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那就讓他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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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幸的身體依舊僵硬,無法回頭。

  他木著臉,望著前方空無一物的牆壁,聲音平板無波,聽不出情緒:「你的實力進步很大,卡洛斯,是我小瞧了你。」

  「當然。」卡洛斯坦然承認,悄悄揉了揉腹部,槍口又報復性往前頂了頂,在虞幸的後腦勺上碰出duang得一聲,「可惜,你好像沒什麼長進,或者說……」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溫度徹底消失。

  「……從你開始與這種污穢力量同行的時候,你就已經丟掉了加入理想國時的那顆『心』了。」

  「沒那麼早。」虞幸逐漸變成死魚眼,「畫展那會兒才被拉下水的。」

  一根觸手頂著陣法中的力量悄咪咪地從腳下滑到卡洛斯身前,試圖偷襲,但在觸碰到最外圍綠色光線的時候,還是顫抖著一命嗚呼了,枯萎的殘軀幹癟破碎,讓卡洛斯又沉默了兩秒。

  「……那我不管。」卡洛斯的聲音從他腦後傳來,很近,很清晰,「看看這些觸手,看看你現在被困在這裡的樣子。你已經離『人』很遠了,虞幸。」

  「但我還沒有。」卡洛斯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於冷漠的坦誠,「所以,我做不到對看上去還清醒的『同伴』真的下殺手。哪怕這個同伴已經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虞幸沉默。

  「所以,」卡洛斯做出了決定,宣布般說道,「接下來,你是死是活,交給你自己。」

  「……什麼意思?」虞幸終於問,聲音里透出一絲極淡的疑惑。

  「意思就是,」卡洛斯掂了掂手中的槍,「現在槍里的,不是理想國發給我們對付邪靈的那種量產貨。這顆子彈是我很久以前,在一次任務中向一位真正的驅魔大師求來的,只有一顆。」

  他的語氣認真起來:「它對人類毫無威脅,就算頂著太陽穴開槍,也只會像被小孩子彈弓打了一下。但是……」

  他拉長了語調。

  「它對『怪物』,是致命的。」

  「我要開槍了。」卡洛斯宣布,抵著虞幸後腦的槍口沒有絲毫顫抖,「如果你心底里,仍然將自己視為人類——完完全全的,從認知到靈魂都認同的人類——那麼,子彈不會傷害你分毫。我會放了你,你也當做沒找到我,讓我離開這座莊園,之後再見,就是敵人。」

  「而如果……」

  他的聲音冷了下去。

  「如果你已經在心底里拋卻了人類的身份,更認同那些觸手、那些污穢力量代表的『怪物』的一面……那麼,這一槍下去,你的腦袋會像熟透的西瓜一樣炸開。」

  「選擇吧,虞幸。」他輕輕扣住了扳機,食指施加了微微的壓力,「或者說……」

  「讓你的『本質』,來決定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抵在後腦的槍口猛地一震!

  「砰!」

  槍聲在密閉走廊里炸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近,震耳欲聾。

  幾乎在卡洛斯扣動扳機的同一剎那,被綠色光陣禁錮的虞幸終於讓禁錮鬆動了。

  千鈞一髮間,他的身體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猛然向下一矮,卡洛斯的反應同樣快得驚人,他抵著對方後腦的槍口便已同步向下壓去。

  子彈此時才出膛。

  灼熱的氣流擦著甚至燎焦了幾縷髮絲,結結實實地鑽入了虞幸右側肩胛骨偏上的位置。

  那顆雕刻著繁複聖潔符文的銀色子彈在接觸到皮肉的瞬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銀輝驟然大盛!

  緊接著,便是一聲沉悶的、血肉骨骼被從內部炸開的爆響。

  虞幸右肩後側的衣服連同一大塊皮肉被猛地掀起撕裂,露出下面慘白的骨茬和模糊的血肉組織,暗紅色的血液混合著些許被銀輝力量灼燒出的焦黑碎末,呈放射狀噴濺在牆壁和他身前的空氣中。

  「唔……!」

  虞幸悶哼一聲,身體劇震,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本就重心不穩的身體向前踉蹡,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左手下意識地捂向肩膀的傷口,指尖立刻被溫熱的血液浸透,劇痛沿著神經竄遍全身,讓他額角瞬間沁出冷汗,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雖然沒有爆頭,但這一槍的結果已經不言而喻。

  卡洛斯站在原地,手中槍口還殘留著一縷硝煙。他看著跪倒在地、肩頭血肉模糊的虞幸,眼裡最後一點複雜情緒也沉澱下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靜。

  「你果然已經……」

  話音未落,急促、雜亂、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從走廊的兩端同時傳來,打斷了他,是密教的僕從們終於被這裡的動靜吸引過來了。

  卡洛斯瞬間噤聲。

  他最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虞幸,對方低著頭,捂著傷口,散落的黑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緊繃的下頜線和不斷滴落在地毯上的血跡,那身影看起來竟然有些……狼狽。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卡洛斯轉身,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雨聲和建築結構的掩映之後。

  幾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時,走廊牆壁上,那些構成綠色法陣節點的撲克牌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紛紛從牆壁和地板上脫落,輕飄飄地掉落在染血的地毯上。

  法陣無聲無息地瓦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硝煙與血腥味。

  虞幸依舊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捂著傷口的左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十來秒後,雜亂的腳步聲在走廊兩端匯聚。

  以瑪莎為首的七八名密教僕從匆匆趕到,他們手持著各式武器——從棍棒到短刀,甚至有人拿著老式火銃,臉上帶著戒備。

  當看到走廊里的戰鬥痕跡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虞幸先生。」瑪莎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快步上前,目光深沉地掃過現場,最後落在虞幸身上,語氣急促但不失恭敬,「您還好嗎?我們的目標呢?」

  虞幸沒有抬頭,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力氣,又像是沉浸在某種巨大的打擊之中,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

  直到瑪莎又問了一遍,他才極其緩慢地、有些滯澀地開口,聲音低啞,帶著一種疲憊的漠然:

  「……跑了。」

  瑪莎眉頭微微皺起:「朝著哪個方向?」

  虞幸說:「我不知道。但他大概會去莊園大門吧,他有辦法突破大祭司的禁制。」

  瑪莎聞言沒有說出懷疑的話,她立刻轉身對身後的僕從下令:「你們幾個,立刻去東側樓梯和備用通道;你們,跟我去主樓梯,直接前往大門攔截。」

  僕從們轟然應諾,迅速分成兩股,沿著走廊向不同方向狂奔而去,腳步聲再次密集響起,又迅速遠去。

  瑪莎在離開前,又看了虞幸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頷首,也轉身快步追著其中一隊人離開了。

  走廊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虞幸一個人半跪在一片狼藉和血跡之中,似乎陷入了思考。

  窗外暴雨依舊,濕冷的風從未完全關嚴的窗戶縫隙灌入,他肩頭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順著手臂流下,在深色地毯上暈開一小灘不斷擴大的暗紅。

  空氣里,只有他壓抑的、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忽然——

  一陣極其細微的、幾乎與雨聲融為一體的「撲簌」聲,突兀地出現在死寂的空氣中。

  那聲音很輕,很脆,像是蝴蝶在狹窄空間裡振動翅膀。

  下一秒,一雙赤著的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虞幸低垂的視野前方。

  它們白皙得近乎透明,腳踝纖細玲瓏,足弓的弧度優美而脆弱,十個腳趾圓潤整齊,塗著與指甲同款的、幽暗深邃的墨綠色蔻丹。

  腳的主人就這樣踩在冰冷、沾染了灰塵和血跡的走廊地板上,極其緩慢地向他走近。

  最終,那雙腳停在了距離虞幸不到半米的地方。

  一個帶著玩味、慵懶,卻又暗藏無形壓力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真是讓我看了一齣好戲,虞幸先生。」

  芙奈爾似乎在回應之前虞幸對她的小小冒犯,用幾乎一樣的句式笑道:

  「你能帶領伶人和曲銜青毀掉『恐怖之城』,我還以為你是這批調查員里最強的那一個,為此,我好好獎勵了迪菲特和艾文。」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聽不出多少真實的遺憾,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愉悅:

  「沒想到,你在那個魔術師面前也會如此……狼狽。」

  虞幸一言不發,黑髮遮住了他的臉,也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捂著傷口的指縫微微收緊。

  芙奈爾等了幾秒,沒有等到回應。

  她似乎也並不在意。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赤足幾乎要碰到虞幸跪地的膝蓋,然後,她優雅地半蹲了下來,伸出右手,食指輕輕勾住了虞幸的下巴,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的臉抬了起來,迫使他的目光與自己對視。

  虞幸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失血的蒼白和因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

  芙奈爾近距離地端詳著他,那雙美麗的眼睛裡閃爍著奇異的光彩,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玩具。

  「還是說……」她湊得更近了些,氣息幾乎拂在虞幸的臉上,帶著一種甜膩的香,「卡洛斯的指責讓你動搖了,導致你下不去手?」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惡魔的耳語:

  「真有意思,怪物有什麼不好?」

  「等神國降臨,這將會是屬於『我們』的世界,屬於怪物的世界。」

  她的指尖在虞幸的下巴上輕輕摩挲,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理解的困惑,和更多的、冰冷的嘲弄:

  「你卻還在為了那些早該拋棄的道德和良知而感到痛苦,不願接受?」

  她看著虞幸近在咫尺的眼睛,紅唇勾起一個艷麗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可惜啊,可惜,他對你開槍的時候可沒有半點猶豫。在他眼裡,你早就是這麼個東西了。」

  虞幸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他直視著芙奈爾的眼睛,半晌他才開口:「原來你一直看著。」

  「為什麼不在剛剛攔住他?」

  芙奈爾笑了,她鬆開勾著虞幸下巴的手,身體後仰,重新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如果我不看到最後,」她慢條斯理地說,赤足在血跡旁的地毯上輕輕點了點,「怎麼確定卡洛斯真的會對你開槍,而不是你們兩個聯合起來,演一場戲給我看呢?」

  她攤了攤手,披風隨著動作滑落一角,露出下面光潔的肩膀,上面已經沒有絲毫異樣的痕跡。

  「當然,」她語氣轉為一種刻意營造的溫和與信任,「現在,我確定了。」

  她彎腰,向虞幸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個邀請攙扶的動作。

  「你證明了自己的『忠誠』,我不會再懷疑。」她微笑著說,「先去把傷口處理一下吧,別讓這點傷,影響了明天的戰鬥。」

  虞幸看著伸到面前的那隻美麗卻非人的手,又沉默了片刻,才伸出自己未受傷的左手握住了它。

  芙奈爾的手冰冷而有力,輕輕一拉便將虞幸從地上拽了起來。

  「你要拿卡洛斯怎麼辦?」他低聲問,目光看向走廊盡頭卡洛斯消失的方向,「他可能會逃出去,然後向教會和我的其他同事坦白這裡發生的一切。還有,他殺了安東尼,從安東尼那聽到了更多秘密,他會破壞你的布置。」

  芙奈爾聞言,紅唇勾起一個從容的弧度。

  她抬手,攏了攏披風的領口。

  「沒關係,既然他這麼擅長像泥鰍一樣逃跑,」她輕笑一聲,聲音里聽不出多少惱火,反而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那就讓他跑吧。」

  她側過頭,看向虞幸,眼神裡帶著一絲回味和玩味:

  「雖然與我歡愉的那個『卡洛斯』是假的……但與我喝茶聊天的那個,一定是真的。」

  她的指尖,若有若無地拂過自己的唇角。

  「我在那壺茶里……也放了些『東西』,放心吧,就算他逃出去了,也壞不了事,如果他去找豐收教會,蒂安知道該怎麼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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