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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兒看了看時間,已近酉時二刻,起身道:「謝謝你的招待。」

  花無心突然明白,過往的無所適從,不可控制的情緒,竟歸於動心二字。他側過臉,望向晚霞染透的天空,心中含著千番滋味,萬種頭緒。

  一出門,棠兒情緒輕鬆,仿若從那個虛幻的華麗世界脫身,不見會念,見過了,腦子裡的一廂情願自然消彌於無形。

  迎面,一輛四輪洋車剛進院門,丫鬟上前攙扶,從車內下來一位著裝華貴的婦人。棠兒見過,那是花無心的母親,臉頰有彤雲密涌瞬間染透。

  江夕瑤穿一身翡翠撒花洋縐裙,心上十分歡喜,高興地說:「我就說哪兒來的小公子,原來是棠兒姑娘。」

  青鳶笑笑退至一邊,棠兒紅著臉行一個萬福,微笑道:「您還是這麼美。」

  江夕瑤不由看向正門,逐笑道:「無心的名字取錯了,果真不懂得體諒人。」

  花無心見棠兒被母親拉回來,長眸微彎,滿臉笑意。

  江夕瑤將四個人的晚飯單獨安排在花廳里,滿桌子菜,西式燭台和鮮花擺在餐桌中央。

  不一會兒,屋裡進來許多人,坐在正廳內侃侃而言,闊論高談:「粵海關那邊有風透出來,上頭好像要搞洋行許可證。」

  「哼,還不是內務府一句話的事。」

  「九爺下派皇商想占廈門港口做壟斷生意,商家們正在抵制,一旦皇商真能站穩腳跟,我們松江恐怕也守不住了。」

  一陣腳步聲過來,花啟軒在門口止步。他成熟穩重,鼻樑上架著一副西洋水晶眼鏡,有種溫文儒雅的氣質,定神看了棠兒一眼又轉身離開。

  棠兒萬沒想到會見到花無心的父親,想起金鳳姐說過的謠言,簡直尷尬至極。

  飯後,江夕瑤和棠兒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四周全是各種花卉盆栽,芬芳馥郁。江夕瑤捧著甜茶,溫聲道:「你還在聽雨軒?」

  棠兒頷首,兩頰滾燙,熱度一路直燒脖子。

  「非花那孩子懂事了,能為我們花家打理春風得意樓的生意,無心的婚事已退,這一年在學洋文。」

  棠兒紅著臉,良久才說:「我很感謝他。」

  江夕瑤喝一口茶,莞爾笑道:「第一次見我就喜歡你,直至現在,你氣質沉靜依舊沒有浮躁媚氣,這很難得。」

  棠兒臉上存著靦腆,只是抿嘴不言。

  江夕瑤放好杯子,將指間的鑽戒取下來,執起棠兒的手,「這是洋鑽戒指,戴著玩。」

  棠兒無法忘記花無心眼中的失望和看透,忙將手收回,委婉拒絕,稍坐後與青鳶回去旅店。

  跑一趟松江,棠兒多少買到了一些洋貨。辰時幫著將東西搬下馬車,棠兒望向眼前紅綢彩燈的繡樓,忽地生出陌生之感。

  金鳳姐正在帳房稱銀子核帳,一聽棠兒回來了,立刻趕過來,丫鬟,娘姨絡繹奔來,紅妝翠袖,攢聚成圍。

  姑娘們扎推擠在人高的照身大鏡前,稀奇不已,「洋人的東西比我們的銅鏡清楚多了。」

  一箱箱西式糕點人人有份,棠兒拿給知憶兩條水紅撒花洋縐裙,知憶瞧那料子稀罕,樣式新潮,幾乎沒見人穿過。

  棠兒從衣裳內翻找出一隻透明的玻璃小瓶,遞給金鳳姐道:「你聞聞,這是法國香水,一瓶近百兩銀子。」

  金鳳姐湊近一聞,又驚又喜,「這香好聞得緊,丫頭真有心。」

  熱鬧過後,金鳳姐叫姑娘們散了,拉棠兒進屋,小聲道:「太子來年要到江寧,九爺有令過來要你待在聽雨軒,條件只有一個,要你留太子住局注意他的一切行動。青鳶會看著你,時時匯報讓九爺知道這邊情況,否則……」

  若不提及,棠兒差點就忘了玄灃這個人,憑什麼他只要一句話就能將自己重新打回泥潭?她心中一涼,幽幽地問:「否則什麼?」

  金鳳姐容色一斂,極嚴肅道:「丫頭,你心裡通透,有些事哪用我說得太明,都不容易,你盡力應付吧。」

  棠兒雖然回到聽雨軒但並不輕易會客,頓令文人墨客,貴族公子趨之若鶩。她整日埋首練字作畫樂得清靜,金鳳姐將她的畫拿出來賣,也算尋了個撈錢的路子。

  有位小有名氣的才子名叫郭函,相貌英俊,眉宇間似蘊藏著山川靈秀,家境清貧卻不減風流,寫下十數情書托人交予棠兒。起先棠兒還欣賞他文采錦繡,越看越感無奈,聽聞他生活拮据,帶著好奇之心前往一見。

  小客棧里異常髒亂擁擠,棠兒和青鳶男裝打扮,說明來意後跟著夥計上了二樓。

  郭函穿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衣,腳下的破布鞋露著白腳,連襪子也沒穿,正提筆坐在桌前凝神,忽見夥計推開門,斜陽瞬間照進屋裡,滿室光束炫目,從日影里前後進來兩位公子。待人進門,細看卻是亭亭玉立的俊俏女子,他眼前一亮,須臾才回過神來,「二位可是串錯了門?」

  霉味腳臭,還有其他異味摻雜在一起,也不知是個什麼味兒。棠兒不禁捂住鼻,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自詡蓋壓天下才子,不過對於我的容貌描寫僅憑想像,月下傾城貌,愁黛遠山眉,虛而不實。」

  郭函猛地醒過神來,慌忙給棠兒和青鳶倒茶,盡力避開窘迫道:「姑娘確有傾城之貌,竟屈尊到我這簡陋窩舍,真是驚煞我也。」

  棠兒接了他雙手捧過來的溫茶,表情認真了些,「你的字和詩寫得不錯,有些句子我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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