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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頓了頓,苦笑一聲。

  這是欺君啊,他一邊暗想,一邊刪繁就簡,把先帝如何震怒,自己如何被罰,都嚴絲合縫地藏了起來,只是講到在京郊遇見謝文襄,堪堪救下墨離。

  破廟,孤墳。

  濁酒祭故人。

  「遊俠丹心」,不過是個被美化的故事。

  那一夜風雨交加,墨離哭的撕心裂肺,他撲在長安懷裡,恨意中燒。他不知道該殺誰來報仇,甚至一口咬上了長安的胳膊,痛苦地嗚咽著,像一匹無家可歸的小狼。

  長安不記得那時的痛感,他心裡早就被愧怍填滿了。

  陸煬、謝清、謝文襄……所有的毀滅,都和他有關,長安知曉真相,如同被萬箭穿心,一切美好的回憶都見了血,模糊地橫在眼前,千瘡百孔,他誰都償還不了。

  「墨離活著就好……」陸暄喃喃道,「還活著就好。」

  「墨離恐怕也恨我,」長安無奈道,「他不願在我安排的鋪子裡做學徒,沒過多久就走了。我也是這兩年,才尋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陸暄道:「什麼?」

  長安蹙眉:「於大年案子裡,那個幕後的神秘人——我懷疑和墨離有關。」

  「殿下,」一個侍衛走來,打斷了陸暄尚未出口的問題,「我們快到了。」

  長安望向不遠處,鄢川的小碼頭映入眼帘。這兒人煙稀少,碼頭也冷冷清清的,停在附近的船大多是私人捕魚所用。他點點頭,朝那人道:「好,準備靠——」

  「岸」字沒出口,長安突然被陸暄往左一拽,他耳際傳來一聲「小心」,隨即聽到利刃劃破衣袖的聲音——這個侍衛,竟是一個刺客!

  刺客一擊不中,身份暴露,低低罵了一聲,陸暄瞳孔一縮,疾速道:「這是華越國的人!」

  長安轉身拔劍,兩人合力與來人纏鬥,十幾招內堪堪制住對方,還未來得及問話,只見那人半跪在地上,輕蔑地一笑,下一刻口中鮮血直噴,直挺挺地倒下,兩眼一翻沒了動靜。

  是死士!

  船體驟然開始晃動,長安轉身發覺掌舵人已經倒在地上,胸口插了一把匕首,恐怕早就斷氣了,他深吸一口氣,腦子飛速轉動——船上除了自己從京城帶來的人,皆是出自潯陵軍營——難道華越的探子已經深入大堯邊營?!

  下一刻幾個帶著兵器的人便證實了他的猜測,為首一人看見長安與陸暄背靠背持劍相對,審慎地看著自己,有些驚怒:「霍景同呢!船上都找遍了,難道消息是假的!」

  他的中原話裡帶著濃重的華越口音,顯得有些滑稽,但配上那雙狠厲的鷹眼,又令人不由得心怵。

  「這人萬萬動不得!」身後一人略顯驚懼,「他是欽差,大堯的齊王,他死在這兒,中原皇帝鐵定要算帳!」

  華越首領嗤了一聲:「那我殺了他,不是剛好省的中原皇帝猜忌他奪位?霍景同都能被出賣,你們中原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事情?」

  陸暄心裡暗道「不好」,對方殺心已起,齊齊地架起弓矢,華越獨有的鐵旋箭劃破江上潮濕的空氣,打著旋兒朝兩人襲來——

  「姐姐!」長安一劍擋掉兩個鐵器,「跳下去!」

  不必他再多說一個字,陸暄疾速飛身翻越船舷,鐵旋箭擦著她的衣角釘在木板上,「刺啦」一聲,拽下了一條布。

  華越首領聽見兩下「撲通」的落水聲,大罵了一句,喊道:「繼續射!」

  暮秋的江水刺骨地冷,陸暄整個人都浸入水中,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她用於遮面的黑紗掉落,剛好往長安的方向飄去。長安正奮力朝她游過來,他示意陸暄往另一邊去,能攀上鄢川碼頭。

  陸暄曉他意思,方要轉身,突然看見鐵旋箭破水而入,雖然在江面下減了速度,依然直衝而至,她躲閃不及,幸而被長安大力拽了一把,攬到自己胸前,才堪堪避過一擊。

  兩人在水下無法言語,動作也略顯遲緩,離得近了,陸暄才發覺長安的臉色蒼白如紙,發如烏墨,竟冷不防咳了一聲,吐出一串水泡。陸暄急急地把他上下打量一番,才發覺他背後中了一支鐵旋!

  絲絲血跡游在水中,長安的意識在一片寒冷中越來越模糊,朦朧中他看見陸暄輕輕拍著自己的臉,他心裡一個聲音喊道:「我不能死在這兒。」

  她還在我身邊……我不能……不能死在這兒……

  長安強撐著精神,被陸暄拉著往前游,終於離開了船隻附近的水域。他眼前越來越黑,嗆的難受,手腳再也使不出力氣,莫名想道:「她看不見的時候……也是這樣麼?」

  他渾身不受控制,仿佛墮入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耳畔嗡嗡作響,混雜著陸煬意氣風發的笑聲,他說:「以後你就是陸家的孩子了。」

  將軍府的日子一一閃過,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時光。謝文襄帶著讚許之意,一字一句地幫他修改文論,謝清拿著書卷,溫和地在一旁笑著。

  風是暖的,花香是甜的。

  忽而一切都消散不見,血色漫過,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長安一次接一次,被無能為力的痛苦淹沒。

  陸暄在夢的盡頭,語氣冰冷:「是你害了他們。」

  她一次接一次,走的愈加決絕。

  長安想要呼喊,但沒人聽得見他的聲音。

  陸暄怎會知道長安瀕死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她心急如焚,抓著長安的肩膀,再也顧不得許多,盡力向前探去,吻上了他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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