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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蘊真素來不喜他人作打油詩,但竟還被這一句好笑又無理的話勾得心中極為期待,每天都數著日曆,等候那個撲滿荷香與點染竹色的初夏節氣來臨。

  他指節抵在門上,隱含期待地敲了敲,門卻沒有關,一推就往裡面自動打開,露出了層層疊疊的珠簾與隨風晃動的空曠帳幔。

  床鋪沒有人睡,但被池府的下人每日換洗,依舊很乾淨整潔,屋內有清冷怡人的竹香。蘇見微小小的身子站在床頭櫃旁,正在那裡垂頭不知道看什麼。

  谷蘊真便意料之內地失望了,又想,也是,按照池逾的性格,若是真的回來,不大張旗鼓地喧譁一番,是絕無可能的。

  他走近去,問道:「見微,你在看什麼?怎麼又進池逾的房間了……」

  他驀地掐了聲,目光落到蘇見微手上的那張白紙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那紙上的毛筆字寫的十分漂亮,字體是略為潦草的楷體字,字跡星羅棋布,勉強算作整齊,可見筆者寫時的心情也是隨意的。

  蘇見微小聲說:「我來找我上回寫的那些字,小舅舅好像多拿了幾張,給太太檢查的時候,湊不到十張我就慘了,哎,Angel, 你給我說說,這是什麼意思?風風雨雨,誤了春光、氣若遊絲……這些也可以拿去湊數檢查嗎?」

  谷蘊真拿過那張紙,搖頭道:「不可以,這些詞若是被池夫人見到,她會生氣的。」

  他說得鎮定,蘇見微卻天賦異稟地看出了一絲不對勁,仰頭好奇地詢問道:「哦……但是谷老師,你的臉為什麼這麼紅啊?」

  「……沒什麼。」谷蘊真轉身就走,手裡還攥著那張自己一個月之前不翼而飛的草稿。他當時以為是被池府的家丁打掃時當廢品丟了,沒想到蘇見微居然在池逾房裡給翻出來了!

  他才走到門口,那邊的蘇見微突然又有了新發現,大喊起來:「谷老師!Angel!快點過來看啊!看我發現了什麼東西!」

  谷蘊真回過頭去,看到蘇見微手裡拿著一張洗出來的黑白照片,而池逾剛才還整整齊齊的床鋪,在轉瞬之間就被翻的亂七八糟,枕頭被子在角落裡擠成了一團。

  他疑惑地過去,覺得那張照片越看越眼熟,接著忽然醒過來,想起這張照片原本就是貼在池逾的床頭。他還跟姓池的爭論過一次,叫他不要亂貼,被對方以「享受勞動成果」的結論搪塞過去。

  叫他不要貼牆上,這人倒好,改塞枕頭下了??

  蘇見微看著谷蘊真逐漸陷入震驚的臉,嬉皮笑臉地說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好驚訝的,池逾期只喜歡長得好看的人,谷老師你就很好看,所以他藏你的照片,不是很理所當然嗎?」

  谷蘊真又被蘇見微人小鬼大的言論震驚一層,支支吾吾道:「我、我?你別胡說了,你的字練完沒有?」他奪過蘇見微手上的照片,跟紙一起塞進口袋,說:「我上周布置的四篇散文也都寫完了嗎?」

  「上周明明只有一篇散文!」蘇見微大驚失色地抗議道。

  谷蘊真瞪大眼睛,他惱羞成怒得頗有些神志不清,說:「是四篇!你要是早些寫完也就罷了,又沒有寫完課業,還在書房外面亂逛,跑到別人房間來翻翻找找,有這工夫,你的字一早就練完了!」

  蘇見微就耷拉著腦袋出去了,還撇嘴指責道:「公報私仇。」

  谷老師確實公報私仇,因為他除卻用作業來堵蘇見微的嘴,也不會用別的什麼方法了。他手指還收在口袋裡,指腹捏著照片和草稿紙,掌心滾燙。

  池逾這個人……

  他到底在想什麼。

  一天下來,臨近黃昏時,谷蘊真從池府回家。他的師兄暫時借住在斜陽胡同,雖然當初谷蘊真提議時白歲寒被一口回絕,但病人次日就又發燒,並沒有力氣走人。之後反反覆覆,白歲寒這場小病居然一直沒有好起來。

  谷蘊真擔心得要命,每天回去就順便去同仁堂抓藥,再買一袋子蜜餞。他知道白歲寒最不喜歡吃苦。但他又不信任西醫,厭惡針頭和膠囊,於是每回只能捏著鼻子喝藥,再用一顆遲來的糖中和掉苦澀的藥味兒。

  今天買完藥出來,拐過一條街,快要到斜陽胡同時,谷蘊真居然看到了一個許久不見的人。那人剛從一家紋身店裡出來,又從口袋裡拿出煙盒,撕開包裝,抽出一根細長的香菸,只夾在指間,不再有別的動作。

  谷蘊真走過去叫他:「林老闆?你怎麼在這裡?」

  林聞起抬起眼眸,不知為何,谷蘊真也覺得他眉宇間有種說不出的疲憊,竟與白歲寒近來的神色類似。他思索間,林聞起習慣性地笑了笑,說道:「我剛出來,你應該看見了。」

  「刺青……?」谷蘊真糾結地皺了皺眉頭,目光在林聞起身上游移,他說:「你似乎不像是會喜歡刺青的人。」

  林聞起眉梢一動,笑道:「我只是聽說,圖案一旦紋上了,就永遠都洗不掉,我倒偏愛『永久』的這個特點。」

  見谷蘊真疑惑,他便伸出手臂,挽起衣衫,只見他的小臂內側,落著一方印璽大小的鮮紅,那塊皮膚已然康復,於是印章的圖案就愈發清晰。

  竟然是方方正正的一個紅白小篆字落款――無物三友。

  谷蘊真驀地睜大眼睛,幾度欲言又止,他看著林聞起稍顯溫柔的低垂的睫毛,模糊地問道:「你想必很喜歡這個畫家吧……否則怎麼會紋他落款的印章花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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