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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聲線虛弱柔軟,像是沉夜未央時掠過的新雁,聲聲鳴啼無不溫良。

  嚴追繼續道:「可這並不至於我來坑害你,祖母說為我買一個「妻子」,我本就不贊同,待會兒我會與她說明緣由,讓她放你離開。」

  卷耳倒是沒想到,他倒是君子又良善。

  這劫渡的挺值的,竟還學到了這些。

  少年在人前不肯彎下脊骨示弱,他右手撐在榻上,指骨被壓的毫無血色的白,長袍領間露出一角紅色物體,卷耳眼力尚好,認出那是閻君的私印。

  想來就算他來歷劫,這東西也不能遠離他分毫的。

  思忖片刻,卷耳收回視線,方才開口,「我家裡貧窮,看我是女孩兒便常常缺衣少食,等我長大了些,便準備把我賣給了官爺做妾,我冒死逃了出來,跑了許久才來到這。」

  嚴追聽的微微凝眉。

  卷耳不動聲色的接著胡編亂造,「我模樣還算不錯,總有些青樓教坊的人想買我回去,我幾次死裡逃生才不至於落入魔窟,我實在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跟婆婆回來,是我能給自己尋到的最好的出路。」

  她說完,嚴追沉默下來。

  為了省著燈油,小屋內只在廳桌上點了盞燈,還是方才嚴婆婆出門時給兩人照明用的。不慎明亮的氣氛里,二人之間像是橫亘了堵無形的牆。

  他面色沉靜卻不寡淡,卷耳忍不住又看了幾眼。

  不知過了多久,在卷耳以為嚴追又要換一套說辭勸她離開時,才聽到他低低一句妥協。

  「那你……便留下吧。」

  卷耳鬆了口氣。

  ……

  ……

  嚴追身體不好,與卷耳說了會兒話便用光了攢了一天的精力,待他倉促睡下後,卷耳才推開房門,腳步很輕的來到後院。

  嚴家不大,只有兩間泥石堆砌的小屋,後院東邊的空地栽著些蔬果,依著牆壁底下起了鍋灶,如今正冒著裊裊的炊煙。

  卷耳會的不多,她不好多用術法,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竟然是熬湯的藝技了。

  灶台下是燃的正旺的枯枝,暖意撲在兩人身上,嚴婆婆佝僂著腰,看著卷耳利索嫻熟的動作頗為開心,「孟姑娘這湯熬的真好。」

  熬湯的活她做的利索,一看曾經便是做過許多次的,能吃苦的姑娘心地善良,也能更好的照顧小追。

  方才卷耳自稱姓孟,嚴婆婆便如此稱呼她。

  卷耳把湯撐出來,聞言彎唇,「您喜歡,我便天天給您做。」

  老語有話,看碟下菜,夸一個人必須要夸在點子上。

  孟婆最喜歡聽的話,不是別人誇她術法多麼高超,而是別人誇她的湯做的好。

  卷耳心下也有些滿意自己的手藝,這孟婆湯加上幾許蔥花小菜,味道竟然意外的可口許多。

  她樣子雖艷麗,但性格卻算溫和,嚴婆婆沒接過卷耳手裡的湯,只是慈和道:「去把這碗給小追送過去吧。」

  家徒四壁,這一餐飯的米粒都在這碗給嚴追的湯里了。

  「那您呢?」卷耳手指摩挲著碗沿。

  「老婆子吃那麼些做什麼。」嚴婆婆拍了拍她的手,「去吧,聽話。」

  卷耳眨眨眼,心底輕輕嘆息。

  ……

  臥房裡燈光晦暗,泥色牆壁上掛著幾件做農活用的工具,只不過已經鏽的不成樣子,顯然已經許久未有人用了。

  卷耳端著湯碗走到床邊,「君......阿追,吃點東西吧。」

  她差一點脫口而出喚他君上。

  嚴追睜眼,琥珀眸里乾乾淨淨的,聲音卻像是鋸子割過鏽鐵,「祖母呢?」

  他今年不過十六,卻已是一副風燭殘年的氣色,兩頰病紅的凹進去,眼底淡淡黛色襯得愈發憔悴。

  也不知閻追回到地府時,見三生石上這悲慘的一生會作何感想。

  「婆婆在外間煮東西,讓我先進來餵你。」

  嚴追垂眸,這才注意到她手中端著的東西。

  那湯的味道像是與往日不同,熱氣飄渺,聞起來似乎格外誘人一些,卷耳看他眼波微動,便笑著舀了一勺遞過去,「嘗嘗麼,我做的。」

  她手伸過來,手腕上的那隻鐲子便暴露出來,嚴追有些驚訝。

  竟然真是一條蛇形的物什。

  少年看她一眼,湊過去喝了口湯。

  湯汁不知是怎麼做出來的,食材也不過像是往常一樣,都是些家裡種出來的蔬葉,可味道卻是天差地別。

  很香。

  卷耳看他軟和下來的眉眼,心裡頗有成就感。

  她不愧是專業的。

  兩個人一個餵一個喝,屋子裡沉默安靜,只有碗勺的輕微碰撞聲。

  卷耳如今化成的也不過是二九年紀的少女,和嚴追二人相對而坐,讓人不禁瞧出些般配來。

  門口的嚴婆婆擦了擦眼角,轉身出去了。

  少年清瘦,用了一碗湯便什麼都吃不下了,卷耳抱著碗拿去廚房清洗的時候,嚴婆婆在身後喚她,「姑娘。」

  卷耳轉身,疑惑問,「婆婆,怎麼了?」

  嚴婆婆握著那根與她一樣佝僂著的拐杖,顫顫巍巍的走到卷耳身邊,遞給她一個有些破敗的布包,聲音烏烏渾濁,「這是姑娘的賣身契。」

  白日時,二人才簽了這賣身契,卷耳懷裡的那半串銅錢還好好的放著,她還想著找機會還給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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