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現成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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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死的枝條尖端從窗框邊緣的細小裂縫中探出,像一截不起眼的黴菌。

  虞幸透過枝條的感知,將閣樓內的景象盡收眼底。

  或許是視角問題,房間比他作為人類時感知到底還要大一些,但層高很低,傾斜的屋頂擠壓著空間,讓中央那座黑曜石與白骨搭建的三層祭壇顯得格外逼仄。

  祭壇上的密教符文用暗紅色的顏料繪製,在昏暗光線下仿佛乾涸的血跡。

  空氣里瀰漫著腐爛的惡臭,堆放在周圍的材料看著就令人作嘔。

  就在虞幸剛掃完一眼時,梯子那邊傳來響動。

  艾文先爬了上來,動作有些急促,頭髮在爬升過程中沾上了灰塵,他站穩後立刻環視四周,確認閣樓內沒有旁人,才鬆了口氣,轉身朝梯子下方點頭。

  伶人跟著上來,姿態從容得多。

  他上到閣樓後,先習慣性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後才抬起眼,慢悠悠地打量起這處儀式核心。

  「看,布置得倒是像模像樣。」伶人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裡帶著點回音。

  艾文沒接話,他快步走到祭壇前,開始檢查那些儀式材料。

  他的動作很仔細,手指懸在每樣物品上方一寸處,閉眼感應,嘴裡低聲念誦著檢測用的短促咒文。

  虞幸的注意力隨著艾文的檢查而移動。

  東南角那堆人類斷肢很快吸引了艾文的注意,艾文的手停在那裡,眉頭皺起。

  他睜開眼,直接抓起一條手臂。

  那手臂的皮膚紋理、指甲形狀、甚至關節處的皺紋都栩栩如生,但重量不對,艾文用力一捏,手臂表面裂開細紋,露出裡面的木質紋理。

  「……假的。」艾文冷冷吐出兩個字,將木雕假肢扔回原處。

  能有這種造假技術的,在他印象里沒有幾個,多半是外來的不容易摸清底細的調查員。

  伶人愉悅道:「忘了告訴你,紙人先生還是一名出色的魔術師,小小的障眼法難不倒他。」

  艾文牙齒磨了磨,確認足足有七條斷肢被替換,在升騰的怒火中,他繼續檢查。

  西南角的玻璃罐,七顆心臟浸泡在防腐液里,隨著他咒文的波動,心臟表面浮現出細微的密教符文——這是真品。

  西北角的蟲類怪物屍骸被切開處理過,內臟已被掏空,艾文蹲下身,手指探入蟲屍腹腔,在裡面摸索片刻,抽出手時指尖夾著一張折迭起來的、邊緣泛著微光的紙片,他展開看了一眼,臉色更沉。

  「淨化符紙,觸髮式的。」他將紙片撕碎,碎屑在落地前自燃成灰,低聲喃喃道,「如果儀式啟動時能量流經這裡,這東西會引爆,破壞整個能量迴路。」

  最後是東北角的食物和飲水。

  艾文拿起一塊白麵包,掰開,嗅了嗅,又用指尖蘸了點抹在上面的黃油放進嘴裡嘗了嘗,停頓兩秒,又打來旁邊的食鹽罐子,剛一伸手,手指就像被燙到了似的猛然縮回。

  「聖鹽,」艾文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好手段。」

  他直起身,再次環顧祭壇,又仔細檢查了祭壇本身的結構和符文,確認沒有其他被動過手腳的地方。

  「只有這兩處被替換。」艾文得出結論,語氣里壓抑著怒火,「假肢和聖鹽……調包的人很謹慎,沒有動核心材料。」

  他頓了頓,冷哼一聲:「芙奈爾手下這些人辦事太不牢靠,連儀式材料都看不住。」

  說著,他轉向伶人,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多虧你來提醒我,不然如果沒有及時發現異常,儀式一定會出紕漏。等主的神國降臨,我會向主舉薦你,以你的能力,在新世界必然能獲得滿意的地位。」

  伶人微微躬身,姿態優雅得像在謝幕:「那就提前謝過艾文先生了。」

  「我現在要聯繫芙奈爾,告訴她這裡的情況。」艾文說著,走向閣樓角落,「你自便。」

  他走到閣樓角落,取出攜帶的工具,花費十來分鐘在那裡的地面上繪製好了一個小型的通訊法陣。

  艾文跪坐在法陣前,割破指尖,將三滴血滴入陣眼。

  血液滲入陣法線條,顏料開始泛起微光。

  艾文雙手按在陣圖兩側,低聲吟誦聯絡芙奈爾的密教禱言,聲音在閣樓里迴蕩,陣法光芒隨著禱言的節奏明滅閃爍。

  一分鐘。

  兩分鐘。

  陣法光芒逐漸黯淡下去,最後徹底熄滅。

  沒有任何回應。

  艾文盯著黯淡的法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聯繫不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她那邊可能出事了。」

  「或者只是暫時被什麼事絆住了?」伶人從窗邊轉過身,語氣輕鬆,「畢竟今天,教會那邊不會太平靜。」

  艾文沒接這個話茬,他看了一眼閣樓中央的祭壇,又抬手看了看懷表。

  「時間不夠了。」艾文語速加快,「假肢必須換成真人的肢體,至少需要三具完整的手臂或腿,聖鹽要全部清掉,換成普通食鹽。這兩件事必須在五點半前完成,否則來不及進行最後的符文激活。」

  他邊說邊往梯子方向走:「我去處理。」

  「等等。」伶人叫住他。

  艾文回頭。

  「我也可以幫忙。」伶人微笑道,「食鹽我去找就好,至於人類肢體……」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閣樓地板,仿佛能透過木板看到樓下:「何必捨近求遠呢?莊園裡不是有現成的材料麼?」

  艾文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伶人的意思。

  他閉眼凝神,將感知擴散出去。

  幾秒後,他睜開眼,瞳孔微縮:「他們怎麼沒去教會?」

  莊園裡確實還有活人氣息,不多,大概七八個,分散在主樓和副樓的各個位置,從氣息判斷,都是密教徒,但等級較低,大概只是平時為芙奈爾做雜活的。

  「芙奈爾怎麼可能真讓莊園無人看守?」伶人語氣理所當然,「總得留些人看家。教會裡少召集幾個僕從不會有人發現,反正……」

  他笑容加深,卻未達眼底:「在她看來,約里克夫鎮也沒有以後可言了。」

  艾文沉默了兩秒。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詫異,逐漸轉變為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你說得對。」艾文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波動,「密教徒能為召喚我主神國的儀式作出貢獻,也是他們的榮幸。」

  他走向梯子,動作不再急促,反而透出一種決斷陰狠來。

  「芙奈爾聯繫不上,也不能怪我們自作主張,不是嗎?想必她不會介意失去幾個僕從。」艾文說著,已經踩上梯子往下爬,「我去處理『材料』,食鹽就拜託你了……伶人。」

  「我的榮幸。」伶人微微頷首。

  艾文的身影消失在梯子下方,閣樓里只剩下伶人一人。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緩步走回祭壇前,伸手撫過黑曜石光滑的表面,他的手指在那些暗紅色的符文上輕輕划過,動作溫柔。

  「真是心急啊……」伶人低語,也不知是在說艾文,還是在說別的誰。

  他轉身,再次看向那扇被木板封住的窗戶。

  虞幸通過枝條清楚地看到——伶人的眸光往窗戶這邊瞥了一眼。

  準確地說,是瞥向了那截從裂縫中探出的枯枝尖端。

  伶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他沒有出聲,只是嘴唇微動,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小少爺,你在好奇麼?」

  虞幸心中微嗤。

  被發現了也不意外,伶人要是連這種程度的窺探都察覺不到,那才奇怪。

  不過既然對方不打算揭穿,他也樂得繼續看下去。

  虞幸甚至操控枝條又往前探了一點點,讓那截枯枝在縫隙中更顯眼了些,擺出一副「我就在這兒看,你能拿我怎樣」的架式。

  伶人看著那截枯枝,輕笑一聲。

  他沒有繼續和虞幸玩這種無聲的遊戲,而是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把精巧的小刀,用刀尖在左手食指指腹輕輕一划。

  血珠滲出。

  伶人把血抹到了符文上,一點一點的,將符文重新描繪。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筆都精準地覆蓋在原有符文的軌跡上,血線滲入符文的溝壑中,與原本的顏料融為一體,幾乎看不出區別。

  但虞幸看得分明——那血線描繪過的部分,符文內部的光澤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線。

  完成最後一筆後,伶人收回手指,指尖的傷口已經自行癒合,只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痕。

  他收起小刀,重新看向窗戶方向,對著虞幸揮了揮手:「再見。」

  說完,轉身走向梯子,身影很快消失在下方。

  閣樓重歸寂靜。

  虞幸操縱枝條仔細觀察了一番符文,然後收回枝條的感知。

  他坐在客房的椅子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

  那些修改過的符文看起來和原本幾乎沒有區別,但虞幸能感覺到其中的差異,那不是強化,也不是破壞,而是一種扭曲。

  就像伶人本人一樣,難以捉摸。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伶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影響儀式的完整性,他裝模作樣的揭穿了卡洛斯的布置,在艾文相信他之後,又親手做了破壞。

  正在虞幸思考時,樓上傳來了沉悶的響聲。

  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還夾雜著極短促的悶哼。

  喔,是艾文在動手了吧。

  ……

  艾文在主樓二樓的儲藏室找到了第一個目標。

  那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僕,正在清點儲藏室里的薰香和蠟燭庫存。他聽到開門聲回頭,看到艾文,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艾文先生?您怎麼——」

  話沒說完。

  艾文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左手閃電般探出,捂住了男僕的嘴。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銀質匕首——刀身細長,刃口泛著幽藍的光,淬了密教特製麻痹毒藥。

  匕首從男僕左側肋骨下方斜向上刺入,精準地避開了肋骨,刺穿肺部,刀尖從後背透出少許。

  男僕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身體劇烈抽搐,但麻痹毒藥迅速生效,他的掙扎很快變得無力,瞳孔開始渙散。

  艾文拔出匕首,在男僕衣服上擦乾淨血跡,然後將屍體拖到儲藏室角落。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艾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檢查了一下匕首,確認刀刃沒有損傷,然後走出儲藏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空無一人。

  他感應了一下其他活人氣息的位置,朝最近的第二個目標走去。

  ……

  虞幸等了幾秒,又傳來第二聲——這次更清晰些,能聽出是人體倒地的動靜。

  他該出去了。

  一直待在房間裡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反而顯得可疑,艾文不是傻子,一旦知道他也在莊園,就會心生懷疑了。

  虞幸站起身,推開房門。

  走廊里很安靜,但空氣中已經隱約能聞到一絲血腥味。氣味是從樓梯方向飄來的。

  他慢悠悠朝樓梯走去。

  剛踏上二樓平台,那股血腥味就變得濃烈起來。

  氣味源頭在走廊盡頭的儲藏室——門虛掩著,門縫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在地毯上暈開一片深色污漬。

  虞幸走過去,推開門。

  房間裡已經躺著兩具屍體。都是男性,穿著莊園僕從的制服,年紀不大,昨晚他都見過。

  他們的致命傷都在胸口,一刀斃命,刀口整齊,出血量很大,屍體四肢攤開,顯然是為了方便後續處理。

  艾文不在這裡。

  虞幸退出來,重新關上門,在原地等了等。

  不久後,走廊里傳來拖拽的聲音,還有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響動。

  聲音是從拐角那邊傳來的。

  虞幸這才抬腿,轉過拐角,正好和艾文迎面撞上。

  艾文正拖著一具屍體——那是個女僕,棕色頭髮,二十出頭的樣子,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割痕,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在地毯上留下長長的暗紅色拖痕。

  他抓著她的一隻腳踝,就這麼把她從走廊那頭拖過來,動作熟練得像在搬運一件普通貨物。

  兩人在走廊中央對上視線。

  艾文停下動作。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稍顯急促——殺人和拖屍都是體力活,對畫家來說有點勉強了。

  「啊,虞幸先生。」艾文開口,語氣平靜得就像在打招呼,「你也在這兒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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