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艾伯德魯克州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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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帝國領土西南部的艾伯德魯克州在國內算是例外,是以整年都較為濕潤且溫和的氣候為特徵的土地。因此,人們生活的方式也和其他州有點不同。

  「哇!好棒,是整片的田地呢!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

  看到從馬車窗外流逝而過的風景,哈洛發出率直的歡呼聲。和以小麥為主要作物的其他州相比,這廣大的田園風景正可以稱為艾伯德魯克州的象徵。

  和沙塵無緣的空氣帶有適當的濕度,送來肥沃土地的氣味。在路旁建立起的水道中流著清澈的水,可以看到青蛙和小魚在其中悠遊。一旦回想起北域那乾涸龜裂的大地,這光景就更具備撫慰人心的功效。

  「嗯,古那米的栽培似乎很順利……聽說這幾年連續歉收,現在看這模樣,狀況是否改善了呢?」

  夏米優殿下以執政者的表情如此說道。然而,應該會率先對這發言內容做出反應的少年卻隨著馬車之旅即將步入尾聲,變得愈來愈沉默寡言。公主側目看了少年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馬修,我能體諒你對這狀況有很多想法,但,即使扣掉那類問題,對你來說毫無疑問這次是久違的歸鄉之旅。你的雙親想必應該也很希望能看到從戰場回來的兒子表現出充滿精神的面容吧?」

  「…………是,正如殿下所說。可是……」

  「如果有什麼顧慮,可以趁現在先說清楚。在可能的範圍內,我也會試著處理。」

  除了搭乘另一輛車的薩扎路夫,馬車內五名同伴全都把視線集中到略為低著頭的馬修身上。他嘆著氣搔搔臉頰。

  「該說是顧慮還是什麼呢……如果事態繼續順利發展,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分配到由我老爸擔任指揮官的新團級部隊裡吧……」

  「嗯,應該會演變成那棹情況。當然艾伯德魯克州這邊也必須安排米爾特古·泰德基利奇上校的繼任者,而目前是上校的弟弟兼部下的簡巴爾卡·泰德基利奇中校,被視為這個位置的有望人選。」

  「因為之前就已經決定要由簡巴叔叔接手部隊,時機稍微提早其實也不要緊……至於老爸那邊,雖然在快退休前卻突然有任務從天上棹下來應該讓他嚇了一跳,但我已經向他解釋過演變成這樣的原委,想來也不會拒絕吧。」

  「那麼,你的顧慮到底是……?」

  「……既然老爸要前往其他地區赴任,老媽也一定會跟去。所以,雖然我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說明才好,但我那個老媽──」

  馬修話講到一半,馬車突然大幅減速。雅特麗迅速護住身體因為慣性而浮起的公主,其他四人也伸手撐住車廂牆壁,總算維持住姿勢。

  「發生什麼事!」

  雅特麗大聲詢問馬車夫,立刻響起語氣驚慌的回應。

  「眼……眼前突然有牛猛然衝過去……!剛剛差點撞上!」

  聽到「牛」這個名詞,騎士團眾人都面面相覷。雖說似乎不是強盜之類的襲擊,但在場所有成員都可以算是重要人士,還不能放鬆戒心。把公主交給哈洛照顧後,其他四人開始行動並確認狀況。

  「全面警戒!小心一點,說不定有敵人潛伏在田裡的稻叢中。馬修、托爾威,從左右的車窗開始捜索敵人!」

  「好!」「了解!」

  伊庫塔立刻做出指示,回應的聲音也毫無猶豫。眾人身上再不復見新兵的天真。和以往不同,他們已經克服了北域動亂的殘酷戰場。

  馬修和托爾威略為開啟先前暫時關上的車窗,從縫隙間觀察周遭情況。同時抽空把精靈裝到風槍的槍管上並餵食子彈後,兩人很快就開口回報。

  「……右方,無法實際觀測到敵人身影!」「左方也相同!為了慎重起見將進行牽制射擊……咦?啊……那是……?」

  托爾威口中發出困惑的喊聲。把手搭在雙刀上並守著馬車車廂口的雅特麗一邊豎耳傾聽外面的聲音,同時開口詢問:

  「托爾威,你看到什麼?」

  「……有……有牛在攻擊人……不,是人在攻擊牛……?」

  在以言語如實表達出看到景象的過程中耗費很多心力的青年,吞吞吐吐地繼續說著:

  「……田裡有一隻失控的大牛,而且正在和人類格鬥。那個人……看起來好像是女性……」

  「咦?女性?……糟!該不會是!」

  聽到這情報的馬修慌慌張張地離開右側車窗移往另一邊,在托爾威身邊占了個位置確保視界。雅特麗根據剛才的說明判斷「有人正受到失控的瘋牛襲擊」並打算跳下馬車,但微胖的少年卻阻止她的行動。

  「等……等一下,雅特麗。不需要過去……!」

  「……為什麼?不是有人被牛攻擊嗎?」

  「總之不要緊……周圍似乎也沒有敵人,你們打開車門看看吧。」

  由於馬修以莫名疲倦的語氣如此主張,因此雅特麗也姑且先按照他的吩咐觀察起外部情況。於是,在馬車左邊的整片田地一角,可以看到一隻體格健壯,大概是耕牛的動物正在大鬧。然而,讓雅特麗更加驚訝的是──

  「好了好了,你這傢伙別鬧了!真是不聽話的孩子!」

  一名用雙手抓住牛角,從正面壓制住那頭猛牛的女子。雖然身為女子,但那人的身材高大,肩膀也很寬廣。身上穿著茶色的連身工作服和綠色的工作裙。

  「喔喔,真是英勇……」

  和雅特麗並肩旁觀狀況的伊庫塔喃喃說著,眼中綻放出光芒。所有人也無言地表示同意。明明那名女子的打扮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個正在整理田地的大嬸,她卻和恐怕比自己大上五倍的猛牛演出一番激烈爭鬥。

  「你也差不多該安靜下來了!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判斷從正面衝突的格鬥無法分出勝負吧,那名女子拔腿一跳並帶起田中泥土,接著伸手抱住那隻牛。然後她直接嚴嚴實實地固定環抱住猛牛粗壯脖子的雙臂,以全力勒緊對方。

  「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隻牛即使陷入這種狀況依然繼續掙扎,但不久之後就失去勢頭,最後終於彎曲前腳在田中坐下。

  女子以慈祥的眼神望著在自己手臂中呼呼喘氣的對手,並伸手摸了摸牛的脖子。

  「好好好,冷靜下來了?盡情大鬧一陣之後現在甘心了?」

  不知道是因為已經累壞還是因為領悟到抵抗只是白費力氣,牛隻是安分地繼續坐著沒有動作。由此判斷事態已經告一段落的騎士團眾成員也離開馬車。

  不知何時,有一群打扮都差不多的農夫們來到在田地中央壓制著牛的女子身邊。他們紛紛低下頭不斷敬禮,而女子則是露出親切笑容搖了搖頭。被栓上韁繩的牛不消多久就站了起來,就這樣老實地被拉走。

  「很好很好~這樣應該算是解決了吧?我也該回去工作──嗯嗯……?」

  這時,女子那邊似乎也總算注意到有一群人站在田地旁邊望著自己。她眯起眼睛觀察起對方的情況,但那張臉很快就換上開朗表情。

  「──馬修!哎呀哎呀!你總算回來了嗎──!」

  女子豪爽地從田中跳起,以全速沿著田間小路往前猛衝。這不比猛牛遜色的魄力讓伊庫塔等人也受到鎮懾,只有其中唯一受到指名的少年以已經看開一切的表情往前踏了一步。

  「嗯,我回來了,老媽──嗚喔啊!」

  「哈哈哈哈哈!看到你平安回來真好啊我的兒子!有腳吧?你應該不是幽靈吧?這小子這小子!」

  「嗚噢噢噢噢噢噢!」

  馬修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成了熱烈擁抱的犧牲品。他的身體遭受甚至能讓失控猛牛乖乖投降的束縛,發出骨頭受到壓迫的嘎吱聲。

  「我還在想你怎麼好一陣子都沒音訊,北方就發生了戰爭!你知道當老媽我聽說連你都被派上前線時到底有多擔心嗎!」

  「老……老媽……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所以你快放開我……會死……!」

  馬修的慘叫聽起來相當逼真。在媲美老虎鉗的雙臂中,他的腰部正被束緊到前所未有的纖細腰圍。

  「什……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

  帶著困惑走下前方馬車的薩扎路夫也因為這光景目瞪口呆。除了兩名當事者,其他人只能愣愣地張著嘴旁觀這對母子的久別重逢。

  插圖

  「哎呀哎呀真開心啊!兒子居然帶著這麼多朋友回來!」

  脫下連身工作服換上平常穿的連身裙,再把工作裙換成圍裙後,女子以這種打扮在廚房和餐桌間忙碌來回。而馬車上成員再加上薩扎路夫的七人則各自坐在椅子上,看著餐桌在短時間內逐漸準備就緒的模樣。

  「而且還有三個可愛的女孩!不知道哪個女孩會成為我們家的媳

  婦,我從現在起就好期待!對吧,老公!」

  「漢娜,我知道你很高興馬修回來,但你也冷靜一點。因為今天還有第三公主殿下大駕光臨,實在令人惶恐……是吧?」

  一名坐在主人那方上座的中年男子開口勸諫只要沒人阻止就一直說個沒完的女子。他正是帝國陸軍上校米爾特古·泰德基利奇,那張圓臉和微胖的體型與馬修非常相似。

  「咦,意思是第三公主殿下會嫁來我們家嗎?這可不得了,我們家的族譜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至於米爾特古上校長年以來的妻子漢娜·泰德基利奇,無論是根據外表還是那豪爽的個性,幾乎都無法看出她和馬修之間有血緣關係的要素。即使正在和丈夫對話,這段期間內她依然繼續以勉強不會讓人覺得雜亂的動作來準備和人數相同的餐具,並四處移動為所有人倒好飲料。

  「討厭的預感果然成真……不,我原本就不覺得這次的預感會落空……」

  身為當事者的馬修抱著腦袋趴在桌上。雖然對每個人來說,讓朋友看到自己家庭狀況都是件難為情的事情,然而既然有個性強烈至此的母親,連身為參觀者的這方都會被其氣魄壓倒。實際上直到現在為止,一行人甚至找不出空檔插口進行應酬性的社交。

  他們七人在漢娜的引導下來到泰德基利奇家,這是一戶蓋在能俯視周遭的隆起山丘上,外表符合舊軍閥名家地位的宏偉宅邸。樓高三層的厚重建築以磚頭搭建而成,被外牆圍住的廣大庭園裡則有好幾口井和菜園、馬廄以及家畜小屋。大概是為了在發生緊急事態時能夠化為堡壘吧?光靠著用地內的設施,似乎就能生活相當長一段期間。

  「好啦,完成了!大家吃吧!戰爭期間應該沒吃到什么正常的食物吧?」

  首先是和香草一起燒烤的巨大羊肉塊,接著是堆得像座小山,看起來肯定超過十人份的鐵板飯被重重放到餐桌上。一股強烈的香料味道往上涌。雖然現在是彼此都還沒正式打過招呼的狀態,但如果沒先吃完飯,看樣子無法著手做任何事情。必須先讓客人填飽肚子似乎是漢娜風格的歡迎方式。

  「唔!好吃!馬修媽媽,這個很好吃耶!」

  該說是果然嗎?率先對食物動手的人是伊庫塔。他大口咬下帶骨的羊胸肉,接著拿起木頭湯匙,以豪爽動作把盛裝到自己盤子上的大量鐵板飯掃進嘴裡。看到這種似乎會讓人光是旁觀就感到肚子餓了的吃相,其他人也開始受到影響。

  「那……那我也不客氣了。」「既然難得有這機會,我也……」

  哈洛和托爾威也紛紛開動。兩人把料理送進口中,眼中依次綻放出光芒。

  「……哇!真的!這個米飯非常好吃~」

  「嗯!雖然羊肉也很好吃,但吸收羊肉精華的米飯更加好吃!」

  夏米優殿下側眼看著繼續開心用餐的他們,卻無法掌握自己出手的時機。察覺到這點的雅特麗把分裝到小盤子上的料理輕輕放到公主面前。

  「來,殿下也請嘗嘗看。」「啊……嗯,不好意思啊,雅特麗……」

  大概是肚子已經在漫長旅程途中餓了吧?一旦把料理放進口中,公主就再也不曾停手。雅特麗一邊在各方面都照顧著這樣的少女,同時也一如往常地開始用餐。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之間,晚餐聚會開始熱鬧地動了起來。

  「嗯……唔……馬修,既然你有這麼棒的母親,為什麼不早一點……」

  「這就是理由!講白點那正是你喜歡的類型吧!」

  「不愧是你,果然很懂我。沒錯,我現在正感受到數年以來的怦然心動。」

  伊庫塔停止進食,以帶著熱意的視線陶醉地凝視著漢娜。看到這反應而產生危機感的馬修從旁邊伸出手扣住伊庫塔,以兇惡的聲調說道:

  「餵……將來不管是任何形式,要是你敢對我媽出手……在下次的戰爭中,你絕對會因為被人從背後開槍而死……」

  「謝謝你提出至今為止最具備殺意的警告。我會銘記於心,吾友馬修。」

  在邊吃飯邊吵吵鬧鬧的他們旁邊,座位和米爾特古上校最靠近的薩扎路夫也已經開始社交。只是他內心裡還是忍不住邊咒罵這種任務果然還是得由自己來。

  「我兒子似乎很受你照顧,暹帕·薩扎路夫少校。」

  薩扎路夫惶恐地接受這樣說著並勸他喝一杯的米爾特古上校為自己斟酒。

  「不不,我並不夠格誇口自己有照顧到令郎……在連續的嚴苛戰況中,令郎一直奮勇作戰到最後。」

  他接過酒瓶,也為對方倒了一杯酒。米爾特古上校微微笑了。

  「你不必這麼謙虛,我也有聽說過這次戰況究竟是多麼悲慘。既然在最前線作戰還能四肢健全地回來,那麼就是幸運碰上了好長官吧。」

  「……根據同樣理由,我明白自己才是幸運碰上好部下。」

  薩扎路夫帶著自嘲講出真心話,米爾特古上校似乎很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你剛剛不是在客套嗎?看來你對自己的評價真的很低,這讓我有點意外。因為聽說你是北域動亂的英雄,我原本想像會是個更充滿自信的人物。」

  「要是讓您失望,實在非常抱歉……只是,如果真的要稱為英雄,我希望這稱讚的對象是指所有在那場撤退戰中奮戰到最後一刻的士兵們。」

  他回憶著陣亡的許多部下並如此說道。米爾特古上校也能理解這句話包含的沉重意義,兩人一起舉杯向喪命於大阿拉法特拉山上的眾多將士們奉上一杯酒。

  「這次或許要請您接受非常麻煩的請求……」

  薩扎路夫原本想先致歉作為開場,米爾特古上校卻親切地舉手制止他。

  「這件事晚點再說,現在先吃飯吧,薩扎路夫少校。」

  「呃……可是……」

  「小犬能平安回來,我內人真的非常高興,而我也是一樣。所以其他種種先姑且不論,至少現在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純粹的感謝。這樣真的不行嗎?」

  聽到對方這麼說,連薩扎路夫也無法搖頭拒絕。兩人換個心情重新乾杯,這時米爾特古上校突然換上僵硬表情。

  「……不過,只有這件事我想儘早先問清楚,少校。」

  「是,請問是什麼事呢?」

  這鄭重的氣氛讓薩扎路夫也端正坐姿。上校把臉貼近,在他耳邊悄聲說道:

  「實際上,我家這個兒子……和那三人之中的哪個人最要好呢?」

  上校偷看著雅特麗和哈洛以及夏米優殿下的臉孔,開口如此發問。這瞬間湧上一股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笑意,薩扎路夫只能拚命忍住。

  他一邊藉由腹部使力以抑制發笑衝動,同時覺得眼前的長官實在令人莞爾──這個人果然也是個父親呢……他心想。

  吃完晚餐後,眾人先休息了約一小時,才在會客室開始正式的對談。

  「……以管理軍事物資之生產為名目,雇用席納克族的難民成為佃農嗎?原來如此……」

  聽完薩扎路夫說明原委後,上校雙手環胸,露出思索表情。

  「我認為這是不壞的提案……但你們真是自己扛起了麻煩事。宣稱這不是你們的貴任並拋開問題的做法應該簡單多了吧?」

  薩扎路夫露出苦笑,坐在他右斜前方椅子裡的伊庫塔則靜靜地搖了搖頭。

  「在北域南方的難民營里,席納克族的人們正因為不安的將來而發著抖度日,唯一的希望是族長娜娜克·韃爾和我們訂下的承諾。要是在這裡拋棄他們,就和薩費達中將至今為止在北域做過的行為沒什麼兩樣。」

  伊庫塔望著自己為了那分承諾而親手切斷的小指根部──那雖然已經癒合卻仍舊隱隱作痛的部分,心情也不由自主地繃緊。

  在一段時間不算短的沉默過後,夏米優殿下看準適當時機開口說道:

  「關於編組新的團級部隊時會遭遇的政治性障礙,還有在新土地上應該會發生的各式糾紛,我可以承諾會基於自身立場儘可能謀求平穩解決。很抱歉必須要求你離開長年居住的土地……但你能接受這個提案嗎?米爾特古上校。」

  「…………」

  「雖然有點難以啟口,不過實在沒有其他能取代你的人才。要找到在經營團級部隊方面具備確實的成績,而且是能期待對方在面對包括席納克族這種異己分子的集團時,可以不感困擾地掌控韁繩的將校──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奢侈的要求,這次偏偏還必須滿足另一個棘手的條件。」

  公主說到這裡,抬起眼環視在場的眾人。

  「在多次的活躍後,『騎士團』在政治面上成為過度重要的存在。雖然這是在個人等級方面也能夠用來形容所有人的狀況……然而其中必須特別注意的部分,是伊格塞姆的親族和雷米翁的親族隸屬於同一集團的事實。」

  托爾威移動視線,悄悄觀察坐在對面客人用座位上的炎發少女。另一方面,他也分心去想到自己身上那個在不久之前才增加了一顆星的階級章。

  「縱使有一半要算是偶然的結果,不過這個現狀也成了帝國軍內部平衡的象徵,也就是顯示出伊格塞姆派與雷米翁派間均衡的指標。不久之前托爾威被通知晉升為中尉的事情,應該也是考慮到這狀況的處置吧。」

  隸屬於同一集圑,也擁有同樣階級的同僚。身為當事者的兩人,當然也已經理解這是軍方全體樂見的理想構圖……就算他們心中各有複雜的感慨。

  「這樣一來,下一個出現的問題,就是要由哪個人來管理這個集團。無論是交給伊格塞姆派與雷米翁派任何一邊的軍人,都會導致勢力失衡因此不符期望。『騎士團』的長官,必須是立場中立且堅定不移的人。」

  除了他本人,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米爾特古上校身上。沒錯,這是第二個理由。

  「除了你以外別無其他人選,米爾特古上校。靠著罕有的平衡感,沒有被任何一方勢力併吞,從亂世到現在都以不變之姿生存至今的舊軍閥名家泰德基利奇的剛毅氣質……這種中立性甚至獲得了元帥和上將的信賴。只有你能在不使周圍產生無謂不安的狀況下擔任騎士團的上級。」

  對於這個評價,米爾特古上校也沒有提出不必要的謙遜。公主的見解沒有錯,就像是伊格塞姆以白刃的技術為傲,雷米翁以槍擊的手腕自豪那般,泰德基利奇正是把自身的中立性引以自負。

  「當然,不只『騎士團』的五人,還有和他們有深厚交情的我本身,以及成為北域動亂之英雄的薩扎路夫少校該如何對待的問題,毫無疑問也是讓高官們煩惱的要素。正因為如此,才會希望你可以一口氣扛起所有責任。」

  「…………」

  「我很清楚這是厚臉皮的要求,也對自己只能拜託他人的無力現狀感到很羞愧……然而,能請你務必考慮看看嗎?可以不必為了我等,但是請為了那些現在仍繼續在帳篷里過著嚴苛生活,許許多多的席納克族難民著想……」

  公主從椅子上起身並打算低頭請託,這時伊庫塔卻突然站了起來,用雙手夾住少女那沒有防備的後腦。這亂來的舉動讓米爾特古上校瞪大雙眼。

  「呃……!索……索羅克……你做什麼……!」

  「我知道你是想要表達誠意,但不可以隨便對別人低頭啊,公主。在這次的情況中,讓公主不得不低頭的事實反而會把米爾特古上校逼進絕路里。」

  理解伊庫塔的言外之意後,公主也紅著臉重新坐好。由於兩人間的互動完全超乎想像,讓米爾特古上校一時啞口無言。

  在對話暫時中斷的這個時機,漢娜用單手拿著裝滿葡萄汁的大瓶來到現場。

  「有什麼關係呢,你就接受吧,老公。」

  她一邊四處把已經空了的杯了再度裝滿,同時也開口發表意見。

  「或者該說,你沒有理由拒絕吧?因為當我們在自家安穩度日的期間,這些孩子卻在前線賭命奮戰吧?」

  米爾特古上校重重點頭,另一方面,夏米優殿下卻覺得坐立難安。因為只有她並不符合「在前線賭命奮戰」這句稱讚。

  「雖然結果發生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帶回來的問題,但這點小事如果我們沒有出面處理,你倒說說該怎麼辦?快下決心吧。席納克族的難民是不是有四千人?才這點人我可以全都一起照顧。」

  漢娜宣稱四千名異民族是「才這點人」的豪邁氣魄讓米爾特古上校露出苦笑。慎重思考的丈夫,推著他往前的妻子──說不定這就是這對夫妻的相處方式。

  「……事情大概正如內人所說吧,實際上我本人也很想爽快接下這個任務。」

  上校一口氣喝乾剛倒好的果汁,轉身重新面對公主。

  「……然而,由於我身負單獨管理本州武力的責任,沒有立場可以輕率回答。現在還請……再多給我一點考慮的時間。」

  時刻已到深夜,總之談話決定暫時休息。公主等人被帶往各自的房間,在戰場上根本無法奢求的溫暖清潔床鋪上度過一夜。

  然而,數小時後。有個人在天還沒完全亮之前就從夢中清醒,靜靜地爬下床。

  「呼……現在差不多是凌晨三點嗎?再怎樣應該也還沒有任何人已經醒了吧……」

  「怎麼了,馬修?現在起床還太早。」

  在昏暗的房間中,從上一世代就拿來使用的古老木製床鋪和柜子占據了地板面積的一半。待在床鋪旁籃子裡休息的風精靈圖因為注意到主人的動靜而爬了起來。體型微胖的少年也把視線轉到搭檔身上。

  「必須早一點才行啊,要不然會遭到阻礙。好了,趁現在出門吧。」

  已經起床的馬修迅速換好衣服,和圖一起離開自己房間,以儘量不發出聲音的動作走下樓梯來到一樓。途中他還繞去廚房拿了兩餐的食物塞進包包里,接著直接從後門離開家中。

  他首先前往位於宅邸用地內的馬廄。由於將近二十匹的馬注意到有人接近而接連清醒,馬修趕緊出聲安撫它們。不久之後他發現目標的那匹馬,掛著微笑逐漸靠近。

  「好久不見了,納倫。沒有忘記我吧?」

  馬修伸出手後,那匹茶色的馬也把頭靠了過來,像是在回答剛才的問題。他享受了一陣和愛馬重逢的喜悅,接著把馬鞍放到馬背上並讓馬咬好馬銜,帶著愛馬離開馬廄。

  「好,走吧──!」

  正當馬修下定決心並把腳踏上馬鎧時,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打算上哪去?吾友。」

  「……咦?」

  背後傅來熟悉的聲音。馬修扭曲著臉轉過身子,不出所料,眼前出現一個滿臉笑容的黑髮少年,還有另一個看來有點困惑的青年站在他身旁。

  「你……你們兩個……為什麼……」

  「先提問的人是我耶。傷腦筋啊,馬修,你打算丟下我們一個人上哪去啊?而且你不但特地動用到馬匹,好像還周到地在包包里放了便當吧?」

  「抱歉,小馬……我也是被阿伊叫醒……」

  伊庫塔開口逼問,旁邊的托爾威則帶著苦笑嘆了口氣。微胖的少年露出痛恨表情狠狠搔了搔腦袋。

  「……我有點事要辦。畢竟很久沒回老家,我本身也有很多安排。」

  「所以才要騎馬遠行嗎?好~我們也陪你一起去吧。哎呀別客氣,反正我們很閒嘛。」

  「這種時候你應該要懂得進退吧……啊~可惡,明明我還為了避免變成這樣而特地早起。」

  馬修雖然一臉苦悶地抱怨,但這次卻很快放棄。他先重重嘆了口氣,才伸出食指指向馬廄。

  「……如果你們無論如何都要跟來,就快點去騎馬。我要以相當快的速度移動,要是跟不上我可會丟下你們。」

  「雖然我完全沒有自信,不過會試著努力。好啦,最聰明又好駕馭的馬是哪一匹?」

  「我家是沒有那種極端難搞的馬啦……不過最好避開右邊數來第二匹和第七匹,還有左邊數來的第五匹,它們的性子都有點激烈。還有最裡面那兩匹也別選,那是我老爸跟老媽的馬。至於馬鞍和韁繩是在那邊──」

  馬修一邊跨上愛馬,同時對走入馬廄的兩人提出建議。在講出乘馬用具的收納位置前,他突然想到只要直接策馬衝出就可以拋下兩人──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是,即使察覺到這點,他卻提不起興趣實行。

  「……馬鞍和韁繩放在入口旁邊的柜子里。別拿下面的舊東西,因為裡面的木屑會刺傷屁股。」

  三個人駕馬在早晨的澄淨空氣中並排往前奔跑,翠綠的田園風景沿著視野左右兩端流逝而去。他們一邊把身子交給舒暢的疾馳感,同時也在馬上開始對話。

  「……我是要去向各處的當地居民打招呼啦。農家都很早起,如果還想繞去遠方,即使從這時間開始動身也不會太早。所以啦,就算你們跟著來,我想也不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

  「既然要辦無聊事,更不需要一個人去做啊。你不需要顧慮我們,馬修。」

  伊庫塔邊以比一般水準還要差一點的技巧控制馬匹,同時這樣的回應。隔著中間的馬修,左側的托爾威也輕輕一笑。

  「……我倒是覺得很有趣喔,小馬。因為你想想看,這是我們三個人第一次在和任務或訓練無關的情況下騎馬遠行。可以騎著馬,和朋友一起在未知的土地上奔馳──光是這樣,就已經讓人感到興奮期待。」

  「只有我是回到故鄉,這樣很不公平吧……既然你這麼認為,那下次換托爾威你帶我們去你的老家吧。」

  「我家那邊嗎……當然沒有問題,不過我覺得自己家並不是像小馬你家那樣能夠放鬆的地方。啊,不過,

  我母親的料理好吃到不比漢娜阿姨遜色喔。」

  「──哦~我突然覺得很有興趣,我看早點找個機會讓你把母親介紹給我吧,小白臉。哎呀~看來我居然粗心疏忽了一件重要事項。就是那惹人嫌的端正長相只要追本溯源,很可能會是個美貌的女性!」

  「所以說我不是叫你別老是看上朋友的母親嗎!喂,托爾威,千萬別把這傢伙帶去你家,傅言中在米特卡利夫家發生過的悲劇將會在你家再度上演!」

  當一行人吵吵鬧鬧時,載著他們的馬匹持續踏著大地前進。不久之後從東方地平線露臉的朝陽趕走暗夜的殘餘勢力,將光芒帶給大地。

  「哇……」

  托爾威口中發出感動的嘆息。一望無際的廣大田地,還有因為朝露反射光芒而燦爛耀眼的稻穗都化為讓人忍不住睜大眼睛的美麗光景向外展開。

  就連發表感想似乎都很不解風情,讓他們每一個人都自動自發地閉上嘴巴。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內,到非常短暫的朝霞時間結束為止,三人都只是默默地讓馬匹持續往前奔跑。

  「──哎呀,你不是泰德基利奇家的少爺嗎!好久不兒了!」

  「我有聽說過你的表現!沒想到那個流鼻涕的小鬼居然會成為騎士大人凱旋歸來啊!」

  每到一處民家和田地,馬修都和認識的當地居民們親密地相互招呼交談。他這種無論到哪裡都受到人們以笑容迎接的模樣,也顯示出泰德基利奇家在這個艾伯德魯克州里的立場。

  「啊!是馬修哥哥!那個那個,中央的土產呢?」

  「我沒準備那種東西。不過才一陣子沒見,你倒是長大了嘛,凱納。」

  「不不,就算只有身體長大,心態也還是個小孩子。從早到晚都只會到處玩,根本很少來田裡幫忙。」

  雖然父親面露苦笑,但是把手放到沖向自己的孩子頭上後,馬修臉上卻難掩訝異神色。伊庫塔和托爾威在隔著一小段距離的位置停下馬,旁觀著這樣的光景。

  「小馬真的很受歡迎呢,我和自家附近的居民們並沒有那麼親近。」

  「嗯,若要比較在自家地區的受歡迎程度,輸了也是正常吧。因為泰德基利奇家從軍閥時代就開始治理這裡。」

  對於伊庫塔的分析,托爾威也不感詫異地點頭附和──由於包括雷米翁家在內的「忠義御三家」在亂世結束的同時就把當時擁有的領地奉還給皇帝,因此和土地的緣分在當時曾經一度斷絕。即使另外獲得能組織國軍的立場作為代價,但是對於過去領地的支配權限已經在這時失去大半。

  至於其他的舊軍閥名家基本上也是相同狀況,只有泰德基利奇家稍微不同。他們以當地居民的支持特別深厚為理由,獲准就這樣繼續居住在祖先代代傳下的土地上。當然駐屯於此的士兵數量被大幅削減,立場上也頂多只是基於軍方命令前來此地赴任的軍人……然而事實上,在這數百年以來,艾伯德魯克州駐屯部隊最高指揮官一定是由泰德基利奇的親族擔任。

  「如果要說他們只是守住了世襲的既得權益,或許也真的只是如此。不過泰德基利奇家了不起的地方,是他們很快就拋開原本身為支配者的舊態度,配合時代潮流的變化逐漸調整自己的存在方式……即使在中央派來的文官們掌握政治實權後,他們也完全沒有做出類似意圖爭奪勢力的行徑。而是以擁有豐富地方自治經驗的前輩身分退居一旁,並藉由對煩惱該如何執政的文官們多次伸出援手的行為,來持續彰顯出自身的存在感。」

  看在伊庫塔的眼中,這種柔軟而且遵行現實主義的態度獲得了他的好感。然而若要問他是否對此全面肯定?倒也不是如此。因為姑且不論他個人的好惡,在其他地方也有問題。

  「……或許以政治上的顧問來說,泰德基利奇家實在過於優秀。無論什麼事情他們都受到過度的依賴,甚至到了導致真正身為執政者的文官們忘記了自身職責。雖然不只泰德基利奇家,有許多前往帝國內各州赴任的高級軍官都符合這種狀況……不過如果既是如此,以結果來說,或許艾伯德魯克州的經營方式在過去就已經占卜出帝國的前途了。」

  從途中開始,這段話幾乎成了獨白。注意到旁邊的托爾威詫異地睜大雙眼,伊庫塔也猛然回神。少年甩甩頭趕走思緒,這時打完招呼的馬修剛好回來。

  「這邊也結束了。看太陽已經爬得挺高,到下一個地方後就吃飯吧。」

  「這提議好!是說馬修,你的包包里有準備我們的餐點嗎?」

  「想也知道沒有,因為我原本打算一個人行動啊。」

  聽到這回應的瞬間,伊庫塔很快換上悲傷的表情,甚至直接無力地整個人倒到馬脖子上。微胖的少年雖然對這模樣感到不以為然,但還是伸出援手。

  「……算了,如果是等會要去拜訪的人們,應該會提供你們午餐吧。因為我也是從以前就很受照顧。」

  「接下來要去哪裡呢,小馬?還是農家嗎?」

  馬修搖了搖頭,然後指著北方開口:

  「往那邊去有毛織物的工廠。那裡是因為各種原因而無法保住田地或牧場的女性們……例如寡婦們聚集在一起工作的地方。現在正好是午飯時間,只要過去一定……」

  「沖吧我的愛馬!全力以赴!」

  伊庫塔沒等馬修講完就開始往前狂奔。年長的女性和食物,這兩個要素讓他瞬間復活。

  「啊……阿伊……?」「餵……你就算先走也不知道正確地點在哪吧!」

  看著遠去的背影逐漸變小,馬修和托爾威也慌慌張張地策馬追了上去。

  他們往北跑了約十分鐘後,目的地的場所隨即映入眼中。那是組合削平木頭搭建而成的低矮樸素建築物。然而,隨著一行人逐漸接近,馬修的眉頭也愈是深鎖。

  「……?小馬,我怎麼覺得這裡似乎沒人?」

  托爾威也提出不對勁之處。正如他的指摘,這棟建築物顯得很安靜。若說有許多人在裡面工作,卻沒有任何對話的聲音或工作的聲響傳到外面。

  「嗯,的確奇怪。應該不會休息才對……」

  馬修不解地歪著腦袋,但還是繞過建築物來到正面入口。他翻身下馬並推開大門,於是出現在眼前的是──別說是忙著紡織的人們,甚至連機具都不存在的空空蕩蕩光景。

  「……這是……怎麼回事……」

  踏入室內的馬修茫然呆站,跟在他後面進來的伊庫塔則環視周遭。

  「根據地板上累積的灰塵厚度,這建築物無人管理的狀況並不是在這一兩天才發生的事情。話雖如此也不是好幾年前的事,我想大概是兩到三個月吧?」

  「就算你這樣說……但原本有相當多人在這裡工作啊。」

  微胖的少年無法相信眼前的狀況,在室內四處走動了好一陣子,然而這裡已經什麼都不剩。唯一能明白的情報,只有此處已成為工廠遺蹟的事實。

  不得已只好離開室內的一行人正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突然有一名喘著氣跑向此地的女性身影進入眾人視線。對方的年齡大概是三十幾歲吧?細瘦的體型穿著已經變舊的藍色連身裙,肩上掛著小小的背包。確認這女性身影的那瞬間,馬修的臉孔猛一下亮了起來。

  「……大姊!你不是米妮耶大姊嗎!」

  「呼……呼……啊,果然是馬修。幸好有趕上,因為我看到你們騎著馬過來……」

  「好久不見了。那個啊,我剛剛去看過工廠內部了……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在這裡工作嗎?究竟是為什麼……」

  極為困惑的馬修連續提出好幾個問題。被稱作米妮耶的女性先花了一點時間調整呼吸,才開始一個個回答他的問題。

  「……雖然很遺憾,但工廠已經關閉了。這是兩個月之前發生的事情,原因是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怎麼會,我在的時候明明還有那麼多人,一整個很熱鬧啊!」

  「在這三年間,同事們都一個接一個辭職。這也沒辦法,因為即使在這裡工作也無法餬口……也有很多人什麼都沒說就直接消失。撐到最後的人只有我跟老資格的幾位婆婆而已,但是大家現在也都各分東西了。」

  「是因為工錢大幅調降嗎?當然我也知道原本就不是很多,但居然連餬口都沒辦法……」

  米妮耶從正面凝視著馬修悲痛的表情。

  「……看這反應,馬修你還沒聽說吧?好,我把一切都告訴你。讓我們無法靠工作餬口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工錢調降──」

  乾燥的嘴唇講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馬修等三人以僵硬的表情側耳傾聽詳細的內容。

  「──沉重的人頭稅?」

  公主以嚴峻的表情開口。馬修等人在將近傍晚的時候結束四處拜訪的行程回到宅邸,並把所有同伴聚

  集到被安排為眾人寢室的其中一間房內,準備召開一場會議。至於議題,當然是從米妮耶那邊聽來的紡織工廠停業相關內容。

  「這種顯得日子很難過的消息還來得真突然。意思是這個州的居民被課了甚至連想吃飽都會有問題的重稅嗎?」

  坐在床邊的薩扎路夫沉吟著。由於這裡是兩人用的房間,即使經從其他房間搬了張椅子過來,但總共也只有三張的椅子全被讓給了女性們,男性成員則各自在兩張並排的床鋪上找了地方坐下。

  「我想正確來說,這應該是僅限於女性的狀況。基本上所謂的『人頭稅』和經濟能力或納稅能力並沒有關係,而是針對受到法律支配的所有對象徵收的稅金。而這次,我們聽說是在艾伯德魯克州生活的全部女性都被課了重稅。」

  托爾威簡潔地總結要點,旁邊的伊庫塔邊往床上倒,同時開口說道:

  「簡言之,這是以女性為目標的加稅。而且催收似乎異常嚴苛,甚至把原本就簡樸度日的人們壓迫到已經活不下去的程度。」

  「那……那種情況很奇怪啊!雖然我對經濟並不清楚,但所謂的稅金應該是為了營造出讓人們更容易生活的社會才必須收取的東西吧?要是因為催繳稅金而讓人們餓肚子,根本是本末倒置嘛!」

  哈洛皺著眉提出異議,馬修一邊對她的義憤反應感到共鳴,同時雙手抱胸露出思考的表情。

  「……剛才,我有去找我老爸問過情況。他當然知道居民被課了沉重的人頭稅,也確實掌握了那間工廠關閉的事情……或者該說,我老爸似乎就是因為這個重稅相關的問題,所以才會猶豫著不願意在這時期離開艾伯德魯克州。」

  「……原來如此,談過之後我有感覺到他身上似乎受到某種束縛,原來是有這種隱情。」

  而這種因果的線也綁住了他們本身。公主以總算領會的態度點點頭,繼續發言:

  「──既然知道米爾特古上校的升遷路上有障礙,現在就不該繼續坐著等待回答。更不用說這個問題還和執政者有關……看樣子人選已經確定。在目前成員中有可能直接干涉行政的人,原本就只有我一個。」

  聽到夏米優殿下以下定決心的語氣如此宣言,其他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

  「艾伯德魯克州的敕任官──也就是在行政上的首席長官是帝國貴族提傑尼·哈馬特耶子爵。在稅金方面無論是要頒布新法還是要撤除舊法,都全部委由這男人做出最後決定。如果要鎖定進攻目標,就是要從此處下手吧。」

  「這等於是要插手干涉州政治,以殿下的立場能夠辦到這種事情嗎?」

  雅特麗語帶關切地發問,公主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雙臂環胸並開始思考。

  「……正常來說很難。敕任官是由皇帝任命的地方政治之主要負責人,雖然其權限和過去的領主相比已經受到相當多的限制,然而特別是關於徵稅的方法,可以說是全權委任給他們。能夠公開對敕任官下令的人只有皇帝,即使我憑著皇族的權威試圖干涉,大概也只會遭到嘲笑退回吧。除非能有什麼分量足夠的交涉材料才能另當別論。」

  「意思是使出強硬手段也沒有用嗎……」

  「這也沒辦法。縱然是惡法,也是按照應有步驟頒發的法律。如果是那種會因為權貴人士開口就被整個推翻的制度,反而會導致政局陷入混亂吧。」

  夏米優殿下先以法律的秩序作為前提,才開始評估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

  「一切都必須根據實際情況──現在我只能這樣說。雖然目前光根據聽到的情報,我並不認為那是正常的措施,不過如果是根據本州現況施行的妥當政策,也不能因為旁人的橫加干涉而將其推翻……只要詳細調查艾伯德魯克州的現狀,應該就可以看清決定針對女性課以沉重人頭稅的敕任官有何意圖,以及是否有交涉的餘地。首先只能先做到這種程度。」

  對於這個方針,在場所有人都點頭回應。由於是自己的領域發生問題,公主似乎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幹勁。伊庫塔從正面望著她的臉孔,一本正經地開口說道:

  「……正如公主剛才所說,在這些成員中,有立場能和敕任官直接交涉的人只有你一個。雖說我們也會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提供協助,然而關鍵的部分還是要委交給你負責。」

  「……嗯!」

  「既然已經明白這點,那麼也好。這案件的主角是你,還請盡情努力──記得要儘量讓我可以躲在旁邊偷懶。」

  伊庫塔這樣煽動完公主後,再度仰躺回床上。即使表面上露出對他這種態度很不以為然的反應,但公主卻不由自主地感受到自己內心揚起一陣興奮──畢竟對她來說,這名少年是第一次把某件事情託付給自己。

  「首先我想去看看現場。如果這種起源於加稅的問題有在哪個地方表現得最為顯著,能不能把地點告訴我呢?」

  隔天早上。在眾人和之前一樣圍著餐桌吃飯的情況下,昨晚把進入夢鄉前的漫長時間都花在思考上的公主略為探出身子,提起這個話題。講到她的旺盛熱忱,甚至讓人能一目了然。

  「……啊……噢……呃,這個嘛……」

  然而,不知為何身為關鍵的米爾特古上校卻吞吞吐吐。焦急的殿下打算繼續追問,這時伊庫塔卻開口說話,就像是有意蓋住她的聲音。

  「哎呀~連早餐也很棒呢!尤其是這個用米煮成的稀飯味道溫和,真讓人開心。先用牛奶熬煮成甜粥後再加入葡萄乾,這種做法在其他地方都沒有看過。」

  「噢,那是這一帶的地區料理。因為營養豐富又容易消化,就算是沒有食慾的時候也能夠順利吃下。在小犬的離乳時期,我們也是讓他吃這個。」

  話題很快就被轉開,公主提出的要求在餐桌上霧散雲消。

  「根本沒有必要連那種事情也提起……喂,伊庫塔,你也別再繼續奉承,乖乖安靜吃飯吧。要不然我老媽會沒完沒了地叫你再來一盤喔。」

  馬修邊嘆氣邊說。正好這時漢娜也從廚房過來,在快要清空的兒子盤中追加了三根相當有分量的香腸。

  「肉跟稀飯以及水果都還有!大家要儘量吃!」

  「啊……不……我已經……」

  肚子幾乎已經滿了的公主打算推辭,但委婉的示意卻沒能讓對方理解。她的盤子裡被咚咚咚地追加了烤得焦香的香腸和加熱過的蔬菜。

  「公主殿下現在正是成長期,要是沒有確實攝取營養可無法長大喔!」

  漢娜邊這樣說,同時繞過餐桌,接二連三地為眾人加菜。雖然這分量讓她感到驚慌失措,但認為把送上桌的食物全部吃完才合乎禮儀的夏米優殿下也只能下定決心,重新拿好湯匙。

  「嗚嗚……好痛苦……」

  不出所料,吃完飯後有好幾個人因為吃太飽而呈現無法動彈的狀況。夏米優殿下和托爾威以及薩扎路夫躺在會客室的長椅上,由雅特麗和哈洛分別負責照顧公主與另外兩人。

  「您還好嗎,殿下?要是真的很不舒服,可以讓哈洛幫您準備胃藥。」

  「不……不必,沒有那麼嚴重……但我實在無法接受……你和哈洛吃下的食物也不比我少吧?身材嬌小的我也就算了,明明還有兩個成年男性也是那種樣子,為什麼你們卻能夠如此安然自在?」

  面對以疑問眼神看向自己的公主,雅特麗一臉若無其事地「嗯哼」咳了一下,哈洛則是發出了「啊哈哈」的曖昧笑聲。換句話說這就是答案。

  「雅特麗和哈洛都是大胃王呢。哎呀~這樣很好。」

  伊庫塔顯然是存心講出這種沒神經的發言。至於他本身,也從先前開始就一直把裝在籃子裡的某種食物塞進嘴裡。那是把煮過的米拿去油炸後再灑上砂糖的點心,原本是要作為茶點,但伊庫塔卻去拜託漢娜分一些給他。

  「只有你沒資格說我們。你已經不只是大胃王,而是口不擇食吧?」

  「如果你是在說吃蟲的事情,那只是所謂的飲食文化差異。」

  少年大言不慚地回應。夏米優殿下保持借用雅特麗膝蓋為枕躺下的姿勢,開口介入對話。

  「索羅克……吃飯時,你為什麼打斷我的問題?」

  「我那樣可是在打圓場耶。因為上校也很困擾,要是放著不管,氣氛應該會變得很尷尬。」

  「嗯,我隱約有察覺你的這種意圖。但是,我不明白自己的什麼行為讓上校感到困擾。希望他能告訴我起源於加稅的問題在哪個地方表現得最為顯著──這樣問有哪裡不得體?」

  看到公主追求答案的真摯眼神,少年也停下拿零食吃的動作轉過身子。在這時雅特麗已經預測出事態會如何發展,她嘆了口氣繼續旁觀,伊庫塔則一臉得意地開始說明:

  「只要照順序思考就能明白──首先,目前在艾伯德魯克州造成間題的

  沉重人頭稅是只針對女性徵收的稅金吧?」

  「嗯。」

  「然而原則上,所謂徵稅在管理時是以家庭為單位。雖然我想公主應該也很清楚這點,但你知道是基於什麼理由嗎?」

  「單純只是因為這樣比較有效率吧?例如在有雙親與兩名成年子女的四人家庭中,不一定每個人都能賺取足夠的收入。因此以身為一家支柱的父親收入為中心,視情況拿用其他家人的收入來補貼的形式應該占多數吧?那麼身為收稅的這一方也該以家庭為單位進行回收──也就是選擇以父親的收入作為主要目標的方式會比較省事,也能減少錯漏的可能性。」

  「正是如此。那麼,如果是剛才的情況,『專門針對女性的加稅』所造成的負擔,到頭來還是會由夫妻共同扛起。意思是實際上和單純的加稅並沒有什麼不同。」

  「也對……至少那樣並不能算是受到『專門針對女性的加稅』明顯影響的情況。」

  看這種理解速度完全不慢的反應,只能說真不愧是夏米優殿下,表現果然優秀。然而,也有些念頭卻會受阻於頭腦好壞以外的原因。伊庫塔慢慢換上不懷好意的表情繼續說著:

  「對於那種身處的家庭擁有確實收入來源的女性來說,這次的加稅並不致命。那麼反過來說,加稅對於什麼樣的人會成為嚴重問題?」

  「第一個會想到的答案,就是獨身的女性吧。和相同境遇的男性相比,獨身女性不但選擇職業的範圍會受到限制,而且無論如何,收入都有較低的傾向。加稅的負擔也必須由自身扛起。」

  「這次又是正確解答。所以換句話說,如果『專門針對女性的加稅』會在哪個地方呈現出特別明顯的影響,意思是那個地方就是聚集了獨身女性的場所。我們昨天去拜訪的紡織工廠符合這個條件,我也可以聯想到好幾個沒有家庭的女性會聚集的職場──不過在這些答案中,應該有一個規模特別突出的場所吧?」

  在這個時候,除了公主以外,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得出答案。伊庫塔雖然察覺這種氣氛,卻故意裝作不知道,繼續開出針對性的條件。

  「如果米爾特古上校知道那個場所,那麼恐怕是一個和軍方也關係深厚的地方吧。同時,還是在餐桌上面對公主時會難以啟口的那類──」

  「是妓院,殿下。」

  雅特麗打斷開始得意忘形的伊庫塔,先講出了答案。少年整個人都結凍般僵住。

  「聚集了獨身女性,而且和有許多獨身男性的軍隊關係深厚,而且還會讓人不願意在吃早餐時拿來當作話題的場所。合乎這些條件的地方只有那裡。」

  這次公主也很快就理解,依然把頭枕在雅特麗膝上的她迅速面紅耳赤。同時伊庫塔也頹喪地屈膝跪在地上。

  「過分……真過分……雅特麗你太狠了……本來我預定接下來要吊胃口再吊胃口,直到公主發現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早就明白答案後才總算要開始解答……」

  「既然你的企圖從最初一開始時就如此明顯,我當然不可能把這種不軌念頭丟著不管──殿下,請您千萬不要介意。剛剛那是沒有聯想到也不要緊的答案。」

  雖然雅特麗的機智讓傷害降低,但公主仍舊受到不小的衝擊。看到她就這樣陷入沉默,炎發少女握起公主的手表示安慰,同時對犯人送出冰冷的眼神。

  「……除了沒有意義的刁難行動,你應該有在思考稍微具備建設性的事情吧?」

  「嗯……關於這部分,因為公主的意願是要前往現場視察,所以就照著這方針來做吧。」

  伊庫塔從失望情緒中恢復並站起身子,把手抵到下巴上,看了同伴們一圈。

  「因為馬修是當地人士,再怎麼說都得跳過……只能用消去法來決定成員。首先是小白臉,還有薩扎路夫少校……兩位和我一起去調查吧。」

  「啊……好──」「不,等等!別急著答應,托爾威中尉!」

  托爾威反射性地想要給予正面回應,但他的長官卻舉起一隻手阻止。

  「……我說,伊庫塔中尉。雖然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但根據剛才的對話,你嘴裡的調查感覺是要去……」

  「如果有哪個人問我,女性最容易透露口風的地方是哪裡──」

  伊庫塔沒讓少校把話問完,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明。

  「我能夠立刻回答……就是在床上。」

  「……咦?」

  和公主差不多清純的托爾威終於察覺對方沒有明說的結論。伊庫塔咧嘴露出賊笑接近這樣的托爾威,伸出雙手用力抓緊他顫抖的肩膀。

  「我說啊,小白臉。我可聽到了喔,你剛剛有說過『好』吧?」

  「等……等一下!你先等一下,阿伊……!」

  「還有什麼好猶豫的,能夠活用你那張臉的機會終於到來了,不是嗎?畢竟講到妓院,基本上就是得進行潛入調查啊。也沒什麼,你只要在耳邊稍微輕聲講點甜言蜜語就好了,那樣一來無論你問什麼,對方肯定都會一股腦托出。哼哼哼……唉~真是讓人羨慕,讓人嫉妒……實在可恨啊啊啊啊混帳……!」

  「你……你冷靜點!伊庫塔中尉!至少該決定你到底是要笑要哭還是要生氣!」

  看到伊庫塔露出駭人表情抓著托爾威的肩膀用力晃動,薩扎路夫慌慌張張地想把他拉開。即使如此少年依然頑固地糾纏對方,這時公主丟出的垃圾桶直接命中他的後腦。

  「你……你的想法到底有多下流……!誰會允許你們進行潛入搜查!」

  少年一邊拍掉蓋在頭上的垃圾,同時露出大膽的笑容。

  「哼哼……按照命令行動的人是二流,不需要下令就行動的人才是一流。阻止我也沒用,公主。我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必須付出何種犧牲,都要毅然執行這個作戰!」

  「這……這傢伙真的有病……!明明嘴上講著些蠢話,眼神卻極為認真……!」

  「目的跟手段根本已經本末倒置了……!」

  並肩站在一旁的馬修和哈洛都已經看傻了。身處由於伊庫塔這種徹底耍賴的態度而整個陷入混沌的現場,公主殿下仍倔強地插口反對。

  「不行不行!我不允許!堅決不允許!不管你還想說什麼,都絕對禁止!」

  「這樣太蠻橫了!明明潛入搜查這行為本身的有效性根本毋庸置疑,公主你有什么正當理由能限制我們的行動嗎?不,沒有!不可能有!」

  「這……這是那個……基本上,托爾威根本不願意吧!薩扎路夫少校似乎也不太積極,在人選當中明明只有你一個人有意願!」

  「……喔?的確,這傢伙看起來似乎是真的不願意……」

  伊庫塔把視線從眼前的托爾威身上移開,轉往背後,橫著眼望向站在後面的長官。

  「……薩扎路夫少校。請問一下,你討厭妓院嗎?」

  「……咦?啊……不……那個……」

  「好!回答時吞吞吐吐就表示答案是否定!正如各位所見,實際上少校也有意願前往!」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夏米優殿下以相同的冰點下視線望向眼前的兩名男性。她無視薩扎路夫悲痛的辯解,全力動著腦袋,只為了要重挫伊庫塔的企圖。

  「……有替代方案,如果有替代方案的話你就沒意見吧!」

  「哦?在必須前往妓院收集情報時,公主你能找出有效性在潛入搜查之上的替代方案?有趣,就讓我洗耳恭聽吧。」

  即使伊庫塔如此提問,但公主殿下卻還沒有具體想法。她拚命地再度檢討起自己手上可用的籌碼。

  「……有資金,如果支付金錢作為報酬,就能夠輕鬆從娼妓那裡得到情報……」

  「很遺憾,出局。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在現場四處撒錢的行為別說是讓情報收集更有效率,反而會引來更多的假消息。」

  伊庫塔不屑地笑著。公主雖然因為他的態度而不甘咬牙,但還是繼續思考。既然無法用錢買到情報,那麼只要追求金錢以外的代價即可。

  「……不要撒錢而是動之以情就可以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插圖

  「那麼為了達到目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床上的枕邊細語。」

  「還……還有其他辦法!人類的感情並不是僅限於男女之情!」

  公主這樣說完,以強烈的眼神瞪向伊庫塔。在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固執至此的情況下,少女還沒仔細斟酌,就把剛想到的點子說了出口。一時不察,就已經脫口而出。

  *

  馬庫提卡位於來自東西南北的幹線道路之會合地點,以「艾伯德魯克州中最繁盛的城鎮」而聞名。

  即使在熱鬧程度上遠不及帝都邦哈塔爾,不過仍然有以運送古那米的行商為首的大量人口湧入此地;而且最重要的是

  ,以這個城鎮的規模來說治安算是很好。這不只是人口密度的問題,也是由於艾伯德魯克州特有的豐饒土地減少了因為填不飽肚子而涉入犯罪的人們。

  話雖如此,這種秩序也絕不是在人們聚集的過程中自然形成的結果。城鎮發展的過渡期間,治安維持方面曾經發生過各式各樣的問題。其中一個問題就是關於當時已經在城鎮中各處四散存在,但相關法律尚未規劃完成的妓院。

  在民家和商店中夾雜著妓院的狀況,屢屢在當時的居民之間引起糾紛,例如因為外遇被抓到而引發的傷害事件等等。然而被視為最嚴重問題的是,連一般的酒館和旅社都和妓院結盟做起生意的事態。某些娼妓會前往熟識的酒館搭訕男性,成功後就在旁邊的旅社租用房間──以這種模式,追求相互利益的各業種巧妙地互助合作。甚至還發生過主張在妓院中等待客人指定的娼妓反而在全體中是少數派的情形。

  到哪裡算是娼妓的領域,哪些是意圖賺錢的營業行為呢?要看什麼地方才能區分出職業的娼妓和不是那樣的女性?男性們已經是一頭霧水。在依然沒弄清楚的狀況下發生關係,當然會產生認知上的分歧。

  例如當時曾發生這樣的事件。某天早上,有個前往酒館搭訕到一名女性並和對方共度一夜的男子醒來後,發現身旁已不見女性的蹤影,而且錢包還被洗劫一空。知道自己睡著時錢財被偷走的男子氣到發狂並尋找女性,卻發現那名女性待在昨天兩人相遇的同一家酒館裡,而且正在向其他男性逢迎獻媚。

  「你這臭女人,居然敢騙我還把錢偷走!」面對怒不可遏的男性,女性卻以冷淡的語氣反駁。「你說什麼蠢話?我可有讓你好好享受了一晚,拿走相對的報酬也是當然!」──沒錯,這名女性其實是娼妓。

  如此一來,彼此都不肯退讓。對於男性來說,他認為「自己並不打算花錢買女人」所以找不到支付代價的正當理由;於女性來說,則認為「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以娼妓的身分對應男子」因此理論上收取代價乃是天經地義。即使「行為前女性是否有告知對方自己身為娼妓」成為爭論點,不過既然除了兩名當事者以外沒有人能知道事實,因此自始至終都只是無謂的各說各話。萬一這類糾紛持續惡化,結果就會由背後有暴力撐腰的第三者,也就是靠黑道介入才能解決。

  這樣的事態一旦持續發生,男性們就不敢隨便搭訕女性,娼妓們也必須煩惱男性們因為害怕而不再上門的困境。更糟的是權力增加的黑道們還開始榨取她們的收入。再這樣下去哪受得了──產生這種想法的一部分妓院經營者,找上過去主顧之一的艾伯德魯克州陸軍常設部隊商量,而對應的指揮官果然是當時的泰德基利奇家當家。

  得知業者的煩惱後,泰德基利奇認為既然妓院的數量增加了這麼多,就需要管理這方面的系統。還認為首先應該在政府認可和軍方庇護之下,把妓院集中到城鎮裡的某個受限制區域。他規劃出具體布局後,向本州的敕任官提出自己的構想。因為覺得這樣可以確保新的稅收來源,所以官吏也開心地接受了提案。

  就這樣,以帝國內數一數二規模為傲的特許聲色區──馬庫提卡花街在此誕生。

  「好啦好啦!不要發呆了!只要再過一小時,今天的展示時間就要開始!娜緹琪、絲琳嘉,你們兩個也給我好好化妝!」

  這裡是等候指名的娼妓們用來準備的房間,一名矮個子男性以尖銳的聲音大喊並走過房間。聽到他的激勵,正集中精神和鏡中身影面對面的娼妓們不起勁地隨口叫應。

  「好啦好~啦……啊,絲琳嘉,可以幫我拿那邊的精油嗎?」

  「玫瑰?還是要鼠尾草?」

  「我要鼠尾草……是說,你不覺得經理好像特別神經質?」

  「因為上星期又有兩人飛了啊~大概是被上面的人罵了吧?實在很自我中心呢,明明拚命賺錢的是我們啊~」

  橫著眼看到經理心情愉快地離開準備室後,名喚絲琳嘉的那名臉型較長的娼妓不屑地哼聲。另一名年紀較長的娜緹琪一邊表示同意,同時以粉餅遮蓋眼角的細紋。

  「不過啊,不好好努力就活不下去也是事實,因為會被稅金整個榨乾。」

  「是啊~以前的話只要有三個慷慨的常客就能過活,現在卻需要五個客人。」

  「也因為這樣,要是不多作幾筆交易也實在撐不下去。我簡直想乾脆在做完該做的事之後,就這樣丟著男人自己睡覺,然後去接待下一個客人。」

  「啊哈哈!說得真好!」

  當化好妝的兩人正著手挑選裝飾品時,走廊那邊突然響起木片門鈴的聲咅。明明還要一段時間才開始營業,看來有急性子的客人巳經登門來訪。

  「啊~不好意思,客人。我們還在準備,請差不多一小時以後──」

  陪著笑臉的經理出面應對,卻因為開門後看到的光景而皺起眉頭。門外有兩個打扮整潔的年輕男子並排站著,其中一名還是相當英俊的美青年──到此為止是很好,但問題是還跟著另一個走錯場合的拖油瓶。

  「……啊~客人。我們是那個……基本上是成年人的社交場所嘛,所以帶著小孩上門未免有點……」

  經理不客氣地觀察起在兩名男子間縮起肩膀,身穿樸素乳白色窄袖上衣的少女。年齡大約是十二、三歲,發量豐沛的金髮在後方綁成一束。身上並沒有裝飾品那類東西,裝扮看起來像是出身於不太富裕的一般家庭,不過基本上的五官倒是相當端整。

  「……啊,該不會是想來賣這女孩?如果是的話,要繞到後門──」

  「不,不是那樣。」

  黑髮男子開口說話。和緊張到一臉僵硬的美青年和少女相比,只有這男子的舉止很自然。

  「其實是有點理由,那就是……我們正在尋找這女孩的母親。」

  「啥?」

  「我只是個陪客啦,不過你聽我說。這女孩是馬庫提卡出身,這兩年前往這位小哥的家裡幫傭。辛勤工作有了回報,第一次獲得了一段長假。所以這女孩請正好有事要前來馬庫提卡的小哥讓她搭個便車,想回來探望一下久違的母親,可是呢……」

  在感到困惑的經理面前,男子嘆了口氣聳聳肩。

  「實在可憐啊!雖然回到過去的家,這女孩的母親卻已經不在那兒了。聽說是付不出房租所以被趕出了連建住宅。之後,在追尋她母親下落的過程中,我們聽說她母親為了求得生計所以落入花街的傳言。」

  到此經理總算理解狀況,這時黑髮男子突然把臉靠了過來。

  「拜託了,只要短時間就好,能不能讓這女孩看看在這裡工作的娼妓們?就算她母親本人不在這裡,或許也會有哪個人知道下落,所以只要讓我們稍微跟她們聊一下……」

  「不,雖然不好意思,但我們這邊也正在準備開店,有很多事情要忙……」

  「當……當然我並沒有打算要求你免費幫忙!」

  經理表現出想拒絕的態度後,男子以焦急的模樣從懷中拿出錢包。接著他雖然從錢包中掏出三枚銀幣,卻在煩惱一會後收起一枚,之後才把剩下兩枚塞進經理手中。

  「請你看這份上多擔待……!我們不會妨礙到準備工作,也一定會在開店前離開!」

  「拜……拜託了!」「多多幫忙!」

  美青年和少女也和黑髮男子一起懇求經理。居然會為了區區一個幫傭的小女孩去向別人低頭,世界上也有人好到這樣的主人啊──經理邊思考著這種事情,同時把手裡的銀幣收進口袋裡。

  「……你們三十分鐘後就得離開。」

  夏米優殿下一邊跟在經理後面踏入妓院,同時利用擋在對方和自己中間的托爾威當掩護,和隔壁的少年低聲交談。

  「……撒錢不是只能收集到假消息嗎?」

  「那並不是提供情報的代價,而是造成困擾的補償。而且我還演了一小段看起來懷裡沒幾個子兒的戲碼,所以從那個經理開始,不會再有任何人認為還能從我們手裡掏到錢吧。而且要是出現聽過剛才的故事就想拿『母親的情報』來強迫推銷的傢伙,也只要無視對方即可。」

  「或許真是那樣……不過經理看起來並不像是有被打動。」

  「那當然,因為對他來說這事再怎樣都與自己無關……是說公主,你的演技實在不怎麼樣耶,剛剛該說『拜託您多多幫忙』而不是只說『多多幫忙』吧?請你振作一點,畢竟這本來就是公主你的提案。」

  「抱……抱歉,一不小心就……我之後會多注意。」

  公主這樣說完並重新繃緊情緒,但無論怎麼想,她和托爾威都不擅長演戲。話雖如此,伊庫塔那正大光明的態度倒是能充分掩護兩人的生硬演技。

  「這裡是娼妓前往展示區前的準備室──喂,是我,我要進去了!」

  經理

  先叮囑過後才打開房門,只見裡面有十名以上的盛裝女性正忙著化妝或挑選飾品。雖然來到這裡之前已經先穿上基本服裝,但也有人為了塗抹香油而把貼身衣物敞開,讓托爾威猶豫著不敢踏出第一步。

  「這個小姑娘似乎想找落入花街的母親。你們幾個裡面要是有本人的話,就快點舉手承認;要是沒有,就把知道的事情告訴她。」

  經理只講完重點,就立刻離開現場。娼妓們的視線,口氣集中到被留下的三人身上,很快有個產生興趣的女性離開座位靠近他們。

  「咦?什麼什麼?這是怎麼回事?說是在找這孩子的媽媽?」

  「年紀大概是十二、三歲吧?還算滿大的……所以,絲琳嘉,我看應該是你吧?」

  「我可沒有生下來就丟著不管的小孩……是說優蜜,你快過來讓我扁一拳!」

  「那個那個,你們不覺得那個比較高的小哥長得很帥嗎?這種少見的高水準讓人家心裡小鹿亂撞呢!」

  第一個人起了頭後,其他娼妓們也接二連三地表示意見。夏米優殿下和托爾威不消多久就被這獨特的氣氛壓倒,只有伊庫塔果然還是一派從容地提起正事。

  「日安,各位小姐。很抱歉在各位工作前的貴重時間前來打擾,不過,我們這邊也是有著逼不得已的困難──」

  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之後才進行的狀況說明遠比面對經理那時更加富有情感,無論以哪種角度來看都已經是一個「故事」。當伊庫塔花了快五分鐘把來龍去脈敘述完後,被這個編出來的劇情騙倒的娼妓中甚至還有人眼中含淚。

  「嗚嗚……是嗎……夏慕妹妹吃了這麼多苦……」

  「過來過來,這個糖果給你吃。」

  才剛出生父親就失蹤,為了幫助酗酒的母親,即使從八歲就開始在餐廳的廚房幫忙卻也無法因應花費,沒過多久就只能前往遠方的有錢人家從事住在那裡的幫傭工作。在那邊也被壞心的前輩傭人欺負,就算身處嚴苛的境遇,還是持續把一半以上的薪水送給母親──如此云云。總之透過這個賺人熱淚的艱苦故事,伊庫塔成功讓娼妓們對公主殿下……不,是對貧窮但堅強的少女夏慕投以毫無保留的同情。

  「謝……謝謝您……」

  夏米優殿下從娼妓手中接過糖果,內心湧上一股罪惡感。她覺得現在以虛偽的過去故事換取同情的自己就像是非常卑賤的生物。

  「……我……我有聽說對在花街工作的各位來說,最近這陣子的世道很嚴苛……如果母親真的落入花街,不知道她是不是能確實以此維生呢……」

  公主一邊忍耐自我厭惡的感覺,同時按照當初的目的,探聽加稅政策對在花街討生活的影響。只見娼妓們紛紛皺起眉頭沉吟。

  「嗯~……既然夏慕妹妹已經這個年紀,就代表你媽媽再年輕也是三十歲以上吧?這樣一來,雖然我並不想這樣說,但她要在現在的花街活下去大概很難吧……」

  「因為果然還是在年輕時比較會有客人上門。雖然年過二十的同行並不少見,但從三十歲才開始做這行就有點……畢竟別的不說,現在光是高得嚇人的稅金就會占掉不少收入。」

  「話說起來,上個月飛了的同伴里好像有一個快四十歲的人……那個人聽說是逃到了隔壁州。」

  一名娼妓突然低聲說了這麼一句,這內容引起公主的注意。

  「『飛了』是指什麼意思呢?」

  「……那是這業界的術語,意思是因為欠錢而活不下去只能半夜逃走的行為。雖然聽起來讓人不舒服,但這種情況一點也不稀奇,稅金增加後更是特別嚴重。每個月……不,情況糟的時候,感覺每星期好像都會有哪個人消失……」

  「像那樣飛了的女性會去哪裡呢?」

  「雖然每個人都不一樣,不過聽說果然逃出本州是最基本的選擇,而且那樣一來討債的人也無法繼續追債。」

  「可是,要越過州境移居必須得到官員的許可,若是未經批准的移居行為,在新天地應該會連找份工作也難以隨心所欲才是。話雖如此,也很難相信許可證會如此輕易地發行給身處金錢糾紛漩渦中的人……」

  由於集中精神思考,夏米優殿下開始以原本的語氣說話,娼妓們則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公主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露了馬腳,不過娼妓們反而似乎相當佩服。

  「我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夏慕妹妹懂一些很難的字眼呢~」

  「是……是來到我家後才教她讀書寫字,但這女孩特別優秀……」

  就像是補蚊燈般被娼妓們團團圍住的托爾威即使全身冒出冷汗,也努力幫忙掩飾。要是在這裡耗太久有可能暴露出更多馬腳──考慮到這一點,伊庫塔觀察並決定出離開的時機。

  「哎呀~真是感謝大家提供了許多情報。要是打擾太久會造成各位的困擾,所以我們差不多該告辭了。如果有什麼關於她母親的線索,還請派人前往這個旅社即可。」

  伊庫塔邊把寫明住宿地點的便條紙交給一名娼妓,同時對兩人使了個眼色。

  「咦,你們要走了嗎?真抱歉啊,夏慕妹妹,沒幫上什麼忙。」

  「不,沒那回……沒有那種事情,謝謝各位讓我知道很多貴重的情報。」

  公主殿下深深低下頭道謝,在虛偽的言行中藏進唯一的真心話。即使三人走出房間沿著走廊逐漸遠離,娼妓們依然在房門的另一端繼續揮手。

  之後他們先花了整整三天調查馬庫提卡花街,三人才終於回到泰德基利奇家。

  持續不習慣的演戲行為讓夏米優殿下無可避免地露出疲態,但托爾威卻比她更精疲力竭。因為他對女性缺乏免疫力,所以這三天似乎很痛苦。

  「總之呢,對於娼妓們的現狀感覺是大致上都摸清了。」

  坐在床上的伊庫塔開口報告。和之前相同,所有人都聚集在同一間寢室內開會。

  「原來如此……我們這邊則是到處去問了常設部隊的士兵們,結果不出所料,很多人都對現狀發出慘叫,因為相好的娼妓都半夜逃走了。」

  「牢騷應該就是透過這途徑傳到老爸那邊吧?我想對於把每個月上一次花街當作心靈綠洲的獨身士兵來說,這事情大概讓人笑不出來。」

  薩扎路夫和馬修一左一右地開始思考,和他們一起留下來的女性組兩人也插口表示意見。

  「基本上我們也有去請教獨身女性士兵的想法。雖然有點奇怪,但和男性相比,事態或許反而沒有那麼嚴重。因為只要隸屬於常設部隊,最低限度的食衣住都會受到保障。」

  「話雖如此,但沒有人對加稅表現出好感。畢竟能寄給家裡的錢也會變少……」

  或許是想到留在故鄉的家人吧?哈洛的表情有點憂鬱。聽完她們的報告後,伊庫塔才對夏米優殿下開口:

  「狀況已經看得相當清楚了,你打算怎麼做呢,公主?」

  「嗯……加稅造成的影響最為明顯的案例,果然還是娼妓們的失蹤現象吧。」

  公主一邊沉吟,同時把手搭在下巴上動腦思考。她總有種無法完令抹去的不對勁感。

  「不管怎麼說,這次成功親自了解到花街的現狀。倘若想要探查更進一步的內情,只能去拜訪原因。」

  除了伊庫塔以外的五人都一起換上嚴肅表情。公主心想──雖然周圍的障礙尚未掃除,現在只是清出一條小路的程度,但至少應該可以刺探一下核心了吧。

  「你們要做好準備,我要去見艾伯德魯克州敕任官,提傑尼·哈馬特耶子爵。」

  夏米優殿下故意不事先通知,帶著留守的薩扎路夫之外的騎士團五人,以近似奇襲的形式拜訪有許多公務員的官署。

  「請……請在此稍等一會……!」

  窗口的官吏們以驚慌失措的模樣互相推託對應的責任,這種陷入混亂的反應也算是理所當然。然而,直到稀客造訪的那瞬間為止,先前被眾人包圍的那張桌上還顯示出其他問題。

  「……真讓人傻眼,居然在勤務時間內正大光明地玩升官圖賭博。」

  公主殿下望著上面畫有格子的四方型棋盤,以及四散於棋盤周圍的骰子,忍不住嘆了口氣……沒有預告就來訪只是為了讓敕任官沒有時間做好準備的作戰,當初並沒有打算順便突擊檢查公務員上班的情況。

  「算啦,這是一般的狀況吧。光以沒看到酒這點來說,這裡說不定還算好呢。」

  伊庫塔邊打呵欠邊回應,夏米優殿下只能因為現實的確無法否定這言論而狠狠咬牙。在面對敕任官之前,她的心情就逐漸不斷單方面往下沉。

  「──第三公主殿下!哎呀,這真是極為失禮……!」

  被帶往會客室約五分鐘後,艾伯德魯克州敕任官提傑尼·哈馬特耶子爵在一行人的面前出現。擁有發胖的體

  型,年過五十的這名高等文官一邊因為這麼晚才來向公主致意的失禮行徑賠罪,同時頻頻用手帕擦著額頭。

  「我才該為了突然來訪而表示歉意,你想必也很忙吧。」

  「不不!要是知道公主殿下要大駕光臨,無論有什麼事務,在必定會拋開一切儘速趕來!請不要懷疑在下的忠誠!」

  看來他已經利用出現前花費的那五分鐘,讓社交辭令的面具和臉部充分融合。夏米優殿下和滿臉堆笑的哈馬特耶子爵隔著桌子相對,讓以護衛名義跟來的伊庫塔等人繼續站在自己背後,開始進入正題。

  「今天我來的目的,是有幾件事想問清楚。」

  「是!請您儘量提問。」

  「嗯,聽說在艾伯德魯克州,目前正針對女性採取課徵沉重人頭稅的政策。」

  一開始就先出一招。公主觀察著哈馬特耶子爵的反應,但他的笑容卻毫無動搖。

  「是的。的確,本州是以這種形式來調整稅收。請問有什麼不妥嗎?」

  「我想問問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狀況,畢竟我對艾伯德魯克州的情勢並不清楚。」

  「是,那麼可以認為您前來的目的是行政監察嗎?」

  「不需要那麼嚴肅,只是我個人有興趣。」

  真是個顯而易見的表面藉口,公主殿下自己也這樣想。敕任官「唔」了一聲。

  「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嗎?那麼,該從哪裡開始說明……」

  「加稅的理由,還有使用的手段。麻煩你按照這順序仔細說明。」

  「真是感謝您還特地指示。那麼在下就從理由開始說明──是因為艾伯德魯克州的主要作物『古那米』在最近這三年都歉收。」

  「既然歉收,正常來說不是應該減輕賦稅嗎?」

  「不,古那米的情況有些不同。艾伯德魯克州的稅捐制度基本上已經指示居民必須以貨幣徽納,但僅限於一部分穀類則是推薦以實物繳納。而古那米在這些穀類中也算是特例,因為換算成貨幣的基準數值──也就是費率設定得相當高。」

  「原來如此,意思是來自農家的主要徵稅收入並不是金錢,而是米嗎。但因為碰上古那米歉收而改以金錢繳納,所以結果就是造成稅收減少?」

  「是的,關於古那米的部分,由於已經確保在徵收後能以高價賣出的途徑,因此即使是對我等來說,繳納實物也會比繳納金錢更合宜。歷來在訂定課稅額時,都是以這種情況作為前提;然而一旦碰上古那米歉收導致金錢成為納稅主流的狀況,再怎麼樣都會產生必須重新調整金額的必要性。」

  也就是必須單純依靠貨幣繳納,來確保原本可以透過高額轉賣古那米賺取的金錢,因此才會重新設定並提高稅額。這個理由本身的確足以讓人信服。

  「那麼接下來是關於加稅的手段……正如殿下您所知,我等採用針對女性加稅的形式。然而,只要考慮到徵稅行為本身是以家庭作為徵收單位,就可以明白這做法和單純的加稅並沒有什麼不同。主要是想彰顯出『公平感』這種另一面的意義,因為原本就是對男性的課稅額較高。」

  「那麼關於這政策會加重獨居女性負擔的狀況呢?」

  「針對沒有家庭的獨身人士的徵稅,從以前起就是讓我等相當煩惱的問題……由於隨處可見別說工作甚至連住所都不固定的人,因此逃稅的案例也非常多。雖說原本就不怎麼期待這些人可以成為豐沛的稅收來源,但也可以說這是此類過去的不良影響波及到現在吧。」

  「不過我也有聽說,這政策導致了獨身女性們移居到其他州的結果。」

  這瞬間,哈馬特耶子爵的臉頰略為抽動,而公主並沒有看漏。

  「衷心感謝您的忠告。關於這一點,或許的確必須做出對應。」

  動搖只在表情上一閃而過,敕任官很快就讓禮節化為面紗藏住情緒。不過他的話聲剛落,公主立刻試著再多加試探。

  「我還想詢問古那米歉收的詳細狀況。」

  「正如在下先前所述,最近這三年以來收穫量大幅減少……」

  「因為各州都有送上概略的主要農作物生產報告,所以這件事我也知道。不過,歉收的原因是什麼?」

  「雖然並不能說這就是唯一原因……不過,似乎是雨量不足所導致的不良後果。」

  「的確,看數字是這麼回事。可是,關於這點……」

  公主邊說,邊從懷中拿出好幾張被對摺再對摺的紙張,接著一張張打開並放到桌上。可以看到紙上密密麻麻地列著數字。

  「這是近來二十年間紀錄下來的帝國南域各州的降雨量。在艾伯德魯克州的部分止如你所言,最近這三年的數字大幅減少。然而,還是有少數奇怪的地方。」

  「您指的是……?」

  「看看旁邊的昆茲伊州的數字吧。昆茲伊州的東方在地理上和艾伯德魯克州相鄰,但此州的降雨量二十年來都沒有明顯的變化。近鄰的其他州也是一樣,可以看到雨水減少的地區只有艾伯德魯克州。」

  「因為是自然天候問題,在下認為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

  「的確,天候變化看起來總是變化莫測。然而,累積紀錄後,就可以看出天氣的心情好壞其實也有固定的傾向。意思就是──除了最近這三年,艾伯德魯克州過去的降雨量從來不曾少於昆茲伊州。」

  「呃……」

  「而且這並不是最近二十年的現象,而是回頭調查和現在以相同形式留下天象紀錄的過去八十二年後才得出的共通點。你可以看看這張紙,由於數字實在太多,所以省略了艾伯德魯克州和昆茲伊州以外的地區……」

  「請……請等一下,殿下,請您稍等。」

  哈馬特耶子爵以困惑的表情打斷了想要繼續說明的公主。

  「雖然真的很冒犯,但這些數字的出處是哪裡呢?連這個官署都沒存放能夠回溯到過去八十二年前的紀錄……」

  「……?我只是參考了帝立中央圖書館資料室里保管的行政文件而已。」

  「那麼,您是在離開中央前,先前往圖書館抄寫下這些數字?」

  「不,我是在來到這裡以後才寫下。」

  這對話似乎有點牛頭不對馬嘴,敕任官的困惑更為加深。然而,夏米優殿下接下來講出的發言卻把這一切情緒全都徹底粉碎。

  「我只是從以前在中央時曾經閱覽過的紀錄里,回想起必要的部分並寫出來而已。有提到什麼讓人難以理解的事情嗎?」

  連在公主身後的騎士團眾人都感到戰慄──南域各州近來二十年間的降雨量,以及回顧過去八十二年間的艾伯德魯克州、昆茲伊州的降雨量。這個公主宣稱,她的腦袋裡最少記住了那兩項條件下的所有數字。

  「哈……哈哈……」

  哈馬特耶子爵臉上浮現尷尬的笑容,但伊庫塔卻在公主背後確認到子爵身邊的空氣產生了明顯變化。敕任官在此時停止了輕視眼前少女的行為。

  「──這種情況也不是不可能吧。只要我等繼續觀測,總有一天必定會發生那種在觀測史上無法找出同樣案例的天象。而艾伯德魯克州的這三年恐怕湊巧就正是那樣的時期。」

  擺出更完美撲克臉的子爵以偶發事件為盾牌,擊退了所有的追究。一切都起因於善變的天氣──只要對方如此宣稱,現在的公主並沒有能駁倒這藉口的辦法。無論累積了多少數值,過去的紀錄也僅僅只是過去的紀錄。

  明白現在是收手時機的夏米優殿下換了個話題,因此接下來自始至終都只有談論一些平淡無奇的閒聊。即使保持一貫的謙卑態度,但子爵眼中的警戒光芒卻未曾消失。

  「最可疑的部分,就是被視為加稅原因的『古那米歉收』這狀況本身。」

  眾人按照慣例在寢室集合後,公主殿下一開口就這樣起頭。和剛開始搜查那時相比,她心中的懷疑已經大幅膨脹。

  「艾伯德魯克州在最近三年報告的降雨量顯然很奇怪。即使也有可能單純只是氣象異常,但已經有足夠的材料讓人懷疑紀錄遭到竄改。這個雨量不足的報告,很有可能是為了讓『古那米歉收』具備說服力而捏造出的東西。」

  「如果說得再深入一點,古那米的歉收還成了加稅的根據……換言之,公主您推論雨量不足和古那米歉收都不是事實而是謊言──只是為了能以自然形式加重稅賦而打下的底子囉?」

  聽到伊庫塔的提問,夏米優殿下重重點頭回應。另一方面,馬修則歪著腦袋沉吟起來。

  「捏造出雨量不足和古那米歉收的狀況……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辦到嗎?即使可以對文件上的數字動手腳,但當地的民眾還是能感覺到真正的狀況吧?」

  「雖然會有這種疑問是很自然的反應,但出人意料的是,其實並不是那樣,

  馬修。就算個人可以感覺到今年的雨量是多還是少,但實際上幾乎沒有人能夠掌握廣大的艾伯德魯克州全境的雨量。因為正常來說,人類的感覺僅限於更狹窄的範圍。」

  「並不一定是那樣吧,尤其是所謂的農家,必須耕種比自家大上幾十倍幾百倍的土地過活。而且作物的生長狀況和收穫量這些也會反映雨量,如果是擁有廣闊土地的大地主,我想他們一定可以親身感受到一年的雨量到底是多是少。」

  畢竟討論的主題是自己的故鄉,因此馬修的反論也很有氣勢。黑髮少年一邊在內心感到喜悅,同時點了點頭。

  「這是正確的意見,馬修。如果是擁有廣大土地的大地主,確實有能力帶著自信說明相當廣範圍內的降雨量──只是,這種大地主的絕對數應該不多吧?」

  「那還用說,的確是不多。我想即使看遍整個州也可以數得出來吧。」

  「這就代表,即使對於哈馬特耶子爵來說,要預先和他們統一口徑也不是太麻煩的事情。」

  馬修先愣住一會,才咂嘴說了句:「原來是這樣。」獲得同意後,伊庫塔繼續說道:

  「再講得仔細一點,艾伯德魯克州內的大地主大部分是稻作農家──換句話說是古那米的重要生產者。只需在事先要求他們對雨量必須口徑一致時,順便以稍微提高一點的價錢來收購稻米,歉收的戲碼也能藉此順利上演。至於買下的那些米……如果是我,會為了將來先藏在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吧。」

  「畢竟只要歉收,很明顯米的行情將會隨之上漲……等商品像這樣漲價後,再仔細挑選販賣對象,就能賺到更多的利益。」

  雅特麗也以已經理解的態度連連點頭。這時,哈洛突然帶著猶豫舉起手。

  「那個……雖然剛剛的理論能夠解釋古那米歉收的現狀,但應該沒有說明到敕任官先生為什麼要執行『針對女性的加稅』吧……?」

  聽到這個指摘,公主殿下雙手環胸開始思索。

  「嗯,的確是那樣……這個徵稅的形式會導致無法承受負擔的獨身女性逃出本州,以結果來說,綜合的稅收將會減少。敕任官不可能是連這點程度的道理都不明白的愚蠢人物,換句話說,哈馬特耶子爵有什麼即使得吃下稅收減少的後果也想要維持現狀的理由。」

  公主認為,恐怕這個理由正是本次事件的核心。然而,她還無法推測出具體的內容。目前只能從已經了解的部分開始動手,逐步清除障礙。

  「──好,接下來就分為兩組行動吧。薩扎路夫少校、馬修、托爾威,我希望你們三人取得古那米歉收是捏造的證據。若能扣押實物那是最好,馬修對本地的了解必定很靠得住吧。」

  夏米優殿下先對這三人發出指示,才把視線轉往剩下的三人。

  「雅特麗、哈洛,還有索羅克。你們三人必須和我一起前往馬庫提卡,我想知道娼妓們是利用什麼方法來半夜逃走。根據結果,或許能夠看清『針對女性的加稅』這政策背後的真正用意。」

  做出指示的聲音也慢慢地不再顯得遲疑。從公主這個模樣,可以窺見她並不僅止於優秀頭腦和行動力的素養──連身為執政者的統御力也略為嶄露頭角。

  「以上是我的命令──如果沒有異議,就動身吧!」

  七個人從先前各自坐著的椅子或床鋪上起身,一起朝著下一步開始行動。

  薩扎路夫、馬修、托爾威等三人接到指示要他們「去取得古那米歉收是捏造的證據」後,首先決定前往最近的州穀倉。

  「如果歉收是真的,那麼倉庫中的米應該很少……不過如果是捏造,說不定那些向套好招的農家私底下買來的大量稻米會藏在倉庫里。」

  「不不,既然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穀倉,放在這裡根本不算藏著吧?」

  馬修邊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同時冷靜地開口吐槽。薩扎路夫嘆了口氣。

  「你也該讓氣氛更熱絡點啊,馬修少尉……畢竟女性成員都已經令被另一組搶走了,要是聽到太多讓人喪氣的發言,我真的會撐不下去。」

  「老實說,可以不必再去花街倒是讓我鬆了一口氣……」

  「呼哈哈,下次由我親自帶托爾威中尉你去吧。」

  「咦!不……不必了,不需要帶我去……!」

  「別客氣,那地方其實很棒喔……嗯?看來到了。」

  目的地的入口射出了遠光燈,對於習慣黑暗的眼睛來說顯得很刺眼。薩扎路夫從腰包里舉起搭檔的契,朝著對方送出表示這邊是友軍的光信號。注意到有人來訪的士兵們立刻趕了過來。

  「這種三更半夜,你們是哪裡來的什麼人!」

  「不好意思,我們有點事情想麻煩一下……咦?你不是尼岡特中士嗎?」

  馬修正打算居間斡旋,卻發現對方成員里有認識的面孔而搭起話。被稱為尼岡特中士的中年男性先愣了一下,才換上滿臉笑容握住馬修的手。

  「哎呀,還在想這人好像見過,這不是泰德基利奇家的小少爺嗎!既然已經回來,應該要早點通知嘛!我已經知道傳聞了,聽說你在中央和北域都大顯身手!」

  「……咦?泰德基利奇家的小少爺?怎麼可能,他應該更胖吧?」

  「你這笨蛋,那倒底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有已經不能隨便叫他小少爺了!這一位現在可是『帝國騎士』兼北域動亂的英雄,馬修·泰德基利奇少尉大人!」

  看來和馬修認識的人不只尼岡特中士,他很快就被一群老相識的士兵們團團圍住,開始對他玩笑般地動手動腳。然而,或許是還被當成小朋友讓他感到很難為情吧?馬修本人很快就打斷眾人的歡迎,直接切入本題。

  「不……不好意思這麼慢才來致意,不過我今天主要是為了拜託一點小事才過來。」

  「哈哈,什麼事?是來借廁所嗎?說起來,小少爺你以前曾經在別人的田裡偷尿尿,結果被狠狠罵了一頓吧!」

  「不需要特地把多餘的往事挖出來講!啊啊真是!不是那樣──」

  似乎因為熟得像家人一樣結果反而難以進展。看馬修那種焦躁的樣子,薩扎路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踏了一步。

  「這麼晚來打擾真是過意不去,我是陸軍少校暹帕·薩扎路夫……」

  一聽到這名字和少校階級,原本正在吵吵鬧鬧的士兵們立刻一起站直身子。

  「您……您就是在被北域動亂中負責殿後任務的總指揮官嗎!真是非常失禮……!」

  「不,說到失禮,夜裡突然跑來的我們才應該致歉……不過基本上有獲得泰德基利奇上校的許可。這是命令書,拿去看看吧。」

  為了讓對方能看清,薩扎路夫讓契的周照燈照亮自己遞出的文件。才藉此看懂命令的內容,尼岡特中士就露出困惑的表情。

  「暹帕·薩扎路夫少校、馬修·泰德基利奇少尉、托爾威·雷米翁中尉,以上三名僅限今晚,可以從進行穀倉守衛任務時的制止對象中剔除……?」

  「也就是你們不必多說,直接放我們通過就對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大概只要差不多一小時就可以把事情辦完。」

  「請……請等一下,您意思是各位要進入穀倉嗎?」

  「雖然你們不需要確認這點,但說白了,我們的確是要那樣做。」

  「如果真是那樣可使不得。我等軍人僅負責保護穀倉,除了緊急狀況,只有官員有權發出進入穀倉的許可。各位會變成非法入侵者。」

  「既然有命令書,你們不會因此事受罰,這點我可以保證。所以不必多說,放我們通過吧。真的抱歉。」

  「……明天白天官員就會過來,不能等到那時再進去嗎?」

  薩扎路夫默默搖頭。尼岡特中士等人雖然從他這種態度察覺出一行人有逼不得已的理由,但還是猶豫了一會,最後才邊嘆氣邊讓開。

  「……既然已經和我們的長官講好了,請各位自便吧。接下整整一小時,我等會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按照各位的期望成為稻草人。」

  為了避免儲藏物被竊,穀倉蓋在小規模的基地中心。部隊指揮官勉勉強強批准後,其他人就對馬修等三人的行動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讓一行人能在沒有任何障礙的情況下接近目標建築物。然而……

  「不只門閂,還上了鎖呢,少校。」

  「嗯……傷腦筋……可是拜託他們開鎖又是偏離命令書內容的要求。」

  面對鎖著堅固掛鎖的穀倉大門,薩扎路夫用力搔著腦袋。不過,他把視線往上移動後,就發現有一個可以利用的缺口。

  「喂!上面有換氣用的氣窗,是不是可以從那裡進去?」

  「那個位置相當高,距離地面超過三公尺。而且看那窗框的寬度,能不能塞進一個人也是問題……」

  把自身體型列入考量的馬修面有難色。這樣一來,其他兩人的視線自然都集中到同時擁有身高和相對細瘦身材的托爾威身上。

  「你試試看吧,托爾威。我來當立足點。」

  馬修邊嘆氣邊靠近倉庫的牆壁,接著彎下身子。托爾威有點猶豫,但先是薩扎路夫把光精靈契借給他作為倉庫內的光源,再加上馬修本人也開口催促他快一點,才總算下定決心。

  「……好吧,我要行動了,小馬。嗯……唔……!」

  青年把腳踩上友人的背部,朝著依然位於高處的窗戶跳躍。好不容易用手搭上窗框後,他先把上半身塞進窗戶里觀察內部情形。當然眼前是一片黑暗,托爾威用單手從腰包中把光精靈契舉起,點起周照燈。

  「果然很高……看來要使用繩子才比較保險。」

  托爾威把契放回腰包,才拿起綁在腰上的繩索。他先讓其中一頭往窗戶內垂下,再把另一頭丟給下面的薩扎路夫。察覺到他意圖的長官確實握緊繩索後,托爾威讓剩下的下半身也滑入窗內。

  「呼……!」

  他抓著繩索往前翻了一圈,利用已經甩往下方的雙腳踩向牆壁。這樣一來,接著只要沿繩索往下降即可。一想起在先前的北域動亂中,為了確保對付亡靈部隊用的狙擊位置而採取的攀崖行動,這次對托爾威來說並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倉庫里落地後,托爾威把腰包里的光精靈契放到地上,讓他再度點亮周照燈。可以看到倉庫內堆放著裝有穀類的大袋子。至於堆放位置都避開窗邊的原因,大概是考量到不想讓這類利用窗口侵入的行動能輕鬆進行吧。

  「按照小馬的體格,要他使用和我一樣的方式下來好像有點危險……我先幫忙弄個地方讓他踩好了。」

  這是很有托爾威風格的體貼行動。為了朋友不吝於付出勞力的他開始扛起附近的穀物,一袋袋堆到靠近窗邊的位置。

  「──嗚啊!」

  大約十分鐘後,把朋友的體貼當成緩衝墊而不是踏腳處的馬修總算成功入侵倉庫。

  「好痛……可惡……職務分擔弄錯了吧,這種事情是伊庫塔的擅長範圍。」

  馬修摸著摔到的腰,站了起來。托爾威一邊伸手扶著他,同時露出微笑。

  「不,接下來輪到小馬你上場,因為我即使看了也分不清楚什麼是什麼。」

  聽到托爾威這麼說,馬修望向已經被契利用周照燈照亮的倉庫內部。乍看之下,這裡給人到處都堆滿糧包的印象,然而仔細觀察各處,會發現其實並不是那回事。沒有放置任何東西的空間也相當顯眼。

  「這是小麥,這是鷹嘴豆,這是小扁豆……」

  馬修並沒有在檢查過糧包上標註記號後就感到滿足,而是更加謹慎小心地隔著袋子以手觸摸好確認實際內容。因為假設古那米歉收是一場騙局,有可能會被偽裝成其他穀物保管於此。只要一摸,他立刻可以辨認出米的觸感。

  插圖

  「……雖然沒有時間確認全部的袋子,但總之似乎沒有記號和內容不一致的東西。」

  「古那米的袋子如何?數量多嗎?還是算少?」

  「以貯藏量來說,我想應該算是少吧。畢竟和其他穀物相比,米袋並沒有特別明顯。」

  如果真的歉收,這是當然的狀況。果然公主殿下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當馬修開始這樣懷疑時,腳下突然傳來沙沙聲。是他的腳底踏到了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掉出來的米嗎?」

  被周照燈光芒照亮的東西,是四散於地板上的茶褐色粒狀物體──那是穀殼已經被碾除的古那米糙米。雖然正常來說會判斷這些米粒是從袋子裡漏出來的東西,但奇怪的是,周圍找不到米袋。而是在一個沒有放置任何東西的空蕩蕩空間中,可以看到角落裡有少量的米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感到不對勁的馬修捏起一粒米,利用周照燈光芒把米照到透光,再丟進嘴裡咬了幾下。在旁觀的托爾威眼前,他的眉頭愈鎖愈緊。

  「……很奇怪,這是新米。」

  「咦?」

  「是最近收穫的米。因為新米和舊米不只咬勁,連味道也不同。以我來說,就算是生米狀態也能分辨出新舊米的差異,而且拿去煮熟後就會更加明顯。」

  馬修邊說明,邊讓視線在周遭搜索著。因為這些米粒的存在,讓先前看起來充其量只是個寬廣空間的此處突然開始產生其他意義。

  「……就在不久之前,這裡是不是放有新米呢?而且數量還相當多。而那些米被人基於某種理由搬走,只有從一部分袋子裡漏出的米留在這裡……」

  馬修喃喃說著。隨著推測愈來愈深入,兩人的表情也愈來愈嚴峻。

  *

  另一方面,再度來到馬庫提卡並找了一間旅社後,公主殿下立刻對著被她帶來的二人發出指示。

  「首先是索羅克,我要你這次也負責去找娼妓們收集情報。」

  和上次相同,所有人已經都脫下軍服換上便服。從平常就對帝國軍制服沒什麼好感的伊庫塔像是逮到大好機會,連襯衫也故意不穿好。渾身上下已經看不出身為軍人的風貌。

  「是要關於什麼的情報?」

  「欠債太多打算逃往州外的娼妓是利用什麼樣的途徑來實行這個計畫?我需要關於具體方法的情報,因為這次就是來調查這一點。」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終於要解除潛入搜查的禁令了……是這意思沒錯吧?」

  看到少年以明顯的興奮態度提問,公主帶著笑容伸出右手。

  「把錢包交出來。」

  「……欸?」

  「我叫你把褲子口袋裡的錢包交出來,快點!」

  在少女以驚人氣勢相逼下,伊庫塔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錢包交給對方。夏米優殿下一邊仔細檢查錢包內容,同時進一步下令。

  「雅特麗,哈洛!對伊庫塔搜身!說不定他身上哪裡還藏著錢!」

  炎發少女毫不猶豫地回應這指示,雖然慢了一拍,但最後哈洛也說著「對不起,伊庫塔先生」並開始搜身動作。全身上下每個角落全被徹底檢查過後,連塞在口袋裡的零錢都遭到沒收的伊庫塔已經身無分文。

  「好,這是今天的搜查費用,要審慎使用。」

  隨著叮叮咚咚的單薄聲響,少年拿到了十幾個銅幣。伊庫塔不禁皺起眉頭,仔細地望著這堆零錢。

  「……公主,這點錢別說召妓,光喝個三杯啤酒就會用光耶。」

  「那樣正好。只要在花街附近尋找,應該有工作結束的娼妓們會前往的酒館,你可以去那種地方收集情報。畢竟和上次不同,這次沒有必要找許多人一個不漏地聽取消息。只要靠你的三寸不爛之舌,這是很容易的任務吧?」

  「工作時間以外的娼妓對男性的態度通常會變差耶!你要我直接找她們套消息,卻連酒也不請一杯?」

  「沒問題,你一定能辦到,我相信你。所以好了,快點出門!」

  公主不允許伊庫塔繼續反駁,毫不留情地把他趕出房間。少年一邊嘀咕抱怨並打算離開,這時突然想到某件事的夏米優殿下又對他搭話。

  「對了,索羅克。剛剛我忘了講,你必須每個五小時就回來進行定時報告。每次回來時也會再給你資金,但如果超過時間沒有回來,我可會讓雅特麗出去巡視。」

  「你根本完全不相信我吧!」

  目送伊庫塔邊咒罵邊遠去的背影后,公主重重嘆了口氣。

  「講到那傢伙,真的是……要是沒有這樣做,他肯定會拿著多餘的費用開始玩樂。」

  「我認為這是極妥當的判斷,殿下。」

  雅特麗立刻回應,而哈洛則嘻嘻笑了。夏米優殿下嗯哼咳了一聲,轉身面對兩人。

  「……好了,我們也沒有時間繼續悠哉。在索羅克展開行動的期間,我等也有該辦的事。」

  「啥?吵死人了,你滾一邊去啦!」

  「現在是休息時間,謝絕男人~」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每次都是我碰上這種事情!」

  以心情惡劣或爛醉如泥或醉到大哭的娼妓們為對手,即使被迫面對艱難的苦戰,伊庫塔仍舊在四小時以上×三次的漫長時間內持續突擊。要是有人旁觀這場戰鬥,必定會讚揚他不屈不撓的意志吧。然而辛酸的是,直到最後他還是孤單一人。

  「我回來了……伊庫塔回來了……」

  回到旅社的伊庫塔前往公主一行人等待的房間,敲響房門。由於每次攻勢失敗就會多出瘀青和抓傷,他的臉呈現慘不忍賭的樣貌。

  「喔,索羅克。抱歉目前正在忙,你等一下。」

  他吃了個閉門羹。不得已,

  少年決定等待,轉身把背部整個靠在門上。

  「呼…………嗚哇!」

  經過幾十秒後,背後的門突然打開。把體重完全壓在門上的伊庫塔因此面朝上向後跌進了房間裡。

  「你在做什麼,快點起來。」

  在雅特麗不以為然的聲音催促下,伊庫塔搖搖晃晃地起身,把視線看往室內。接著,在那裡等待的意料外光景讓少年瞪大雙眼。

  「啊,歡迎回來,伊庫塔先生。」

  眼前出現了兩名身上圍著薄紗般的紗麗,看起來明艷動人的女性。大膽的裸露更強調,胸前的雙峰,塗著口紅的雙唇甚至散發出豐潤水感。一頭濃密的秀髮披在外露的肩上,耳朵和脖子都毫不吝惜地裝飾著銀制飾品,呈現出簡直會讓人看得出神的性感魅力。

  「那……那個……請不要一直看,會讓人很不好意思……」

  看到這靦腆的笑容,伊庫塔總算理解這兩人是打扮成娼妓的哈洛和雅特麗。她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像是這類的疑問全都被伊庫塔拋到了一邊去,他第一個反應是走向哈洛,熱情地握住她的手並如此說道:

  「……我買了!」

  「是非賣品!」「明明沒有在販賣!」

  他的頭頂和臀部分別受到雅特麗的拳頭和公主的巴掌狠狠招呼。這痛楚讓伊庫塔多少冷靜下來,隔著退開一步的距離重新觀察起哈洛的全身。

  「嗯……這實在太棒了……我好想現在就打包回家……」

  「沒想到你真的做出這種符合預測的反應!必須再打一拳才能讓你清醒嗎?」

  看到額頭上冒出青筋的公主用雙手舉起椅子,就連伊庫塔也感到有性命之危而搖了搖頭。他又不是受虐狂,今天已經受夠被女人毆打的狀況了。

  「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那,這是怎麼一回事?看起來似乎很起勁地把她們兩人好好打扮了一番。」

  「在說明這件事之前,索羅克,我要先問問你的成果。關於逃出本州的途徑,你有獲得可靠的情報嗎?」

  「要是付出這麼多還沒有成果,就算是我也會哭啊……關於娼妓半夜逃走的方法,看樣子是有一部分的放債業者成為接受依賴的窗口。雖然還不到能製作名簿的程度,但我也問到了幾個名字。」

  夏米優殿下滿意地點頭回應他的報告,接著把視線移向雅特麗與哈洛。

  「那麼,我們這邊也試著深入捜查吧,輪到假扮成娼妓的你們兩個上場了。」

  「我……我好緊張!」

  哈洛用力握緊雙拳。到此伊庫塔也理解公主是在打什麼算盤。

  「原來如此,是要讓假扮成娼妓的她們兩人實際經歷半夜逃走的途徑吧?」

  「照你的理論來說就是要進行潛入搜查,索羅克。因為如此一來,應該可以確實接觸協助逃亡行動的當事者吧。」

  「至於高風險的問題則靠雅特麗來抵銷嗎……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不過有一個問題──我直說好了,你們兩人真的有辦法裝成娼妓嗎?」

  聽到這直言不諱的疑問,雅特麗面有難色地低下頭。

  「我很想主張這點小事是輕而易舉……不過老實說,我完全沒有自信呢。」

  「沒問題,我會幫忙掩護!雖然我看起來是這個樣子,但其實很擅長演戲喔!」

  哈洛充滿精神地扛起責任。平常總是較為內斂的哈洛卻在這種情況下表現出積極一面,即使是看在伊庫塔眼裡也不免感到意外。面對這幹勁十足的模樣,夏米優殿下露出不安的表情。

  「這樣真的好嗎……?一開始的提案,原本是打算由我和雅特麗負責潛入……」

  「我堅決反對那樣做!怎麼能讓公主您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呢!」

  「我也是相同意見,殿下。在這種時候賭命去完成任務是騎士應盡的職務,請交給我等去做吧。」

  雅特麗也毫無猶豫。即使面對不檀長的範疇也不會試圖避開,這是她擁有的諸多優點之一。

  「我明白了,既然是這樣就交給你們兩人負責吧。當然,這邊也有準備好後方的支援人員吧,公主?」

  「嗯,請米爾特古上校安排的一個班已經在附近的旅社裡待機,因為既然連對方的人數都不確定,最佳的行動就是預先做好準備。」

  「這下就放心了──那麼,我最後只提一個意見。」

  伊庫塔盯著盛裝打扮的兩人,帶著苦笑開口。

  「……化妝和服飾都請從頭再來一遍。因為兩人原本的素質都很好,要是保持這模樣,根本不像是無法餬口的娼妓。必須表現出更疲乏無奈的感覺才行。」

  「啊──的……的確是那樣。我居然疏忽了,一不小心就太熱衷於裝扮她們……」

  注意到重大問題後,公主殿下從起點開始重新思考該如何搭配。伊庫塔瞄了她一眼之後就打算離開房間,不過手才剛搭上門把,他突然再度發言。

  「噢,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說,雅特麗。」

  被叫到的炎發少女回過身子。少年保持背對她的姿勢,只把視線稍微往這邊移了一下,就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非常漂亮,讓人完全不會產生想靠錢來買下的念頭。」

  時間停止,只留下當事者的兩人。雅特麗一時愣住,之後臉上才浮現出一抹微笑。

  「是嗎?謝謝。」

  她以簡短,但帶著溫暖的聲調回應。伊庫塔也沒有繼續多說什麼,只是稍微抓了抓臉頰,就靜靜地關上房門離開。

  在被沉默籠罩的房間中,哈洛望著站在身旁的女性,幽幽地開口:

  「……好羨慕雅特麗小姐喔。」

  「你好好冷靜一下腦袋,哈洛。」

  「不,剛剛那些事真的很讓人羨慕──因為,那個伊庫塔先生……那個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女性,都會當面攀談搭訕的伊庫塔先生卻只有在剛剛保持背對的姿勢,然後稱讚你很漂亮。即使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是在掩飾難為情反應的行動,他本人也明知是那樣,但他仍然忍不住要說出那句稱讚。」

  哈洛難得地以強硬語氣如此主張。然而被這番話的一字一句深深刺入內心的人並不是發言對象的雅特麗本身,反而是在一邊旁聽的公主。

  「……服裝……服裝要選哪件才好呢?」

  雖然她裝成沒事的模樣打開衣櫃,卻陷入無法回頭的困境。直到公主有信心能確實控制臉上表情為止,她只能一直毫無意義地重複著把衣服拿出來又放回去的動作。

  *

  講到吉隆基三區的放款業者哈索特,在馬庫提卡花街一帶,沒聽過這名字的人並不多。

  「啥!搞屁啊!這點小錢連利息都不夠付!」

  當然,是因為壞事出名。哈索特出名的原因,在於他把錢借給人之後,過一個月就要回收三倍的金額。換句話說就是在放高利貸。然而就算每個人都對他感到厭惡,這種需要卻絕對不會有消失的一天。所以哈索特能靠著他人的欲望和不幸以及愚蠢存活下去,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借了錢就要還,這是當然的道理吧!你是在瞧不起我嗎?說啊?」

  對於哈索特來說,直到前陣子,娼妓們因為走投無路而半夜逃走的狀況還是嚴重的問題。因為這就等於欠債不還。借給別人的錢,卻沒有和該多出的利息一起回來──哈索特從來沒想過,世界上還有比這樣更糟糕的悲劇。

  「沒辦法,今天就這樣饒了你!兩星期以後給我再來,記得好好湊齊利息!」

  被他的怒吼嚇得縮起肩膀的女性垂頭喪氣地離開這陰暗的坑人巢穴。待在這間只放了兩張椅子和一張桌子的冷清房間裡的哈索特一邊瞪著女性的背影離開,同時喝了一大口啤酒。

  「哼……那傢伙或許也快要飛了。」

  用手背抹著嘴角的他低聲說道。然而,語氣聽起來並不著急。因為和只要被對方逃往州外一切就完了的過去不同,現在還有其他可以回收的手段。

  「我看,差不多下一次應該就可以慫恿她試試吧……」

  當哈索特正忙著思考該在哪個時機出手時,入口的大門被敲響。

  「進來!」

  聽到他的回應,兩名女子進入房間。一個是擁有緊實體型的紅髮女性,另一個則是高個子,頭髮是水藍色的女性。哈索特對兩張臉孔都沒有印象,但是根據暴露的紗麗和誇張的濃妝,一眼能看出她們是娼妓。而且最重要的是,兩人都是相當有水準的好貨。

  「我們這兒可是放債的,你們需要多少?」

  以評估視線打量兩人的哈索特如此說道。聽到這句話,高個兒的那個女子往前一步。

  「那個……就是……我們……不是想借錢……」

  「啥?不要錢?那是要幹啥?快

  講清楚點!」

  「我想請你幫忙我們逃往州外……因為聽說這裡也有在處理這種事情。」

  聽到女子的回答,哈索特在內心苦笑。最近這種案例愈來愈多。不需要他主動提議,而是獵物會打聽傳聞自己送上門來。

  「……這檔事你是聽誰說的?」

  「是從某個花街小姐那邊……不過對方有吩咐過不可以講出她的名字。」

  明明在說同業,她的用詞還真是生疏──哈索特正覺得不解,察覺到這份困惑的高個兒女子主動做出說明。

  「那……那個……其實我們,還沒有正式落入花街。」

  「你說啥?」

  「因為生活一直很苦,原本以為已經只能靠身體賺錢……不過,聽說只要移居到隔壁州就可以更輕鬆地找到工作,再加上現在這裡的稅金也很高,所以……」

  聽到這說明,哈索特總算理解。他原先還覺得這兩個人若要說是娼妓,表現出來的氣質未免太過清純;但既然還沒正式開始這一行,倒也可以領會。大概是雖然已經決定要下海卻無法下定決心跨越最後的界線,在這種當頭正好聽說了逃出本州的方法吧。

  ──她們是覺得自己或許有機會能夠不必下海當娼妓嗎?哼哼,真是天真的腦袋。

  哈索特邊強忍著笑意,同時思索著該怎麼料理在眼前出現的肥羊。因為兩人都很年輕,外表方面也是無可挑剔,要是送往「那個」途徑肯定能賣個高價……一般來說他都會先利用欠債把娼妓逼得走投無路後才給出這種最後的選項,但一開始就以逃出本州為目的前來的兩人不一定會找自己借錢。而且最重要的是,萬一弄得不好讓她們被工作壓垮,難得的高賣價也會降低。

  「……在這城鎮裡沒有留下什麼問題吧?有沒有去其他地方借錢?」

  「沒有,要查也請便。」

  「很好。能證明你們沒生病嗎?」

  兩個女子對著彼此點頭,接著從各自的包袱里拿出一片木板。

  「這是鑑定證。是在花街請驗查處的婆婆診察過了。」

  「哼,準備得真齊全。」

  由於哈索特原本打算趁檢查的機會讓兩人脫個衣服,現在只能抱著有點落空的心情接下兩片木板,仔細確認刻在四方形木板表面上的文字。

  「夏爾琪和蓮希,年齡是十九和二十二……檢查人是薩米卡那個臭老太婆嗎?」

  哈索特回想起那個以小氣和急性子出名的駝背老婆婆,不禁皺起眉頭。話雖如此,和個性的評價相反,她身為檢查人的技術的確可靠,因此這些鑑定能夠信賴。然而實際上,這些只不過是去找哈索特不認識的娼妓借用的東西──花了一段時間檢查完後,哈索特把木板還給兩人。

  「好,到此為止似乎沒問題。不過我這邊也得安排很多事情,所以三天後再來。」

  等哈索特講到一個段落,一直保持沉默至今的紅髮女性掌握這時機插嘴。

  「我們有個要求。接下來無論要用什麼方式移動,一定都要讓我們兩人可以一起行動。一旦違反這個要求,這次的事情就會當場不算數。」

  聽到對方講出這種狂妄發言的哈索特皺起眉頭,不過仔細想想,這兩人和平常不同,身上並沒有負債。既然被她們跑了會連本帶利都賠掉,那麼就算有些任性要求也不得不接受吧。畢竟直到用兩人換到金錢的那瞬間為止,她們都是重要的客人。

  「……唔,好吧好吧,我會按你的希望安排。」

  哈索特表現出以他來說跟奇蹟沒兩樣的客氣態度,點點頭後提出要對方準備的「手續費」。這手續費本身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金額,因為真正的收人,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拿到。

  *

  三天後的晚上,兩人按照哈索特的指示前往郊區的馬車聚齊處,搭上在那裡等待的老舊馬車,離開馬庫提卡。前進的方向是往西,馬車靠著光精靈的遠光燈照亮夜路並逐步往前。

  車上有包括馬車夫在內的三名男性,以及另外兩名像是娼妓的女性。為了避免給人可乘之機,雅特麗和哈洛輪流睡覺,在緊張中度過了約四天的馬車之旅。

  好不容易終於接近州界時,出現一個甚至算不上是村莊的小聚落,馬車在那裡停下。兩人也按照指示下車,跟在帶頭的男子們身後走向位於遠方的小屋。雅特麗開始若無其事地伸展因為馬車之旅而僵掉的手腳。

  「進去。」

  聽從命令進入室內後,裡面有四名男子正在等待。其中一人的腰上插著山刀,另一人拿著已經裝好風精靈的風槍。圍著桌邊坐在椅子上的剩下兩人則沒有武裝──雅特麗邊完成戰力確認,同時估算著時機。

  「是這兩人嗎?這次還真是年輕啊。」

  「不過,這可是很不錯的好貨。總之你們兩個,去那邊並排站在一起。」

  兩人按照指示站好後,男子們開始以毫不客氣的視線打量她們。在對方開口前,雅特麗主動提問:

  「關於移居到州外的事情,是你們會幫忙安排?」

  「嗯,是啊。到離開艾伯德魯克州為止由我負責,至於進入昆茲伊州後則由這個人照顧你們。」

  根據用詞和舉止,雅特麗明白眼前的人們和至今接觸過的男性們不是同一種人。也有同樣感覺的哈洛大膽直接挑戰核心。

  「移居時能得到正式的許可嗎……?我有聽說過必須由官署發行許可證才可以移居……」

  「你是指這個嗎?」

  男子邊回答邊拿出的東西,是好幾張上面已蓋好某種大印章的通關文件。正面寫著「認可移居州外者之證明」,只有姓名欄位保持空白。這就是所謂的「通關證」,在跨越州界移動時不可或缺的東西。

  「關於這方面的準備已經備妥,你們不需要擔心多餘的事情。」

  「──原來如此。」

  這裡有該由官署發行的證明,而眼前的男子們擁有能保管這些文件的身分。這些事實,已經足以成為促使雅特麗在這時發起行動的推力。

  「……不好意思,那邊那一位。」

  下定決心的雅特麗轉向拿著風槍的男子並對他搭話,對方以詫異的眼神回看。

  「能不能把水壺給我呢?喉嚨有點乾……」

  對方沒有理由拒絕這點程度的願望。肩膀上掛著大型水壺的男子用沒握住風槍槍把的另一隻手抓住水壺,接著直接走了過來,沒有表現出特別警戒的態度。雅特麗的嘴角微微描繪出弧線。

  「拿去。」

  為了接下對方遞出的水壺,雅特麗也伸出雙手。在這個極為自然的動作之後……

  「謝謝。」

  她邊道謝邊抓住的東西,卻不是水壺而是對方的手腕──還來不及對這個事實感到疑問,男子的天地已經上下顛倒。

  「啥──?」

  背部狠狠撞上地面的男子失去意識。原來雅特麗在抓住男子的手腕並貼近他胸前的同時,便利用過肩摔的訣竅把男子摔了出去。接著在剩下三人理解狀況之前,雅特麗進一步逼近腰上插著山刀的男子。

  「你……臭女人,你做什……!」

  男了的山刀才從鞘里拔出一半,手腕已經被雅特麗以右手制住。接下來她立刻轉動男子的手臂,利用關節技來把對方扭倒。在男子趴倒的同時,雅特麗也毫不留情地卸下他的肩膀。

  「嗚啊啊啊啊啊!」

  現場響起骨頭脫臼的可怕聲音和慘叫聲,這時卻出現蓋住這兩種聲音的尖銳笛聲。是哈洛吹響了用來通知的笛子。剩下的兩名男子也慌慌張張地從椅子上起身,然而雅特麗卻立刻擋在他們身前斷了退路。

  「放棄吧,這間小屋已經被包圍了。」

  然而結果,他們連放棄的時間都沒有。因為在雅特麗提出忠告後還不到五秒,大批武裝士兵們就湧入房間裡。

  *

  「呵呵呵……這個光輝,這個色彩……呼呼呼呼呼……」

  在官署建築物的深處,有敕任官專用的辦公室。那是一間塞滿高檔家具的寬廣房間,而眉開眼笑的提傑尼·哈馬特耶子爵正在裡面專心擦拭手中的陶瓷小壺。

  「──不好意思打擾了。本日的業務已經順利結束,子爵大人。」

  即使聽到部下隔著房門報告,哈馬特耶子爵也沒有停止擦拭的動作,只開口吩咐對方進來。踏進辦公室的一等書記官雖然內心對丟下工作不管把全副精力都花在嗜好上的長官感到很不以為然,但還是以平淡的語氣開始報告:

  「需要裁決的文件都在這裡了,請您仔細看過之後再署名蓋章。」

  「放那裡就好。」

  哈馬特耶子爵這樣說完,指向放在房間角落的籃子。可以看到中午提出的文件還完完整整地放在裡面,但一等書記官裝出沒看到的態度把新

  的文件又疊上去。

  「那麼,下官就告辭了……」「希達修書記官。」

  結束工作的書記官轉身正打算離開,子爵的聲音卻從背後追了上來。

  「那個怎麼樣了?」

  在沒有任何開場白的情況下,還在繼續擦拭陶瓷壺的子爵提出了以代名詞作為主詞的質問。然而希達修書記官已經在這個長官手下工作得很習慣,甚至到了能順利察覺對方意圖的程度。

  「……已經按照您的指示處理,從之前的保管場所移到更往北的地下倉庫了。」

  「很好──真是,那個惹人厭的第三公主。還在想她為何突然出現,結果害我多費了這麼多工夫。」

  子爵狠狠咂嘴,書記官也因為想起那個不速之客而突然感到不安。

  「……按照子爵大人您的指示,交易並沒有暫時中止,這方面真的沒問題嗎?」

  「現在正好碰上旺季,也是不得已的做法……而且,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小丫頭到底在到處刺探著什麼,但要在這幾天內就看穿我等活動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如果只是關於米的問題,就算被發現也還有藉口能應付。」

  「可是萬一,在現場工作的官吏遭到逮捕……」

  「囉唆!我說過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夠了!快退下!」

  聽到上司怒吼,臉上表情顯得依舊無法完全信服的希達修書記官行了一禮後離開辦公室。子爵重重地再度坐回椅子上,不愉快地哼了哼鼻子。

  「真是,連個中用的部下都沒……」

  他咂著嘴喃喃抱怨。之後子爵重新調整心情,再度開始擦拭陶瓷壺。然而,這動作才開始不到兩分鐘,走廊上就傳來慌張的腳步聲。

  「這是在吵什麼!」

  他煩躁地抬起頭,這時正好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子……子爵大人!有來賓!第三公主帶著護衛大駕光臨!」

  哈馬特耶子爵瞬間停下擦拭陶瓷壺的手,從椅子上起身。

  子爵匆忙趕向會客室後,帶著騎士們的金髮少女已經在場等待。這狀況雖然是上次的翻版,但有兩點和之前不同。第一點是騎士團成員之一的托爾威·雷米翁並不在場,另一點是夏米優殿下身上散發出的緊繃氣勢。

  哈馬特耶子爵先致意並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後,才戰戰兢兢地開口:

  「這是……第三公主殿下……不需要勞您大駕,在下也會主動去請安。現在立刻吩咐下人們備茶──」

  「不必,我不是來和你喝茶聊天。」

  公主以堅定的語氣拒絕,氣氛明顯和上次不同。哈馬特耶子爵心中不妙的預感逐漸膨脹,但還是裝出笑臉繼續應對。

  「那麼請恕在下冒犯──您今天有何緊急的要務呢?」

  「我是來揭發你的企圖,直接講結論吧──古那米果然並沒有歉收。」

  夏米優殿下跳掉一大段社交辭令,使出深入對方核心的攻擊。子爵的笑容瞬間僵住。

  「從第四穀倉往西北前進二十公里左右後有一間廢屋,在那裡的地下室發現了一部分應該是從穀倉里移出的米。雖然標示栽種農家的標籤已被撕下,但裡面卻裝著亮晶晶的新米。想必沒有弄錯。」

  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被發現──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的子爵勉強忍住。然而,根本不需要子爵開口,而是由公主本人代替他執行了這動作。

  「你不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嗎?為什麼能這麼快找到……的確,州內多的是能用來藏米的地方。就算可以依靠米爾特古上校的士兵尋找,但能借用的人手還是有限。如果要四處一間間搜查可疑的房舍,把地板一片片掀起來檢查──用這種方法,無論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

  「…………」

  「基於以上,這次我方故意採取被動。不直接尋找隱藏地點,而是為了找出前往隱藏地點的人,挑出幾條明顯的道路進行埋伏監視。期待你們在受到我先前的質詢後,會因為危機感而做出某些行動。」

  了解自己犯錯的敕任官嘴角扭曲。為求慎重起見,他下令把米搬到其他隱藏地點──就是這個措施適得其反。直到現在,子爵才總算領悟到這一點。

  「以使用馬車搬運為前提,我挑出主要道路,利用搜查強盜案件這名義安排了臨檢關卡。結果,精彩地抽中了大獎──不用說,並不是直接靠臨檢逮捕運米者。而是先讓運米者直接通過關卡,跟蹤後成功查獲秘密倉庫。當然,我想秘密倉庫並不只那一個地方吧?」

  「……您似乎有什麼誤解──」

  「現在解釋還太早,子爵。原因就是,我來此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指責你私藏古那米。」

  子爵原本準備好的所有辯解,都因為公主的這一句話而落了空。公主殿下的冰冷視線刺向半張著嘴全身僵硬的敕任官。

  「古那米歉收是一場刻意安排的假象。如此一來,自然會讓人推論出以此為根據的加稅也另有目的吧?包括這件事在內,我來此的目的就是要揭發你的企圖。」

  「…………嗚……!」

  「事情似乎有點錯綜複雜,我就按順序說吧──基本上,讓我打一開始就感到不對勁的事情,正是『針對女性的加稅』這政策本身。即使針對收入比男性為少的女性課以重稅,也無法讓稅收有效增加,正常加稅反而合理得多。我想你也很清楚這一點吧?所以,我也不得不多動腦思考……到底要怎麼做才會讓這個狀況能與你的利益產生關聯。」

  公主流暢地發表意見。她眼中的理性光芒壓迫著眼前的男子。

  「當然,光是思考並不夠。我前往據說加稅造成的影響表現得最明顯的花街,實際四處觀察那裡的情況──在得知有因為負債所苦的女性們逃往其他州的傳言後,我總算能夠聯想到正確的思考方向……如果只針對艾伯德魯克州,根本無法到達真相。因為這個企圖,是跨越了這個艾伯德魯克州和東邊與其相鄰的昆茲伊州而構成。」

  夏米優殿下頓了一下整理思緒,接著繼續發言:

  「這時候我回想起……根據行政資料,昆茲伊州大約從五年前起就一直流行著魯西尼型感冒。雖然這並不是不治之症,但感染力強,是一種會帶給患者發燒、頭痛、腹痛等症狀,還會使營養不良者有生命危險的疾病。此外,女性遠比男性容易得病也是此症的特徵之一。」

  公主握緊雙手,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因為這個疾病,昆茲伊州現在的女性人口減少了很多。當然,沒有女性就無法傳宗接代──應該也來到這種危機感相當高漲的時期……哈馬特耶子爵,你就是看上了這點。」

  語調里包含的感情轉變,從悲傷換成憤怒。糾彈的視線強烈地看著敕任官。

  「現在,昆茲伊州的居民即使必須付出大筆金錢,也想要獲得女人。只要換個角度來看,這代表女性可以賣得高價。從中察覺出商機的你,想出了以儘可能不公開的形式,把商品強賣給隔壁州的方法。這就是針對女性加稅的真正用意!」

  追查終於踏入核心,子爵的膝蓋開始微微發抖。

  「這次,你誘導為負債所苦的女性們偷偷逃往昆茲伊州……然而就算是娼妓,原本應該也有以上繳金這形式來繳納稅款。但,得知昆茲伊州現狀的你卻想到了以更有效率的方式把她們變賣成金錢的手法。」

  「……嗚……啊……」

  「具體的過程是這樣──因為加稅而籌不出錢的娼妓去找放債業者借高利貸,等負債愈滾愈多,到了不可能償還的地步,讓放債業者足以判斷再這樣下去不可能回收的時候,就建議她們移居到昆茲伊州……即使放債業者必須在此放棄債權,但這點並不成問題。因為背後的籌劃者會支付手續費給以仲介身分參與人口販賣交易的放貸業者。雖說金額不大,但對於放債業者來說這樣反而有利。因為就算獲得的金額只不過是小錢,然而光是對方願意買走已經壓榨不到金錢的顧客,就巳經算是好運。」

  這些內容光是要講出口,就會讓人感到反胃。公主強忍著不快感,繼續講了下去。

  「透過放款業者的仲介被送到州界的娼妓們,就在連對自身立場都不甚清楚的情況下被賣給昆茲伊州的買家……恐怕這個買家,也是要把買到女性送走並再轉賣的商人吧。無論如何,在這裡拿到的金錢會成為籌劃者的收益。即使一部分要轉為給放債業者的手續費,但大部分會留在手中吧。這些錢應該不是零頭。因為受到魯西尼型感冒折磨的昆茲伊州方面的顧客,即使價錢高昂也會想要購買女人──以上有錯嗎,哈馬特耶子爵?」

  直到現在,單方面發表長篇大論的公主才第一次停下來等待對方的反應。隔了好一陣子總算有機會發言的子爵振奮起差點萎縮的戰意,就像是掌握到大好機會那般地開始主張自己受了冤屈。

  「這──這實在誇張到讓人啞口無

  言!一切都只是無憑無據的胡說八道!您說我靠販賣人口賺取金錢?證據到底在哪裡呢!恕在下冒犯,但所有的指控都只不過是殿下您的臆測吧?」

  聽到他的反論,夏米優殿下從懷中拿出一個片狀物體,用力甩向地面。

  「如果僅只於臆測,我也不會像這樣直接指責你……你應該知道這木板是什麼吧?」

  哈馬特耶子爵眯起有點近視的雙眼,凝視掉在腳邊的物體。

  「這似乎是……由官署發行,能前往州外的許可證吧?這東西有什麼問題?」

  「這是從在州界從事販賣人口的那些傢伙手上沒收的東西。提到二等書記官馬金羅·坦寇納這名字,你是不是也會恍然大悟呢?」

  「…………嗚!」

  「如果只有這片木板,是太過脆弱的證據。你或許會主張這是被偷走的東西,也有可能是偽造品。然而,使用這個進行違法買賣的人並非他人,正是這間官署的職員。我方也已經逮捕了職員本人。對於這個事實,你要用什麼理由辯解?」

  哈馬特耶子爵感到難以置信。居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搜查的進度就已經到達州界的交易現場……

  「……就……就算的確是那樣,那也是不肖部下擅自做出的惡行!我可以向主神(Alderamin)發誓,我本人和此事毫無關係!」

  「你要把責任推給部下嗎?明明我方已經從二等書記官那邊獲得供稱是依據你的指示涉入販賣人口的證言。」

  「因為只要說是我的指示就能讓罪行減輕,那種證言充其量只是權宜之計吧!實在遺憾啊,殿下!難道比起從四百年前就持續至今的帝國貴族門第哈馬特耶──其正統後裔的本人,提傑尼·哈馬特耶的發言,您更相信出身於平民的二等書記官的證言嗎?」

  「講到把責任推給其他人就能讓自身罪行減輕的這點,你的立場也和部下沒有任何差別。所以從這角度來看,兩邊的證言都不值得採信……然而,這次的事件規模橫跨兩個州,而且實行時還牽涉到許多人,視為一介書記官的手法未免太過不自然。認為是擁有相稱立場的人提案並負責指揮實行,才是比較妥當的判斷吧?」

  現場響起子爵咬牙的聲音。無論公主說了什麼,他腦中都沒有承認「正是如此」的選項。

  「您意思是無論如何都要把罪名強加在我身上嗎……那麼也好,在下已經無可奉告!關於買賣人口一事,在下這邊也會進行調查。如果殿下別無其他要務,恕在下要立即送客!」

  子爵口沫橫飛地表示拒絕,然而夏米優殿下早已看出他的意圖。他打算先趕走外人,再動手湮滅證據。如果沒趁現在一口氣攻下,將會形成棘手的狀況──雖然腦中這樣想,她卻遲遲無法使出下一招。這時,黑髮少年從旁插口:

  「有什麼關係呢,公主。既然子爵都那樣說了,我們就回去吧。」

  「索羅克……?不,但是……」

  「既然子爵宣稱他對販賣人口這事一無所知,那麼肯定就是這樣吧。不過,這算是另一回事,我們依然必須再度審問講了謊話的犯罪者。要是他打算繼續說謊,那就得儘快施以拷問才行。馬修,你也這樣認為吧?」

  「噢──是啊,的確,就這樣做吧。畢竟犯人已經被我方逮捕了。」

  聽到兩人講出這種駭人的對話,公主整個愣住。子爵也慌慌張張地開口。

  「等……等一下,你是米爾特古上校的兒子吧?如果軍方真的逮捕了我方的職員,希望你能把那個人移交給我方。因為軍人應該沒有制裁罪犯的權限。」

  「呃……不,不能那樣做。因為在這次的事件中,也有牽連到由我方部隊管理的古那米。」

  馬修搖了搖頭。伊庫塔丟下無法看出兩人意圖而感到困惑的公主,繼續一搭一唱。

  「保管在第四穀倉里的食物,在碰上緊急事態時將會作為軍方的糧食使用。這點子爵大人您也很清楚吧?因為這些東西在未得許可的情況下被移動了,換句話說就等於是侵占軍需物資嘛。既然如此,視為軍事問題處理才合情合理吧?」

  「販賣人口和藏匿古那米之間的關聯性尚未獲得證實吧!我說過包括這部分在內,都會由我方一併調查,你們是聽不懂嗎!」

  「就算您這樣說,但我方已經從被捕的書記官口中問得古那米這事的相關情報,而且他也知道秘密倉庫的存在……事態發展至今,還認定兩個事件彼此沒有關聯,這樣未免太不自然吧?」

  子爵被他堵得無言以對。到此公主也懂了,伊陣塔和馬修是先表現出似乎要退讓的態度,再從別的角度發動攻勢。

  「而且,講到移交人員,恐怕會由我方對您這邊提出要求。除了『一切都是按照哈馬特耶子爵的命令行動』這個證言以外,坦寇納書記官還沒有招出共犯的名字。可是,我方畢竟不能無視此處職員中有犯人同夥的可能性。一旦接下來的訊問中出現新的人名,我們就要把人一個個叫去審問。」

  「什麼……!」

  「像這樣找出的嫌疑犯,或許會口徑一致地宣稱『一切都是按照哈馬特耶子爵的命令行動』。不過,這應該是假證詞吧?既然如此,只能嚴格審訊直到他們招出真相。唔唔,真是讓人提不起勁……」

  伊庫塔雙手環胸,裝模作樣地沉吟著。過了一會,少年才使出下一招。

  「……啊,不過,這種做法如何呢?麻煩您那邊也進行調查,然後把有嫌疑的人一口氣移交給我方。如果是這樣,也可以省下每次出現新的疑犯就得找人過來的工夫吧?」

  在緊張達到最高潮時,伊庫塔提出的建議卻出乎意料地是對子爵有利的妥協案。子爵一時之間無法決定該如何回答。

  「這……當然我方也打算進行捜查……」

  「嗯,麻煩了。對於我方來說,既然事件已經鬧得這麼大……呃,馬修,你父親是怎麼說的?」

  「要是沒抓出一整群犯人就無以為訓。就是這麼一回事,子爵大人。」

  明白伊庫塔用意的馬修立刻回答,伊庫塔滿意地微笑後繼續說道:

  「──那麼,既然子爵大人和販賣人口沒有關係,就代表籌劃者另有他人。如果是這樣,可能的情況就是有多名立場等同於子爵大人的高級官吏共謀行動……這樣的劇本應該還算是合理吧?想來公主也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哦,原來如此。」

  從這方針上感到有便宜可占的哈馬特耶子爵雙臂環胸,開始思考。只要選出並奉上夠分量的犧牲品,對方就願意讓這事和諧收場──如此解釋先前提案的子爵甚至認為部下們不在現場的狀況正好有利。

  另一方面,觀察對手這副模樣的夏米優殿下胸中卻有強烈的不快感在翻滾。把整群部下推出來當成子爵的替死鬼──這種跟鬧劇沒兩樣的結果,她絕對無法接受……然而,公主也很清楚伊庫塔等人同樣不可能會希望用這種方法收尾。在這段對話的背後,他們肯定有設下什麼陷阱。

  「公主,沒問題的。」

  伊庫塔放到她肩上的手,加深了這份確信。公主瞬間做出決定,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就採用這種形式吧。」

  聽到她的回答,哈馬特耶子爵鬆了一口氣。對手是在表示:「可以停止追究事件的真相,所以拿出能讓我方保有面子的代價」──換句話說,是要以調停的方式來解決本案。

  對於不想被他人刺探自己想法的子爵來說,這是最棒的台階──畢竟無論捨棄多少部下,都不會讓他遭受嚴重損害。然而,萬一交給對方後部下卻說了什麼多餘的情報,那可有點棘手。既然如此,交給「那一行」人士處理應該比較好吧。

  「……要交給你們的嫌疑犯……那個……是屍體也沒有關係嗎?」

  子爵邊整合思緒邊提出的問題,對他來說只不過是極其當然的確認。但馬修和伊庫塔卻都拉起了嘴角。下一瞬間,沒有自覺到自己咬了餌的敕任官背後的會客室人門被人粗暴地踹開。

  「你打算賣了我們保住自己一命嗎!」

  現場響起尖銳的叫聲。闖入會客室的希達修一等書記官臉色難看,一開口就吼出了這句話。子爵也猛然一驚回過身子。這個人──正是那些子爵準備塑造成販賣人口的籌劃者,立場等同於敕任官的高級官吏之首。

  「等一下,希達修──」

  「開什麼玩笑!既然會被出賣,那麼我就把一切都招了!不管是藏匿古那米還是販賣人口,所有一切都是根據你的指示行動!」

  希達修書記官邊以尖銳的聲音大吼,同時從懷中抽出文件展示在眾人面前。在看起像是某種合約的文件上,可以看到似乎是哈馬特耶子爵親自簽下的署名。

  「你看!我手上多的是證據!就算下令的人是你,實際上行動的是我們!別以為你可以

  一個人置身事外!」

  因為遭到背叛的衝擊而失去冷靜的書記官高聲揭髮長官的惡行。子爵正試圖自圓其說,但仔細一看,大吼大叫的部下後方還有另一個人影。是一個因為無事可做而只能呆站的高個美青年──也就是先前唯一不在場的騎士團成員,雷米翁·托爾威。

  「……你……你們這些傢伙!該不會從一開始就打著這種主意……」

  直到現在,子爵總算察覺自己中了計。然而,一切都太遲了。沒有其他證據能贏過最親近部下的證言。況且基本上,公主從最初到現在都完全沒打算以調停方式來解決本案。在誤判這一點時,子爵已經敗北。

  「……原來如此啊。雖然沒有事先告知,但其實是這樣的計畫嗎。」

  夏米優殿下的雙眼以更尖銳的目光凝視著敕任官。千辛萬苦想讓部下閉嘴的哈馬特耶子爵也注意到這視線,帶著僵硬表情轉過身子。

  「殿……殿下……這是……」

  「已經夠了,我不想浪費好不容易節省下來的時間。」

  公主以不屑的語氣這樣說完,接著起身冷冷宣布:

  「提傑尼·哈馬特耶子爵。你濫用職權篡改法律,還涉及違法的販賣人口,必須做好心理準備面對相對應的處罰。然而──在這之前,我還是先問清這一點吧。你為什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行徑?」

  犯罪者和犯行都已經被揭發,目前的局面已經進行到追究動機這一步。領悟到沒有機會敷衍卸責的子爵雙眼充血,連視線都飄移不定。

  在這種危險狀態下,子爵重重喘了好幾口氣之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到了什麼,子爵突然拿起放在桌上的陶瓷壺,跨著大步靠近公主殿下。

  「請……請您收下!這是喜耶納白磁的最上等品!光是這一個,就要價一千枚金幣!」

  「……什麼……?」

  「如果這還不夠,那麼您對繪畫有興趣嗎?還是雕刻?或是金飾品?無論是什麼都請直說,在下絕對會準備您想要的東西……!」

  帶著諂媚笑容的子爵說的愈多,公主的表情就愈僵硬。

  「這……可以認定是試圖收買我的行為吧……」

  「收買這種講法太冒犯了!我是想具體表現出誠意──」

  在內心湧上的不快感推動下,公主衝動地揮動手臂,打落了子爵遞出的陶瓷壺。由著名工匠製作的壺摔落到地上,在子爵的腳邊悽慘地碎成一片片。

  「靠著賄賂來展示誠意……你為什麼無法明白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錯誤!」

  這吼聲近乎慘叫。同時,低頭看到白磁殘骸的子爵內心的自製也崩潰了。

  「哪──哪裡有錯!不知世事的溫室小丫頭還敢講得好像自己什麼都懂!那些妓女根本是拿獨身當藉口不好好繳稅,不但存在本身就會擾亂秩序,而且還會動不動就生出來路不明的小雜種!對於整個州來說是極大的毒瘤!」

  連禮節都和冷靜一起被拋開。很諷刺的是,哈馬特耶子爵說出的每一字每一句直到現在,才終於是不帶謊言的真心話。

  「所以我才特地引導這種骯髒的傢伙前往需要女人的隔壁州!這種安排本該獲得褒獎,沒有理由受到責備!面對需要,給予足夠的供給,這正是施政的基本吧!」

  這理不直氣卻很壯的態度,是子爵在人生中最錯誤的一步。公主感到內心有什麼斷裂。

  「……你說……就叫做……」

  低著頭的少女口中傳出低沉的話聲,緊握的雙拳發出骨頭摩擦的聲響。

  「……你說販賣原本該保護引導的人民,把他們換成錢財的行徑……就叫做施政嗎!」

  公主的手猛然舉起,把掛在黑髮少年肩上的整副十字弓一口氣搶來。接著立刻使用滑輪絞緊弓弦,裝上箭矢。住在基地的這段期間,她也多少學會了一些使用武器的方法。

  「噫……!」

  對殺氣感到害怕的子爵往後退。公主對準他的胸口,定下射擊目標。

  「住……住手!就算是皇族,也不可以基於獨斷對敕任官動手……!」

  「錯!你這傢伙不只把立法視為私有,還打算以金錢扭曲對皇室的忠義!這些不敬行徑已經足以讓我因為受污辱而給予制裁!」

  手指搭上扳機。子爵被她的激烈氣勢壓倒,不但在後退時腰部重重撞上桌子,還難看地一屁股往下坐倒。配合目標的動作,公主也朝下方修正准心。

  「呼……呼……!住……住手……!」

  「你害怕嗎!沒錯,害怕吧!畢竟只要一想到會墮落到哪裡去,就能明白你根本無法期待死後會獲得安寧!」

  講話的聲音無法控制地發抖……如果可以只指責眼前的男子,到底會有多輕鬆呢?然而,公主已經心知肚明。明白腐敗的根本究竟是哪裡;也明白到頭來,其實永靈樹枝葉的腐敗也只是在反應根乾的狀況罷了。

  「但是你放心吧,那是不久之後我也會前往的場所──你就先走一步,去那裡邊受燒灼邊等待吧!」

  手指扣下扳機。被釋放的箭矢在半空中直線前進,最後深深地刺進目的地。

  「……呼……啊……嗚啊……!」

  整張臉都噴出冷汗,從雙腿間漏出的尿液染濕地毯……剛剛射出的箭矢,刺中了背靠桌子坐倒在地的子爵太陽穴旁邊。要是再往左邊偏個兩公分,恐怕他已經不活在這世上吧。

  「……雖說心情上,我也不想阻止你。」

  製造出這兩公分的少年的手,現在依然從旁邊抓住十字弓。看到公主彷佛想靠視線殺死對方般地狠狠瞪著子爵,伊庫塔以和緩的語氣,仔細慎重地開口勸告:

  「不過要是在這裡以受污辱為由制裁子爵,無論原委如何,都有可能導致內閣的態度轉硬,因為那裡是由和他一樣的貴族組成。在即將設立與經營新團級部隊的這時期,做到那種地步並非上策。」

  「………………」

  插圖

  「關於販賣人口一事,已經有了結果。既然真相已經被揭發,這次是你的勝利,公主……不需要用鮮血弄髒好不容易獲得的勝利,請你就這樣停手吧。」

  聽到騎士口中說出的勸諫發言,讓激昂的精神也逐漸恢復冷靜。少年的手掌蓋上公主握著槍靶的手,透過皮膚傳來的溫暖,舒緩了原本已經僵硬的手指。

  「雅特麗,哈洛,帶公主離開吧──接下來由我們處理就好。」

  剛從少女手中輕輕拿走十字弓,伊庫塔就這樣說道。雅特麗和哈洛也點了點頭,分從左右支撐著少女,離開房間。目送她們的背影離開之後,剩下的騎士團三名成員才看看彼此,接著把視線移到兩名官吏身上。

  「好了,哈馬特耶子爵,還有希達修一等書記官。我知道你們已經累了,但很抱歉還得請你們繼續配合一下。因為接下來將由我代為執行第三公主殿下的職務。」

  伊庫塔語氣平淡地說道。經過夏米優殿下的奮戰,現場的主導權已經徹底掌握在他們手上。少年走向幾乎呈現恍神狀態的哈馬特耶子爵,蹲下來配合對方的視線高度。

  「首先是那個有問題的惡劣法條──也就是針對女性的加稅政策,請你撤回。關於販賣人口的所有交易則立刻中止。然後要讓之前藏匿的古那米重新回歸市場,被轉賣到昆茲伊州的女性們身上的債務,也全部都由你代為償還。我想你應該不會認為自己有權拒絕吧?」

  這根本是威脅,但子爵並沒有點頭以外的選擇。

  「很好。那麼其次,我要你承諾會讓官署的業務體制健全化,至少要做到不會從白天就成為升官圖賭博會場的程度。我想完美達成以上各條件後,子爵大人您才總算有機會避開因為污辱皇族而受到制裁的命運。」

  敕任官只能無力地頻頻點頭,而伊庫塔繼續追擊。

  「那麼,再下來並不是強制而是請求──不過如果子爵大人您今後還想保住身為貴族的立場,我想仔細聽清楚應該比較妥當吧?」

  聽到這句話,狀態和空殼沒什麼兩樣的子爵微微抬起頭。

  「如果僅限於艾伯德魯克州,靠稻米賺錢是很不錯啦──不過您知道嗎?如果同樣是穀物,接下來是玉米會蔚成潮流喔?」

  他抬頭後看到的景象,是一個不好惹的少年那張掛著惡棍式笑容,開始商談的面孔。

  *

  在某個晴朗日子的傍晚時分,泰德基利奇公館舉行了一場小規模的活動。在廣大的公館用地內,不分平民軍人,也不分男女老少,許多收到邀請的人們都聚集於此。算是一場以親善為目的的戶外餐會。

  到處都點燃著旺盛的火堆,而在各個火堆周圍,正在燒烤著成串的肉,還利用燒熱的鐵板調理鐵板飯。在呈現鮮艷橘黃色的夕暮之空下,人們邊享用這些食物邊談笑,而笑聲熱鬧地此起彼

  落,未曾停息。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米爾特古上校正待在二樓的私室里,一邊透過窗口俯視這幅光景,同時聆聽來自夏米優殿下和騎士團的報告。從為了營造出歉收狀況而藏匿古那米的行徑開始,到針對女性加稅的目的是為了和鄰州進行人口買賣等等……公主花了很多時間,把這次事件的詳盡內容都仔仔細細地說明完畢。

  「由於所有企圖都被識破,哈馬特耶子爵的計畫已完全斷絕。子爵必須負責代替被賣到鄰州的娼妓們償還負債,先前被藏匿起來的古那米則是基於漏報這理由回歸市場,徵稅的方法應該也會恢復到過去舊有的形式吧──根據以上結果,我判斷先前束縛住上校的枷鎖已解除,如何呢?」

  「這是我求之不得的結果。然而真沒想到,這些違法行徑竟然是在敕任官的主導下進行……能有殿下出面查清此事,實在幸運。在下由衷感激。」

  米爾特古上校深深一鞠躬,那張豐滿的臉孔上露出笑容。然而,公主雖然微微點頭接受上校的感謝,但表情卻隱約帶著沉鬱。

  「如果有幫上忙我也很高興……但上校,我可以請問一件事嗎?」

  「是,什麼事呢?」

  「關於哈馬特耶子爵的企圖──也就是我剛剛說明的大致內容,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吧?」

  空氣一口氣凍結。聽到這與其說是發問,反而更像是在確認的口氣,猶豫數秒之後,米爾特古上校正直地點了點頭。

  「……正如您的明察。傷腦筋,在下無話可解釋。」

  「果然是這樣嗎……雖說也有受到好運幫助的部分,但身為外人的我卻能夠靠著短期間的搜查找出真相。所以我認為長期住在艾伯德魯克州,應該對當地事務無所不曉的你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些內情……」

  公主以寂寞的態度如此回應,這時馬修從她的背後往前一步,面對父親。

  「……既然知道,為什麼一開始沒有對我們說明內情?那樣一來我們也可以省下很多花在搜查上的時間和勞力。」

  「馬修,很抱歉連你也一起瞞著……的確,把一切都講明也是一種辦法吧。然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下定決心。原因就是,那樣做同時也等於是在表白我本身明知哈馬特耶子爵的惡行,卻對此視而不見。」

  米爾特古上校一邊承受兒子的視線,同時以苦澀的表情如此解釋:

  「明明知道內情卻無法告發,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那樣一來,甚至有可能會被懷疑我和對方有勾結。所以首先,我必須確定公主殿下是一位聰明且深謀遠慮的人物……而不是會以那種短淺眼光來看事情的人。因此基於這個理由,我必須讓你們負責去解決事件……在與泰德基利奇無關的地方。」

  「所以老爸你才什麼都沒說嗎?……我可以理解這理論,但無法接受。你一方面為了解決問題而利用了殿下的權威,但私底下卻……這樣太卑鄙了吧!」

  「你說得對,馬修。我把會吃虧的誠實和能獲利的卑鄙放到天秤上衡量,最後選擇了後者。對於這種貪婪低俗,我自己也感到很羞愧……無論是身為父親,還是作為一名軍人,都打心底感到羞愧。」

  米爾特古上校轉向公主,在原地屈膝跪下深深低頭。看到面對兒子的定罪並沒有躲避而是正面承受的上校作出的謝罪行動,夏米優殿下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需介意,我沒打算責備你……我很清楚站在你的立場,難以出面指責哈馬特耶子爵的舞弊行徑。因為除了要和地區住民維持良好關係,還必須和官吏們往來得宜,否則就無法在這個地域順利營運軍隊吧。」

  「…………」

  「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出,在官吏和民眾之間成了夾心餅乾的軍人到底有多苦惱。然而,即使身處這種艱困環境,你還是把我的來訪當成好機會並成功利用……我並不認為自己被騙,反而想對你的這種強勁韌性給予正面評價。」

  夏米優殿下走向堅持跪地姿勢不動的上校,握起他的手。然後就這樣把他拉起,從近距離望著對方的眼睛,開口說道:

  「不必再繼續道歉了,只會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殿下……」

  「透過這次事件,我也評估了米爾特古·泰德基利奇的器量。你的確足足以承擔大任的人選。此次關乎包括我等在內的許多士兵,以及席納克族四千多人之命運的團級部隊經營一事……就要請你多多照顧了。」

  綻放出堅定意志光芒的雙眼凝視著米爾特古上校。就像是受到這份光輝的鼓舞,泰德基利奇家現任宗主挺直背脊,行了一個意義超越單純禮儀的禮。

  「謹此受命,第三公主殿下──帝國陸軍上校米爾特古·泰德基利奇在此承諾,只要本人還有一口氣,將會以全心全力達成經營團級部隊之大任。」

  報告結束後,也因為米爾特古上校的推薦,公主和騎士團成員們決定參加在庭院舉辦的戶外餐會。所有人才一起踏出屋外,注意到上校身影的平民們就拿著酒杯紛紛靠近。

  「這不是上校大人嗎?多虧有您,我們才能過得這麼好。」

  「小少爺也長大了呢!這分量十足的肚子是遺傅自父親吧,哈哈哈……!」

  每個人都親切地對他們搭話。被人們纏住的泰德基利奇父子很快就陷入光是要應答就已經分身乏術的狀態。由於不好意思打擾他們,公主與除了馬修以外的騎士團成員們都靜靜地離開現場。

  「上校和小馬看起來都很忙呢,我們自己隨便行動吧。」

  「說得也對!我已經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了。」

  「我也有同感。那,我去拿飲料過來。」

  自然演變成這種狀況後,托爾威和哈洛以及雅特麗開始行動。然而,或許是外人果然還是特別顯眼,他們才稍微接近人群,就遭到本地居民以質問圍攻。看樣子三人似乎都得再花好一段時間,才能到達最初的目的地。

  「……你好像對子爵提出了相當狠的條件?」

  在周圍喧鬧聲的掩蓋下,夏米優殿下低聲對身旁的少年搭話。伊庫塔則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回應:

  「嗯,我掌握機會壓榨出相當成果,畢竟這可關係到席納克族的將來嘛。和公主不同,我對於模仿惡棍手法的行為並沒有那麼嚴重的反感。」

  「你不需要像這樣主動承擔壞人的角色。關於這次的事件,不管怎麼說主犯都是我。」

  公主以堅定的語調如此斷定。看到這頑固的態度,伊庫塔輕輕嘆了口氣。

  「……的確,以『拜託米爾特古上校負責管理部隊』這種最根本的點子來說,其實不是出自於我,而是公主你的提案。剛好正合我意所以提供了協助……不過這果然也是針對『那個』企圖的布局環節之一嗎?」

  伊庫塔邊提問邊回想起──過去兩人在馬車中獨處時,公主對自己表明的希望。也就是這個公主超脫常理的心愿……要把已如斜陽的帝國導向有價值的敗北。

  「在你下定決心之前,我不會告訴你。」

  少女極為冷淡地拒絕回答。由於伊庫塔早已預料到大概會碰上這種回應,因此他也沒有繼續追究。兩人的談話在此暫時結束,很順利地換成其他話題。

  「只是話說回來,居然在部隊指揮官的公館舉辦平民也一起參加的餐會……該說不愧是泰德基利奇家嗎?」

  伊庫塔表示佩服,在他的視線前方,泰德基利奇父子正親切地對應受邀來此的鄰近居民。由於彼此的距離並不是那麼遠,這邊也可以斷斷續續聽見他們談話的內容。

  「總覺得最近鎮上的流浪漢人數似乎愈來愈多……」「有成群的野狗會襲擊家畜,能不能想點辦法解決呢?」「由於從鄰州輸入棉花,因此價格急速下跌……」「以天數計算的臨時勞工的薪水實在太低,讓人很困擾──」

  以日常生活的煩惱為中心,人們的話題可說是遍及於多方面。在少年身邊旁觀同樣光景的公主突然開口說道:

  「你不覺得那是奇怪的情況嗎?本來應該由官員去煩惱的那類問題,現在卻彷佛理所當然地找上了軍人。」

  「問題是有很多帝國人早就不覺得這樣很奇怪了。」

  聽到伊庫塔講出辛辣的評論,夏米優殿下也以嚴肅的表情點點頭。

  「……沒錯,這並不是僅限於艾伯德魯克州的情況。即便有程度上的差別,但卻是帝國內隨處都能看到的光景。在北域由受到貴族在背後支配的鎮台司令長官同時兼任事實上的大官吏,這算是有點特殊的例子……然而幾乎所有地區,在所有的州都能夠發現和這裡相同的構造。人民無論大事小事都仰賴軍方,軍人成為承接民眾要求的單位,而貴族則寄生於雙方之上。在帝國,這種方式真的已經成為普遍的社會結構。」

  伊庫塔一邊側耳傾聽公主的發言,同時偷偷

  觀察她的側臉。面對眼前上演的熱鬧光景,少女卻露出宛如在眺望某處遠方異國景色的態度。

  「我從三歲到十二歲,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齊歐卡度過。這件事我之前也有跟你提過吧?不過,被視為政治籌碼的這種立場其實相當忙碌。每當政局出現危機,我就會被拱出來,因此往返齊歐卡和帝國之間的次數也不只一兩次……如此一來,往帝國移動的路程必然會通過東域──現今已成了『舊』東域的地區。你應該能夠想像得到,那時期是原本視為國策的開拓行動已經失敗,讓移民住過來後就遭到半放置的東域。」

  公主閉上雙眼,過去的情景在眼前復甦。繼續說話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即使只隔著馬車的窗戶往外看,也能充分明白在那裡生活的人們狀況是多麼悲慘。眼中充血,身體瘦削到浮現出鎖骨,牙齦發腫,牙齒也幾乎都掉光了……看在當時的我眼中,受到飢餓與疾病侵蝕的人類簡直像是別種生物。

  路途中幾乎都是保持距離經過而已……但只有一次,在作為補給中繼站的村落,曾經整個隊列都被飢餓的民眾包圍。」

  少女像是無法忍耐寒冷般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即使如此,她依舊固執地搜尋記憶。

  「我不知道他們的要求是什麼,大概是希望能籌措一些食物和醫藥品吧。然而,或許是認為不能讓皇族在今後的行程中感到不便吧?護衛的軍人們嚴厲地拒絕了他們的要求,嘴裡還大吼著『快點退下!這可是護送尊貴第三公主殿下的隊伍!』之類的怒斥……」

  突然有一陣橫向的風吹來,被吹亂的金髮掩蓋了緊繃的表情。

  「我在馬車中聽著那些怒吼,感到非常坐立難安……比起被包圍的狀況,無力的自身更使我滿心痛苦。對於無法施捨任何東西給飢餓民眾的自己,對於這種絕望的渺小感,我已經無法繼續忍受。」

  聽到這裡,伊庫塔狠狠咬牙……當生活於帝國內的皇族無法阻止地愈來愈腐敗時,只有在齊歐卡長大的第三公主培育著身為統治者的正確倫理觀。這是簡直讓人想吐的諷刺狀況。

  「──所以,我……我下定決心要出去。我走下馬車,來到外面……」

  她的手腳開始發抖,說話也開始結巴,就像是身體拒絕繼續講下去。

  「……當我出現在眾人面前的那瞬間,人們的視線一口氣集中到我身上。雖說這是當然的發展,但我還是很害怕──因為我認為自己將受到指責。在貧困作為惡政造成的結果四處蔓延的地方,身為當事者的皇族卻以一臉無關的表情出現,遭到指責的情況反而勢所必然……多次往來齊歐卡和帝國後,即使不願意,我也能理解卡托瓦納內閣施行的政治乃是惡政。我身為皇族之一員,應該也處於會被追究責任的立場。所以我想,無論是何種責難,我都必須咬緊牙關承受一切……!承受他們的不滿與怨恨,充分理解自身失敗直至深入骨髓──然後,接下來才真的要好好尋找自己能為他們做什麼──」

  和衝口而出的話語成正比,少女全身的顫抖幅度也達到了頂點──下一瞬間,一切卻沉靜下來,彷佛只是一場夢。

  「──然而,卻沒有人指責我。」

  接著,伊庫塔看到……在公主的嘴角,浮現出帶著無底深淵的自嘲。

  「沒有指責。沒錯,什麼都沒發生。做好心理準備的我全身緊繃,但民眾的視線卻全都只是從我身上掃過而沒有停留──他們反而再度開始向軍人們陳情。對,沒錯──那時候,我甚至連指責都無法獲得。在拋下我而變得更加激烈的喧鬧聲中,我的存在不被任何人承認,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這個記憶正是烙印在少女內心的不治之傷,失去光彩的雙眼在遙遠的空中徘徊。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是小孩所以不被當一回事……然而即使我趁著別的機會試著派出年長貴族居間調停,但發展果然還是一樣。人們的注意力徹底集中在軍人身上,對我們甚至連看也不看一眼。我很快就領悟到──民眾已經對我沒有任何期待。不,他們已經對冠有永靈樹之名的皇族,以及憑藉其權威統治的貴族們不抱任何期待。」

  「…………」

  「說什麼想要負起責任,根本是欠缺自知之明。甚至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失去了受彈劾的資格。對於無止境的惡政,還有身為罪魁禍首的貴族和皇族,人們連自己『遭受背叛』都不覺得……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抱信賴。因為他們早就已經放棄,認定這個國家的支配者充其量只是那種程度的存在。雖然有自覺的人似乎很少──但在這個國家,所謂『對高貴人士的敬畏』就是指那種『絕對的死心』。你懂嗎?索羅克。即使崇奉也不寄予信賴,即使尊敬也不期待對方有所作為。人們把我等視為神般敬畏,也如同對神那般的斷念。

  在『忠義御三家』遵奉皇室重新整合國家那時開始,每次想辦法解決困境的都是軍人。貴族和皇族只不過是依附軍人至今,更甚者,還在品嘗到這種安樂滋味後蓄意寄生。只是他們一方面卻也沒有忘記表現出威嚴,只在民眾的內心灌輸了並不伴隨著實情的敬畏……而這腐敗血脈的後裔正是我,並非他人。我怎麼可能擁有高貴人士應具備的尊嚴和責任……」

  少年不知道該對公主說什麼,但她依舊握住對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就像是要緊抓住少年不放。

  「所以,索羅克……在我們剛見面那時,你曾經對身為皇族的我展現出負面感情。對於從民眾那裡甚至連憎恨都得不到的我來說,就連那直接的僧恨都是一種非分的救贖。」

  公主表示,就連憎恨也讓她感到珍貴。伊庫塔也終於明白直到現在這個瞬間,她都繼續抱著那種無可救藥的顛倒錯亂,活在地獄中。

  「可是明明這樣……從彼此相遇起,無論是大概會讓你高興的事情,還是或許能讓你喜歡的舉動,我都沒有辦到任何一項。只有這點我實在無法表達歉意……不過至少,你還恨我吧?你的內心深處,應該還潛藏著對我的憎恨,還有想要制裁我罪行的意志吧──」

  少年無言以對,和面對死者那時一樣……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只有回握少女那顫抖的雙手。按照對方的希望,用力握緊,為了不要分開,牢牢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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