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最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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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在虞幸身上掃過,帶著審視。

  「芙奈爾請我留宿。」虞幸神色從容,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屍體,淡定地問:「為什麼殺密教徒?」

  艾文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女僕屍體,又抬頭看向虞幸。

  他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為了儀式。」他說,「這些僕從能為召喚我主神國獻出生命,是他們的榮耀。」

  頓了頓,他補充道:「你呢?你剛才……在什麼地方?」

  「在客房養傷,聽到動靜,出來看看。」虞幸語氣自然,向艾文展示了一下肩膀的繃帶,「誰知道是神的信徒在殺密教徒呢?」

  艾文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說得對。」他鬆開抓著女僕腳踝的手,屍體「砰」的一聲落在地上,「既然是自己人,要不要來幫忙?還差一條腿,三具屍體才夠。」

  他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那裡面有兩具,加上這具,剛好能湊齊三雙胳膊三條腿。我一個人處理太慢,你搭把手,能快些。」

  虞幸的目光落在那具女僕屍體上。

  又移向艾文。

  走廊里瀰漫著血腥味,燈光昏暗,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遠處莊園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

  時間距離六點越來越近,和教堂地下如出一轍的空間裡,無盡的走廊在芙奈爾眼前延伸。

  但,周遭環境已經產生了許多變化。

  牆壁、地板、天花板——所有表面都覆蓋著一層粘稠的墨綠色物質,像某種巨型生物分泌的粘液,又像是腐爛到極致的苔蘚。

  黏液之下,無數蟲卵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個都有拳頭大小,半透明的卵殼裡能看到蜷縮的幼蟲輪廓,在緩慢地蠕動。

  空氣里瀰漫著甜膩的腐臭味,已經將那些詭異的血手印完全覆蓋侵蝕。

  芙奈爾走在這樣的走廊里,步履從容。

  她腳下穿著那雙淺金色的高跟鞋,鞋跟每一次落下,都會踩碎幾枚蟲卵,墨綠色的粘液從碎裂的卵殼中迸濺出來,沾上她的裙擺和鞋面,但她毫不在意。

  裙擺拂過地面,拖出一道粘膩的痕跡。

  她的臉色已經完全平靜,那初次看見東方鬼嫁女的驚訝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

  恐懼,只影響了她很短的時間。

  芙奈爾抬起手,指尖輕輕刮蹭過身側的牆壁。

  指甲划過覆蓋在牆面的黏液層,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像在用指甲刮黑板。

  隨著她的前行,走廊兩側的蟲卵開始發生變化。

  一些卵殼表面出現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像蛛網般覆蓋整個卵體,然後,一隻只濕漉漉的、覆蓋著細密絨毛的蝴蝶前肢從裂縫中探出,扒住卵殼邊緣,用力一撐——

  「噗嗤。」

  卵殼徹底破裂。

  墨綠色的蝴蝶掙扎著爬出,它們的翅膀還濕漉漉地粘在一起,呈現出半透明的質地,能看清翅膀內部細密的血管網絡,蝴蝶在空氣中顫動了幾下,翅膀逐漸展開、乾燥,露出上面繁複的、如同眼睛圖案的花紋。

  它們振翅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墨綠色的軌跡,然後翩然落在芙奈爾的肩頭。

  第二隻、第三隻……

  破裂聲此起彼伏。

  走廊兩側的蟲卵接連孵化,一隻又一隻墨綠色的蝴蝶破卵而出,它們在空中飛舞,翅膀振動時灑下細密的鱗粉,那些鱗粉落在黏液覆蓋的地面和牆壁上,讓墨綠色的覆蓋層變得更加濃厚、更加粘稠。

  很快,整條走廊里都飛舞著蝴蝶。

  它們成群結隊,像一團團墨綠色的雲霧,在青色的薄霧中穿梭、旋轉、上下翻飛,翅膀振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昭示著這處空間主導權的轉移。

  芙奈爾的腳步不疾不徐,肩頭、發梢、裙擺上落滿了蝴蝶,有些停駐片刻後又飛走,有些則牢牢抓住衣料,成為她身上移動的裝飾。

  鬼打牆的走廊沒有盡頭。

  但芙奈爾知道,這處空間正在被她的「巢穴」之力逐漸侵蝕、同化。

  青色薄霧已經一點點被驅散了。

  她能感覺到這個空間原本的規則在鬆動,那些折迭的迴廊、重複的場景、擾亂感知的幻象,都在她的侵蝕下逐漸失去效力,現在,迴環的力量被打破。

  她找到了真正的「出口」。

  前方的霧氣中,隱約能看到一個身影。

  身穿破舊紅色長裙,頭上蓋著褪色的紅蓋頭,身形纖細,像個待嫁的少女。

  紅衣女鬼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芙奈爾,一動不動。

  芙奈爾停下腳步。

  她肩頭的蝴蝶紛紛飛起,在她身前匯聚,形成一道墨綠色的屏障,蝴蝶翅膀上的眼睛圖案在霧氣中幽幽發亮,像無數隻窺視的眼睛。

  紅衣女鬼緩緩轉過身。

  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只能看到下巴的輪廓,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纖細,指甲卻是漆黑的,長而尖銳。

  等待片刻,女鬼發出一聲空靈笑聲,開始緩緩跳舞。

  她的動作很慢,很僵硬,像提線木偶,手臂抬起,手指彎曲,腳步在地面輕輕挪動。

  沒有音樂,但空氣中卻響起了鈴鐺聲——清脆的、空靈的鈴鐺聲,忽遠忽近,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陰冷。

  芙奈爾冷眼旁觀,紅衣女鬼的舞蹈逐漸加快。

  她的動作不再僵硬,反而變得流暢起來,紅裙隨著旋轉飄揚,蓋頭下的黑髮隱約可見,鈴鐺聲也跟著加快,難以抵禦的恐懼感莫名降臨。

  芙奈爾眼眸里倒映著女鬼起舞的身影,她抬手,捋了捋耳畔被蝴蝶鱗粉沾染的金色碎發,動作優雅得像在沙龍里整理妝容。

  然後,她輕輕呼出一口黑色的氣。

  「拙劣的表演,一場鬧劇,還不如那些貴族虛偽的交誼舞。」

  「……時間差不多了。」芙奈爾輕聲喃喃。

  話音落下的瞬間——

  「咔。」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來自牆壁。

  一道細小的裂縫毫無徵兆地出現,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碎裂聲接連不斷,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玻璃上。

  牆壁、地板、天花板——所有表面同時裂開,裂縫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彼此連接,轉眼間就布滿了整個視野,青色的薄霧從裂縫中瘋狂湧出,又迅速被墨綠色的黏液和黑色氣息吞噬、覆蓋。

  紅衣女鬼的舞蹈戛然而止。

  她站在原地,蓋頭下的臉似乎抬了起來,正對著芙奈爾。

  雖然看不到眼睛,但芙奈爾能感覺到——對方在「看」著自己。

  她勾唇,回以一個挑釁的笑容:「你該消失了。」

  紅衣女鬼猛的發出一聲尖叫,下一秒,被無數蝴蝶一擁而上地啃食殆盡,鈴鐺聲凌亂地響了片刻,戛然而止。

  「轟——」

  牆壁崩塌。

  那些蛛網般的裂縫同時裂開,牆壁像破碎的鏡子般片片剝落,露出後面的血肉之壁。

  蠕動的、覆蓋著粘液和血管網絡的肉質牆壁表面布滿了凸起的肉瘤,每一個肉瘤都在有節奏地搏動,像一顆顆小型的心臟,肉瘤之間,粗大的血管縱橫交錯,裡面流淌著墨綠色的液體,發出汩汩的水聲。

  而從這些肉質牆壁的裂縫和孔洞中,鑽出了一隻又一隻巨大蝴蝶幼蟲。

  每一條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細,長度超過兩米,身體呈現出渾濁的乳白色,覆蓋著厚厚的、濕漉漉的粘液,體表布滿了環狀的節肢和細密的剛毛。

  它們的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圓形的、布滿層層迭迭利齒的口器,此刻正一張一合,發出「咔嚓咔嚓」的咀嚼聲。

  這些特殊的蟲子在芙奈爾的指揮下,開始了肆無忌憚的破壞,互相纏繞、擠壓、蠕動,肥碩的身體堵住了所有去路,口器開合的聲音匯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嘈雜。

  芙奈爾站在原地,看著這些從自己巢穴」本源中孕育出的幼蟲,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慈愛的神色。

  「乖孩子們。」她輕聲說,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最近一條幼蟲濕滑的體表。

  幼蟲立刻停止了蠕動,口器也停止開合,溫順地用頭部蹭了蹭她的手指,粘液沾滿了她的指尖。

  它們仰起頭——如果那算是頭的話——口器朝向芙奈爾,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是在朝拜它們的母體。

  芙奈爾閉上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腐臭味、粘液的甜膩氣息、幼蟲體表的腥氣……所有這些味道湧入鼻腔,卻讓她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舒適與滿足。

  這是她的領域,她的巢穴,她的孩子們。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划。

  粘稠的液體化作無數墨綠色的光點,像一場逆向的暴雨,朝著四面八方激射。

  光點所過之處,肉質牆壁、血管網絡、殘存的青色霧氣……一切都被吞噬、同化、吸收,蟲子們紛紛爆開,汁水四濺,加快了殺死這處空間的進程。

  空氣扭曲著,規則的力量幾近潰敗,當光點散去,原地只剩下芙奈爾一人。

  破壞性的氣息以芙奈爾為中心向外擴散,所過之處,殘存的空間結構如同玻璃般片片碎裂。

  青色薄霧徹底消散。

  折迭的迴廊、重複的場景、擾亂感知的幻象——所有屬於那隻東方死靈的布置,都此刻被強行瓦解。

  芙奈爾垂眸,看向腳下。

  周圍還是一扇扇門扉,但透露著她熟悉的氣息,來自人類的活動痕跡就在頭頂上方那一層顯現。

  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金屬大門,門上鐫刻著豐收母神的淨化符文——正是教堂地下封印層的入口。

  她出來了。

  從亦清的「鬼打牆」中強行突破了出來,雖然消耗了不少力時間,但值得。

  起碼,以後再遇到東方的鬼怪,她也不是一無所知了不是嗎?

  想到這裡,芙奈爾冷笑一聲,飽含惡意,走到金屬大門前,以陰影的姿態穿過封印。

  外面是教堂地下的走廊,牆壁上點著煤氣燈,光線昏暗但正常。

  她能感覺到上方禱告大廳里聚集的人群氣息,說明事情尚未脫離掌控。

  在地下室里,由於封印的影響,懷表會失去作用,現在時間已經不準確,芙奈爾一路向上,才在教堂的座鐘上看到了時間。

  下午五點五十分。

  距離傍晚六點的儀式,還有十分鐘。

  時間剛好。

  芙奈爾勾唇,剛想動作,就見一隻蝴蝶從虛空中飛來,她抬手讓蝴蝶停在指尖。

  認出這是她留在閣樓的「眼睛」,芙奈爾目光微凝,下意識低聲問:「怎麼了?」

  蝴蝶翅膀震動,發出幾不可查的聲音。

  那聲音在常人聽來只是昆蟲振翅的雜音,但在芙奈爾耳中,卻是一串精準的信息流。

  她靜靜聽著,與指尖蝴蝶那墨綠色複眼中無數六邊形晶格對視。

  幾秒後,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儀式材料被調包,祭壇里還發現了觸髮式淨化符紙?」芙奈爾低聲喃喃,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意外,「艾文和虞幸已經做了補救……啊……是嗎。」

  蝴蝶又嗡嗡了幾聲。

  芙奈爾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蝴蝶的翅膀,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寵物:「好了,我知道了。」

  她就知道卡洛斯會到處搞破壞,大主教那老頭也被卡洛斯救出去了,這兩個人,絕對是儀式最大的變數。

  至於青衣死靈,對方沒有否認與卡洛斯的契約關係,也是個棘手的敵人,不過,她不認為青衣死靈在布置了那麼強大的虛假空間後,還有戰鬥的餘力。

  她問到:「現在祭壇那邊情況如何?艾文激活符文了嗎?」

  蝴蝶在她指尖轉了個圈,翅膀振動頻率變化,傳遞出肯定的信息。

  芙奈爾眼中閃過滿意之色。

  「很好。」她收回手,蝴蝶翩然飛起,在她身周盤旋,「艾文雖然狂熱,辦事還算靠譜。至於虞幸……」

  她抬眼看向教堂走廊深處,仿佛能穿透層層牆壁看到莊園的方向。

  「等儀式啟動,主的神國降臨,他自然會發現——比起虛偽的人類秩序,混沌與自由才是真正的歸宿,他會為他今天的選擇而慶幸。」

  「走吧。」芙奈爾邁步朝樓梯走去,高跟鞋在石質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節奏,而後,在接近教士巡視範圍內瞬間,化作漆黑一片的陰影,向著莊園方向流淌。

  「去迎接神的降臨。」

  蝴蝶在她身後飛舞,翅膀划過的軌跡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很快就會消散的墨綠色光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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