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紅官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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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家人一齊動手,將李承看中的八件物品搬到客廳,再加上那件宋代磨喝樂,一共九件,杜海濱去找紙袋,準備打包讓李承帶走。

  「小李啊,你喝茶喝茶!」杜大媽熱心的招呼著。

  李承一來就被杜老拉到收藏室鑑定,連口茶水都沒來得及喝,這會還真渴,端起面前的直筒紐蓋釉下紅梅白瓷杯,將蓋子揭開放在一邊,呷了一口,湘南山茶清香撲鼻,不由得贊道,「好茶。」

  「嘗嘗我們這裡的茶點,都是自家親戚醃製的,地方風味,你吃一點。」杜大媽又將茶几上的五隻平口碗往李承面前推推。

  這五隻碗中盛放的都是湘南風味特色,茶干、風乾豬肉、核桃仁、番瓜籽、野棗干。

  陪杜家人聊著杜老的收藏,李承將這九件物品一件件評述一遍,表現得很坦誠。

  杜邵華既然能收回這九件東西,對它們也是有所了解,兩兩一核對,就明白對方的生意做得很光明正大,沒有那些什麼隱瞞賺錢的勾當,給的價位甚至要比杜老打探來的價格略高——九件一共四萬五千元。

  可能有人要問,喲,你剛才說那麼好,怎麼出價才這麼點?

  這與古董古玩所處的環境和時代不同。

  以醴陵窯「貢字款」釉下五彩牡丹碗為例,它在九十年代中後期,確實在市場上賣不起價格來。試想一下,連慈禧老佛爺的大雅齋貢瓷茶碗,九十年代末也才三四千一個,這種「民窯」款不可能賣出高價。但是,不代表他們沒價值,等幾年,清代瓷器上揚,它們的價格翻著翻往上走。

  另外,如同這種釉下五彩,此時在北上廣的價格就要比香江低,這是因為北上廣這些地方,更喜歡素色瓷或者青花瓷,認為五彩這種富貴瓷,浮躁庸俗,而這種看法在香江幾乎不存在。因此,它在香江的價格,就要比北上廣這些地方高出不少。

  「你稍等啊,我可是還有好東西喲。」

  杜老挺滿意李承的報價,單手撐著沙發扶手想要起身,被杜大媽按住,示意兒子杜海濱去,「是那幾件你從基輔帶回來的東西麼?讓海濱去拿,你就別折騰了。」

  杜海濱這次去的是臥室,難怪剛才收藏室沒發現。

  基輔帶回來的?流落到蘇盟的東西?問了杜老一句,結果老爺子故作神秘示意他稍等片刻就知。

  這幾件東西應該藏得挺深,能聽到房間傳出來的杜海濱夫婦在翻箱倒櫃的聲音。

  李承索性安下心來品茶。

  再度拿起茶杯蓋準備蓋上,這次,他注意到杯蓋的不同——質地很輕。

  輕咦一聲,指縫夾住蓋紐,將杯蓋平托於掌心,李承顛了顛,直徑十二公分的杯蓋,竟然只有百來克,而且白釉非常肥厚,胎質非常細密。

  半脫胎?

  李承又將杯蓋翻過來,正面蓋紐處,釉下彩,花色為月季,雙勾填色,圖案鮮活生動。

  我去?這是第一批醴陵主席瓷?

  連忙將杯蓋放下,端起直筒型茶杯。杯內有茶水,看不見內底,但側壁的釉下彩月季大花看得很清晰,花為粉紅葉為墨綠,雙勾填色,非常鮮艷,像簇新的一樣。

  也正是這種視覺上的「簇新」,讓李承剛才沒能第一時間發現異常。

  連忙將這件直筒杯舉起,李承歪著脖子看底款,瞅了眼,心頭大喜——楷體湘南醴陵款配和平鴿飛翔圖案。

  這是建國後第一批醴陵貢瓷——1958年送入中南海的紅色用瓷!

  這是掩蓋在歷史迷霧下的「勝利杯」!也是新中國毛瓷開山作!

  同時,這方勝利杯,也拉開一樁很隱秘的「紅官之爭」序幕。

  紅色官窯,雖然歷史並不久遠,但因為尊者諱或者其它一些原因,很多人搞不清楚內里關係,我們可以通過這件「勝利杯」釉下彩瓷發展史,來捋一捋真實的歷史。

  醴陵釉下五彩瓷於1931年隨著湘南瓷業公司的倒閉而夭折。

  新中國成立之後,湘南人一直秉承著「主席用上故鄉瓷」的願望,對醴陵窯口進行搶救與恢復。1955年,新的醴陵陶瓷研究所成立,開始尋訪當年釉下五彩的工藝傳承。

  他們找到原湘南瓷業學堂陶畫班老藝人吳壽祺,吳老擅長釉下彩繪,特聘請他出來傳授技藝,培養人才。從此,失傳20多年的釉下彩瓷開始恢復生產。

  1956年,湘南匯報團於羊城向主席申請,提到成立瓷業公司統管醴陵瓷業之事,主席當即表示這好嘛,可以試辦。之後國家馬上投入了八百萬,輕工部派出專家組改進醴陵窯,這為給國家領導人和國家機關燒制釉下五彩瓷做好了關鍵的準備工作。

  1958年主管單位作出決定,從陶瓷研究所和公司所屬各廠選調優秀技術工人一百多精幹力量,組建醴陵藝術瓷廠,作為生產釉下彩瓷的專廠(窯口),廠址設在姜灣寨子嶺。

  建國後一直到1958年,中南海用瓷,基本上都是景德鎮建國瓷廠、景德鎮藝術瓷廠、人民瓷廠三家提供。也就是說,這三家是當時的紅色官窯,代表著景德鎮瓷業的千古名聲。

  當時人們講奉獻,景德鎮的瓷藝大師們對醴陵窯的恢復,提供許多幫助,包括窯口改建,手工制坯的培訓、釉色處理及瓷土秘方分享等等。所有這些,都讓醴陵窯口在制瓷方面,有著飛速進步。

  1958年,醴陵群力瓷廠接受「畢業考」——為偉人製作一套主席茶蓋杯。

  醴陵瓷廠不孚眾望,一共製作素色白瓷杯三十件,釉下五彩杯三十件。

  素色杯不提,單說五彩杯。

  杯體花卉全是採用釉下五彩技法手工繪製,再施薄釉經三次燒成,使顏料覆蓋在釉下而又溢於瓷表,感覺晶瑩澤潤,絢麗多彩,花色與圖案有四品:月季花、芙蓉花、菊和梅竹。

  毛主席初次使用此杯,誇獎這種杯子製作精美、使用靈巧;當時又正值我國「二五」計劃得到了很好的落實,國家經濟蒸蒸日上,主席乘興便將此杯命名為「勝利杯」。

  李承現在使用的,就是其中一品,釉下五彩月季花勝利杯。

  此杯確實當得上「勝利杯」,此後,醴陵窯瓷器在「紅官之爭」的路上所向披靡,打得景德鎮諸多官窯節節敗退。

  首先是豐澤園(主席所居)專用瓷被調換,景德鎮退;

  1959年,軍博、民族文化宮、工人體育館(簡稱三館)和人民大會堂湘南廳休息室國家用瓷被換,景德鎮再退;

  進入六十年代,中南海招待用瓷被換,景德鎮又退——有些著急了;

  1964年,建國十五周年慶,為人民大會堂生產國宴餐具任務的丟失,讓贛州瓷業公司一幫人心急如焚。這次任務計有五十六個器型,十二個花面,總數為二十二萬三千多件,都被醴陵窯口搶走!

  這已經不是瓷器之爭,而是榮譽之爭。

  時任贛州瓷業公司的總經理龐樂,陪同贛江省府的人員多次進京……他們拿到了另一份稍稍挽回顏面的訂單——國賓禮品瓷六千四百件。

  可隨後,另一個壞消息傳來,醴陵窯口成為新冒出一塊官窯瓷市場主力軍——像章瓷、偉人瓷雕。好在這一塊並非獨家,上層同樣給景德鎮機會,贛州瓷業公司連忙跟進,成立紅旗瓷廠、雕塑瓷廠,專注於這兩塊業務。

  誰知,醴陵窯口步步緊逼,在紅色樣板戲瓷器方面和像章方面,再度發力,一度將醴陵紅像章輸送到瓷都門口——皖南地區。

  六十年代後半段,景德鎮諸多窯口,差點被擠出紅色官窯名錄。

  轉機出現在1971年下半年。

  「彪」事件的突然爆發,一直專業於紅色宣傳的醴陵窯口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可是一直在宣傳副班長、好助手的。很多兩人合影的瓷器,都得封存或者銷毀,這給醴陵窯口帶來不小影響。

  醴陵窯口還存在一個問題,那就是紅色宣傳過剩——過猶不及。喜歡收藏「五六七」瓷器(五六七十年代的紅色瓷器)的藏家都清楚,五六七瓷器,基本上以醴陵窯口為主。

  時代主題挺好,可是看多了,就讓人覺得瓷器沒了它原本還有的山水人文意境。

  贛州瓷業公司立即通過革命老區的多重關係,再度進入中南海,趁勢占據一席之地。

  雙方最激烈的一次交鋒在七四年、七五年,隔空出招。

  1974年秋,主席最後一次回鄉,住了一百多天。此時,老人家已至耄耋,仍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常一手持書卷,一手拿放大鏡,一看就是幾個小時,疲憊時碗都拿不穩。

  醴陵窯口奉命為老人家製作新的生活用瓷,慶祝老人家壽辰。有關部門對這批瓷器的要求是:釉下五彩,內外雙面有花;重量輕而結實耐用;保溫效果好;無鉛毒,不含鎘,確保用者健康;永不褪色。

  醴陵窯口此時實力雄厚,僅花費一個多月,就製作出成品。

  薄胎釉下雙面五彩花卉瓷器晶瑩剔透,似玉泥嫩肌般溫潤可人,各項指標皆符合要求,充分展示出醴陵瓷的獨特神韻和空前絕後的制瓷成就。

  這批瓷器,精彩絕倫,被公認為醴陵紅色官窯瓷中的極品!

  然後,就有了第二年的景德鎮負責的7501工程!

  傳言都說7501是國家任務,這話沒錯——國家畢竟下了任務單且投入三點五萬元。

  其實仔細琢磨就明白,真的缺這點瓷器麼?真的缺這麼點錢?呵呵!

  如果將其看做景德鎮瓷器對七四醴陵瓷的一次犀利反擊,也許會更恰當。

  景德鎮7501瓷雖然精妙絕倫但並沒有全面壓制七四醴陵瓷,紅官之爭一直在延續,只是外人了解甚少而已。

  三十年紅官之爭,有三套產品最有紀念意義。

  七四醴陵釉下雙面五彩瓷,景德鎮7501瓷,當然,挑起紅官之爭的58勝利杯,也不能忽視!就是李承手中的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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