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只能愛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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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市區回來,宋家的人都睡了。

  湯澤卻有點失眠。

  他又想畫畫。

  在他的車子裡,談起自家往事的宋明珠,給了他另一份靈感:年輕單薄的女孩子,坐在光線暗淡的房間裡,四周有黑色的陰影,一點點吞噬她身上的光。

  湯澤構思好了,立馬從床上起來,開始畫畫。

  他今晚又要熬夜了。

  很奇怪,重逢宋明珠不過三十個小時,他已經擁有了兩幅畫的靈感。而過去的兩年裡,這些靈感都哪裡去了呢?

  是失戀傷害了他,還是母親的去世讓他悲傷?

  他也不知道。

  所以,湯澤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愛情,還是一個家。總之,他沒辦法去解決這些傷痛,他只能忍受它們吞噬著他。

  有些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根本沒有才華。

  直到偶遇了宋明珠。

  從前那種充沛的、激動的靈感,都回到了他的身體裡,他似重新活了過來。

  「這到底是為什麼?」他有片刻的走神。

  是因為宋明珠特別漂亮,他對她一見鍾情嗎?

  其實,宋明珠和他之前的幾個女朋友相比,不算美女。她是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她更偏向於可愛類型的。

  男人一眼瞧見她,不會為她傾倒。但慢慢相處,會喜歡她。

  她很耐看。

  湯澤對她,更多還是兒時保留下來的友誼,而不是愛情。

  他也不知道原因。

  不過,有了靈感是好事。他有個很惡俗的比喻,就好像便秘了兩年的人,終於能拉出來了。這種痛快感,簡直讓人幸福得想哭。

  湯澤立馬抓住了這些靈感,開始畫畫。

  他凌晨五點才完成新的畫作。

  成果他非常滿意,讓他欣喜不已。他把畫作拍了照,發給了他的經紀人,雖然他的經紀人已經不怎麼管他了。

  經紀人也特別滿意,對他說:「把原作寄過來,我看看能不能幫你拿一個大獎。這幅畫很好,很有感覺。」

  湯澤說明天去寄,他現在要睡覺。

  他早飯也沒吃,只匆匆出來,對正好起床的孫佳慧道:「阿姨,我昨晚通宵畫畫了,上午要補覺,早飯就算了,不用喊我。」

  孫佳慧說好。

  平時沒事的時候,湯澤都會幫他們的忙,他拿的工錢又很少,孫佳慧並不介意他睡懶覺,點頭同意了。

  湯澤這一覺只睡了四個小時,卻難得的神清氣爽。

  他從房間裡出來洗漱。

  他很喜歡在後院的水龍頭那裡刷牙洗臉,甚至沖澡,因為小時候在外婆家,自家沒有洗手間,都是在後院洗漱的,讓他有種熟悉感。

  現在宋明珠在家,他不太好意思了,去了洗手間。

  一樓的洗手間在宋良輪車房間的隔壁。

  湯澤去的時候,聽到了裡面的聲音,是宋良和宋明珠在閒聊。

  「……現在誰還用薄胎瓷呢?一年到頭也沒個生意,做這個都吃不上飯了。」宋明珠坐在輪車前,穿著圍裙,正在跟她爸爸拉胚。

  很明顯,她不太高興,在不停抱怨,甚至攻擊她爸爸的手藝。

  湯澤笑了笑,還是小孩子的脾氣。宋明珠從小就有點懶,那時候孫佳慧拜託他看著她寫暑假作業時,她各種撒嬌、耍賴,也會攻擊湯澤,甚至攻擊學校,說暑假作業毫無意義。

  他去了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聽到宋良在辯解:「工藝是傳承。你活著,光為了吃飯啊?」

  「活著當然要吃飯,不吃飯就餓死了。」

  「也不能只為了吃飯。除了吃飯,還有更重要的。文化傳承,也是重要的一個。」宋良說不出什麼大智慧。

  他連字也不太認識,好些都是後來自學的,只能說些通俗的道理。

  「沒有必要嘛。你看燈泡,它那麼薄,機器一天能生產成千上萬個。喜歡薄薄的東西,幹嘛非要喜歡薄胎瓷呢?

  薄胎瓷四十多道工藝,全部手工,這哪裡是什麼傳承?這是糟粕。任何折騰人的東西,都沒有存在的必要。」宋明珠道。

  這話說得過分了。

  湯澤懷疑宋良要發火。

  不成想,宋良對女兒是有十二分的好脾氣:「有必要的。老祖宗傳下來的,咱們要傳給子孫。要是將來孩子們在課本里讀到了薄胎瓷,卻無法親眼所見,不是遺憾嗎?」

  「誰的人生里沒有遺憾?」宋明珠道。

  她一邊說,一邊低頭利胚。

  利胚就是把拉胚做出來的瓷器,等它七八成乾的時候,進行精修。

  薄胎瓷的利胚,要反覆上百次,才能達到一毫米以內。

  厚於一毫米的,都不能算薄胎瓷。

  這個過程需要極其有耐心。而宋明珠心浮氣躁的,湯澤覺得她修不好。

  果然,湯澤瞧見利胚刀被宋明珠狠狠扔在地上,她一上午的成果,徹底報廢了,這個瓷碗被她修破了。

  「爸爸,我不想學!」她哭喪著臉,「我學不會。我將來可以去教書,也可以去做文員,我不想繼承你的手藝。」

  「要學的。」宋良笑了笑,撿起了被宋明珠扔掉的利胚刀,重新塞回她手裡,「沒事,重新來。」

  湯澤看到那刀,想起他剛到景德鎮的時候,瞧見了還很驚訝,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後來才知道,利胚也有專門的工具。而這個工具,只有景德鎮有的賣,也只有在景德鎮才有市場。

  景德鎮瓷器工業的細化,令人嘆為觀止。

  「爸爸,我真的學不好。」宋明珠撒嬌,故意帶上了哭腔,「你看費恆東,他學了一輩子也沒學會。」

  「你和他不同。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成功做過一件低於一毫米厚的瓷器。但是你學了兩個月,十三歲的時候就成功做了一個厚度為零點九毫米的。這是你的天賦,你跟爸爸一樣,有天賦。」宋良道,聲音里充滿了驕傲。

  宋明珠叫了起來:「那是意外!」

  「沒有意外,薄胎瓷是一個精心雕琢的過程,沒有任何的意外。明珠啊,你就是懶,耐不下這個心。你要學的,要不然這門手藝到你爸爸這裡就失傳了,你爸爸到地下去,沒臉見你師祖的。」宋良道。

  宋明珠:「……」

  她嘆了好幾口氣,重新拿了個七八成乾的瓷碗,放在輪車上,打算重新利胚。

  她真是對薄胎瓷沒什麼好感。

  她甚至想,要是她爸爸不做,費恆東再也沒辦法欺世盜名,那時候更爽。

  也許,她對薄胎瓷的憎恨,也是來源於此。她故意說薄胎瓷的壞話,甚至不怎麼願意專心去磨練自己的本事。

  「爸爸,您也收個徒弟吧。」宋明珠一邊用刀利胚,一邊對父親說。

  宋良:「就像你說的,現在的年輕人,誰願意學這個?他們都只是想學個吃飯的手藝,薄胎瓷的手藝養不活他們啊。」

  這些年,有人來拜師,都是想跟宋良學利胚,因為利胚非常能賺錢。但是一提到薄胎瓷,一提到七年的學習,他們全部跑了。

  宋良只能逼迫宋明珠學。

  宋明珠是有天賦的,宋良希望她大學畢業之後回古鎮教書,白天工作,晚上和休息日都可以練習。

  但很明顯,宋明珠對此興趣不大。

  「那要不你讓我阿媽再生個弟弟?」宋明珠道,「既然你的孩子都有天賦,弟弟肯定更有天賦,讓弟弟學嘛。」

  宋良笑起來。

  「這可不行。」

  「怎麼不行?」

  「到時候有了弟弟,爸爸分了心不疼你了,豈不是委屈了你?」宋良道,「我可捨不得。」

  宋明珠眼眶突然發熱。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父母對她的愛,因為他們總是給予她很多,不需要她索取就會大把大把給她。

  宋明珠慢慢靜了心。

  湯澤拿著牙刷,輕手輕腳從他們輪車的房間門口離開了。

  宋明珠在房間裡,做了一上午的利胚,又把一個瓷碗給修破了。

  下午,她需要重新拉胚,等胚泥七八成乾的時候,再利胚。

  整個暑假,她一定要做出一個厚度低於一毫米的薄胎瓷,才算是完成了任務,也算是她回家給父親的一個交代。

  其實她會的,她就是在賭氣。

  很多時候,她也覺得他們在做無用功,把雞肋的技能傳下去。但這是她父親的心血,再雞肋她也必須學。

  一上午、一下午,宋明珠累得腰酸背痛,想到父親成年累月坐在輪車前,她心裡說不出的心疼。

  她真想讓父親安享晚年。

  他們在市區有一套全款的房子。如果她能好好工作,把父母都接到市區去養老,豈不是挺好的?

  「爸爸,你五十五歲退休好嗎?」宋明珠和爸爸商量。

  「那還有八年呢。」宋良帶著口罩利胚,聲音有點嗡,「要是你那時候有了孩子,爸爸就不做了,去帶外孫去。」

  宋明珠笑起來。

  晚上躺在床上,宋明珠發現自己的手機上,有了七八個未接電話,微信里也有十幾條消息。

  有文字消息,也有語音。

  都是她男朋友周遠堯。

  宋明珠還以為,他是要為昨天的失約而道歉,心裡膩味得厲害,很想直接刪了。可她到底要給人家一個交代,所以打開了微信。

  結果,並不是她想像中那樣。

  周遠堯對她進行狂轟亂炸,卻不是來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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