聽到他輕聲說了什麼，詳細沒聽清楚。沒什麼──奏多這麼說了之後，又繼續說：
「沒有啦，新他啊，因為在旭面前昏倒了，一直很怕你擔心。請假的事也是，其實他本來想自己聯絡你，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明。」
「所以才叫奏多來嗎？」
「嗯……算是這樣吧。」
「你人真好。」
我這麼說著笑了出來，奏多才安心似的，不再板著一張臉。
「你應該知道，新那傢伙極度不願讓別人知道他心臟的事。」
「嗯……」
「大概因為太常看到父母為自己哭的樣子了，他一定也不想讓旭露出那種表情。所以……」
「──謝謝你。」
打斷奏多的話，我這麼說：
「可是，我不能不知道。關於新的事﹑新生病的事，我非得知道更多不可。」
「旭……」
「否則，我就什麼都無法為他做……」
心好痛，胸口一陣苦悶。
繼續這樣下去，又會跟新分開。
然後陷入後悔。
後悔自己什麼都沒做。
後悔自己什麼都無法改變。
「所以，不管再辛苦再痛苦，只要是會讓新難受的事，我都得知道。我想聽到新親口告訴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咦？」
「──連我都想哭了。」
我的表情看起來真的那麼痛苦嗎？
對著一臉為難的奏多，我刻意露出笑容。
「謝謝你為我擔心，不過，我沒問題的！」
「這樣啊……在這邊時如果心裡難受，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至少能聽你發泄一下。」
「欸？」
「要不然你沒人能說吧？因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而產生的煩惱，沒辦法告訴別人吧？」
「奏多……謝謝你。」
我這麼一說，奏多就輕聲笑著回答：
「總之，我也是儘可能想看到你們兩個開心的樣子啦。」
「奏多……你人真的很好。」
「你現在才發現？我人一直都這麼好唷。」
奏多不服氣的樣子有點好笑……我忍不住笑了。
看到這樣的我，奏多也笑了。
「既然這樣，好人奏多再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咦？」
「今天，我會幫忙讓你們見面。」
「──剛才我就想問了，你不是說不插手嗎？」
「嗯……今天算是破例，因為不只旭，新也一副難受的樣子。」
像是想起了什麼，奏多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只是想幫那個自己抱頭煩惱的笨蛋朋友，不是為了你，這樣就行了吧。」
「奏多……」
「希望你們兩個趕快恢復讓我們都看不下去的好感情。」
「謝謝……」
我向他道謝，奏多微微一笑，不知為何，笑容中似乎有幾許悲傷。
放學後，我和奏多站在新家門前。
「回信了嗎？」
「嗯，還是說今天不能見面。」
「原因是什麼？」
「說他要外出，可能會比較晚回來……」
「那傢伙……」
說著，奏多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你要做什麼……」
「噓──」
奏多在嘴邊豎起手指，要我安靜。
接著……
「啊、新？辛苦了，看完醫生了？這樣啊……田畑老師把你的作業放在我這，怎麼辦？是說，我已經在你家門口了。」
電話另一端是新。
聽得見新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語氣比跟我說話時輕快。
「那我現在就去……咦？沒事沒事，阿姨不是在嗎？請她幫我開門就好，你不用下來。下樓上樓的等一下又發作。」
奏多以輕鬆的語氣這麼說，新好像又說了什麼，奏多不理會，就這樣結束通話。
「那就這樣，待會兒見。」
把手機收回口袋，奏多對我咧嘴一笑。
「就是這樣囉，拿去。」
他從書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
「田畑老師要我帶的作業啊。」
「咦……還真的有喔？」
「對，再來……」
奏多熟門熟路地按下電鈴，對講機里傳來聲音。
『請問哪位？』
「啊、阿姨？是我，奏多。」
『喔、好，等一下喔。』
喀嚓一聲，玄關門打開了。
站在那裡的，是新的媽媽。
「午安！」
「午安……這位是？」
「啊？你說她嗎？她是新的女朋友。」
「欸？奏多？」
「哎呀，是這樣嗎？第一次看到你呢。」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叫竹中旭！」
和那天──和新的葬禮時比起來，媽媽看上去年輕許多。
（明明只差了三年……）
「怎麼了？」
「啊、不……沒什麼。」
忽然一陣鼻酸，使我忍不住沉默下來，新的媽媽疑惑地望著我。
「我剛才已經聯絡新了，我們幫他帶作業來！」
「老是麻煩你真不好意思，謝謝……兩人都進來吧。」
「好、好的！」
正當我跟在新的媽媽身後準備進去時，奏多故意大聲說：
「好……哎呀，糟糕！我忘了去幫我媽買東西！」
「奏多？」
「沒辦法了，阿姨，我得先回去！作業我已經拿給旭了，比起我，從女朋友手上拿到，新也會比較高興吧。」
說時遲那時快，奏多已經跑掉了，還對我眨了眨眼。
「欸、欸欸欸……」
「──你叫旭嗎？」
「是、是的！」
不知是否很習慣奏多這樣了，新的媽媽對被留下的我微笑：
「不介意的話進來吧？我想新也會很高興的。」
新的媽媽對我招手，恭敬不如從命，我決定進去。
「打擾了……」
「來，請進。」
我穿上新的媽媽拿出的拖鞋，她往樓梯的方向望去。
「上二樓走到底，就是新的房間了。」
「好……」
「只是，昨天他身體有點不舒服……」
「啊……」
「現在情緒可能比較敏感……」
新的媽媽不知道……
她不知道原因出在我身上。
我差點害新死掉。
「對不起……」
「為什麼旭要道歉呢？」
「因為……都是我……沒有好好注意……」
我低下頭，新的媽媽輕聲嘆口氣。
「他不會聽勸的。別看那孩子這樣，其實很頑固。」
「……」
「只要是自己決定的事，他就絕對不退讓……也不知道是像誰。」
頑固……這麼說來，那時確實也是如此──第一次執意分手時。
不管我怎麼抗拒，怎麼要求他告訴我原因，新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已經決定了」──只是這麼說著，露出痛苦的表情。
「所以啊，旭什麼都不用介意。」
「可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懊悔，懊悔為什麼沒能阻止他，我應該要能阻止他的。
……新的媽媽對這樣的我微笑。
「你這麼為那孩子著想，真是謝謝你。」
「咦？」
「今後或許還會有讓你操心的地方，我們新就麻煩你多多照顧了喔。」
「是……是！」
接著，新的媽媽輕輕推了我一把，催促我上樓。
「等一下我會再端茶上去，你先過去好嗎？」
我很識相吧？新的媽媽這麼開玩笑。
「不過，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安分點？雖然不聽媽媽的話，女朋友的話或許肯聽也說不定。」
「我知道了……」
「那就等會兒見喔。」
目送新的媽媽朝走廊走去，我慢慢沿著階梯上樓。
然後……
「呼……」
深深吐一口氣……轉動新房間的門把。
「……」
「奏多？這麼快？抱歉啊，每次都麻煩你。」
走進房間時，新正對著書桌拚命寫東西。
他沒聽到開門的聲音嗎？
以為我是奏多，毫不起疑地說起話來。
「……奏多？」
「……新。」
「旭……」
聽到我的聲音，新驚訝地回頭。
「為什麼？」
「這是田畑老師要給你的作業。」
「……奏多那傢伙。」
「……」
「抱歉。」
「欸？」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新笑著說：
「昨天嚇到你了吧……我去醫院了，醫生說沒事！可能是太累了吧？我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呢！」
「新……」
「直到剛剛都還在醫院，現在才回來。幸好沒讓你撲空……」
「新。」
「什、什麼事……」
新為了掩飾，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我打斷了他。新做出冷淡的回應。
「你真的沒事嗎？」
「我不是說了……」
對不起，新……
我無法再假裝被你騙過。
「希望你告訴我實情。」
「咦？」
「我們不是……在交往嗎？我是你女朋友吧？既然如此……」
「……」
新什麼都不說。
什麼都不說，只是看著自己的腳邊。
「我想好好……了解新……」
「只因為是女朋友──」
「欸？」
「只因為是女朋友，就非得什麼都告訴你不可嗎？」
「新？」
我從來沒聽過新用那麼冷淡的語氣說話──
心想──不行了。
新望向我，臉上的表情和那時一樣，彷佛已下定決心。
「什麼都得告訴你才行嗎？再怎麼討厭的事也得說？我不想說的事也得說？」
「新……」
「──如果是這樣，那我不需要。」
「咦？」
「我不需要這樣的女朋友。」
「等等……」
新甩開我想觸碰他的手……帶著哀傷的表情說：
「抱歉……我好像只會傷害旭。」
「新？」
「明明說過要珍惜你……但我做不到。」
「等一下！」
新拉著我的手，把我朝門外推去。
接著……
「對不起，旭……我最喜歡你了。」
說完，新關上門。
之後，我在門口不停呼喊新的名字，新的媽媽覺得奇怪，擔心地上來二樓察看。
你還好嗎？新的媽媽這麼問我，我只能道歉……從新的家逃出來。
「新這個大笨蛋！」
不想回家的我，坐在新家附近公園的長椅上。
「什麼嘛……什麼不需要！一點也不懂人家的心情！」
好傷心。
被拒絕是很痛苦的事。
可是、可是……更痛苦的是……
「氣死我了！新真是氣死我了！」
「還能氣成這樣，應該沒問題。」
「奏、奏多？」
「你還好吧？」
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的奏多擔心地望著我。
為什麼奏多會在這……連問這個問題都很愚蠢。
會知道我在這裡的人只有一個──
「新叫你來的嗎？」
「嗯……算是吧。」
「……」
「那傢伙真是笨蛋。」
「真的是！」
「你打算怎麼辦？」
奏多擔心地凝視我。
不過，我心意已決。
「因為太生氣了……所以絕不放棄！不管新怎麼拒絕，我……我都不想放棄與新共度的未來！」
「旭……」
「我受再多傷也沒關係，可是，我不想再束手無策地等電話了！」
這樣下去，一點意義也沒有，都不知道自己為何來到這裡了。
既然擁有寶貴的機會，可以改變未來，我絕對不願意什麼都不做就放棄！
「旭……你好堅強。」
「欸？」
「沒事……那傢伙只要把話說出口，就很難勸退了喔。」
「我知道。」
「那……」
「可是，就像我需要新一樣……新一定也需要我！」
◇◇◇
送旭回家後，奏多再次前往新家，新頹喪地坐在床上。
「我送旭回家了喔。」
「她果然在公園？」
「嗯……你還真了解她。」
「當然，那是旭啊。」
新以哀戚的聲音這麼說。
「旭……哭了嗎？」
「她很火大。」
「哈哈……什麼嘛。」
新笑了……但表情像快哭出來。看到這樣的新，奏多忍不住開口。
「你確定要這樣？如果是旭……就連你生病的事……」
「──她應該也會接受吧。」
「那你何必……」
「可是，她一定會背著我哭，因為我而受傷。我不想讓她那麼難過。」
「──你真自私。」
「我知道。」
坐在新的身邊，奏多說。
「就算受傷又有什麼關係，被你甩掉還不是一樣會受傷。」
「兩件事無法相提並論，我可是快死的人耶……」
「即使如此……就算會受傷，旭她可能也希望留在你身邊啊……」
奏多的聲音和新一樣痛苦……輕輕閉起眼睛，新低喊最好的朋友名字。
「奏多。」
「什麼事？」
「我說你……是不是喜歡旭？」
「……是啊。」
瞬間的靜默後──奏多微微點頭。「我就知道……」新這麼說。
「那……」
「可是──」
「欸？」
「我可不要代替你喔。」
「奏多……」
「你應該很清楚吧，旭喜歡的是你……別讓我自己說出這種話。」
「抱歉……」
奏多站起來，戳了戳新的頭。
「再說……我還滿喜歡看到你們在一起的樣子。」
「啊……」
「說到底──我喜歡的應該是在你身旁笑著的旭吧。」
奏多露出落寞的神情，淡淡微笑。
「所以，你給我好好珍惜旭啦，我可是因為你才放棄旭的啊。」
「奏多……」
「別看我這樣，我很支持你們的。」
接著……
「你最好早點做好心理準備，旭她……一定不會放棄的。」
說完，奏多走出新的房間。
在奏多離開後的房間裡，新輕聲低喃：
「……我知道。」
聽到他的聲音，奏多臉上浮現安心的表情，獨自走下樓梯。
◇◇◇
醒來時，手機燈號一閃一閃，告知我收到訊息。
【你還好嗎？】
是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溫柔對待我的好友傳來的訊息。
「奏多……」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寫了又刪除……寫了又刪除……最後只傳了簡短的訊息給奏多。
【有點事想找你商量。今天有空嗎？】
【……今天已經跟陽菜約了，沒辦法。明天可以嗎？約在上次的公園。】
「明天啊……」
看著他立刻傳來的回覆，我自言自語。
其實現在馬上想找他商量，希望他能陪我一起思考今後到底該怎麼辦。
──可是，他也有他的現在。
我不能破壞。
【謝謝，那就明天公園見。】
送出訊息後，我關閉手機畫面。
新的日記本應該還在桌上。
可是──無論在奏多面前多逞強……要我再用文字複習一次剛才發生過的事，我還沒有那麼堅強……
結果，星期六就這樣什麼也沒做地混過了一天。
沒有打開日記……
然後──
「旭！」
「深雪……抱歉，放假還找你出來。」
「你說什麼傻話！要是不找我，我才要生氣喔。」
「謝謝你……」
星期天，我和深雪一起前往跟奏多約定的公園。
「喔，奏多已經到了……久等啦。」
「沒有啊，我按照約定時間來的，嘖，深雪也來啦。」
「廢話！旭怎麼可能約你不約我。」
「又不是這個意思……」
看著一見面就拌嘴的深雪和奏多，我鬆了一口氣。
總覺得──新的死只是一個惡夢，現在他好像隨時都會出現，笑說：「你們在做什麼啦……」
明知不可能有這種事。
「抱歉啊，奏多。放假還找你出來……今天沒有跟陽菜約嗎？」
「嗯，今天沒關係。昨天不好意思，我才該道歉。但是實在……」
「不會啦，我也希望你以陽菜為優先，這是應該的啊。」
看奏多歉疚的樣子，我趕緊制止他，然後朝深雪方向望去。
「噯、深雪，在深雪記得的過去里，我和新是何時分手的？」
「分手是國三那年三月，不過……」
「不過？」
「沒記錯的話，在那之前你們曾短暫分開過幾天，忘了是什麼時候了……我聽新說了才知道你們分手，可是很快就和好了……」
「你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我忍不住大聲問，深雪說「你冷靜一點」──沉默下來思考了一會兒，接著她又說：
「嗯──抱歉，我不記得了。只是有印象平常總是在一起的你們有陣子分頭行動……」
「這樣啊，謝謝。」
我和奏多的記憶沒有改變，只有深雪腦中的記憶是被我改變了的過去。
「奏多傳訊息給我，是因為日記內容改變了吧？」
「正確來說是重寫了。裡面寫著新生病之後你們兩人起了爭執，所以我有點在意。」
「要怎樣新才願意自己對我坦承生病的事呢……」
我喃喃低語，他們兩人都露出為難的表情沉默下來。
「應該……很難。」
「奏多？」
奏多小心翼翼選擇遣詞用字：
「那陣子的他，很討厭看到別人為他而哭。或許因為生病的事讓父母操心太多，造成他這種想法……」
「新……」
「所以，那傢伙一定沒法親口對旭說，因為他不想再增加為他心痛的人了……」
或許是想起了新，奏多的表情顯得很痛苦。
我懂奏多的心情，我懂──可是！
「就算是這樣，我也必須知道。唯有知道之後，才能和新一起前進，非這麼做不可！」
「旭……」
「就算知道了會心痛……也沒關係。相較之下，我更不想失去新……」
「旭，你果然很堅強。」
奏多這麼說，讓我想起那天的奏多。
所以──我否認了。
「我才不堅強呢。」
「咦？」
「我一點也不堅強。其實我很害怕，害怕失去新，也害怕看到他受疾病所苦。」
現在也是，我連日記本都不敢打開，根本是個膽小鬼。
我擔心自己會毀掉新原本應有的未來，為此害怕到發抖。
「那……」
「可是，因為現在的我知道，讓我最難受最痛苦的是新的死……比起來，和新吵架只是小事。畢竟，就算吵架會讓新討厭我，至少我和新都不會死掉吧？」
「你……」
「旭……」
聽了我的話，他們兩人像是想哭又想笑……
「欸？為何？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真拿她沒辦法，深雪，怎麼辦啦。」
「這個嘛……只有新才拿她有辦法了吧。」
「說的也是，得叫他快點負起責任了。」
「什、什麼啊？你們在說什麼？」
他們看著彼此，嗤嗤笑起來……我不知所措地問，他們卻不告訴我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覺得自己有講了多奇怪的話啊……」
被他們的態度弄得一頭霧水，我這麼喃喃低語，奏多和深雪溫柔地對我微笑，笑容中透露著一絲哀傷。
4月30日
住院一個晚上，今天傍晚才回家。
出院前被醫生罵了，
要我更愛惜自己的身體。
還說難道我不知道周圍的人把我看得多重要嗎？
……因為我的任性，讓家人又難過了。
難道我還要繼續增加為我難過的人嗎？
什麼都不去想，只要在一起開心就好。
我不想讓她分攤悲傷。
只要笑著在一起就好。
只要在我身邊就好。
回到家，再次打開新的日記本，裡面的文字似乎比改變前更痛苦。
是我害他這麼痛苦的……
「我是不是做錯了……」
跟奏多和深雪說的是我的真心話。
和新死去時的痛苦相比，爭執吵架真的都不算什麼。
──可是，如果我的心意對新來說只會造成困擾呢？
如果我的存在只會造成新的痛苦呢？
「我搞不懂了……但是，必須繼續前進。」
停在原地什麼也無法改變……這麼想著，我再次翻開日記的下一頁。
5月1日
在學校里和旭見了面，依然什麼都沒說。
她看著我好像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開口。
深雪問﹕「你們是吵架了嗎？」我說「分手了」，被奏多揍了一頓。
……大家都很講義氣。
他們要我好好跟旭講清楚……我覺得算了。
雖然只有短暫幾天，但能和旭交往真的很高興。
明天過後又是連假。
只要再過一段時間一定……
──我用
力闔上日記本。
「要怎麼做，才能讓新主動告訴我……」
關掉房間的電燈，月光照亮桌上的日記本。
「總之，得先見一面談一談……」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
醒來後，一如往常準備出門上學。
「不在……」
按照日記內容，新今天應該會去上學。
可是……來到平常會合的地方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這是……當然的吧。他都說分手了……」
我的心一陣刺痛。
「比想像中的……還要難受……」
我好想哭，拚命忍住眼淚。
因為只要一個不小心，眼淚可能就會停不下來。
舉起袖口擦拭滲出的淚水，我獨自走向學校。
到教室後，在同學的招呼聲中，看到自己靜靜坐在座位上的新。
「……早安。」
我朝新走去，向他打招呼……他驚訝地瞬間抬起頭，立刻別開視線。
「……」
「今天能來上學太好了呢。」
「……」
「昨天的作業寫好了嗎？今天要交喔！」
「……」
我一直找話說，新卻一句話也不回。
但我還是不屈不撓，繼續跟他說話。
只是……無論我怎麼說，新都沒有回應。
「噯、你們吵架了嗎？」
「咦？」
「看你今天都沒和新同學在一起。」
「嗯，可以這麼說吧……」
每堂下課我都想去找新，但他為了逃避我，總是立刻離開教室。
因此，一直到午休，我都沒能和新說上一次話。
「一定又是新幹了什麼好事吧？」
「沒有啦，不是那樣的……沒事，謝謝你們替我擔心。」
和憂心看著我的陽菜相反，深雪生氣地走向新。
「新！」
「……幹嘛啦。」
「我是不知道你們為何吵架，但你要是把旭弄哭的話，我可不會放過你喔。」
「又不是吵架。」
我急忙追上逼問新的深雪，新看了我一眼，對深雪說：
「我們分手了。」
「什……」
「所以才沒有在一起──那就這樣。」
說完，新站起來。
「等一下！你要去哪……」
「要回家了啦，我還有事。」
看也不看我一眼，新帶著書包離開教室。
深雪擔心地看著被拋下的我。
「昨天……起了點爭執……所以……」
「所以？這樣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啊！」
「旭……」
我忍不住大聲回她，班上同學都在看我。
「……抱歉。」
回到座位上，不明就裡的陽菜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回答不出來。
之後，我寄了好幾封電郵給新，他都沒有回覆。
聽說也不接奏多的電話。
「今天他是去醫院嗎？」
「──不，我沒聽說……不過，他也未必會把所有事都告訴我……」
放學後──深雪和陽菜去參加社團活動，我和奏多留在沒有其他人的教室里。
「怎麼辦？今天也去他家看看嗎？」
「……說不定他不肯開門。」
我開玩笑這麼說，奏多皺起眉頭，然後……難以啟齒似的說：
「──我、我覺得不太可能了。」
「欸？」
「旭想讓新親口說出生病的事，但我認為那傢伙一定不會說。」
啊，奏多果然是奏多。
「──所以……我有個想法。」
無論現在還是過去，他始終都在為我們著想。
「我打算當著新的面告訴旭他生病的事。」
「唔……」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奏多隻對我說「你考慮看看」就回去了。
我……還無法決定該怎麼做。
◆◆◆
「依賴他到這種程度真的好嗎……」
醒來後，我一邊確認日記內容，一邊喃喃低語。
日記內容幾乎沒有改變。
「該怎麼辦才好……」
只要接受奏多的提議，就能製造機會，讓我知道新的病情。
可是，那樣會害奏多變成壞人……
「十二點……」
看了看時鐘，時間還在深夜。
雖然還無法決定怎麼做，我決定繼續往下翻頁。
5月2日
我不想繼續寫日記了。
這本日記充滿太多和旭有關的回憶。
這讓人太痛苦。
每次打開，都像在告訴自己我有多喜歡旭，
心裡都是她。
旭，抱歉。
我也希望能在毫無陰影的狀態下和旭在一起。
沒有任何不安，開心度過每一天。
多希望能單純將喜歡旭的心情傳達給你。
這是最後一次想著你寫日記了。
我最喜歡你。
再見。
這天的內容，使我大受打擊。
過去改變了。
「為什麼……會這樣……」
我的行動，大大改變了過去。
這樣下去，別說改變和新共度的過去──連我們從現在到明年三月之間的所有回憶都會消失……
「我不想要這樣！」
闔起日記本，再次躺上床，緊閉雙眼。
「奏多抱歉……」
對溫柔的好友道歉，我進入夢中……為了改變過去。
◆◆◆
這天在學校里，新依然對我不理不睬。
「……要在哪裡比較好？」
「我看還是他家好了？」
「可是，他會不會不讓我進去……」
我利用下課時間和奏多討論。
看到我身邊的不是新而是奏多，深雪和陽菜顯得有些訝異，但我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話說回來，沒想到新這麼鑽牛角尖……」
「我絕對不要就這樣結束！」
奏多擔憂地看著新，我這麼說。
「許多開心的事才正要開始去做！我絕對不會讓兩人之間那許多的回憶消失！」
「……嗯，是啊。」
說著，奏多的視線從新身上拉回來。
「就放學後吧。」
「欸？」
「回家路上，你去攔住他。然後，我再把事情說出來。」
「嗯，抱歉，拖累你了……」
「沒關係。再說，我也希望你們兩個開心。」
總覺得奏多的笑容里夾雜一絲悲傷──但我什麼都沒說。
「先讓我跟他談談好嗎？」
我這麼一說，奏多理解地點點頭。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抱歉，謝謝你。」
去吧。奏多這麼說著，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我朝正走到公園附近的新走去。
「新！」
「旭……」
「我有話跟你說……」
「我無話可說。」
「新不說也沒關係，但我有話要說！」
大概被我的氣勢嚇到了，新低下頭，小聲說：
「好吧，如果只是一下子……」
「謝謝你。」
我們並肩坐在公園裡的長椅上。
「身體還好嗎？」
「欸？」
「昨天你提早回家，應該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吧？」
「我沒事，謝謝你。」
「那就好……」
「……」
「……」
對話中斷。
「──沒事了的話……」
「新。」
坐立不安的新似乎想說什麼，我打斷他，這麼問：
「我再問你一次，新有沒有瞞著我什麼事？」
「為什麼這麼問……」
「我早就發現新一直自己忍耐著什麼，希望你能告訴我，因為我喜歡你，新……」
「唔……」
我輕輕握住新的手。
「我沒有新想得那麼脆弱喔。我想和新一起走下去，像這樣，手牽手走下
去。」
「旭……」
「所以，請你告訴我。」
新的眼神里出現猶豫。
但是……
「抱歉。」
緊閉雙眼，甩開我的手，新這麼說。
「正因為喜歡旭，所以我不能說，不想說……就當作是我的任性吧。你要因此討厭我也沒關係。」
「新……」
「我沒辦法陪在旭身邊！忘了我吧──」
「──別理那種人了啦！」
「……奏多？」
「唔？」
奏多突然出現，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邊。
「他都說到這種地步了，那就討厭他吧。反正這傢伙什麼也做不到。」
「你說什……」
「對吧？新？你想被旭討厭不是嗎？既然如此，我幫你跟她說。」
「住口！」
「旭，這傢伙啊──」
新鐵青著臉，想上前抓住奏多，奏多一個閃身，表情嚴肅地說：
「他就快死了，因為心臟有毛病，所以繼續和他在一起也不是辦法。」
「你……」
「我說旭啊，和新分手，和我交往吧？」
「欸？」
奏多口中說起出乎意料的話。
「如果是我，就不會讓你這麼難過了，也不會讓你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反正……新也說我可以這麼做。」
「新？」
聽了奏多的話，我望向新，新躲開我的視線。
「看吧……以後我會一直陪在旭身邊的。」
說完，奏多抱住我──吻下來。
還以為他要吻我了──
但是，就在嘴唇即將觸碰前，奏多伸出右手擋在中間。
從新看不到的角度。
「唔！」
「噓……」
奏多對慌張的我眨了眨眼，朝新的方向轉去。
「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嗎？我幫你實現了啊，所以你……」
說著，奏多再次湊近我的臉。
忍不住閉上眼睛……好像聽到奏多輕聲偷笑。
──瞬間，耳邊傳來鈍重的撞擊聲。
「咦……」
「唔……」
「放開旭！」
我睜開眼，眼前是撫著臉頰坐在地上的奏多，和以我從未看過的兇狠表情怒吼的新。
「什麼嘛……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才不是！我……我……」
「哪裡不是了！你只想逃離旭！那不就等於誰搶走旭或誰讓旭過得開心都與你無關嗎！」
「我……我……」
「別再那樣了，你和旭都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吧！」
奏多站起來，看著愣愣站在原地的新。
「再說，要是你都能做出那種決心，何不好好面對旭，那才是真正的決心！」
「真正的決心……？」
「你或許做不到，但旭可是早就下定那樣的決心了喔！」
奏多丟下這句話就朝公園出入口走去。
「奏多！」
我忍不住喊住他。
奏多回頭看我，按著被揍了一拳的臉頰，撇嘴一笑。
「我想應該沒問題了，那我回去囉。」
「謝謝你……」
「……那傢伙啊，又笨又沒毅力又什麼都喜歡自己一個人煩惱，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傢伙……可是他人不壞啦。請你多多照顧我這位死黨了。」
說著，奏多揮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留在公園裡的──只有我和新兩個人。
「……」
「旭，我……」
新開口想說什麼，我再度緊握他的手。
「新……我喜歡新喔。」
「旭……」
「只有這樣不行嗎？因為喜歡所以想陪在你身旁，這樣不行嗎？」
「剛才奏多說的，你都聽到了吧？」
新一臉痛苦地說。
「那傢伙說的沒錯，我生病了，而且……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你跟我這種人在一起……」
「就算是這樣！我也想和新在一起！」
明明不想哭，眼淚卻溢滿眼眶。
明明想好好說話，卻愈來愈泣不成聲。
「不知道新為了什麼痛苦，笑著過沒有新的生活……這種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幸福！」
「……」
「讓我陪在你身邊！我想在新身邊，和你一起創造快樂的、喜悅的回憶！為了小事爭吵、和好，然後在一起開心地笑，無論幾次都想告訴你──我最喜歡新了。」
「旭……抱歉。」
「嗚……」
聽到新的道歉，我心想，即使這樣他還是無法明白我的心意嗎？即使這樣他還是要堅持拒絕我嗎？分不清是悲傷還是不甘願的情感難以遏止。
（這樣還不行的話，要怎麼辦？）
正當我這麼想時，瞬間，一股溫暖環繞了我。
「新？」
「抱歉！真的抱歉！我……我……」
「新……」
感覺新微微顫抖，我把手繞到他背上，輕輕環抱著他。
「旭……」
「沒問題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在新身邊。在新身邊陪你一起笑……所以，讓我們在一起好嗎？」
嗯──新這麼點頭，滑過他臉頰的淚水沾濕我的肩膀。
不知道過了多久──
輕輕放開我的新，眼睛有點紅。
「對不起……」
「還好嗎？」
「我原本只想逃避。」
「……」
「說得好聽是為了旭，其實我只是害怕告訴旭生病的事而已。」
一字一句……新吃力地慢慢開始說。
「自從得知生病，媽媽每天都在哭，其實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想讓旭也因為我而哭泣。這是真的……可是……」
「可是？」
「那一定只是我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作祟吧，你不要笑我喔。」
「我不會笑。」
「我不想被旭當成病人對待。不希望你覺得我很可憐，不想看到你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新……」
新用力握住自己的手，看起來握得好疼……我輕輕把手放在他手上。
感受到我手心的溫度，新虛弱地笑了。
「我不想被人小心翼翼對待，我希望自己也能不在意生病的事，像正常人一樣和旭笑著在一起。」
「我從來沒有認為你可憐。」
「旭？」
「但是，希望你能讓我為你擔心。」
「唔……」
希望新明白我的心意。
希望他知道我把他看得多重。
希望他知道我有多需要他……
「舉例來說，如果我感冒的話，新一定也會擔心吧？如果我骨折了，你一定也會說不可以跑步吧？就和那一樣喔。」
「……」
「在新身邊，和你一起歡笑，時而爭吵，不只心臟的事，要是你感冒的話我也會擔心，跌倒的話我也會伸手拉你起來……我想像這樣近在你身邊，和你在一起。」
「旭……」
新放開緊握的手，我立刻握住他。
「我想像這樣，牽著手，一起往前走。」
「可是，我可能會死掉。」
「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準。」
「……」
「比方說，明天遇到車禍，或是生了急病也會死掉，又或者，搭公車被捲入挾持事件。」
「噗，什麼挾持事件啦……」
這異想天開的比喻，讓新忍不住笑了起來。
「可是，真要說的話不是沒完沒了了嗎？我……我只想跟我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和新在一起！」
「旭……」
「新想跟誰在一起？」
「……旭。」
「新希望誰陪在你身邊？」
「全部……全部都是旭！」
說著，新再次緊緊擁抱我。
放開緊抱我的手後，我們相視而笑。
「謝謝你告訴我。」
「咦？」
「生病的事，謝謝你告訴我。」
「我太晚說了……對不起。」
當年的我不知道新的病，現在的我終於得知。
這是很大的改變。
雖然不是新主動告知這一
點讓我有點擔心，但是，如果沒有建立起良好關係，就算奏多幫忙，新一定還是不願意說出口……
噯、新。如果是現在的你，一定不會什麼都不說就離開我了吧？
「可是，真的很抱歉！」
「欸？」
眼前的新忽然低下頭。
「要是我能早點告訴旭，你就……不會被奏多親了。」
「咦？」
「都是我的錯……旭才……」
新抓著自己的手，指甲都陷進肉里了。看到他一再向我道歉，我趕緊否認。
「他沒有親到我喔！」
「──咦？可是剛才……」
「那是……奏多為我們演的一場戲。」
把剛才那件事的真相告訴新，他才吁了一口氣。
「什、什麼嘛，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奏多真的……那個……親了旭……」
「再怎麼說是為了新，奏多也不可能親不喜歡的女生吧……」
我苦笑著這麼說，新皺起眉頭。
「新？」
「沒有啦，沒什麼。」
說著，新低下頭。
我無論如何都想把現在自己的心意傳遞給他──
「我眼中只有新，只喜歡新一個人喔。」
「嗯……」
「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我會在這裡。」
「旭……」
新抬起頭，我伸手輕撫他的臉，微笑著說：
「不要懷疑我這麼喜歡新的心意。」
「……抱歉。」
「我最喜歡你了喔。」
「我也是……最喜歡你。」
新把手疊在我輕撫他臉頰的手上。
他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手，傳遞著他的體溫。
「新？」
和我的手指交纏，新紅著臉靠近──我們在夕陽西下的公園裡接吻了……吻的滋味酸酸甜甜，但也帶有一絲苦澀。
◆◆◆
醒來了。確認回到現在後，我環抱自己的身體。
「啊……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就真正的意義來說，走到這裡才算剛踏上起點。
「這麼一來，到了三月時，新應該就不會什麼也不說地消失了吧……」
說不定未來早已改變。
「得去向深雪確認才行……」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我卻不知道事情如何發展，真是教人心癢難熬。
「啊、可是……才六點啊……」
這時間太早了，不好聯絡她。抽回想拿起手機的手，我朝放在桌上的日記本望去。
5月2日
生病的事，終於被旭知道了。
……不過，或許這樣也好。
明明那麼堅持隱瞞的，現在心情卻輕鬆得像騙人的一樣。
旭竟然還跟我道謝。
我可是讓她一起背負了這麼沉重的東西啊……
……說不定我內心深處是希望她知道的。
希望旭知道之後，對我說即使如此仍願意和我在一起……
旭，我最喜歡你了。
從過去到未來，一直都最喜歡旭。
還有，正在煩惱怎麼面對奏多時，那傢伙晚上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地跑來家裡了。
奏多笑著對我說「太好了」。
實在太對不起那傢伙了，不過──
真的、真的很感謝他。
「太好了……」
讀著日記里的文章，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想著新，還有──那個把別人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一樣拚命的體貼好友。
「我也得向奏多道謝才行……」
要是沒有奏多，新說不定不會像那樣對我表達自己的心意。
這麼一想，闔起日記本，雖然時間還早，我開始準備出門上學。
「早安，深雪！」
「喔、早啊，你今天真有活力。」
深雪一進教室我就去找她，向她報告昨晚夢中的事。
「這樣啊，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呢。」
「嗯，所以，我想跟深雪確認一下。」
「你想確認我記憶中的過去是什麼樣的，是嗎？」
這麼說著……深雪皺起眉頭。
「深雪？」
「你冷靜點聽我說喔，在我的記憶中，到了三月你們兩人還是分手了。」
「怎麼會這樣！」
我情不自禁大喊，深雪制止了我。
「不是叫你冷靜點嗎？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如果旭你本身沒有改變的話，大概無法改變過去。」
「什麼意思？」
「一路走來都已經做了那麼多事，就只有分手這個事實怎麼也無法改變，對吧？」
「嗯……」
「這就表示，必須靠你自己說的話扭轉三月那天新的心意，否則，就還是改變不了接下來的過去。」
「我自己說的話……」
我重複深雪的話。
為了搞懂她的意思。
「──還有，旭你本身的記憶並沒有被洗掉，不是嗎？」
「欸？嗯、對啊。」
「這樣的話，就算現在狀態已經改變，從我這裡問到的狀況依然不是屬於旭你自己的記憶吧──只不過是個紀錄罷了。」
「只不過……是個紀錄……」
我腦中的記憶，是與新分手後的三年……以及，被我改變後的過去的記憶。
──只有這些記憶。
所以，就算因為我現在的行動，改變了和新過去的關係──我仍無法擁有那之後的記憶。
「既然如此，乾脆不要改變那件事，以結果來說不是比較好嗎？」
「深雪……」
「明明是自己的過去，自己卻不知情──說起來……除了悲哀之外什麼都不是。」
「說的……也是。」
腦中瞬間閃過的是「這不就是過去的記憶遭塗改的深雪自己嗎」……不過，我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
因為深雪自己一定就是這麼感覺的……
「……」
看我說不出話來，深雪對我微笑說道：
「真拿你沒辦法，已經跟奏多報告了嗎？」
「欸？」
「和新的事啊。雖然奏多好像也有辦法知道……你還是親口跟他報告一下比較好吧？」
「說的也是，等一下我傳訊息給他。」
說完，深雪再度朝我微笑，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
而我只能看著她的背影。
【我已經順利從新口中聽到關於生病的事了，結果還是依靠了過去的奏多。謝謝你，還有，抱歉啊。】
第一堂課開始前，傳了這樣的訊息給奏多。
很快就顯示已讀。
他只回覆了一句。
【恭喜你。】
奏多傳來這樣的訊息。
放學後，我總覺得不想直接回家，決定繞個遠路。
「啊……」
回過神時，我已來到那座公園。
過去和新互相表白了心意的那座公園。
「就在這裡……」
我和新坐在長椅上接吻的情景掠過腦海。
「唔……」
忍不住摀住臉，眼淚落在我的手心。
「嗚……新……」
昨天在這裡和新接吻。
但是，今天……新已經不在這裡。
「嗚……唔……新……」
和新互相明白彼此的心意後，我更加喜歡他了。
愈是喜歡新……現實就愈悲傷﹑愈痛苦……
「要是乾脆別醒來……該有多好……」
我忍不住把浮現腦海好多次的這個念頭說出口。
要是乾脆別醒來，就能一直一直待在過去了……
漫畫或電影裡常見的穿越時空情節，主角都能一直待在過去或未來……為什麼我總是非得回到「現實」不可。
為什麼我必須承受這麼痛苦的思念……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到答案。
不可能有答案。
「……回家吧。」
回家吧。
回到有新的那個世界去。
我踱步走向公園出口。
回頭一看──無人的公園另一端，夕陽正在西沉。
深夜，家人都睡著後──我打開新的日記本。
那裡有著看起來好開心的，
過去的我們。
5月3日
黃金周連假第一天。
旭到家裡來玩。
我向她說明了病情，包括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她的表情看起來好難受。
「抱歉。」我這麼一說，旭就對我說﹕「不要道歉。」
謝謝你……
至今讓你那麼難過，對不起。
今後我不會再隱瞞你任何事……
所以，直到必須分開的那天來臨前──請留在我身邊。
「新……」
從日記里感受到新的心意。
這麼一來……這麼一來，一定……
關掉電燈，我輕聲低喊著最愛的人的名字……閉上眼睛。
◆◆◆
「唔唔──難以決定……」
醒來後，回到過去的我一直站在衣櫥前，拉出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這件……好像太正式了，這件會不會太可愛？欸？我竟然有過這種衣服？」
站在鏡子前試穿，這件也不滿意，那件也不適合，就這樣過了一小時……
「啊！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最後，我換上有點可愛的連身裙，匆忙趕往和新約定碰面的地方。
「抱歉抱歉，我遲到了。」
「沒事，我也剛到。」
「呼、呼……抱、抱歉……」
「不用這樣跑也沒關係啦……」
「因為……不想、讓你等……」
更何況──
「我想趕快見到新……」
「是、是喔……」
新難為情地搔了搔頭，我站在他身邊調整呼吸。
「對不起，不過我不喘了。」
「真的嗎？那走吧。」
「嗯！」
「──喏。」
「欸？」
才剛邁開腳步，新就伸出右手。
「手！」
「啊……」
握住他伸出的手，我們相視而笑。
「啊──可是，好緊張喔！」
「咦？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因為要去你家玩啊！」
「唔、嗯……是喔？」
新完全不懂我的緊張，我差點虛脫。
畢竟……
「新不緊張嗎？你現在……是要帶女朋友回家耶？」
「欸……啊！」
「反應也太慢了吧……」
「是耶，欸、得把你介紹給爸媽才行喔？」
「這是……當然的吧。」
「說的也是。」
新的反應令我不安。
（不過，男生果然還是會覺得介紹女朋友給爸媽是件麻煩事吧？尤其在他這個年紀。）
我腦子還在轉個不停，新的家已經到了。
「我回來了！」
「打、打擾了……」
「來了──歡迎歡迎。」
「那、那個……」
「……」
新的媽媽笑著出來迎接我們。
但是，新什麼都沒說。
「呃……」
我不知如何是好，往新的方向望去，新再次緊握我的手。
接著──
「媽！這位是竹中旭，我的……女朋友！」
「新……」
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新看了看我，臉上是淡淡微笑。
「……我知道呀。」
「欸？」
「上次來的時候不是打過招呼了……而且──」
「而且？」
「奏多有說你是新的女朋友了啊。」
對喔，那天……
「抱歉，新……我跟伯母打過招呼了。」
「什……麼啊！虧我還這麼緊張！不過，還是得正式介紹一次才行！」
「那之後發生一堆事，我就忘了。」
「唔，你這麼說我也有責任……」
「──雖然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能不能快點進來？」
「啊、是……打擾了！」
在新的母親催促下，呆站在門口的我們趕緊脫下鞋子。
看到這樣的我們，媽媽又笑了。
「我知道你們感情好，但把手放開才比較好脫鞋子吧？」
「唔！」
「唔！」
我們倏地放開手……看到這一幕，新的媽媽似乎覺得很好笑，再次露出笑容。
「──新，要不要把客廳里的點心拿上去吃？」
脫下鞋子，正要上樓時，新的媽媽叫住我們。
「啊……也好，旭，你幫我拿一下好嗎？」
「好！」
猶豫了一下，新一臉抱歉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留下的是……
「……」
「……」
（好、好尷尬。）
只剩下新的媽媽和我。
「……旭。」
「是、是！」
我緊張得連聲音都變僵硬了。新的媽媽溫柔地笑著說：
「別這麼緊張呀。呵呵，你和新感情這麼好，我看了也很欣慰。」
「不、不會……我才要感謝新願意和我這麼好。」
「旭，那個……」
新的媽媽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啊……）
「沒事、沒事……」
「其實我知道。」
「咦？」
新的媽媽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新生病的事，其實我知道。」
「唔！」
媽媽摀住嘴巴，輕聲說﹕「這樣啊……」
「……」
「……」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
「咦？」
「不，沒什麼。」
看到新的媽媽強顏歡笑的樣子，我想起那天的事，胸口一陣刺痛……
為了甩開這樣的心情，我斬釘截鐵地對新的媽媽說：
「請聽我說……」
「嗯？」
「我……我最喜歡新了！」
「旭？」
「就是……不管是生病的事，還是新的煩惱，我都知道。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和新在一起！我是這麼想的！」
「謝謝你。」
輕聲這麼說著，新的媽媽看著我，像是快哭起來了。
「──進入今年之後啊……」
「欸？」
「那孩子笑的次數變多了，也很期待去上學的樣子。」
轉頭朝走廊看了一眼，新的媽媽微笑說道：
「一定是因為……認識了你的緣故。」
「……剛才啊。」
「嗯？」
我們帶著點心和果汁上二樓。
關上房門後，新這麼說。
「你跟我媽說了什麼？」
「你想知道？」
「當然想啊……」
「秘密。」
「什麼嘛！」
我笑了，新不滿地噘起嘴。
「新的媽媽很愛你呢。」
「我可沒有戀母情結喔。」
「我知道啦。」
「那就好。」
一邊閒聊，一邊吃新的媽媽準備的點心。
接著……
「就像昨天說的，我的心臟有毛病。」
「嗯……」
進入──今天的正題了。
「怎麼說呢，沒事的時候就像這樣很正常，一旦發作就需要吃藥或去醫院。不能做劇烈運動，去遊樂園也不能搭雲霄飛車之類的遊樂設施……」
「這樣啊……」
所以很難一起去遊樂園玩了，這麼說著，新笑了。我──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才好，只能用曖昧的笑容帶過。
看到這樣的我，新又笑著說：
「不過，除此之外和一般人沒有不同。我可以去上學，也可以像這樣和旭在一起。」
「嗯……」
「因為得定期回醫院檢查，有時放學後或星期六必須去醫院，身體不舒服時也可能要休息或早退，這種時候，在學校里一律對外宣稱我感冒了──還有，現在說的內容，除了爸媽和老師之外，只有奏多知道。」
「這、這樣啊……」
「不過從現在起，也會告訴旭了。」
說著，新露出神清氣爽的表情，像擺脫了沉重的
附身般平靜。
「你答應我了喔。」
「嗯，答應你了。」
說完，我們像小孩子一樣勾小指。
──有點哀傷的勾小指──
不過，我們就這樣……
約定了重要的事。
嶄新的我們，從此開始。
◆◆◆
我快速翻閱日記。
自從收下這本日記後，發生了好多事。
有歡笑的日子，也有哭泣的日子。
也曾因為你已經不在而哭得睡不著。
即使如此，想再見你一次──希望那天能夠重新來過，我不斷地回到過去，為了去見你。
為了那一天──
翻閱日記的手停了下來。
這一頁……文字因淚水而暈開，紙張因曾被淚水沾濕而發皺的一頁。
3月15日
今天即將舉行畢業典禮。
今天，也是我跟旭說再見的日子。
抱歉，旭。
不過，不能讓你看到我接下來的樣子。
……我走向死亡的樣子。
我希望自己在你心中
永遠保持在你身邊笑著的模樣。
你露出我最喜歡的笑容，我也笑著待在你身邊。
再見了，旭。
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我永遠都最喜歡你。
「新……」
一想到新寫下這些話時的心情，我的心就好痛。
為什麼非分手不可，我曾經不明原因，一再哭泣。
為什麼不讓我待在你身邊，知道原因後，我也曾懊悔不甘。
可是，現在那些事都無所謂了。
「新，抱歉。」
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
要從那天，重新來過──
我闔上日記，躺上床。
為了回到過去，今天也踏上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路。
◆◆◆
第二次的畢業典禮，比三年前更冷靜，也比三年前更緊張。
那時的我，因為即將畢業而寂寞哭泣。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後來即將面對分離。
可是……
（沒問題……為了這天，已經重新來過好多次……）
一定不會再發生那種事。
我的心意……新一定能明白。
因為我們約定好了……
「──班代表，鈴木新。」
「是！」
老師一一讀出班上同學的名字後，新代表全班上台領取畢業證書。
新一臉緊張，從校長手中接過證書。
（新……）
「餵、這位同學，你要做什麼！」
「咦？」
聽見校長慌張的聲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時，麥克風發出刺耳的噪音。
接著──
「不好意思！可是，我有些話想說……」
「新？」
站在講台上的新，從校長手中拿過麥克風，凝視我們。
「很抱歉突然這麼做！不過，我有些話無論如何都得說，三分鐘就好，請借我一點時間！」
整個體育館內一陣騷動。
這是安排好的嗎？我聽見有人這麼說。不，這是──
「我……我有心臟病，雖然還沒聽到醫生直接宣判，但我自己再清楚也不過……我已經來日無多。所以，我曾經放棄一切。不管是跑步，還是認真做什麼事──甚至放棄真心喜歡什麼人。」
這時，新似乎瞥了我一眼。
「可是，在我國三這一年，我盡情地哭，盡情地笑，和朋友做了不少蠢事──和最喜歡的女生一起度過了這段時光。即使是這樣的我，也能抬頭挺胸享受幸福的國中生活，製造許許多多的回憶。」
「新……」
新帶著閃閃發光的表情訴說著，我、奏多、深雪和陽菜以及班上同學都哭了。
「所以，我很慶幸自己在這間學校度過這段時光！謝謝大家！」
說完，新把麥克風交還校長。
「啊……」
新要走回位子上時，先是一個人，接著第二個……眾人陸陸續續拍手。不知不覺，整個體育館裡所有人都為他鼓掌。新難為情地回到位子上。
「旭！」
畢業典禮順利結束，被田畑老師念了一頓的新跑到正在操場拍照的我們身邊。
「新……」
「恭喜畢業。」
「新也是，恭喜。」
我們相視微笑，我凝視新的臉。
接著──
「旭，我有話跟你說。」
和三年前一樣，新對我說了這句話。
「……」
「……」
走向後花園時，我們都沒有說話。
感覺得到心臟跳得好快，甚至感到心痛。
又要和那時一樣對我說那些話了嗎？
不，剛才的新已積極面對未來了，所以，他一定……
「旭。」
「嗯……」
走到和那時一樣的地方，新轉身面對我。
「抱歉，旭。我們好像……還是不能繼續交往下去。」
「新……」
新這麼說。
和當時一模一樣的字句。
和那個做了無數次的夢裡一樣的表情。
「為什──」
「我原本想這麼說的。」
「欸？」
打斷我的話頭，新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卻又笑著對我說：
「其實，我本來一直打算在今天和旭分手，因為我希望旭只要記住快樂的回憶和我笑著的模樣就好。」
「怎麼這樣！」
「可是，我做不到。」
新朝我前進一步，拉起我的手。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新再度微笑。
「我啊，沒辦法上高中了，必須去住院。比起告訴旭生病的事時，症狀又惡化了許多。所以，今後就算繼續在一起，也只會讓旭難過。」
「難過也沒關係！我想和新在一起！」
「嗯，我也是，我也想和旭在一起。今後身體可能會變得很虛弱，也可能會死……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待在我身邊嗎？」
「願意……我要和你在一起！」
明明打算笑著這麼說，淚水卻不斷湧出眼眶，嗚咽使我泣不成聲。
但我還是拚命擠出聲音訴說心意，新輕輕抱住我。
「抱歉，我無法把你推開。」
「新……」
「就算再難堪、再窩囊……我也希望你陪在我身邊。」
新抱住我的手用力了些。
所以我也緊緊抱住他。
為了讓他知道──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希望有朝一日……」
新抬頭看翩翩飛舞的櫻花瓣。
「希望有朝一日，能和旭一起去看盛開的櫻花。」
新的語氣就像是那天永遠不會來臨似的，我悄悄握住他的手。
「一定可以去的！」
「旭……」
「一定、一定可以去的！」
「說的也是。」
新微笑著這麼說，再次抬頭仰望天空。
彷佛要將飄落的花瓣烙印在眼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