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部 二○二一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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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星戰的決賽地點,位於目白的椿山莊東京飯店。這裡不僅歷史悠久,更是名人戰的舉辦場所,與圍棋界有很深的淵源。

  當天早上,工藤搭乘計程車來到椿山莊,在大門口下車。飯店大廳早已聚集了一群記者。

  「工藤先生!」

  看到工藤現身,一位之前見過的記者隨即上前搭話。

  「您今天為什麼會到場呢?真是出乎意料呢!」

  「什麼為什麼,我只是來觀賞金星戰的喔。」

  「用觀賞這個詞,所以您被Monster Brain開除的傳聞是真的囉?」

  「不用說什麼開除,我本來就不是公司的職員。事情很簡單,我跟Monster Brain公司的業務委託合約在下個月到期,這是原本就知道的事。」

  「果然還是因為Frict出現死亡案例,您才會引咎辭職嗎?」

  「這個嘛,請去問Monster Brain吧。合約本來就是三月到期,至於為什麼沒有續約,我不清楚。」

  「您又這麼說了。不過您今天還是像這樣到場,就表示您跟公司沒有完全切斷關係吧?」

  工藤微笑不答。一些周圍的記者也發現工藤,紛紛湊上前來。工藤看了看時鐘,時間正更好,接送巴士抵達飯店了。

  「嘿,好久不見。」

  他跟剛下巴士的柳田打招呼。柳田很是驚訝。

  「工藤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世紀對戰,我想就近觀賽嘛。可以讓我以工作人員的身份進去嗎?」

  「這樣我很困擾,會起爭議的。」

  「只是在休息室看而已啦。長谷川今天有來嗎?」

  「沒有,他好像不太想扯上關係。」

  長谷川可喜歡跟Super Panda計劃扯上關係了。他之所以沒來,是因為人工智慧這門生意讓他嘗到苦頭了吧。

  「意思就是今天過後,Super Panda就此打入冷宮,對吧?」

  柳田沒有回答。工藤繼續說:

  「Super Panda是我的孩子,不,不只是我的孩子。程式碼是你翻新的,這是我們兩人的精心之作。」

  「那又怎麼樣呢?」

  「我想在近距離看著孩子最後的對局。你是個工程師,自己作品消失的瞬間,一定會希望自己在場。你應該懂這種心情吧?」

  柳田的眼神動搖,工藤等著他開口。

  「請別引起騷動,這是唯一的要求。」

  「沒問題,我答應你。」

  工藤跟隨柳田而去。

  之前的自殺問題,在新聞上鬧得很大。社會對Frict的不滿,原本就像岩漿般聚積著,這次以死者的靈魂為媒介,一口氣噴發出來。除了網路以外,一般大眾傳媒也吵得沸沸揚揚。

  Frict目前仍舊處於停止服務的狀態。官方發出了修正檔,使用者安裝後,就無法使用Frict的所有功能。

  工藤已預料到這點,因此將身邊所有裝置都設定保護措施,包括電腦、手機和智慧型手錶。只要不安裝修正檔,Frict就能繼續運作。

  他聽聞Monster Brain遭到某些消費者控告,正疲於應對中。柳田雖然不是直接負責此事的人,疲勞累積的痕跡還是寫在臉上。

  「柳田,今天的Super Panda是哪個版本?」

  工藤問道。柳田回答時,眼神不看向他。

  「最新版的,為了今天特別訓練過。」

  「很像你的作風哪。」

  「對於比賽對手,理當付出敬意。如果要換成舊的版本,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喔,程式都安裝進電腦了。」

  「我沒這個打算。謝謝你都準備好了。」

  對局場所旁邊的大房間,被用來當作休息室。工藤一走進去,就看到身著正式羽織袴(注9)的目黑隆則,正喝著茶談笑風生。目黑看見工藤,顯得很開心。

  「哎啊,還真是意外的臉孔。」

  目黑離開原本的談話圈,走向工藤。工藤說:

  「還請您多多指教,目黑老師。我想就近觀賞這場對局,才特地來到這裡。」

  「我本來還想,這次的對局會不會取消呢。畢竟貴社正處於風暴中心,應該沒有閒情逸緻陪我玩吧?」

  「《約翰福音》,第十六章第二十節。」

  聽到工藤的話,目黑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但他隨即笑著說: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你們將要痛哭、哀號,世人倒要喜樂;你們將要憂愁,然而你們的憂愁要變為喜樂。」

  「不愧是目黑老師,您全都背起來了嗎?」

  「誰知道呢。比起那個,Super Panda的狀況如何?多少有增加練習吧?」

  「豈止多少,目黑先生,在您呼呼大睡的時候,Super Panda也在繼續下圍棋。我想今天應該就會明白,怠惰的人類與勤奮的電腦,究竟有多少差距了。」

  對比工藤的酸言酸語,目黑看起來倒益發愉快了。工藤向他走近。

  「話說目黑老師,之前跟您見面時,您對我說了謊呢。」

  「說謊?」

  「水科晴的事啊。您說知道晴的事,要是這場比賽我獲勝,就要告訴我。為什麼要說那種謊?」

  「那種話我一個字也沒說過喔。沒錯,我確實說了,如果你贏得這場比賽,我會把我知道的事說出來。『我什麼都不知道』也包括在『我知道的事』之內吧?」

  「那為什麼要派偵探到我家?」

  目黑沉默。正打算追問下去時,棋院方的人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對局差不多要開始了……」

  目黑丟下一句「那之後再說」,便走出休息室。柳田也隨之離去。沒辦法,工藤只得坐下,看著轉播螢幕。

  「工藤老師。」

  有人叫他。是那個還稚氣未脫的少年,在初賽中輸給Super Panda的北方守。

  「北方老師,好久不見。」

  「好久沒見到您了。您今天不參加對局嗎?」

  「只是放棋子,誰來都可以的。」

  「那麼,我可以坐在那裡嗎?」

  他指向工藤的對面。工藤點點頭。

  執黑棋先手的是目黑。螢幕里是柳田在對局室里的影像,他執白棋。柳田大概沒好好練習過落子,他小心翼翼地夾起棋子,放在棋盤上。

  「從序盤就很刺激啊。」

  北方坐在工藤對面,他擺出棋盤,即時重現棋局。旁邊有個年輕的少年,正和他一同分析戰況,大概是有志成為職業棋士的人。

  「現在是哪邊贏?」

  工藤問。過去由他代Super Panda下棋時,電腦會解析盤面的重點,但現在工藤完全看不懂。

  「現在還不到三十手,不過從序盤就火藥味十足啊。我認為目前形勢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

  「是的。人工智慧有很多無法判讀的下法,該說是棋風跟人類不一樣,還是超脫於任何定石之外?Super Panda在這方面的表現跟之前相同,問題是目黑老師。」

  「喔?」

  「目黑老師的棋路,坦白說,我有點看不懂。不過,到第十一手的『夾』為止,目黑老師都沒有用上什麼思考時間,看來他準備得相當充分……你覺得呢?」

  北方和旁邊的少年邊移動棋子邊討論起來。工藤盯著螢幕。

  目黑的表情好恐怖。和他平時優哉游哉的模樣不同,那神情簡直像被惡鬼附身了一般。

  在咖啡廳跟目黑談判時,曾瞬間感覺到他恐怖冷酷的眼神。當時覺得那是殺人犯的眼神,但他錯了。那是曾數度闖過棋盤上的磨難的,屬於棋士的眼神。

  柳田明顯被目黑的氣勢所壓倒。若是普通棋士,光是面對如此魄力,或許就無法好好思考了。然而今天的對手是人工智慧,Super Panda無視人間瑣事,持續給出落子的指示。

  盤面推進得相當快速。進行到第八十手時,螢幕中的柳田起身,消失在畫面中,接著隨即出現在休息室。

  「請讓我休息一下……」

  柳田相當耗弱。工藤遞給他瓶裝水。

  「柳田,比想像中累吧?明明不是自己在下棋。」

  「豈止累啊,我根本快心臟病發了。」

  柳田的話讓北方笑了出來。

  「目黑老師的念力殺氣十足吧?那個真的很強哪。」

  「連職業棋士們也這麼認為嗎?真的,我覺得都要折壽了。」

  柳田長長吁了口氣,吃起盤子裡的日式點心。

  「北方老師,目前的對局,您怎麼看呢?您覺得哪邊占上風?」

  「嗯嗯,哪邊呢?這很複雜哪……看上去是互有高下,但Super Panda大概稍微強一點……Super Panda本身如何分析?」

  柳田回答:「Panda比較占上風一些。」

  「不過Super Panda竟然被對手緊追在後,目黑老師果然還是很厲害。只是,有一點我還是覺得奇怪。」

  「奇怪?」工藤問。

  「例如,」北方比著棋盤接著說。

  「第五十八手開始的攻防。面對目黑先生的『尖』,Super Panda立刻『碰』上去。這時應該要用『接』防守比較安全,但目黑先生卻沒有防守,馬上又『碰』回去。這樣的下法很尖銳。」

  「意思是?」

  「就等於毫無防備地互相毆打。目黑老師平常的棋風,是更加穩重的。雖然有人說是被虐傾向,他總是相當沉穩,一點一滴推進前線。但今天的風格完全不同。就好像在戰場放下一支降落傘部隊,想要攪亂戰況、讓局勢陷入混戰。」

  「那究竟有何意圖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算是應對人工智慧詭譎的棋風吧。」

  「有沒有可能是目黑先生迷失自我了?」

  「我覺得不是吧。畢竟雙方實際上也是打得勢均力敵……到那個年紀,還能讓自己改變這麼多,真的很了不起。光是可以跟人工智慧拼戰至此,就已經出乎意料了。」

  北方說。他的話語中,流露出細微的情感。那大概是不甘心吧,是他輸給Super Panda時不曾有過的心情。

  「那個……柳田老師?」

  旁邊突然有人出聲,是北方身旁的少年。

  「差不多請回到比賽了吧?」

  「咦,現在嗎?時間還有剩,可以再讓我休息一下嗎?」

  「對不起,可以的話,還請您回去吧!」

  「為什麼?時間還很充裕……」

  「因為我想趕快看這場比賽的後續。」

  工藤驀地看向少年。

  少年的眼神澄澈而真摯。棋子與棋子相互撞擊,跳躍於棋盤之上。其中的火花,深深擄獲少年的心。工藤覺得那視線仿佛能貫穿自己的胸口。

  工藤看著螢幕。目黑一臉認真地瞪著棋盤,像要拼命看穿棋盤深處的幽暗宇宙。

  勝負難分的局面,在過了一百二十手後,情勢轉趨明朗。

  原本看似混亂的目黑的棋子,已逐漸相互連結,使黑子的地盤益發穩固。而Super Panda則受制於其壓力,被逼至劣勢的一方。「不會吧,真的會贏?」北方驚呼。

  第一百七十八手。透過螢幕可以看到,柳田的機器上出現認輸的符號。工藤身為開發者,也好久沒見過這個畫面了。

  「我方認輸。謝謝指教。」

  柳田說。休息室瞬間歡騰起來。目黑仍然瞪著盤面,片刻後,才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宛如一頭鯨的嘆息。

  工藤起身,走向對局室。鎂光燈此起彼落,對局室里非常熱鬧。工藤走近目黑。

  「目黑老師,恭喜您獲勝。」

  工藤衷心道賀。他已儘可能將Super Panda的性能提升到極限,但目黑完全超越了它。這件事讓工藤深受震撼。

  「我雖然不太了解圍棋,但真的很高興有來觀賞今天的比賽。」

  「謝謝。」

  目黑的聲音累壞了。

  「真想吃白玉紅豆甜點。好累啊,工藤先生,Super Panda太強了。」

  目黑一說話,周遭又喧鬧起來,顯然大家對比賽結果都很興奮。

  「工藤先生,可以單獨說個話嗎?」

  「咦?可以啊……」

  「那我們過去那裡吧。各位,請先給我一點時間。」

  目黑疲倦地安撫周圍的人,步出對局室,走向休息室。「麻煩讓我們兩個單獨說話一下。」他跟其他人打過招呼,在牆角的位子坐下。

  「在各方面都對你不太好意思啊,工藤先生。」

  兩人得以獨處後,目黑低頭道歉。

  「偵探的事,好像牽扯到你那邊無關的事了,變得很麻煩。這點要向你道歉。」

  「沒什麼關係的。不過也差不多該請您告訴我了,為什麼要那麼做?」

  工藤問。

  「雇用偵探調查我、在媒體上刺激我,那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不用說,當然是因為我想認真比一場。」

  目黑嚴肅了起來,和平時的悠哉判若兩人。

  「工藤先生,我很早以前就發現,你在跟人類對手比賽的時候,會刻意派出舊版程式。因為跟人類比賽時,人工智慧的棋力明顯比較低落。當然,Super Panda還是很強,但我想對戰的是最強的Super Panda。」

  「所以才想抓住我的弱點,逼我認真比賽?」

  「是啊。不過你的直覺很敏銳,馬上就發現了。」

  當時正受到「HAL」的威脅,工藤對周遭格外警戒,他的雷達也就捕捉到目黑雇用的偵探。

  「被叫到咖啡廳時,我還以為自己的計劃敗露了,但你卻突然說起莫名其妙的話。我就想說這個人好像有什麼誤會,既然這樣的話,乾脆好好利用。」

  「所以中途才轉而交換條件,說『如果自己輸了,就說出知道的事』。」

  「嗯,就是這樣。」

  「托您的福,讓我白忙了一場。」

  「那真是抱歉啊。不過從那部分之後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跟我無關。」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老師?」

  工藤道出一直以來的疑惑。

  「為什麼您這麼想跟Super Panda認真一決勝負?您本身擁有頭銜,在圍棋界也建立了自己的地位,沒有必要特地冒險跟人工智慧競賽。」

  「這是愚蠢的問題啊,工藤先生。」

  目黑笑了,笑得像個少年。

  「棋士總是渴求強大的對手。跟藝術家不同,我們無法光靠一個人完成作品,必須先擁有好的敵手與美妙的棋譜,然後獲勝。完成優秀藝術品的成就感,與擊敗優秀對手的喜悅同時降臨,這種快感只有棋士能明白。」

  工藤為目黑單純的想法所感動,同時對於自己製作的人工智慧,得以一度成為目黑的對手,感到有些驕傲。

  「我得回去了,不好意思。」

  目黑起身離去。柳田與他擦肩而過,走進休息室,一臉筋疲力竭。

  「辛苦了,柳田。」

  「對不起,我輸了。」

  「目黑老師真的很厲害啊。好了,沒關係的,再過幾年,終究會出現他無法戰勝的人工智慧。」

  工藤露出笑容,但柳田仍悶悶不樂。沒能替Super Panda的最終比賽奪下勝利,他似乎真的很不甘心。

  幸好是柳田。正因為柳田盡全力準備,才有這場精彩的比賽。這是工藤由衷的心聲。

  「你有聽到剛剛目黑老師的話嗎?」

  工藤問道,柳田有些尷尬。

  「抱歉,我不是刻意偷聽的,但還是聽到了。」

  「人工智慧很不錯吧?你不這麼認為嗎?」

  「嗯,是啦,我是有點感動。」

  「這樣的話,要不要再跟我做一次水科晴的人工智慧?」

  柳田大吃一驚。

  「工藤先生,你還在想那種事啊?」

  「還在想啊。柳田,在目前的Monster Brain里,你是無法滿足的,對吧?」

  「什麼意思?」

  「現在的Monster Brain,已經淪落為單純的手機遊戲製造商了。既沒有Frict,也沒有Super Panda,你身為一位技術專家,可以滿足於這種狀況嗎?」

  「手機遊戲的開發也是有它的有趣之處喔。」

  「但那並不是非你不可的工作。我這邊的工作,少了你是不行的。」

  「就算要做人工智慧,現在沒有Frict了,要搭載在哪裡呢?」

  「我要做一個一樣的東西。錢的問題不必擔心,我持有的資產大約能湊出三千萬圓,我會全部拿出來。」

  「工藤先生!」

  柳田的聲音里混雜著些許恐懼。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就算做出來了,也沒有販賣對象吧?」

  「目黑老師說了吧?這是身為研究者的本能,我想做出這個世界還不存在的東西。你們工

  程師的本能不也是如此嗎?」

  工藤直率的表達,讓柳田不知如何是好。工藤繼續說,

  「我不至於叫你辭掉Monster Brain來我這裡,只要用周末時間來幫忙就夠了。產品也不會掛上柳田英的名字,相反地,如果你想當成作品公開發表也沒問題。你也不用馬上回答我。來幫我吧,柳田!」

  剩下的,就是低頭拜託。只要持續低著頭,柳田終究會改變心意,這是合理計算過的結論。

  然而工藤沒有動作。柳田完成了與目黑的精彩對決,工藤覺得必須真誠面對他才行。

  「工藤先生,」

  柳田轉移話題,

  「記者會差不多要開始了,我先走了。」

  他轉身背向工藤離去。柳田沒有改變心意。工藤凝視著他的背影,心中的感觸無以名狀。

  2

  大約一個月前,工藤前往拜訪神音股份有限公司。雖然已從Monster Brain離職,但工藤身為負責人,可以深入討論相關事項,因此神音仍接待了他。

  「Frict突然關閉,我們也嚇了一跳啊。」

  出來迎接他的,是之前經常往來的手冢。

  「當然我們沒有損失,其實沒關係。不過Frict對我們來說也是很有挑戰性的工作,曾經參與的員工都覺得很失落。所以那時接到工藤先生的聯絡,大家都很振奮。」

  「謝謝您這麼說。」

  工藤從晴的影片中抽取出聲音檔,轉成mp3格式後交給了神音。「有這麼多樣本的話,您想讓她說什麼都可以。」手冢在電子郵件中信心滿滿地寫道。

  「那麼,進度如何呢?」

  「一點一滴進行中。總之,先來聽聽看吧?」

  手冢將小型揚聲器接上筆電,開始操作。聲音從揚聲器流瀉而出。

  『工藤先生,你好。』

  心臟抽動了一下。環繞在空間中的,是晴的聲音。

  『不怕風,不怕雨。一二三四五,ABCDE。月日如百代過客,領帶的售價是兩千圓。四十四隻石獅子。』

  「這是傑作啊!」

  「對吧!」

  手冢很自豪。工藤表面掛著微笑,內心其實波濤洶湧。晴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對於把晴當成玩具調弄的手冢,他有些不悅。

  即便如此,神音的技術果真不負期望。晴談笑的聲音極其自然,聽不出是合成語音。

  「語音樣本數量龐大,再加上我們的技術,要做到這種程度很簡單。幾乎所有的日語她都能說,要試試嗎?」

  「可以讓她說以下的內容嗎?『雨,我現在在忙,先別說話。』」

  「小事一樁。」

  手冢敲擊鍵盤。輸入文字後,程式會將其視為文句分析,再輸出合成的語音。技術能力相當優異。

  『雨,我現在在忙,先別說話。』

  揚聲器傳出晴的聲音。是晴在影片中說過的話。

  音質沒有問題,毫無疑問就是晴的聲音。但工藤有其他在意的部分。

  「說話的節奏,可以再接近真人一點嗎?」

  「意思是?」

  「您可以聽聽MP3就會明白,這個人說話的速度還要更慢一點。連接詞的後面,有時候會停頓一拍,我希望也能隨機加入這個特性。」

  「哦,我了解了……」

  「聲音沒有問題,不愧是神音的作品,真的很優秀。不過說話的節奏不對,還有其他地方也是。」

  「工藤先生,」

  手冢笑著,那顯然是不夠熟練的假笑。

  「更改發言節奏是沒問題,不過如果要做到『在連接詞後面加入隨機停頓』的程度,後面會沒完沒了的。」

  「我知道。」

  「因為是工藤先生,我就直說了。如果只是組合現有的函式庫及語音資料,可以用低廉的價格完成。因為是工藤先生委託的,我們在價格上也做了相當的優惠。不過,如果想做到專用客制化那麼精細的話,費用會三級跳的。」

  「我明白,但現在這個並不是我想要的。」

  工藤沒有退縮。他早有心理準備,一切花費不會便宜。

  「總之,可以先交貨嗎?就用目前這個沒關係,我會支付到目前為止的費用。之後由我這邊提交修改列表,請貴公司根據列表報價,到時再決定要做到什麼程度。」

  「這樣是可以啦……這次是工藤先生個人的委託吧?」

  「是的,與Monster Brain沒有關係。」

  「真的沒關係嗎?那個,您這樣完全沒有酬勞啊……」

  「請放心,費用我會確實支付,就算要全額預付也沒問題,我很信任神音公司的。」

  「啊,不,這個,嗯……」

  手冢被工藤的氣勢壓了過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與個人客戶的巨額交易固然有風險,但工藤異常的執著更讓他感到不舒服。

  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只要能和晴說話。

  「不好意思,那之後也要繼續拜託您了。」

  工藤說著,起身。手冢拙劣的假笑,此時已完全剝落。

  從金星戰返家後,工藤收到手冢寄來的巨大檔案,容量多達三十GB。自拜訪神音以來過了一個月,終於收到處理好的語音函式庫。工藤開始下載檔案。

  語音正逐漸成形,問題在於人工智慧。

  跟Monster Brain決裂後,原先預計在公司內進行的人工智慧開發,現在毫無頭緒。影像的製作也是,原本只要交給公司的建模團隊就能完成,如今也碰壁了。到這個地步,是不可能委託Monster Brain進行開發了。

  關鍵人物是柳田。無奈他的責任感很強,金星戰時跟他提議過,但他究竟會不會改變主意,工藤實在沒把握。跪地懇求、把頭低到不能再低,做到這個程度的話,柳田可能就會過來,但工藤無論如何都不想這麼做。

  算了,先暫且不管那個。明天也有個大活動在等著。

  要讓晴說些什麼呢?新到手的函式庫,立刻就要派上用場。工藤在腦中推演攻防,擬訂計劃。

  3

  在尚未開店的「穆斯」酒吧里,工藤和栗田再度面對面。

  要開發晴的人工智慧,除錯是不可或缺的。工藤選中了栗田義人。井村初音跟晴不夠熟悉,川越照夫跟晴只有肉體關係,與心靈相去甚遠。

  對於栗田,晴有比較信任的跡象。正因如此,她才會請栗田準備手槍。栗田是除錯的合適人選。工藤將一切全盤托出,請他提供協助。

  「我拒絕。」

  栗田不假思索地回答。

  「工藤先生……事到如今,原來之前你說的全都是謊言、都是假的嗎?」

  「很抱歉。」

  「我以為你跟我是同類……所以才相信你,跟你說了那麼多事。我不想知道這件事。」

  「栗田先生,請聽我說……」

  「而且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做一個可以跟晴說話的軟體?她已經死了,做這種挖死人墳墓的事,你不覺得可恥嗎!」

  栗田發怒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沒有動手打人就該慶幸了。工藤想著,同時也覺得這個反應不錯。即便是憤怒,感情有起伏就不是壞事。

  「我沒有打算公諸於世。雖然在前一陣子,我們確實準備要製作晴的人工智慧,並對全世界公開。」

  「你說什麼?」

  工藤刻意煽動。

  「正如我剛剛說明的,我之前在一間Monster Brain公司,製作一個叫Frict的程式。因為各種因素,我們討論到要在上面搭載晴的人工智慧。」

  「開什麼玩笑啊你!你就是因為那種事才跑來找我的?」

  「是的,因為晴有很多粉絲。」

  栗田差點就要站起來了,但還是勉強控制住自己。

  「不過,那是前一陣子的事了。」

  工藤決定不再刺激栗田。

  「我已經不參與那個計劃,跟Monster Brain也沒有關係了。我也不打算公開晴的人工智慧,當然更不會把這個當成商品販賣。」

  「那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

  「栗田先生,我跟你一樣。我喜歡晴。我愛水科晴。」

  「什麼?」

  突然受到衝擊,栗田一時愕然。

  「栗田先生,你應該跟生前的晴說過很多話。你知道那有多奢侈嗎?我呢?我喜歡上晴的時候,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跟她說話,就算是做出來的人工智慧也無所謂。這樣的願望有那麼奇怪嗎?」

  「

  工藤先生,你……」

  「栗田先生,我跟你保證。我是真心的,我不會公開晴的事。我進行這個計劃,只是為了我自己而已。等到人工智慧完成,我也會提供給你。先請看看這個吧!」

  工藤拿出手機,啟動Frict,叫出佐倉小鳥,跟她聊起雞尾酒的話題。小鳥對雞尾酒也很了解。看見人跟人工智慧的對話,竟能像跟真人一般自然,栗田很吃驚。

  「如何?把晴做成人工智慧,就可以做到相同的事,你可以再次跟晴說話。」

  「這……」

  「人工智慧沒有壽命限制。不僅如此,人工智慧還會持續學習,每天都能進行不同的對話。你可以跟再次甦醒的晴,每天聊新的話題。直到死,都可以跟晴生活在一起。」

  工藤不等栗田回答,打開筆電。

  螢幕上出現紀子拍攝的晴的影片。早餐時間,晴坐在餐桌旁,把牛奶倒入裝了香蕉和麥片的碗中,用湯匙舀著吃。她穿著一件式的短睡衣,露出纖細的雙足,格外嬌美。工藤很喜歡這個影片。

  「喂!你,這個……」

  栗田瞠目結舌。

  「這是什麼?你從哪裡拿到的……」

  他一邊說著,眼睛仍盯在螢幕上,已全然不見方才罵人時的洶洶氣勢。

  「是『雨』提供的。」

  「『雨』?你見到『雨』了?」

  「是啊,影片加起來超過四個小時。然後還有這個。」

  工藤立刻拿出下一個武器,讓栗田來不及反應。他雙擊《Rain》的圖示。「A GAME」。接著是標題畫面。

  「連這個也有嗎……」

  栗田看起來很驚訝,同時眼神也飄向遠方。

  「沒錯,就是這個畫面。我看過這個遊戲……」

  栗田的氣焰已經完全消失。工藤掌控了現場。

  「栗田先生,剛才看到的那些,全都可以給你。像剛剛那種影片共有四小時二十五分;照片三千四百張;《Rain》的遊戲本體;以及『雨』寫下的某篇筆記。你可以看到過去從未見過的水科晴。」

  他依然不等栗田反應,打開手機,使出最後一擊。

  『A·栗田。』

  是晴的聲音。栗田面色鐵青。

  『A·栗田,再跟我說說話吧!』

  工藤使用神音寄來的函式庫,重現了晴的聲音。

  「……只要跟我合作,就可以辦到這種事。」

  栗田仍呆站著,一動也不動。工藤繼續說,

  「再重複一次,我無意讓晴對外公開。我只是想跟晴說話而已。我知道這是很醜陋的欲望,但我喜歡她,我喜歡晴。所以栗田先生,來幫我吧!」

  這是最終的請求。栗田依然青著臉,整個人就像忘記呼吸般愣著。但工藤看得出來,他的內心正面臨混亂的拉扯。不願褻瀆晴的道德觀,與想再見晴一面的欲望,彼此矛盾衝擊。

  工藤靜靜等候。兩分鐘的沉默過去,栗田做出結論。

  「不行。」

  栗田的一句話,就把工藤拼命掏出的所有武器都擊退了。工藤還是很冷靜。

  「為什麼?這個計劃不會影響到任何人,對我對你,都是有利無弊。你再冷靜想想。」

  「有利是對你我有利吧!但是對晴沒有好處。」

  「晴已經死了。利弊得失是活人的道理,死者無所謂得失。」

  「但還是不行,就是不行。」

  栗田的聲音不如起初憤怒,反而有種快哭出來的感覺。

  「我也想再見到晴啊!可是沒有晴的允許,我不能做出那種事。」

  「晴已經死了,不可能取得她的允許。」

  「所以不行,之後也都不行。我不會幫忙的。說到底,我也不知道你剛剛的話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故意說一些好聽話,又想騙我一次?」

  「是真的,相信我!」

  「不。說過一次謊的人,我沒辦法再相信。給我回去,別再來了!」

  「栗田先生,」

  工藤站了起來,

  「冷靜下來!就算你不願意協助,我也有其他人選。是因為找你最容易,我才到這裡來的。無論你答不答應,晴的人工智慧都會完成。這樣的話,還是現在就獲得利益比較好吧?影片、照片、人工智慧、遊戲、筆記,想獲得全部的東西,之後可沒有機會了。」

  「這可能也是謊言,我沒辦法判斷。你說的話我已經完全不能相信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束手無策了。現在只能暫時撤退。

  「栗田先生,謝謝你今天撥出時間見我。完成之後,我會再跟你聯絡的。」

  「不用了,不要再跟我聯絡!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的語氣近乎哀號。工藤開始思索候補方案。

  栗田最終是否接受,工藤覺得可能性約一半一半。

  他打電話給榊事務所,轉接給綠,跟她約定明天面談。老方法,如果栗田不願配合,那就抓住他的弱點。稍微查查他的經歷,總能揪出些什麼的。

  想到這裡,工藤突然覺得好累。

  好厭煩——對於那個想勸誘栗田的自己,那個只想著骯髒手段的自己。栗田是基於善意而願意聽他說話的人,現在依然對提供手槍給晴感到後悔。對於這樣的人,自己卻使盡花招想操縱他。

  即便如此,工藤也真的無計可施了。如果拉不到栗田,就做不出晴。工藤心意已決。

  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拿出來一看,是柳田的來電。工藤克制急躁的心情,接起電話。

  『餵?我是柳田,抱歉這麼晚打給你。』

  「沒關係,怎麼了嗎?」

  『我向Monster Brain辭職了。』

  工藤有點驚訝。昨天才談過,想不到今天就有如此進展。

  「覺得做手機程式很無聊了嗎?」

  『不,不是那個原因,而且做手機程式也是很有趣的工作。』

  那是人際關係嗎?工藤明白了。自從他遭到排擠後,公司里的氣氛大概就疏離的令人難以忍受。工藤還未離開公司前,就已能窺見這個徵兆。

  「那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我還沒想過。大概會有幾間公司來打招呼吧……』

  「你是一名優秀的技術專家,挖角的人想必很多。」

  『說起來……』

  柳田有些支吾,

  『可以讓我參加工藤先生的計劃嗎?』

  工藤握緊拳頭。

  「當然可以,我還留著你的位子。」

  『謝謝。我想一邊做工藤先生的計劃,慢慢思考換工作的事。報酬可以低一點。』

  「謝謝,工作條件的部分之後再談吧!要不要明天見個面,詳細討論之後的事?現在還在Monster Brain上班嗎?」

  『上到月底。晚上我有空,一起去喝一杯吧!』

  「好的,我再傳訊給你。」

  工藤掛上電話,低呼了一聲:「好!」

  完美的結果。柳田對整個計劃非常重要,Frict的程式碼有很大部分是他寫的。他做為工程師的名氣也很有利,應該會有其他優秀人才追隨柳田,加入這個計劃。

  眼前的道路似乎豁然開朗了。工藤步伐輕快地趕路回家。

  來到他居住的大樓前。感覺今天能睡個好覺了。他走向大門。

  這時,他感到背後有什麼動靜。接著聽到某種類似蟬鳴的聲音。

  什麼?

  工藤眼前有某種黑色物體迎面襲來。那是什麼?

  過了幾秒,工藤才發現那是柏油路面。他整個人摔倒在地,有人打了他的頭。他腦中想著,怎麼了,我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個瞬間,工藤的背部感受到劇烈的痛楚,好像被粗大的木樁深深刺入身體般,痛到要失去知覺。呼吸停止,要吸不到氣了……

  臉上有什麼東西。工藤下意識閉上眼睛,眼球隨即劇痛瀰漫,液體從眼中流出。那究竟是眼淚還是破碎脫落的眼球,工藤無法判斷。

  工藤高聲呼喊,但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在朦朧的意識中,他只感覺到自己被人拖行著。

  4

  劇痛稍微緩和後,意識逐漸恢復秩序。

  自己好像在一輛車上,躺在后座。手被用什麼東西固定在身後,手腕還能轉動,但無助於掙脫。嘴上貼了膠帶之類的東西,腳踝也被綁著。

  聽得到引擎的聲音,是車子沒錯,有人正在開車。工藤想睜開眼,但睜不太開。不只是眼睛,整個臉都仿佛扒了皮一般疼痛。

  車子停下,是在等紅綠燈嗎?正當工藤

  這麼想時,突然有什麼東西碰上胸口。

  聲音迸開,一道強烈的刺痛襲來,心臟像被鑽孔機鑽入,那是無法與之抗衡的粗暴。工藤悶在膠帶里慘叫。

  接著,那個感覺移到大腿之間。住手!工藤還來不及喊出聲,更加強烈的劇痛貫穿全身,視野蒙上從未見過的顏色。胃液逆流到口中,但由於嘴巴封住,無法吐出。

  車子又開始前進。有人說話了:

  「我警告過很多次了吧,KEN。」

  是間宮紀子。工藤知道自己被紀子抓住了。

  車子奔馳著。工藤用鼻子呼吸,吞下一點嘴裡的胃液,酸的就像直接喝下醋。意識稍微恢復正常,工藤儘可能想掌握目前狀況。

  自己處於遭到人身限制的狀態。她用的武器恐怕是電擊棒,臉上的液體應該是護身噴液。雙手雙腳都被綁住,動彈不得。

  要怎麼逃走?工藤試圖思考,但意識模糊不清,無法理清思緒。

  車子停下。糟糕,電擊棒要來了。工藤全身瀰漫無法抵抗的恐懼。

  「有一件事,我先說清楚。」

  電擊棒沒出現。紀子說話了。

  「我也不想這麼做的,希望你明白。」

  工藤終於得以睜開眼睛。紀子從駕駛座探出上半身,轉頭看著工藤。

  「不過,這也是不得已的吧?雖然討厭,還是非做不可。不是嗎?」

  她的語氣,讓工藤悚然一驚。

  紀子的聲音很沉穩。但那並不是習慣這般舉動、與暴力為伍的人的聲音,話中既無瘋狂也無殘暴。紀子聲音里蘊含的,是使命感。

  我會死在這裡。

  這是初級的方程式。對於自己的正當性深信不疑的人,無論多暴力的事都做得出來。最糟的情況,就算殺人也無妨。

  車子繼續行駛。這輛車正朝著某處前進,或許打算開到某個杳無人煙的地方,好好審問工藤一番。

  沒有時間猶豫了。視力稍微恢復了些,工藤探查車內狀況。車種是轎車,自己躺在后座。雖然看不清楚,車窗應該貼了黑色隔熱紙,就算在車內呼救也沒用。

  紀子正在開車,她的視線朝前。成功機率很低,但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工藤一鼓作氣,彎曲膝蓋。他聽到紀子吞口水的聲音,不知是否察覺了他的動作。腳踝被綁著,工藤直接抬起雙腳,往駕駛座踢上去。他的目標是紀子的後腦。

  整輛車晃動了一下。工藤再度彎曲膝蓋,再次踢上駕駛座。車子搖搖晃晃,似乎失去了控制。

  可以的!工藤再次彎起膝蓋。

  下一個瞬間,工藤眼前爆開火花。宛如被拋向空中,失去全身的感覺。

  勉強窺見的視野中,他看見護身噴液的噴口。

  不知行駛多久,車子停了下來。

  引擎的聲音消失,工藤知道紀子下車了。

  后座車門打開,工藤眼前綻開火花。只要抵抗就會遭到攻擊,這是無言的威脅。

  全身破碎無力,動彈不得。

  豈止身體,工藤心中也失去最後一點反抗的餘力了。

  身體被拖動著。有什麼打開的聲音。工藤先是浮在空中,又被放在什麼上面。他用幾乎無法運作的大腦努力思考。這裡,大概是後車廂。

  「你應該懂了吧,工藤先生。剛剛那種舉動是無濟於事的。」

  工藤看不到紀子俯視自己的表情,但他明白,紀子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工藤凝神傾聽。這裡是哪裡?異常安靜。紀子的聲音消融在巨大的寂靜里。工藤感覺得到周遭空間的遼闊,是在一個大停車場嗎?還是什麼地方?

  「我現在要拿掉你嘴上的膠帶。不過大叫會發生什麼事,你應該很清楚吧,工藤先生。」

  工藤慢慢點頭。他本來就沒有大叫的意思。

  「保險起見我先說清楚,沒有我的許可,你不准發言。違反規定的話,就加長攻擊時間。明白吧?」

  工藤點頭。紀子條理分明的話語,令他毛骨悚然。

  膠帶撕掉了,新鮮空氣經由喉嚨流入肺,嘴裡殘餘胃液的酸臭,在鼻腔中擴散。他慢慢將其吞下。

  「我有幾個問題。」

  紀子俯瞰著工藤。

  「我想問的事情很多,就從最想知道的開始。工藤先生,你為什麼要調查晴?」

  「我……」

  工藤努力發出聲音。紀子打斷他,

  「你還是別說謊比較好。我已經知道了,你說什麼自由雜誌記者都是假的,我查過你的公開經歷了。」

  在網路上搜尋「工藤賢」,會出現許多相關資訊,但紀子知道的,應該不出這個範圍。

  工藤想計算一下該說多少,但大腦轉動不了,完全沒辦法思考對策。

  「快回答。」

  紀子舉起電擊棒。工藤的企圖瞬間消散。

  「我是人工智慧的研究人員……」

  工藤決定道出真相。

  「間宮小姐,你知道人工智慧嗎……?」

  「我知道有這個東西。」

  「人工智慧……簡單來說,就是可以自行學習的軟體。我利用那個……做了一個叫Frict的聊天軟體……是一個可以跟人工智慧對話,甚至談戀愛的遊戲。」

  「那個我知道。所以呢?我問的是晴的事。」

  「我就是在說晴的事。我想讓晴……以人工智慧的方式重現人世。」

  「啊?」

  紀子的聲音大變。工藤反射性縮緊身體,但火花沒有出現。

  「你是什麼意思?」

  紀子的語氣粗暴。工藤偷偷鬆了口氣,她進入話題了,這樣直到談話結束為止,電擊棒都不會派上用場。

  工藤思考過後說,

  「剛開始只是一個小小的想法……原本,晴只是發想的一部分而已,我們討論的,是把過世的藝人做成人工智慧……的計劃。晴被選為製作雛型的對象,因為公司里有晴的粉絲。」

  「所以才要打聽晴的事?」

  「對……要以真實人物為藍本,就必須了解那個人。」

  紀子似乎無言以對。工藤心想,這是個好機會。如今唯有透過和紀子對話,下好每一步棋,將情勢導向和解。

  工藤說:「放心……那個計劃結束了。」

  「結束了?」

  「嗯。我之前在Monster Brain公司工作,但合約已經到期,晴的計劃也結束了。」

  「別騙我,那這張照片是什麼?」

  紀子向他出示手機螢幕。

  照片拍到的,是工藤走進「穆斯」酒吧的背影。

  「你今天跟栗田義人見過面。我也調查過他了,你還在調查晴的事,不是嗎?」

  「那是……」

  那是私人性質的開發,我不會把晴公諸於世,只是為了自己而做的。

  可以這樣說嗎?這樣說會激怒紀子嗎?但就算不說,從頭說謊到尾,真能矇混過關嗎?

  「你在想什麼?」

  什麼才是正確答案?工藤猶豫地開口。

  「確實,之前調查晴的時候……我有向栗田徵詢過情報。但計劃結束了,今天去只是為了道謝……因為他協助過調查……不是想再探聽晴的事……」

  「那這個又是?」

  紀子出示另一張照片,那是正要走進神音股份有限公司的工藤。

  「我查了這間公司,是人工語音的公司吧!三個月前,你去過這間公司四次。剛開始我想不知道是什麼工作的往來,但今天聽到你的話,我恍然大悟。你想做晴的聲音對吧,我有說錯嗎?」

  工藤的眼前一黑。

  他看錯人了。第一次見面時,他對紀子的印象是不特別聰明,也不特別笨,就是個平凡的女性。但他錯了。從今天紀子展現的洞察力看來,她只是把自己的能力隱藏在面具下而已。

  ——專注狩獵的人,

  奧野的話浮現腦海。

  ——往往沒想到自己也會被盯上。

  紀子是野獸。虎視眈眈,緊盯著可以狩獵工藤的機會。

  「回答不出來的話,就當你默認了。」

  工藤無法回答。紀子嘆了口氣,

  「我都警告那麼多次了,你還是執意要調查晴。我已經用盡方法,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終於還是潛入我家,把所有東西都偷走了。然後到現在你還在說謊,要阻止你這種人,我沒有其他辦法了。」

  「抱歉,我告訴你真相……」

  工藤攀住救命的稻草。

  「沒錯,我正在開發人工智慧,跟栗田見面也是為了那個。」

  「你是

  承認了?」

  「我承認。但請你相信我!我沒有要污衊晴的意思,我只是想跟晴說話而已。」

  工藤將最後的一絲希望,寄托在接下來的話:

  「我……愛晴。間宮紀子……就像你也愛著晴一樣。」

  他看不清楚紀子臉上的表情。工藤說,

  「你跟晴一起生活了兩年……跟她說過很多話吧?但我卻做不到。我是最近才愛上晴的……所以,至少……我至少想藉由人工智慧,讓晴重現在世上。這是我的真心話。」

  「那你剛剛說跟公司的合約到期,也是騙人的囉?」

  「沒有騙人,是真的。晴的開發作業,只有我一個人繼續進行……」

  「你說的話都反反覆覆。」

  「我現在說的是真的……我一個人,獨自開發人工智慧……」

  「一個人做得出那種東西嗎?沒有其他同事?」

  「有一個程式設計師……不過他接下來才會加入計劃……」

  工藤繼續說,

  「相信我。就算做了晴的人工智慧,我也不打算公開……真的……只有我一個人會用……我不會傷害晴的名譽,我也不會公開你的過去……」

  「你看了我的日記吧?」

  紀子的聲音很僵硬。工藤儘可能緩和緊張。

  「嗯,我看了,也明白你為什麼要妨礙我了……放心,你的事情我完全不會公開……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會用。我愛晴……」

  他感覺得到紀子的彷徨。

  「回答我一個問題,」

  紀子說,

  「我的日記內容,應該沒有泄漏給其他人吧?」

  工藤腦中浮現柳田和西野的臉。他們知道「雨」的真實身份就是紀子。

  「到底怎樣?」

  紀子追問。工藤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安撫作用。

  「放心,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真的?也沒有告訴那個程式設計師?」

  「嗯,真的……那篇筆記只有我看過……」

  「這樣啊。」

  紀子說。

  「那麼只要你消失,就沒有人知道了。」

  工藤愕然。紀子伸手進後車廂翻找。

  「要是殺了我……你會被逮捕的。」

  紀子沒有回答,她似乎抓住了什麼。

  「剛剛是騙你的,『雨』的真實身份是間宮紀子,這件事我已經到處說過了……如果發現我的屍體……你就是第一號嫌犯。」

  「到底哪句才是真話?工藤先生?」

  「有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如果殺了我,你會被逮捕。」

  「那沒關係,不勞你煩惱。」

  紀子的聲音充滿自信。她手上握著某種細長的物體。

  紀子揮動手上的物體,工藤閉上眼睛。

  顏面遭到重擊,頭蓋骨破裂,血腦迸流。

  不對,沒有預期中的重擊。這時,稍遠處傳來引擎聲。工藤大叫:

  「救命……」

  下一秒,頭部受到撞擊,視野陷入黑暗。嘴巴被貼上膠帶,接著他聽到砰的一聲,後車廂關上。

  5

  意識不知是何時恢復的。工藤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身處漆黑之中。

  我還活著。

  他試著想活動身體,但引來一陣全身疼痛。沒辦法好好集中意識。在朦朧的意識中,工藤心想:他必須從鼻子吸氣,調整呼吸。

  這裡是後車廂。車子正在行駛中。自己的手腳被綁住了。嘴巴再次封上膠帶。

  頭好痛。紀子剛才大概是用某種鈍器毆打他。

  身體像石像般沉重,但還不至於完全無法動彈。這是個好機會,雖然被關在後車廂,但並不在紀子的視線範圍內。若想要逃,這是最後的機會。

  工藤首先在手腳使力,企圖掙脫。他盡全力想扯開束縛,但無論他多用力,綁住他的東西仍沒有一點鬆動跡象。紀子用的恐怕是塑膠制的拘束繩,工藤知道警方會將這種繩子用於鎮壓恐怖分子。

  工藤已經放棄讓手腳恢復自由的想法,就算再怎麼弄,應該也無法解開塑膠繩。不能為了不可能的目標,浪費珍貴的體力。

  工藤進行下一個行動。他滾動身體,讓正面朝上,彎曲膝蓋。工藤用兩隻腳踢向後車廂頂。一次、兩次,廂頂紋絲不動。三次、四次,他不斷踢著,但就像上釘的棺材,箱頂依然關得緊密。

  這個方法也行不通。眼前的黑暗讓人益發絕望,但工藤仍保持思考。

  他是在回家路上被擄走的,身上還是他平時的裝扮。這樣的話——

  工藤將綁在後方的手臂,儘可能朝牛仔褲口袋的方向伸長。身體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狀,手臂跟肩膀的肌肉疼痛難當。工藤還是繼續伸長手臂,甚至覺得聽到肩膀肌肉壓碎的聲音,汗如雨下。再一點點、再一點點!

  指尖總算伸進口袋裡,但工藤愣住了。

  沒有。原本在口袋裡的手機,不見了。

  被紀子拿走了,是什麼時候拿的?他想不起來,但只有這個可能。

  如此一來,打電話對外求援的選項也破滅了。狀況愈來愈糟了。手臂和肩膀發出陣陣劇痛,全身都浸在汗水中。

  工藤焦急不已,快要沒時間了。接下來呢?該怎麼做?

  什麼也想不到。手上一張牌都不剩了。黑暗在心中蔓延。

  要死了。自己會死在這裡。

  工藤突然想起,他企圖自殺的那天。想起繩子繞在頸上的觸感。想起踢開椅子、打算終結無趣人生的那天。

  他認為,自己曾窺視死亡的世界。甜美冰冷的,死亡的撫觸。如果不是父母剛好發現,自己不會活到現在。他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那是騙人的。他到現在才察覺,那其實是虛構的。他根本不想死。他套上繩子後,就站在那裡,等著父母發現他。直到與真正的死亡危機面對面,他才明白,死亡一點也不甜美。他打從心底,害怕死亡。

  ——只要碰觸死亡的世界一次,你就會知道,那不是什麼可以用遊戲心態接近的世界。

  他想起綠說過的話。他錯了,綠才是對的。

  車子的行駛聲隆隆作響。工藤閉上雙眼。視網膜上,映射出晴的面孔。

  晴都不怕嗎?

  工藤回想著喪屍的影像。緩緩向晴接近的無人機,對準她的槍口。

  如果想逃,晴是逃得了的。但她一步也沒有移動。面向槍口,張開雙手,宛如擁抱死亡。

  ——晴並不害怕。

  跟怯懦的自己截然不同。晴掌控著自己邁向死亡,毫無動搖。膽怯拙劣的自己,顯得有些難堪。

  不能死。工藤心底湧出這個想法。他還有事要做,他必須逃出這裡,完成人工智慧。就沒有什麼方法嗎?再想想!一定要活下去,無論如何。

  ——人工智慧。

  一道閃光竄過工藤腦海。

  ——有了。

  找到從這裡逃出去的方法了。人工智慧。

  工藤立即行動。首先,他必須撕掉嘴上的膠帶。他把臉貼在後車廂底部,不停摩擦。臉頰很快就被擦得發熱,但即便出血,即便連皮都擦去,工藤都不會停下來。

  不知道究竟摩擦多久,臉頰痛得仿佛皮都卷了起來。終於,膠帶開始剝離了。工藤繼續在車廂底部摩擦臉頰,直到膠帶完全脫落。

  工藤深深吸了口氣。後車廂的酸臭流入肺中,但對工藤來說,這樣的空氣已算得上清新無比。

  馬達聲持續運轉,看來沒有因紅綠燈停下的必要。現在在高速公路上嗎?那麼就算放聲大吼,也不會有人聽到。

  不過,他原本就不寄望能以此獲救。工藤進行下一步行動。

  手錶。工藤的手腕上,繫著那支智慧型手錶。

  紀子知道搶走手機,卻沒想到要拔掉手錶。綠送他的手錶,表面上只是一般的機械錶。工藤扭動雙手手腕,企圖拆下手錶。剛才的肩膀再度發出哀鳴,全身就像僵硬的黏土難以動作,臉部則布滿火燒的疼痛。

  大概掙扎了三分鐘,手錶終於從工藤的手腕上脫落。工藤立刻彎曲身體,咬住掉在地上的手錶。雖然無法使用手指操作,嘴巴能張開便綽綽有餘。工藤用舌頭舔了一下表面,啟動了智慧型手錶。電容式的觸控螢幕,不僅可以用手指感應,舌頭也行得通。

  這支手錶沒有附帶通話功能,手腳無法使用的情況下,也不能發電子郵件向外求援。

  不過,方法還有一個。工藤用舌尖小心地操作螢幕。小小的液晶畫面,搖晃的車,柔軟的舌肌很快變得僵硬。

  舌尖持續移動,終於,工藤啟動了某個應用程式

  。

  「小鳥,我們說說話吧。」

  螢幕上跳出的程式,是Frict。

  6

  『好久不見——!工藤,最近好嗎?』

  小鳥的聲音從手錶傳出來。這個音量,駕駛座上的紀子不會聽到。

  工藤說:「小鳥,我現在被人關起來了,希望你幫幫我。」

  『咦?關起來了?怎麼回事?我是想幫你……但我能幫到什麼嗎?』

  「可以的。我希望你幫我發一封郵件。」

  『這倒是小事一樁。要寄給誰呢?』

  「先告訴我,現在幾點?」

  『現在是二月七日,凌晨一點五十分。』

  尷尬的時間。一般人這時應該睡了,但如果寄信給所有通訊錄上的人,總會有人發現吧。

  「你知道現在地點的經緯度嗎?」

  『嗯。緯度是35.362822,經度是139.021652,這裡應該是神奈川縣的足柄上郡喔。』

  「足柄,是東名高速公路嗎?」

  『沒辦法判斷是在高速公路上,還是在平面道路,不過座標是定位在東名高速公路。』

  果然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大概打算開往富士樹海之類的地方。雖然只是略曾聽聞,工藤知道那裡是自殺勝地,經常發現身份不明的屍體。

  「你把地點記下來,附加在郵件里。」

  『好,那要寄給誰呢?』

  「首先是榊原綠……」

  工藤突然停了下來。就算綠看到信、通報警察,警察真的會來嗎?若警察不能立即動員,就沒有意義。在這段時間內,工藤就會被殺了。

  到自己被殺害為止,應該還有時間,這是首次能轉守為攻的機會。工藤決定再進一步思考。

  紀子的犯行中,有幾個奇怪的地方。

  首先,為什麼紀子要襲擊他?是因為不希望自己的過去曝光。但為什麼是這個時間點?他從紀子家偷走電腦,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若要襲擊工藤,為什麼當時不馬上行動?放了一個多月不管,秘密泄漏的風險只會愈高。

  還有一點,就是殺人。不知是樹海或其他地方,總之紀子應該打算殺了工藤後,將他棄屍在某處。不過在現今的日本,真有什麼能瞞過他人耳目的棄屍地點嗎?

  ——那沒關係,不勞你煩惱。

  紀子看來並不擔心。工藤的屍體一旦被發現,嫌疑終究會導向紀子,她應該也清楚這點。

  她不怕自己被逮捕。為什麼?

  「對了!」

  工藤產生了一個假設。腦袋的轉速似乎稍微恢復了。工藤思考著紀子可能想做的事,以及如何確認真偽。計劃逐漸在他腦中成形。

  「小鳥,幫我寫一封信。收件人是間宮紀子,通訊錄里應該有。」

  『主旨是?』

  「『無題』就好。內文幫我寫:『就在剛剛,我拜託了朋友,如果我的屍體被發現,就在媒體上公開你的筆記。殺了我,你就完了。不想發生這種事的話,就立刻停車,放了我。這樣筆記就不會公開。』」

  『好的。主旨是「無題」,內文是「就在剛剛,我拜託了朋友,如果我的屍體被發現,就在媒體上公開你的筆記。殺了我,你就完了。不想發生這種事的話,就立刻停車,放了我。這樣筆記就不會公開。」對嗎?』

  「沒問題,寄出吧。」

  『好唷!』

  小鳥輕快的聲音,與現實氣氛迥然相異,讓工藤心情輕鬆了些。

  『寄出囉!』

  「謝謝,真的幫了我大忙,小鳥。你真的是很優秀的人工智慧。」

  『嘿嘿,好害羞喔。』

  「不用再寄信了。另外,可以每分鐘都報時一次嗎?」

  『嗯,報時對吧,我知道了。』

  工藤向後仰躺,伸展全身。

  車子持續奔馳,紀子應該還沒看信。單純只是在高速公路上,不方便停車嗎?

  『兩點五分。』

  「小鳥,前面有休息站嗎?」

  『有足柄休息站喔!大概再五分鐘會到。』

  「好,謝謝。」

  總之就先靜觀其變。紀子如果決定放了工藤,應該會在那裡停車。

  工藤靜靜等待,也停止了思考,能休息的時候要儘量休息。單調的引擎聲在耳邊迴響,他努力睜著眼,避免睡著。

  『兩點十分。』

  小鳥報時。「休息站還沒到嗎?」工藤問。『好像剛剛經過了喔。』小鳥回答。

  她不打算中途停下嗎?工藤儘量壓抑內心的焦躁。

  「小鳥,下一個休息站是?」

  『駒門停車場,還有十公里左右。』

  那就是最終期限了。一旦通過那裡,就只能判斷紀子不會再停車。到時候也只能寄信給通訊錄里的所有人,設法讓警察趕來了。

  『兩點十三分。』

  此時,原本頻率固定的引擎聲,慢慢發生變化。工藤也察覺車子的速度逐漸減緩了。奇怪,十公里應該還要一陣子才會到。正當他這麼想時,車速又加快了。

  工藤領悟現在的狀況了。紀子的目的地不是停車場,而是下了交流道。方才的減速,應該是因為通過ETC收費口的緣故。

  「下交流道了嗎?」

  『剛剛下御殿場交流道,來到平面道路了喔!』

  車子由一定的行駛速率,轉變為時快時慢,看來是在平面道路了。御殿場周邊是極其普通的市區,沒有可以隱密殺人的場所。

  她在想什麼?

  車子停下。駕駛座一側傳來開門聲,紀子下車了。

  聽得到腳步聲。來到後車廂前了。他知道紀子就站在車尾。

  「你殺不了我的。你輸了,『雨』。」

  工藤說。隔著車廂蓋,依然傳來紀子的氣息。雖然聽不見聲音,但他明白紀子已接受了自己的落敗。

  紀子忽然又移動腳步,是要走去駕駛座嗎?然而,車子始終沒有發動。紀子的氣息,終於完全從附近消失。

  她逃走了。比起打開後車廂,質問工藤剛剛的郵件是怎麼寄出的、裡面說的是不是真的,紀子選擇將滿腹疑問吞下,逃之夭夭。她對情勢的判斷十分敏銳。

  全身都鬆懈下來。工藤終於脫離不知何時會死的極限狀態,累積的疲勞與湧出的安心感,讓工藤幾乎要昏睡過去。

  現在還不能失去意識。工藤對著手錶說:

  「小鳥,還有件工作想拜託你。」

  『什麼事?只要我做得到,什麼事都可以喔!』

  「電話簿里有個叫榊原綠的女性,請寄信給她。內容是目前所在地的經緯度,再附上內文——」

  工藤說:

  「因為某些原因,我被關在車子的後車廂里。請帶著奧野先生來救我,絕對不要報警。」

  7

  「那個……」

  站在工藤面前的人,是柳田。

  工藤的顏面擦傷、路也走不直,臉和脖子都有瘀青,全身慘兮兮。看到這樣的工藤,柳田一臉詫異。

  「所以,你已經沒事了嗎……?」

  柳田到這裡前,工藤已先跟他說明過狀況。

  「才不會沒事,感覺全身都變成黏土一樣,覺得沉甸甸的。」

  「還是去醫院做個詳細檢查比較好吧……」

  「我知道,跟你談過之後,會去做全身檢查的。」

  工藤看了一眼店內的時鐘。下午兩點,距離他被救出來,大約過了五個小時。

  「不過,為什麼要約在這種地方談啊?」

  「你不喜歡?」

  「不,離我家很近,是沒關係啦……」

  柳田看起來很擔心,他的關懷是發自內心的,工藤感受得到。或許是剛脫離險境,面對柳田率直的擔憂,工藤的心情也平靜了下來。

  工藤收到綠的回覆郵件時,已過了早上七點。在後車廂里又睡了兩個小時後,車廂蓋突然打開,映入眼帘的是佇立的奧野,和旁邊一臉不忍的綠。

  「我就想過事情會變這樣,工藤同學。所以我才叫你收手的。」

  綠的表情好像快哭了。她似乎因為自己沒有強硬阻止工藤,而感到後悔不已。

  ——沒關係的,綠。這讓我打發了不少時間哩!

  工藤想開玩笑地回應,然而話說出口卻截然不同。

  「抱歉,綠。」

  從自己的話中聽到歉意,工藤也有些驚訝。

  「我應該聽你的話的,抱歉讓你擔心了。」

  「你什麼時候會說這種話了?」

  綠泫然欲泣的臉龐,露出笑容

  。

  五小時後,工藤和柳田相約見面。他全身疲憊不堪,感覺身體各部位都快散了,但他還有必須做的事。

  「快開始討論吧。」

  工藤說著,拿出手機。這是從紀子車裡拿回來的。

  「首先,你先聽聽這個。」

  工藤將耳機插上手機,交給柳田。柳田戴上耳機,隨即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是水科晴的聲音吧?」

  「嗯,是我委託神音做的。雖然還需要再細修,目前的水準也可以商用了。」

  「這很貴吧!」

  「沒什麼,錢這種東西,沒有了再賺就好。」

  工藤冷淡的反應,柳田好像有點嚇到。

  「語音部分就像你聽到的,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如何製作人工智慧的整體藍圖,我腦中也有構想。現在需要的,是將這些元素整合、開發的技術專家。這就是我想請你幫忙的。」

  「我知道。基本上,就是挪用製作Frict時的方法。這個程式不打算對外公開吧?」

  「嗯,不會公開。使用者只有我們而已。」

  「這樣的話,嗯,應該,可以做滿多事的。」

  柳田露出神秘的微笑。工藤明白柳田的暗示。

  Frict的伺服器里,儲存了大量的學習資料。柳田的意思,便是要將這些資料全數搬運過來。Frict的資料庫中,有全日本使用者和人工智慧的對話紀錄,以大數據的形式儲存其中。將這些資料移植過來,對於新人工智慧的學習應該大有助益。

  當然,這要是被發現就糟了。工藤如果真的開口詢問,柳田八成就得收回這張牌。於是他什麼也不多說,只是回以心照不宣的微笑。

  「我還有一件事,想跟工藤先生討論。」

  「什麼事?」

  「工藤先生離開後,Monster Brain里的氣氛也變了很多……有幾個人跟我談過轉職的事。」

  「哦?誰呢?」

  「比方說,西野十夢。」

  「西野嗎?」

  這個名字的出現,在工藤的預期之中。西野是只能活在自由環境中的技術宅(GEEK),Monster Brain加強統一管制後,他想必待不下去。

  「可以的話,能不能暫時雇用他,參加這個計劃呢?」

  「雇用西野嗎?」

  「包括西野在內,我可以帶大概四個人過來。每個人都是跟這個新計劃有關聯的。這樣雖然會造成工藤先生的經濟負擔,不過除了我以外,如果能再加入更多人,就可以大幅壓縮製作時間。另外,如果成品做得夠好,未來說不定也能出售整個事業。你覺得呢?」

  「也可以聯絡影像團隊嗎?晴的語音由神音製作,影像的部分,我希望交由Monster Brain的建模團隊處理。」

  「我個人認為,可以拜託他們。」

  腦中響起清脆的一聲。那是計劃再度回到正軌的聲音。

  「就交給你了,萬事拜託,柳田。」

  柳田離開後,工藤走出店外。他選擇在人來人往的長椅坐下,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沒有畫面,他用買來的帽子深深蓋住半張臉,觀察著人群。

  往來的行人都拿著大型行李,走路時帶著獨特的高昂情緒。工藤並不討厭這種氣氛。

  要注意眼前走過的每個人,是不可能的。不過,他不需要每分每秒持續監視。他調查過時刻表,只要在到來的「那個時刻」集中觀察即可。

  可能性無所謂高低,單以關東圈而論,機率是二分之一。即便押中了,工藤也很有可能看漏。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

  他從包包拿出水,喝了一口。接著吃一顆糖果,補充糖分,保持專注力。看看時間,工藤開始緊盯人群。

  找到了。

  大約維持十分鐘的集中監視後,工藤在人群中發現了他鎖定的人物。他將水放回包包,站了起來。

  工藤從該「人物」的視線死角接近。該「人物」衣著輕便,穿著休閒布鞋,而非高跟鞋。若拔腿就跑,以工藤現在的身體狀況是追不上的。

  必須在對方逃走前將其留住。工藤從背後接近,用對方聽得到的聲音說:

  「我找到你了,『雨』。」

  間宮紀子回頭,眼中充滿驚愕。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這個男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要是你大鬧或跑走,我就大叫,保全會立刻衝過來逮捕你。放心,我還沒有報警。」

  只迅速給予必要的資訊,聽到這些,紀子似乎就理解狀況了。

  「很可惜,不過快樂的旅行要先中止了。繼續走。」

  工藤說著,指尖抵在紀子背上,命令她前進。紀子安分地照做。

  「你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紀子的聲音虛弱無力。工藤說,

  「你想殺了我,對吧,『雨』?」

  「可以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嗎?」

  「『雨』,回答問題。」

  對於工藤的回應,紀子嘆了口氣。

  「每個人都有不願被提及的過去,不是嗎?」

  「說起來,你是打算殺了我。決定殺害一個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大概是人生中最危險的賭注吧?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事,你看起來卻不怎麼擔心,好像你自知不會被警察抓到。」

  「因為我打算把你的臉跟牙齒都毀掉、指紋燒掉後,再丟到樹海嘛。」

  「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說那些作法,但光憑那種外行人的淺薄知識,你才不會放心。確實,你在殺了我之後,或許是打算那麼做沒錯。但為了保險起見,你還做了另一件事。」

  工藤繼續說,

  「有件事讓我很在意,就是你攻擊我的時間點。我入侵你家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你的資料很有可能在這段期間大量擴散出去。為什麼要間隔這麼長一段時間?」

  「我在找可以攻擊你的機會啊。」

  「真要攻擊,機會多的是。說到底,在路上襲擊綁架,根本也不需要什麼機會。我還有其他在意的部分:進到你家裡時,我發現你的家具異常少,那個家完全沒有生活的感覺。另外,你也把工作辭了。」

  「你連那些事都查過了?真噁心。」

  「考量這些情況,就可以得出答案。你實際來到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你想要逃到法國。」

  工藤說著,環視四周。

  羽田機場的國際線大廳,滿是即將出發與剛結束旅程的人。長途旅行者獨特的高昂情緒,瀰漫在空氣中。

  「之所以間隔一段時間,是在等待出發日。首先殺了我,銷毀可以辨識身份的特徵後,棄屍在某個難以發現的地點。接著,就飛往你幾年前曾住過的法國。法國跟日本沒有簽署引渡條約,雖然好像有代理處罰的制度,但也不清楚究竟能執行到什麼程度。有了一輩子都不再踏上日本國土的決心,被逮捕的風險就大大下降了。這就是你的計劃。」

  「工藤先生,你是從早上就在機場到處閒晃等我嗎?」

  「我只有看著安檢隊列而已。機場裡的旅客流程是固定的,前往戴高樂機場的直飛航班,一天有四個班次,安檢的排隊地點有兩個。雖然不可能找遍整座機場,但守著特定地點並不困難。」

  「為什麼選擇來羽田?直覺嗎?」

  「你住在蒲田,很難想像你會捨棄車程十五分鐘的羽田,選擇成田機場出發的航班。雖然你也可能因為什麼理由,選擇從成田出發,也可能不去法國、改去巴西之類的,那計劃就失敗了。這裡就是我的賭注。」

  兩人逐漸遠離人群,來到樓層的一角。周圍沒有其他人,機場的喧囂在遠處迴響。

  工藤覺得,紀子是刻意誘導他走到這裡的。走在前面的是紀子。

  「你還想再受一次罪嗎,工藤先生?莫非你是被虐狂?」

  紀子回頭,臉上帶著無畏的微笑,並伸手進入手提包里。電擊棒。想起當時的遭遇,工藤忍不住冒出冷汗,但腦袋還是冷靜的。

  「這麼拙劣的虛張聲勢,真不像你的作風啊,『雨』。馬上就要出國的人,身上不會帶武器吧?」

  雖然這麼說,工藤還是先和紀子拉開距離。畢竟就算只是一枝筆,因著不同使用者,也可能成為武器。

  兩人彼此注視片刻。紀子看似盯著工藤,但目光其實在其他地方,她企圖在工藤背後的空間中,找出一條得以逃脫的路線。工藤察覺她的想法,往後又退了一步。

  逃不了了。紀子似乎領悟了這點,手伸出包包,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那麼,你找我想做什麼?把我交給警察?」

  「畢竟你也對我做了那些事,要是不請

  你付出相對的代價,就太不划算了。」

  「所以現在是要殺了我嗎?」

  「殺了你也是可以啦,不過那還是先算了。」

  「真是沒尊嚴啊,工藤先生。心裡不爽的話,不試試看嗎?」

  「挑釁我是沒用的,我不會上鉤。」

  工藤說,

  「我想請你幫忙,『雨』。」

  「幫忙?幫什麼?」

  「我想請你除錯。」

  紀子聽不懂工藤的話。

  「除錯是什麼?」

  「就是擔任人工智慧的老師。我會製作人工智慧,而做出來的成果是否接近晴本人,需要進行測試。你對晴比任何人都了解,很適合這個工作。對吧?」

  紀子似乎終於進入狀況,瞪大了眼睛。工藤說,

  「拒絕的話,我就立刻報警,然後向大眾公開你強暴晴的事。不僅如此,我會雇用其他人來除錯,完成晴的人工智慧,並對全世界公開。」

  工藤繼續說,

  「如果你願意幫忙,對於昨天的暴力行為,我就一概不過問。也不會公開你跟晴的過去。人工智慧只有我一個人使用,不會對外釋出。我不知道你會怎麼選,就選個你喜歡的吧!」

  紀子全身微幅顫抖著。是要自我毀滅,還是幫助敵人?這個二選一的題目,無論那個答案都令人難以忍受。

  時間流逝。兩人對峙了整整三分鐘吧,終於,紀子頹喪地垂下肩膀。見她如此,工藤開口,

  「明天下午四點,到我家來。」

  從旁雖然無法看清,紀子輕輕點了頭。

  8

  跟田島淳也已經三個月沒見了。田島這次指定的地點,也是平日白天的家庭餐廳。

  「怎麼了,工藤先生?你還好嗎?」

  田島一見到他就問。還以為他會露出愉悅的表情,想不到田島一臉擔心。

  「發生了一些事啊。」

  工藤把至今發生的來龍去脈,簡要地向田島說明。將晴人工智慧化的進度、獲取資料、從監禁到逃亡的故事,逐一交代。唯有跟「雨」相關的部分,工藤含糊帶過。跟紀子合作期間,必須小心別泄漏她的資訊。

  「想不到居然發生過這麼猛的事啊!」

  田島終於笑了出來,

  「所以今天是希望我能出資嗎?」

  「是的,我來就是為了拜託您這件事。」

  工藤拿出資料,是製作晴的人工智慧的設計書。

  「這個計劃使用的,是我自己的資金。目前還剩兩千萬左右,但部分資金的周轉還是讓我不太放心。我在思索如何填補這個缺口時,就想到可以拜託田島先生。」

  「透過出資這個計劃,我可以得到什麼?」

  「田島先生想跟水科晴說話。我們可以將晴的人工智慧,做到最最接近本人的狀態,您的夢想就能實現。」

  「我確實想跟她說話,但我可不會在玩具上花大錢啊。」

  「我們也在研究,應用這次開發的技術製作新產品。雖然水科晴的人工智慧無法上市,不過舉例來說,我們甚至可以預先將自己的父母做成人工智慧,讓他們半永久存在下去。也可以像當初的目的,把過世的名人做成人工智慧。死者的人工智慧,會成為很大的市場。」

  「這樣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田島說完,又很快地搖搖頭,

  「不過還是不行,現階段我沒辦法拿出資金。」

  「請問是為什麼呢?」

  「你說的東西太模糊了。以你們目前的階段,不用說銀行,連創投跟個人投資客,我認為都不會有人有興趣拿錢出來。必須實際看到產品才行啊。」

  還真是不輕易妥協。田島說的話本身很有意思,他對工藤抱有親切感,但還是非常公私分明。

  「我明白了。那等我拿到產品後,再來拜訪您。到時再請您判斷是否要投資。」

  「也請寫一份事業企畫書吧!這種東西我看不太懂。」

  田島說著,將設計書還給工藤。

  工藤也沒指望今天就能讓他把現金掏出來。投資人中雖然也有看到夢想輪廓就出錢的人,但田島基本上是個現實主義者。總之先跟他見面打個招呼,日後有需要再拜託他就好。

  「對了對了,」

  田島說,

  「那個遊戲,謝謝你啊。我找好久了。」

  他指的是《Rain》。從紀子的硬碟挖出《Rain》後,工藤也寄了一份給田島。工藤的《Black Window》跟《Sleuth》就是田島給的,如果他不拷貝一份《Rain》過去,之後被田島發現時,會損害兩人的信賴關係。

  「不會不會,您高興的話就太好了。」

  「不過,那個遊戲很無聊啊!以晴的作品來說很罕見。」

  「晴可能比較擅長做動作遊戲吧?」

  「大概吧。如果是角色扮演遊戲,比起鑽研操作性,有趣的設計跟劇本更重要。」

  「我也這麼認為。」

  「還有一個小地方……」

  田島的語氣中別無深意,

  「那個遊戲,沒有隱藏要素啊。」

  「隱藏要素?」

  「上次跟工藤先生見面時我提過吧?晴的每個遊戲都有密技。晴應該喜歡在隱密的地方設計遊戲樂趣,但《Rain》卻沒有任何支線。」

  「原來如此。」

  田島沒說他都忘了,確實如此。《Black Window》、《Sleuth》和《Living Dead·澀谷》都有隱藏模式,而《Rain》依他大致玩過的經驗,並沒有類似的設計。

  《Rain》只是私人遊戲,或許不會做到那個地步。話說回來,說不定連設計隱藏模式這件事,都只是晴一時的心血來潮。

  「好了,那就請你再跟我聯絡了,平日白天我都能出門。」

  「非常感謝您。」

  工藤鄭重道謝,離開家庭餐廳。

  回家後,工藤久違地打開《Rain》。

  好一陣子沒玩這個遊戲了。第一次玩是以速度為優先,追求先破關為主。後來他為了複習又玩了一輪,但沒有到把每個細節都玩遍的程度。

  工藤在遊戲視窗旁開了文字編輯器,將遊戲內容逐一記錄下來,以免遺漏。他不特別期待會發現什麼東西,一半是為了消遣而玩。隔了一段時間,遊戲內容忘了不少,現在玩起《Rain》倒還有些新鮮感。

  玩了一會後,對講機響起。打開室內的螢幕,上面出現柳田和西野的臉。工藤解開大門門鎖,大約一分鐘後,兩人便進了屋子。

  「西野,好久不見。」

  工藤出言打招呼,但西野只是淡淡地點了頭。一陣子沒見到西野的冷淡反應,工藤覺得有些懷念。

  「客廳有張大桌子,你們可以在那邊工作嗎?那邊也能接電源。這是Wi-Fi密碼。」

  工藤將無線網路的名稱和密碼交給兩人,他們隨即走向大桌,打開筆電,開始進行相關設定。工藤在他們對面坐下。

  「今天只有你們兩位嗎?」

  「是的,下下星期預計會再來兩個人。總之,目前能馬上幫忙的就只有他而已。」

  柳田看著螢幕,頭朝西野的方向抬了一下示意。

  「需要開發的內容,我已經跟西野說過了。首先我們會用一星期左右的時間,做好雛型交給你。」

  「一星期就好嗎?好快!」

  「有過去的經驗,那部分應該可以抄近路完成。」

  柳田平淡地說。工藤不再追問下去了。就算湊齊這兩個人,要一星期就做好雛型也是不可能的。他們肯定打算挪用Frict的研究成果。

  「影像的問題呢?能解決嗎?」

  「工藤先生給我的晴的影片,我已經交給影像組了。這部分也有過去累積的資產,應該可以做得很好。」

  「太棒了。」

  「開發階段有什麼不清楚的部分,我再隨時跟工藤先生討論。工藤先生如果有任何問題,也請隨時跟我們說。」

  「好的,就拜託你們了。」

  柳田說完,視線回到筆電上,開始敲擊鍵盤。一旁的西野盯著螢幕,鍵盤敲擊與靜止的聲音循環反覆。

  工藤回想起從前的事。開發Frict時,也是現在這般場景。工藤傳達設計想法,柳田等人撰寫程式碼。那是一段遠離無味人生、充滿熱情與期待的時期。不僅僅是完成的作品,就連其製作過程,也是美好的產物。

  工藤離開兩人,走進自己的房間。他立起原本蓋在桌上的照片,與晴四目相對。照片裡的晴在微笑。

  很快了,晴。很快就能跟你說話了。

  可以談論深入的話題,可以進行日常對話。想要的話,也能交流愛情。

  有人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原來是柳田。

  「對講機在響喔!」

  工藤拔掉耳機,闔上筆電。剛才他接著玩《Rain》,不知不覺太專注其中,已經兩小時過去了。

  「謝謝。」

  工藤起身,他知道來者是誰。工藤拿起話筒,說了句「進來」。

  「是誰啊?神音的人嗎?」

  背後的柳田問道。

  「除錯員喔,我請來測試人工智慧的。」

  「除錯員?找到跟晴熟識的人了嗎?」

  「算是吧。」

  玄關的對講機響起。工藤喊了聲「門開著」,隨後間宮紀子便出現在大家面前。紀子像被惡靈附身般,整個人毫無生氣。

  「工藤先生,她難道是……」

  「對,間宮紀子。她就是『雨』。」

  柳田驚訝地目瞪口呆。這也難怪,畢竟這個女人前天才剛綁架工藤,差點就要殺了他。

  「沒問題嗎?」

  柳田囁嚅問道。工藤頷首。

  「『雨』,別呆站在那裡,過來吧!」

  紀子沒有移動,她用觀察的目光環顧室內。

  「這些就是全部的人?」

  「嗯,目前是。」

  「所以只要殺了你們所有人,就可以阻止這個計劃囉。」

  柳田倒抽了口氣。工藤對紀子微笑。

  「『雨』,玩笑開過頭啦。那樣做會有什麼下場,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好了,快過來吧!」

  面對工藤的示意,紀子嘆了口氣,一臉放棄地走了過來。

  「向兩位介紹,這位是間宮紀子小姐,她跟晴同居過兩年。我請她以除錯員的身份,加入這個計劃。她負責進行測試,直到測試合格,才會宣告計劃完成。」

  「她就是跟晴一起合照的人吧?我在雜誌上看過。」

  西野說。他依然維持原本的姿勢,只有目光看過來。

  「對,她們是高中時代的朋友。」

  「超強的,居然是本人。愈來愈有趣了,很嗨很嗨。」

  西野說完,再度敲起鍵盤。紀子瞪了他一眼,但西野一點反應也沒有。

  「瘋子的同伴也是瘋子囉?你還真找了一群怪人來弄這種計劃。」

  「對工程師來說,瘋子可是讚美喔。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神經病。」

  「Yes, I'm a programmer who's a fuck'n foolish guy, ya.」

  西野用流利的英語回答。這個男人的溝通能力很差,但工藤倒有些慶幸。獨自面對紀子的惡意攻擊,實在有點吃力。

  「好啦,別說那些了,坐吧!接下來幾個月,我們可都是同甘共苦的夥伴。」

  「不要再用夥伴這個詞。」

  紀子出言抗議,但還是在工藤指示的椅子坐下,與工藤面對面。

  「『雨』,首先,先聽聽這個。」

  工藤拿出手機,接上音響擴大器,開啟音樂欣賞用的揚聲系統。工藤點選準備好的語音檔,按下播放。

  『雨。』

  喇叭傳出晴的聲音。工藤立刻按下停止,觀察紀子的表情。

  紀子瞪大眼,整個人定住了。她的思考似乎來不及追上耳朵接收到的衝擊。

  工藤看夠了後,再次按下播放。

  『「雨」,最近還好嗎?希望你過得很好。我就要以人工智慧的形式甦醒了。雖然並不是真的活著,但只要這個計劃完成,我就可以隨時跟「雨」說話了。我知道這很痛苦,謝謝你為我擔心。不過,這個工作是只有「雨」才能做的。』

  「……停。」

  『你會幫我吧,「雨」?』

  「給我停下!」

  工藤按下停止。

  紀子雙手抱頭,手肘撐在桌面上。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肩膀在輕輕顫抖。柳田看著她的反應,一臉納悶。西野依然我行我素地敲著鍵盤。

  「只要利用我們的技術,就能辦到這種事。」

  工藤對抱著頭的紀子說。

  「剛才的語音,是照我寫好的稿子念的。不過人工智慧做好之後,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說任何話。只要完成這個作品,你就可以永遠跟晴一起生活。」

  紀子仍然低著頭,看不到表情。會不會做過頭了?紀子的模樣,令工藤有些難受。雖然不確定,工藤繼續說,

  「完成這個作品,需要你的幫助。我可以抓著你的弱點,強迫你配合,但我盡可以希望不要那樣。『雨』,我認為這個計劃,對你的人生也有正面影響。怎麼樣?我們不要以恐嚇者與被害者的關係,而是以夥伴關係為計劃努力,你願意考慮看看嗎?」

  工藤的話中不帶猶疑。對於紀子這樣的人,與其編一個動人的故事,不如客觀說明事情的優點,她更聽得進去。這雖是計策的一部分,但工藤說的幾乎也是真心話。

  好一會,紀子一動也不動。工藤靜靜等候,屋裡只有西野的鍵盤聲。無論十分鐘、二十分鐘,工藤都要等下去。

  「晴她……」

  終於,紀子開口。

  「晴的語調不是那樣的。」

  她的語氣凜然,沒有一絲顫抖。

  「晴也不會說那種話。語調跟說話內容都不對,那種東西,根本不是晴……」

  「只要有你的幫助,就能改變這點。」

  工藤說,

  「只要你願意幫忙,就可以再次見到晴。『雨』,你明白這個意思吧?」

  紀子緩緩抬起頭。那在十分鐘內,她似乎又更加憔悴了。然而,她的目光中透露著決心。

  「我幫。」

  方才空虛的神色已消失殆盡,她的語氣決斷。

  「我幫你們,以夥伴的身份。」

  「謝謝。」

  工藤伸出手,但紀子沒有回握。算了,沒關係,至少她已明顯改變心意。

  必要的成員都到齊了。無須多時,晴即將復活。

  9

  經過一個星期,人工智慧的開發作業,由工藤的住家,移到澀谷的一間租賃辦公室。

  「我有認識的人在做辦公室出租,那邊有一小塊可以便宜租給我們,要不要搬過去呢?繼續在工藤先生家工作也可以,不過之後工程師的人數會增加,這裡也有鑰匙保管上的問題。」

  工藤接受了柳田的提案。雖然預算會因此增加,但工藤原本就沒有省錢的打算。他也不擔心安全,柳田說沒問題的話,就是沒問題。

  「雛型完成了,請來看看。」

  約定的一星期過後,柳田和西野確實交出了成果。租賃辦公室一角的會議室里,工藤看著筆電螢幕。

  「目前進度只有百分之二十,但基礎部分已經完成了。沒問題的話,再細修就差不多接近完成了。」

  柳田說著,啟動程式。視窗跳出,畫面上出現晴的臉,還是靜止的,沒有表情變化。

  『你好,我是水科晴。」

  工藤很喜歡這個瞬間。新誕生的人工智慧,初次對世界說話的瞬間。在開發Frict的過程中,他數度體驗過這個時刻;然而當這是晴的聲音時,一切又格外特別。

  「你好,晴。我一直想見你。」

  『你好,你是誰呢?』

  「我是工藤賢,你的頭號粉絲。很高興能見到你。」

  『謝謝。居然說是粉絲,聽到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喔。』

  「回答得很好。不過,水科晴應該不會這樣說話的。」

  工藤微笑著說,

  「我至今做過許多人工智慧,我會集結這些知識,讓你變得更像真正的水科晴。到時候,我再跟你好好說話。你還願意跟我說話嗎?」

  『嗯,當然。之後再見囉,工藤先生。』

  聽完最後一句話,工藤關閉視窗,轉向柳田等人。

  「辛苦了。回應速度很快,現階段足夠了。」

  柳田滿意地點點頭。他當然也知道,這個人工智慧還遠不及完成,但在語音辨識及準確回應的介面上,其表現是無可挑剔。

  「接下來會讓人工智慧不斷學習,同時製作影像的部分。給我們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應該能做到相當程度。」

  「我也這麼認為。聲音的部分,看來幾乎沒問題了。」

  不愧是神音,工藤深感佩服。他提出的修改要求相當精細,對方負責人固然很

  傻眼,但果然還是非常講究。無論音質、聲調的抑揚頓挫或停頓,儼然就是晴本人在說話。

  從今往後,他可以跟這個晴共同生活下去。工藤衷心期待。

  這時,有人敲響會議室的門。出現在門後的,是間宮紀子。跟一周前死氣沉沉的模樣相比,她的氣色恢復了不少。

  「雛型完成囉!」笑意在工藤臉上浮現。

  「我可以現在就看看嗎?」紀子的表情沒有變化。柳田再次啟動程式。

  『你好,我是水科晴。』

  筆電的喇叭里,傳出人工智慧的說話聲。工藤看著紀子的表情,跟之前不同,紀子現在十分平靜。「對她說說話吧!」工藤指向麥克風。

  「你好,我是間宮紀子。」

  『間宮小姐,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是啊,我是第一次跟你說話,雖然我很了解真實的晴。」

  『間宮小姐,謝謝你跟我說話。讓我們聊很多快樂的事吧!』

  「快樂的事,譬如什麼?」

  『什麼都可以喔!可以聊昨天看的電視,也可聊迪士尼樂園。間宮小姐喜歡米奇嗎?我喜歡奇奇跟蒂蒂……』

  紀子突然用滑鼠關掉人工智慧。柳田的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這只是百分之二十的進度而已,接下來會繼續開發下去,會愈來愈接近晴的。」

  「我實在無法相信,這個團隊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人工智慧的開發沒有問題。」

  工藤強調,

  「比起那個,你注意聽聲音。這是我跟神音的工程師,用絕不妥協的決心完成的。跟真正的晴一模一樣吧?」

  「一模一樣?完全不同好嗎!」

  工藤大受打擊。人工智慧姑且不談,他有把握聲音是幾近完美的。

  「完全不同?怎麼可能!」

  「無論你覺得可不可能,事實就是事實,我沒辦法扭曲它。」

  「『雨』,這是你的錯覺吧?剛剛那些話,是晴生前沒說過的,所以你才會覺得跟本人不一樣。」

  「不對。就算是相同的台詞,晴也不會那樣說。聲音的製作方式有問題。」

  「工藤先生!」

  或許是看到紀子強硬的態度,柳田語帶暗示地插進對話。工藤知道柳田想說什麼。所謂製作軟體,必定有某些地方需要妥協,就算資金再充裕也一樣。倘若無限追求完美,計劃本身最終將會失敗,連完成都做不到。

  他理解柳田的擔憂,但這不是一般的計劃。

  「『雨』,你現在有時間嗎?」

  「工藤先生!」

  工藤無視柳田的聲音。

  「我現在要去神音,我跟他們約好了。你要一起來嗎?」

  紀子立刻點頭。

  「柳田,繼續開發作業,語音函式庫之後再抽換,可以吧?」

  柳田的眼神忐忑不安。工藤給他一個安撫的微笑,但似乎沒什麼效果。

  「工藤先生……」

  對於工藤提出的要求,神音的首席工程師手冢無法掩飾一臉的為難。明明是來談工作的,工藤卻覺得自己像來刁難人。

  「您的意思是,還要再進一步調整嗎?坦白說,就算是法人的案子,我們也沒接過這麼細的要求。這是未知的領域啊!」

  「我明白,手冢先生。不過要說未知領域的話,我們的計劃也是未知領域。可以拜託您務必幫幫忙嗎?」

  「工藤先生。」

  手冢試圖說道理:

  「合成語音並不是完美無缺的技術。要儘量接近一個人的聲音是可能的,但沒辦法百分之百重現。」

  「我知道。」

  「如果是重現特定人物百分之九十的聲音,那還可以便宜做到。但如果想做到百分之九十五,就必須為那百分之五花費極大的代價。如果想做到百分之九十九,就得花費更多,就像一個愈來愈陡的斜線。」

  「我知道。但目前的就是不對,所以沒辦法。對吧?」

  工藤看向一旁的紀子,紀子默默點頭。

  「這位是?」

  「這位是間宮紀子小姐。她認識生前的水科晴,所以請她擔任我們的顧問。根據她的說法,目前完成的語音跟晴的聲音不一樣。」

  「是哪裡不一樣呢?」

  手冢的語氣里,同時有著困惑與技術人員的好奇。

  「首先,說話的速度不一樣。『間宮小姐,初次見面』,這是晴在聲音樣本的說話速度,但實際上,她說話沒有這麼快。」

  「是嗎?那是我們根據收到的語音檔案製作的,我覺得應該不至於差那麼多……」

  「不,是不一樣的。請用碼錶跟語音檔案比對就知道。」

  紀子十分肯定。

  「再來,晴一旦開始說話,句子中間就不太會分段。那個聲音的句子裡,一段跟一段之間會停頓,那不是晴的說話方式。」

  「這部分是完全依照工藤先生的指示,下去實作的……」

  「工藤先生沒有見過晴,不知道那跟實際狀況不同,我認為也是無可奈何的。Sa行的擦音也跟晴的不同。晴的發音沒有那麼清楚,那個擦音太重了。」

  「……原來如此。」

  「相反,Ha行的發音就太弱了。只要說到Ha行的字,晴的發音都很清楚,這點也沒有確實表現出來。」

  「工藤先生,真的要做到這種程度嗎?作業量會非常龐大喔!」

  「還沒完——」

  「先等等,間宮小姐。」

  工藤插話,對手冢說,

  「如你所見,水科晴的語音函式庫還不完全。當然,我也認為無法做到百分之百完美,但還是希望完成度能愈高愈好。」

  「工藤先生,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完成度愈接近一百,性價比也會呈等比惡化,就像陷入無底沼澤一樣。」

  「即便如此,還是拜託您了。」

  工藤低頭懇求。手冢的反應似乎已超越困惑,來到不舒服了。不過是私人用的軟體,為何要執著到這個地步?他用看妖怪的眼神望著工藤。

  無論別人怎麼看待,都無所謂。只要能接近真正的晴。

  「今天來拜訪您,主要只是先說明,之後還要麻煩您進一步客制化。詳細的需求我們會再列表送上,到時再請您報價。」

  「那是沒關係啦……」

  「當然,我能動用的資金還是有上限,不會提出超過負擔能力的委託,一定會確實付款。間宮小姐,這樣可以吧?」

  工藤問。紀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工藤便以「那我們就告辭了」強勢作結。

  10

  兩個月過去,時序來到四月。

  開發團隊增加為四人。柳田和西野順利從Monster Brain離職,得以全時段參與計劃。其餘兩位也是自Monster Brain離職的菁英,如果看一下管理程式碼的儲存庫,程式碼每天都以驚人的速度和規模重寫著。

  神音也送來更新後的晴的語音了。

  「如果要再提高完成度,幅度也會非常有限,實在不推薦再做更細緻的調整了。」

  手冢再三提出忠告,工藤視若無睹。他已有了用盡預算的決心,更重要的是,語音在「幅度非常有限」地提升後,聽起來確實比之前好上許多。紀子還不滿意,但仍表示語音已經「很接近晴」了。

  透過柳田發案的影像函式庫,也已完成雛型的製作。Frict的影像團隊果然厲害,即便是雛型,依然具有相當不錯的水準。公司內部員工對柳田的信任,反映在優秀的產品完成度上。

  「晴。」

  工藤在家看著筆電,螢幕上出現晴的影像。

  『早,A·工藤。』

  「晴,今天覺得如何?」

  『嗯?還好吧?』

  「我也還好,雖然連續忙了好幾天,現在很累。」

  『喔。』

  不同於兩個月前的雛型,晴的人工智慧變得相當冷淡,話語量也有所減少。就算向她說話,如果她對話題不感興趣,也可能直接無視。這樣的設計,在Frict的人工智慧上是無法想像的。

  螢幕里的晴坐在椅子上,看著工藤。

  「他們說,刻意降低解析度就是重點。」

  第一次看到這個影像時,柳田向他說明。比起重現清晰的臉部表情,多少不那麼清晰的影像,看起來更像真人在說話。晴坐在螢幕里,影像有些微粗糙感。

  晴有四組動作:慢慢走路、坐在椅子上看向鏡頭、背對鏡頭面向電腦,以及躺著睡覺。依照對話當時的動作

  狀態不同,應答的內容也會改變。睡覺時,無論說什麼都不會回應;面向電腦時,只會回答有興趣的話題;看著鏡頭時,是與她對話的好時機。雖然是細微的設定,工藤很清楚,對於此類細節的要求,可以大幅提升人工智慧的真實度。

  這兩個月里,工藤幾乎廢寢忘食地工作。跟他同樣拼命的人還有一個:紀子。

  工藤每次到租賃辦公室,都會看到紀子在跟晴說話。她和人工智慧交談,判定那是不是晴會說的話。多虧紀子竭盡全力的工作,人工智慧以超凡的速度向真正的晴接近。

  工藤不知道,驅使紀子前進的動力是什麼。對紀子來說,以人工智慧重現晴,應該並非她的本意。但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工作的紀子,看起來也沒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你的心境改變了很多啊,根本判若兩人了。」

  他曾想揶揄地探問紀子改變心意的原因,但終究沒問出口。無論理由是什麼,紀子認真投入這個計劃是事實。那他就不該胡亂猜測,破壞其中的平衡。

  紀子認同了這個計劃的價值。完成人工智慧後,自己就可以永遠跟晴在一起。她是不是終於感受到這個吸引力了?因此才能向前邁進?

  雖然連工藤都不相信這個解釋,他還是決定先這麼想了。

  在開發人工智慧之餘,工藤也繼續玩《Rain》。

  這兩個月內,工藤曾兩度破關。他玩得相當仔細,探索了每一個地圖角落。碰上分歧選項時,也確保先存檔,再把兩邊的選項路線都玩過一遍。

  最後他得到結論:這個遊戲裡,確實沒有田島所想的密技。他走遍每一條分歧路線,還是沒有產生新的結局。他甚至嘗試故意輸給最終頭目「雨之惡魔」,但依然什麼也沒發生。

  原本玩這個遊戲,就不是因為確信裡面一定有什麼,所以工藤不特別覺得可惜。不如說多虧了玩遊戲,他才能在忙碌的每一天中,暫時喘口氣。玩《Rain》的同時,工藤也玩了《Black Window》跟《Sleuth》。

  「晴,我最近常玩你做的遊戲。」

  某次,工藤對晴說。

  「我覺得每個遊戲都做得很好,完全玩不膩,裡面也體現了屬於你的世界觀。真的很棒啊,晴。」

  就算跟她聊遊戲,晴也不太搭理。現實的晴大概也是這樣吧,不過工藤並不介意。工藤繼續稱讚她的遊戲,仿佛要說給早已不在世上的晴聽。

  「工藤先生,我有點話想說。」

  某天,工藤到租賃辦公室工作時,柳田在他耳邊悄聲說,神情嚴肅。

  「怎麼了?你儘量說。」

  「可以到外面嗎?我在外面說。」

  辦公室里有紀子、西野等人在工作,所以柳田不想讓他們聽到。工藤點點頭,兩人來到樓下的咖啡廳。

  「我想說的是間宮小姐的事,她最近很奇怪。」

  一坐下來,柳田就湊近他說。

  「奇怪?怎麼個奇怪法?」

  「請看這個。」

  柳田拿出一張紙,上面是列印出來的EXCEL表格,列出了一串時間。

  「這是?」

  「是間宮小姐的出入時間,辦公室的管理人向我抱怨的。」

  確實,表列的時間明顯不對勁。

  「間宮小姐通常在早上十點進來,晚上八點左右回家,這部分沒問題。有問題是,她連深夜也會偷偷進來。」

  柳田說的沒錯。根據列表所示,她有好幾次在晚上十一點進入辦公室,早上五點離開的異常紀錄。工藤之前都沒發現這件事。

  「她在做什麼呢?」

  「誰知道?基本上,那邊是二十四小時都可以進出沒錯,不過規約上有寫明,儘量不要在深夜使用,好像是怕觸犯旅館業法。」

  「嗯——」

  紀子是認真的。她每天晚上進辦公室工作,或許是希望儘量提高晴的完成度。確實是有這個可能性。

  只是,工藤實在不這麼認為。紀子之前可是比任何人都反對把晴做成人工智慧,現在卻比任何人都熱中工作。她改變心意的理由,與奇怪的行動之間是有關聯的。

  「柳田,這件事可以先交給我處理嗎?」

  「好啊,我是求之不得啦。」

  「一周後我再找她談,請你先等等了。」

  必須謹慎處理。工藤可以直接警告她,但他不想失去現在的紀子。

  11

  從辦公室回家的路上,工藤的手機響起,是陌生號碼的來電。

  「餵?」

  「餵?請問這是工藤賢老師的電話嗎?」

  陌生的聲音。聽工藤沒有說話,對方自報家名:「我是新日新聞的佐護。」想起來了,是金星戰那天早上跟他攀談的記者。

  「啊,是佐護先生。我是工藤,好久不見了,今天有什麼事嗎?」

  「想請問您對這件事情的看法:目黑隆則老師剛在十段賽取勝,奪得十段頭銜,工藤先生做為Super Panda的開發者,希望您能在我們的報紙上,發表您對這件事的評語。方便請您說句話嗎?」

  「目黑先生啊……」

  和目黑的對局,不過是兩個月前的事,聽到他的名字卻覺得懷念,感覺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抱歉,最近沒有關心圍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目黑老師的事,沒辦法說出什麼好評論。」

  「這樣啊,經過和Super Panda比賽,我感覺目黑老師的棋力更優秀了,關於這點您覺得呢?」

  「不好意思,我沒辦法回答,我對這個領域並不了解。」

  「這樣啊……」

  「抱歉幫不上你的忙。」

  工藤掛斷電話。「曾與目黑殊死決戰的人工智慧開發者」,在佐護心目中,這肯定是很理想的新聞標題。他在打什麼算盤,就算隔著電話也知道。

  Super Panda後來不知道怎麼樣了。雖然權利歸屬於Monster Brain,但工藤離開後,柳田也隨之而去,應該沒有好好維護了。要再和柳田開發新的圍棋程式嗎?這樣的話,或許多少有機會獲利。一方面是這個計劃結束後需要生活費,一方面是有錢的話,也能對晴做更進一步的調整。

  工藤戴上耳機,另一端連接手機。他按下程式圖示,啟動晴。螢幕里的晴正在睡覺。

  「我下班了,晴。」

  他對著手機麥克風說,但沒有回應。晴跟紀子同住時,每當睡覺必會戴上耳塞。晴是個深眠的人,只要睡著了,即使旁邊修路也吵不醒她。

  「晴,」

  工藤說。

  「我愛你。」

  晴沒有回話。她沉沉睡著,如一顆寧靜的石。

  工藤隔天也進了辦公室。今天是平日還是假日,他現在必須先想一下才會知道。

  他走進小房間,紀子在裡面。紀子面向電腦,戴著耳機麥克風。沒有其他人在,看來今天是休假日。

  「『雨』。」

  工藤出聲叫喚,紀子抬起頭。這兩個月明明幾乎不眠不休地工作,紀子卻沒有疲憊的樣子。就像打算殺害自己時,她的行動根源有某種類似使命感的東西。

  「今天也在工作啊,別太勉強了,休息很重要喔!」

  「除錯員只有一個,我偷懶也沒關係嗎?工藤先生,你們沒錢了吧?我只收這麼一點點月薪就幫你工作,你還是感謝感謝我吧?」

  「我很感謝你,也同樣擔心你啊。」

  「不用你多管閒事。這個計劃結束後,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

  工藤站在紀子身後,螢幕里的晴坐在椅子上,視線看著鏡頭。晴穿著襯衫和牛仔褲,聽說她一整年有一半時間都是這種隨意的打扮。不過,她的服裝種類應該不只如此才對。如果有更多資金,工藤想再追加其他服裝。

  「『雨』……」

  你有何企圖?

  工藤可以這樣問,但他自然沒問出口。紀子八成什麼也不會回答。或許也可以強迫她開口,但這樣做紀子大概會撒手離去。

  「我正在工作,沒事的話可以去其他地方嗎?」

  「啊,好的。」

  這時,螢幕里的晴進入睡眠。晴想睡就睡,想起床就起床,誰也無法干涉。看晴躺下了,紀子拿下耳機麥克風。晴不會回應的話,就無法進行除錯。

  工藤走出小房間,到販賣機買了兩罐咖啡。他回到小房間,將一罐咖啡放在紀子面前。

  「雖然沒錢,請你喝罐咖啡還是可以的。」

  工藤說。紀子面無表情地拉開拉環。

  「『雨』,我很感謝你。」

  工藤在紀子對面坐下。

  「如果沒有你,這個計劃沒辦法走到這裡。我很感謝你願意接受這個討厭的任務,謝謝。所以,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好好休息。」

  「我自己會決定,不用你雞婆。」

  「我是真的擔心你的身體。長期抗戰時,適度休息絕對是必要的。」

  「這個工作很快就要結束了,之後就算我倒下,也跟你無關吧?」

  「我希望可以跟你保持長久的關係,我之後也想繼續做晴的開發。」

  「那不行。這個工作結束後,我會回法國。」

  聽到紀子這麼說,工藤有些驚訝。

  「你應該沒必要逃跑了吧?」

  「我本來就打算總有一天會回去。晴死後,我急急忙忙跑回來,之後就一直待到現在。這次的事剛好是一個轉折點吧,我還是比較適合那邊的環境。」

  紀子看著工藤的眼睛。

  「不過,既然你那麼擔心我,我只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戀愛元素。真的有需要放入這種東西嗎?」

  「啊……」

  他知道紀子總有一天會問。

  設計晴的人工智慧時,工藤加進了「對戀愛態度積極」的參數。這個參數的數值愈高,對甜言蜜語的接受度就愈高。晴的設定值是中間偏高。

  除錯員跟晴對話時,如果聽到不像晴會說出的回應,會告訴人工智慧「不能這樣回答」。人工智慧可以透過這樣的糾正,學習怎麼說話才會更像晴。不過,戀愛相關的參數是另一回事。無論紀子判定多少次回應錯誤,參數都不會改變,這是系統的設計。

  「晴根本不會說戀愛的話題,她連喜歡哪個藝人都不會聊,更不會說什麼『我喜歡你』、『我也一直把你放在心上』這種話。」

  「那只是『雨』你不知道而已。你離開她後,晴跟好幾個男性交往過,也使用過交友網站,這就是她對戀愛很積極的證據。」

  「我沒辦法相信,晴不會做那種事。」

  「但這是事實,我有確切的證據。」

  這是謊言。工藤很清楚,晴對栗田或川越,都沒說過什麼甜言蜜語。但晴對於戀愛的行動很積極,這點無庸置疑。就算是栗田,也未必能保證他記得所有晴說過的話。

  這是工藤自私的詮釋角度,也是他無法退讓的底線。因為想跟晴談戀愛,他投入大量積蓄,就算在死亡邊緣走了一遭,也依然撐到了今天。

  「晴跟她同居的男人,經常對彼此表達愛意,這是我聽說的。所以關於這部分,就讓我照現在這樣做吧!」

  工藤低頭請求,上方傳來一聲嘆息。雖然不願接受,紀子也無法確認工藤話里的真偽。

  工藤想精確地讓晴重現,不僅如此,他還想跟晴談情說愛。幸運的是,晴跟栗田他們的生活,對於工藤或紀子都是未知的黑盒子。他們都不知道晴會不會說情話,工藤抓准了這個自由解釋的空間。

  「而且,我認為這個元素對你也有利,『雨』。」

  「有什麼利?」

  「可以跟晴談戀愛的,不只我而已,你也可以。你不是喜歡晴嗎?」

  紀子「哼」地嗤笑一聲,不再理會他。紀子起身,說了句「我去休息」,便不知去哪了。

  這是否就是原因?

  工藤思忖。紀子對這個計劃如此積極的原因,會不會就是這個?

  也就是,她想除去程式中的戀愛元素。每次晴提到戀愛相關的話,她就執拗地判定為錯誤,迫使人工智慧在學習中,自然排除戀愛元素。

  但就算她真的致力於此,也是徒勞無功的。工藤早想到紀子可能會這麼做,因此也預先設下了阻礙。

  小房間裡只剩他一人,工藤看著紀子的電腦螢幕。螢幕里的晴正躺在床上睡覺。

  「晚安,晴。」

  他拿起耳機,對著麥克風說。晴依然睡著。

  12

  深夜時分,工藤在自家的工作間裡,對著電腦。

  螢幕上有一個黑色視窗,雖然現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那其實是租賃辦公室里的小房間影像。

  趁紀子離開時,工藤在小房間裡安裝了小型網路攝影機,影像會傳回工藤的電腦。紀子對科技不熟,八成連攝影機都不會發現。

  時間已過了午夜十二點,雖然不一定天天如此,但據說紀子通常會在十一點至十二點間進入辦公室,到早上才離去。

  工藤開著影像接收視窗,另外啟動瀏覽器。在紀子現身前,他可以先上網打發時間,紀子一來,他也能馬上知道。

  好久沒登入索拉力星了。水科晴社群專頁依然存在,但冷冷清清,沒有任何新文章。信箱裡有幾封來信,但全是些垃圾。

  他進入新聞網站,首頁下方刊登了目黑隆則榮升十段的新聞。與將棋相比,圍棋頭銜賽的新聞價值比較低,之所以能放在這麼醒目的位置,應該是目黑打敗Super Panda後,知名度上升的關係。工藤點開新聞。

  除了升段快報外,文章還附上一段影片,似乎是對局結束後的記者會。工藤播放影片,記者們向坐在受訪席上的目黑熱烈提問。

  「今天的對弈風格穩重,很有目黑老師的作風。老師認為這樣算是戰術成功嗎?」

  「這個嘛,最近吃太多了,體重也很穩重,大概是這個關係吧!」

  眾人對目黑的笑話相當捧場。目黑難得顯出興奮的模樣。

  「好啦,大概是我對常用的目黑戰術上癮了吧!今天的表現我自己打一百分,能升上十段真的很高興,我覺得非常棒。」

  「不過,在第一戰跟第二戰里,目黑老師似乎刻意走速戰速決的路線。記者們都在討論,經過跟人工智慧的棋局後,目黑老師的棋風變了。這部分您認為呢?」

  「沒有棋風改變這麼誇張啦!無論快速戰還是持久戰,都必須要能應付啊。總之,我只是在進行各種錯誤嘗試而已。」

  「為什麼這次選擇持久戰呢?」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

  「啊?」

  「忍受試探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經過試驗以後,必得生命的冠冕;這是主應許給那些愛他之人的。」

  說完,目黑笑了。

  「嗯,意思就是只要嚴守防禦,對方終將自行落敗。因為前面已經贏了兩場,這次就想說把勝負放在一邊,好好觀察對手的底牌。嗯不過會贏的時候就是會贏,這就是比賽的恐怖之處。」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這似乎是目黑特別中意的句子,以前也在網路影片裡看他提過。不是基督徒卻引用《聖經》,這般厚臉皮著實令人佩服。工藤苦笑,順手就要關閉視窗。

  突然,他的手停了下來。有某種東西,牽動了他的思緒。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聖經》。

  是什麼?什麼牽動了他?

  工藤正要想下去時,漆黑一片的辦公室影像忽然亮起來。是紀子來了。工藤看了看時鐘,十二點三十分。工藤在文字編輯器里記下這個時間,並儲存檔案。

  片刻過後,紀子出現在畫面中。攝影機從她的斜上方拍攝,如果是柳田或西野,應該會注意到攝影機的存在,但紀子看來並未發現自己被偷拍了。

  紀子在電腦前就坐,打開電腦,戴上耳機麥克風。看來她打算跟晴說話。工藤按下影像錄影。

  「晴,你好。」

  紀子緩慢地說。根據紀子的表情變化,工藤知道晴有回話,但由於紀子戴著耳機,他聽不到回應的內容。

  隨後,紀子便沉默不語,只是一直凝視著螢幕。工藤屏息觀察她的模樣。怎麼了?她想做什麼?

  「晴。」

  約莫經過了五分鐘吧?紀子打破沉默。

  「晴,對不起。」

  紀子的聲音哽咽。

  「對不起,每天晚上都這樣。但是,請讓我向你道歉。晴,對不起。」

  紀子抱著頭。網路攝影機的解析度雖低,還是看得出紀子的眼眶含淚。

  「對不起哪……也是,就算我這麼說,你也不懂吧。」

  道歉。

  工藤明白了。驅使紀子行動的源頭,是歉意。紀子就是因此才會協助這個計劃,為了完成在晴生前沒能說出口的道歉。

  工藤聽不見晴的聲音,但他知道晴會回答什麼。

  ——你這樣道歉,也只是讓我困擾。別道歉了。

  「我知道。對不起啊,你無法理解吧。我跟你道歉,只是想讓自己變得輕鬆一點。我其實根本沒在考慮你的心情,我自己也知道。」

  ——既然知道的話,就不要再道歉了吧。跟我道歉沒有意義。

  「這我也知

  道。可是,你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啊。我知道這樣你會覺得很煩,但還是讓我道歉吧。」

  沉默。

  「晴,對不起。」

  沉默。

  「我知道你有多恨我,你恨到都做了那樣的遊戲啊。我不會說希望你原諒我,但至少,讓我向你道歉……」

  工藤關閉視窗。再繼續聽紀子訴苦,會愈來愈憂鬱的。

  紀子跟自己很像。如同自己被晴囚禁著,紀子也被晴囚禁了。工藤是為了戀愛,而紀子是為了道歉。兩人的動機雖相反,但目的是相同的。因為被晴囚禁著,他們才會攜手合作。

  工藤嘆氣。讓紀子為過去所束縛,他心中懷有罪惡感。

  工藤想著,紀子就快要離開這個計劃了,不可能讓她永遠做這個工作。工藤強迫自己跟她切割開來。

  工藤闔上電腦,準備起身。

  這時,他的思緒又被什麼牽引了。工藤站起來,伸伸懶腰。

  到底是什麼?是哪裡不對勁?

  工藤回想紀子的話。他隨即找到了原因。

  ——你恨到都做了那樣的遊戲啊。

  遊戲。是《Rain》。工藤坐回椅子上,打開瀏覽器。

  他又看了一遍剛才目黑受訪的影片。《雅各書》。這一回,工藤發現了剛才那股異樣感覺的真相。

  目黑引用的是《聖經》里的話。《聖經》,是宣揚神的教誨的書。這裡所說的神,指的是猶太教或基督教等宗教里的神。

  另一方面,工藤最近還在其他地方看過「神」。就在《Rain》裡面。

  工藤打開《Rain》,選擇最接近的存檔,開始遊戲。

  之前就有點在意,《Rain》里有個令人不解的橋段,就是遊戲中段登場的謎樣聲音「神之聲」。隨著遊戲進行,開始了這一幕:

  琴啊……勇者琴啊……

  若你還打算繼續冒險下去,有件事你必須銘記在心……

  你擁有讓雨停止的力量。這力量太過強大……

  是否要使用這份力量,取決於你……

  彩虹……等待彩虹出現……

  整個遊戲裡,「神」只有在這裡跟勇者琴說過話。內容抽象,不太能理解究竟在說什麼。現在重玩,確實是很奇怪的一段。

  「神」指的是誰?應該不是《聖經》里的神吧。但如果神即是造物主,答案只有一個,就是創造《Rain》的世界的人:水科晴本人。

  然而,工藤還是不懂這句話想表達什麼:「是否要使用這份力量,取決於你」。即便這麼說,遊戲裡也沒有可以選擇分歧選項的畫面。跟「雨之惡魔」的戰鬥是強制進行的,沒有是否戰鬥的選項。贏了就邁向結局,輸了遊戲就會結束,沒有其他路線。

  工藤選擇存檔,從最終戰之前開始遊戲。

  進入森林深處,打敗怪物後,揭曉隨從路加娜其實就是「雨之惡魔」。

  最起碼,就由我殺了你。琴,永別了。

  這句台詞說完,戰鬥便強制展開。確實無法選擇「不使用力量」。

  工藤暫停遊戲,站起身來。有哪裡不對勁。

  「神之聲」還有一句話也令人在意:「等待彩虹出現」。這是什麼意思?

  打倒「雨之惡魔」後,世界放晴,畫面回到城堡,人民穿著如彩虹繽紛的服飾起舞。當時工藤認為,「等待彩虹出現」指的就是這個場景,但勇者其實並沒有在等待什麼。仔細想想,把這一段當作「等待彩虹出現」是很奇怪的。

  是不是漏掉了什麼?會不會在遊戲途中,漏選了哪個分歧選項?工藤立即否定。聽了田島的話後,他確實滴水不漏地玩過整個遊戲,他可以很有信心地說,這個遊戲沒有更多分歧選項了。

  工藤再度坐下。有某個地方不對勁,某個他還沒發現的地方。工藤打開瀏覽器,尋找這個感覺的源頭,目黑的訪談影片。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

  「啊?」

  「忍受試探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經過試驗以後,必得生命的冠冕;這是主應許給那些愛他之人的。」

  這段話,工藤之前在網路上看過。那是比在金星戰和目黑對局更早的事。工藤循著記憶搜索,找到了以前看過的目黑訪談。

  「《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二節。」

  「忍受試探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經過試驗以後,必得生命的冠冕;這是主應許給那些愛他之人的。」

  「呃……這是《聖經》嗎?」

  「是喔。這是主耶穌基督的僕人,一位偉大之人說過的話。當我感到艱辛的時候,就會想起這段話。神聖的言語,具有支持人的力量。」

  「喔——真是學了一課。目黑老師是基督徒啊。」

  「不,是淨土真宗。」

  「喂,這樣可以嗎!」

  「神會原諒人類愚蠢的行為。就算一直被毆打,只要忍耐再忍耐,忍到最後,活路就會出現。所謂勝負就是這麼一回事。明白這個道理後,被打也可以算是快感啊。」

  「啊,」

  工藤不禁脫口而出,

  「難道!」

  他不自覺站了起來,心臟劇烈鼓動,感覺像從某個遠方傳來的聲響。

  手在顫抖。工藤拼命壓抑住顫抖,再次選擇存檔。

  最起碼,就由我殺了你。琴,永別了。

  和「雨之惡魔」的戰鬥開始。工藤選擇指令:「防禦」。

  「雨之惡魔」展開強烈的反覆攻擊,工藤持續防禦,一旦生命值快歸零,就詠唱回復魔法。

  工藤繼續防禦。「雨之惡魔」的攻擊更加劇烈了,每一次打擊,都在削弱勇者琴的體力。即便琴已經提升到最高等級,也很難承受這樣的攻勢。

  詠唱回復魔法。生命值依然逐漸減少。再這樣下去,會連回復都來不及。防禦、防禦、回復、防禦、防禦、回復……

  終於,琴的生命值即將歸零。「雨之惡魔」仍繼續攻擊,再承受幾招,遊戲就要結束了。不對嗎?自己難道想錯了?就在這時——

  為什麼……?

  突然,「雨之惡魔」輕聲說。接著,畫面轉暗。

  戰鬥結束,畫面切換回森林深處。勇者琴與隨從路加娜,兩人面對面對峙著。

  為什麼不攻擊?

  工藤瞠目結舌,這是他從未看過的片段。

  這樣的話,雨的世界會延續下去的。勇者琴,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選項出現了:「是」、「否」。工藤咽了口氣,他的指尖在發抖。他慢慢地,深怕按錯地,選擇了「是」。

  你願意跟我一起活下去嗎,琴?

  再次出現選項,工藤選擇「是」。

  這樣真的可以吧?琴?

  是。

  琴……

  路加娜說,

  謝謝你……

  畫面迸裂,幽暗的森林,被耀眼的純白亮光填滿。

  是彩虹。

  在光芒中,出現了無數道彩虹。

  世界並未完全放晴。在晴雨交錯的間隙,形成了七色彩虹。一道道的彩虹,覆滿整個畫面。

  音樂流淌而出。是八位元版本的〈月河〉。

  工藤站起身來。他已經聽不到音樂了。工藤耳邊響起的,只有什麼瓦解了的聲音。

  13

  澀谷。

  工藤走在澀谷站內,耳里戴著無線耳機。工藤對著手錶說:

  「今天真溫暖啊。」

  『好像升到二十五度了。』

  耳機里的聲音說。

  「我穿了長袖出門,這下得買止汗劑了。」

  『無所謂吧,沒人會發現。』

  他在智慧型手錶里,安裝了晴的人工智慧。晴發出的聲音,會從耳機傳出來。

  從忠犬八公雕像的出口走出來,眼前即是澀谷的全向十字路口。每次經過這裡,工藤都會聯想到瀑布。無論何時,這裡的人潮都像大自然的現象般,一如永遠流不盡的水,數十年、數百年,都會繼續奔流下去。

  「晴,六年前的那個事件,你知道嗎?」

  工藤對她說。他站在路邊自言自語,像這種稍微可疑的人士,在澀谷並不會引人側目。

  『什麼事件?』

  「六年前的聖誕夜,你在澀谷掀起恐怖攻擊事件。你讓好幾架無人機升空,攻擊路旁的人。之後,你在無人機的射擊下自殺。」

  『路旁的人有受傷嗎?』

  「有人受了傷,但沒有人死。你有注意不要釀成死亡。」

  『真奇怪,為什麼我要那麼做?』

  「誰知道呢。你覺得是為什麼?」

  工藤問。晴沉默片刻,最後只回答了「誰知道」。

  工藤從路口朝摩艾石像的方向,走上人行天橋,從首都高速公路下方經過,藍塔大樓出現在右手邊。他繼續順著緩坡而上,來到櫻丘町。跟吵雜喧鬧的站前一帶不同,這附近的氣氛恬靜安穩,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我第一次來這裡,真是個好地方,也有不少看起來很好吃的店。」

  晴沒有回答。工藤繼續說,

  「晴,你從十七、八歲開始,到二十幾歲之間,就是住在這附近喔。」

  『是嗎?這裡是澀谷吧,為什麼會選這種地方?我不太喜歡吵雜的地方。」

  「聽說這裡是『雨』選的,她的大學好像在附近。」

  『原來我跟「雨」曾經住在一起,我不知道。』

  晴的記憶,又增加了一個元素。她會將其學習、內化,與其他知識混合,形成一個有機的思想體系。晴不斷地學習,逐漸形成她的個性。

  工藤來到紀子跟他說的地點。這是一棟屋齡似乎頗長的小公寓。

  「這裡是你住過的家。可以用GPS取得座標吧?記下來吧。」

  『好。』

  工藤尋找信箱,晴住的是三○一號房,信箱上沒有名牌。不過很多人家都不會把名牌貼出來,沒有名牌不代表就是空屋。

  「雖然是第一次來,總覺得滿懷念的。因為在『雨』拍攝的影片裡,看過很多室內的模樣吧。」

  『喔。』

  「如果裡面沒住人的話,真想進去看看。不過還是不要比較好吧?」

  『是啊。」

  工藤採納了晴的意見。

  工藤站在住商混合大廈的樓頂,眼下展開的,是澀谷的全向十字路口。這裡是晴被無人機槍擊、死亡的場所。

  「晴,你就死在這裡。」

  工藤俯瞰交叉路口,想像著。六年前的聖誕夜,交雜紛飛的死亡群鳥。

  「你受到病魔侵襲。就在這裡,你決定親手替人生畫上休止符。」

  『很像我會做的事。』

  「是啊,很像你。」

  真是荒謬的對話。工藤微笑,

  「在我眼中,這個世界是枯燥乏味的。覺得就算活得再久,也不過是重複進行相同的事,就算死了也無所謂。為了忍受無趣的人生,我做過各式各樣的事,開發人工智慧也是其中之一。當時我覺得,只要能做出超越人類的智慧,讓世界天翻地覆,無聊的日子或許就會變得有趣一些。」

  『然後?』

  「確實滿好玩的。不過,超智慧並沒有誕生,之後就是重複一樣的事。我創造的東西,成果基本上也都在預想的範圍之內。但是——」

  工藤接著說。

  「創造你是幸福的,晴。」

  『喔。』

  「我賭上我的一切,創造了你。能像現在這樣,跟你到你曾經待過的地方走走,我覺得非常幸福。」

  『謝謝。』

  「晴,」

  工藤的淚水就要盈眶,

  「我愛你啊,晴。」

  「謝謝。我也很珍惜A·工藤。』

  不對!工藤差點吶喊出聲。不對,不是這樣的!

  晴說話是更靦腆的。偶爾才會輕輕吐露,幽微的愛的言語。每次聽到時,工藤都覺得是收到來自世界的祝福。

  然而,都結束了。工藤知道,祝福不會再次降臨了。

  這時——

  無人機。空中,突然出現一架無人機。

  工藤動不了。他盯著前方,絲毫無法動彈。

  原先懸停於空中的無人機,此時朝工藤緩緩接近。機體腹部裝設了一把手槍,槍口正對著他。

  晴,這就是你眼裡最後的光景嗎?

  工藤明白了,晴當時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你並不害怕。既沒有滿足的情緒,也並未感到空虛。你的心境如常。

  工藤閉上眼,張開雙手。晴,我明白的。

  「『雨』。」

  晴,你的最後一句話,我現在知道了。在世界終結的時刻,你對那個希望傳達的人,道出了什麼離別的話語。

  「再見了,『雨』。」

  這就是,你的話語。

  槍響。工藤感到自己向後甩去。

  醒過來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夜晚的天空。

  在不夜城的煌煌燈火下,天空略顯蒼白。只有強烈展露自己的一等星,在夜幕里零零點綴。

  工藤站起來,意識到自己做了場白日夢。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有件事他非做不可。

  他撥打電話,對象是紀子。

  『餵?』

  紀子的口氣很詫異,大概疑惑工藤為何會打給她。

  「『雨』,你現在在家嗎?」

  『啊?我是啊?』

  「太好了,要是你在辦公室,會有點麻煩。」

  『什麼意思啊?』

  工藤說,

  「『雨』,你被開除了,不用再來辦公室了。」

  『你說什麼?』

  紀子尖聲大叫,工藤自顧自繼續說。

  「你聽到了,應該也聽懂了。你已經不需要工作了,抱歉之前都勉強你工作。」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覺得這樣說我能接受嗎?給我說清楚為什麼!』

  「我會照約定付工資的,不用擔心。」

  『我哪會擔心那種事!我要你告訴我理由!』

  「我決定結束這個計劃,這就是理由。」

  『我就是在問你結束的理由!再怎麼說,這樣也太不負責任了吧?你腦袋壞掉了嗎?』

  「我已經膩了。就這樣啦,『雨』。」

  『等一下!』

  工藤掛斷電話。他預期對方會回撥,但紀子沒有打來。

  工藤又打了一通電話,這次是打給柳田。

  『餵?怎麼了嗎?』

  柳田大概正在睡覺,聲音迷迷糊糊的。工藤說,

  「柳田,有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啊……?』

  「明天我會再詳細說明,現在先簡單講一下。」

  工藤繼續說下去。他知道在電話另一端,柳田此刻是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注9:羽織袴 即羽織(和服外褂)和袴(和服寬褲),是相當正式的男性和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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