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孤獨底地令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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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寬明的家,就住在這塊城市牛皮癬裡面,離他昨晚睡覺的那個小旅館並不遠,只隔著一條髒兮兮的巷子。

  巷子裡多是些灰磚平房,或者二三層的小樓。衝著街道開門的屋子,也多是些店鋪。店鋪里賣的,都是老百姓家裡日常用得著的東西,菸酒糖茶,油鹽醬醋,賣小吃的也不少。

  折騰一晚上,睡了一白天,這時候早就餓的前心貼了後背。他就去一家熟食店,買了幾個小菜,又去雜貨店裡買一瓶二鍋頭,提溜在手裡,沿著髒兮兮的巷子,溜溜達達地回家。

  穿過一條巷子,迎面看到的是紅磚的圍牆。這圍牆就是他剛才穿過那條巷子的盡頭了,不過圍牆邊上還有條一米寬窄的小路,把好多東西向的巷子都串聯起來。

  順著紅磚的圍牆根兒,沿著那條小路向南走一段,圍牆上就有了一個開著的小鐵門。從小鐵門那裡走進去,就是他家住著的那個小區了。這圍牆,其實就是小區與外面巷子的界牆。

  當年他在這個小區里買房子的時候,小區還是很新的,包括這道紅紅的,一人半高的圍牆,把乾淨整潔的小區和外面的混亂隔離開來。

  如今,這小區和圍牆已經破爛不堪,和外面沒了什麼區別。就如他這個人,也已經落伍衰敗了一樣。

  面對著更遠處的高樓大廈,寬闊的馬路,這裡已經脫離了時代的發展,他也同樣跟不上這個時代,連正常生存下去的能力都沒有了。

  家裡和外面也沒什麼兩樣,原先還算時髦的沙發、家具,也變得骯髒破舊,就連他強行娶來的張曉晗,也好像老舊不堪了,整天懶洋洋地,一副無動於衷,不死不活的樣子。

  他進門的時候,張曉晗正蜷在沙發的角落裡看電視。破舊的沙發上,放著她出門穿的衣服,還有一床褥子。

  天已經開始變冷,褥子是張曉晗從床上拿過來,蓋在腿上取暖用的。

  他走過去,把手裡的食物放在茶几上,把她蓋在腿上的褥子拽起來,連同她脫下來的衣服,都扔到她身上去,以便騰出一塊他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吃了嗎?」他問張曉晗一句。

  「還沒呢,不餓。」張曉晗木木地回答他,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電視機。

  電視機里,放著一個電視劇,聽說話的口音,不像是國產劇,但裡面的人,卻都是和國人一樣的面孔。

  這東西好像叫韓劇,張曉晗很迷這東西,房寬明卻懶得看一眼。

  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這種哭哭啼啼的東西,他沒有興趣。

  「正好,我在外面買了點,你去拿盤子、筷子,一起吃吧。」他就對她說。

  張曉晗從沙發上起來,看看茶几上他買的東西,只去廚房拿兩雙筷子過來。

  「就在塑膠袋裡吃吧,」她說,「放到盤子裡還得刷盤子,怪麻煩的。」

  房寬明看看她問:「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買菜的時候,應該連衛生筷也一起要著,省的你吃完了還得刷筷子?」

  張曉晗邊把茶几上的塑膠袋口打開邊說:「就是。以後買菜的時候,記得帶衛生筷。」

  要擱在以前,就她這句話,房寬明就能站起來,薅著她的頭髮,把她嗯在沙發上或者床上,打她個哭爹喊娘。

  現在,他不想和她計較了。他四十多了,張曉晗也往四十上走了,都老了。

  「我說,你能不能精神點?整天跟死了親娘一樣。」他就說她。

  她也不回嘴,拿了筷子,去夾塑膠袋裡面的肉吃。

  「我沒買饅頭,出去買饅頭去!」房寬明說。

  「沒錢。」張曉晗邊吃邊說。

  「一塊錢你都沒有?」房寬明顯然不信。

  「真沒有。」她說的十分淡定。

  房寬明就從兜里掏出十塊錢來,放到桌子上說:「快去!」

  張曉晗抓起錢,轉身出門了。

  他拿起那瓶二鍋頭,右手攥著瓶蓋部分,左手在酒瓶子底上猛然一拍,那瓶蓋就開了。仰頭灌了一口白酒,在嘴裡含著,許久才咽下去,拿起筷子夾菜。

  一會兒工夫,張曉晗回來,手裡提著個塑膠袋,塑膠袋裡裝了五個白白的饅頭。

  五個饅頭一塊錢,剩下九塊她沒給房寬明,再次坐下來吃菜。

  「你不喝一杯?」房寬明問她。

  她看看那個酒瓶子,高度白酒。她就搖搖頭,繼續吃飯。

  「咱們老是這麼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喝著酒,房寬明就和她商量說,「在裡邊的時候,有個老偷兒,過去家裡是做早點的,他會做吊爐火燒。

  那時候我就琢磨,要是出來幹不成別的,就做吊爐火燒也行。我就和他套近乎,有人欺負他我也幫著他出頭。

  慢慢的,火燒爐子怎麼做,怎麼配餡兒,怎麼和面,我就都打聽出來了。」

  說到這裡,他就看張曉晗。

  張曉晗面無表情,只是顧著吃飯。

  這個熊娘們兒,這輩子除了吃,恐怕也不會關心別的。能懶成她這樣兒的,也算奇葩了吧?

  他只好繼續說:「我打算弄個火燒爐子,找外面巷子裡做電焊的給焊一個就成。再弄個三輪車,把爐子放到車子上推著。另外,液化氣、案板那些雜物,也都放在上面。

  出門到了地方,爐子放在三輪車上不動,其餘卸下來一擺,就是一個吊爐火燒攤。

  咱們這一片別看破舊,可住的都是上班的工人,早晨起來,大家在家吃飯的少,都是買早點吃。這吊爐火燒好吃還價格不貴。咱們賣八毛錢一個,刨去成本,一個淨掙個兩毛錢沒有問題。

  咱早上就在上班的路口上賣,等上班那陣子過去了,就推著去城裡熱鬧的地方賣。一天下來,賣二三百個應該可以。這麼著,咱一天也能弄個五六十塊錢,也就夠咱們嚼過的了。時候長了,有了經驗,知道哪裡賣的快,利潤說不定可以翻番,弄個三千五千的。」

  房寬明說完了,張曉晗遲遲沒有接話。

  他就不高興說:「我和你說話呢,你聽不見是怎麼的?」

  張曉晗這才問他說:「你寬哥當年也是響噹噹的人物,這時候去幹這種小買賣,不怕丟人啊?」

  房寬明就嘆口氣,好一會兒才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多少當年響噹噹的漢子,現在不連性命都沒了嗎?像我這種重罪進去的,能囫圇著出來,就不錯了。憑力氣掙錢吃飯,也沒什麼丟人不丟人那一說,總比像當年一樣,刀頭上舔血活的安穩。再說我有這個重罪案底,派出所時刻都會盯著我,有點啥事兒先懷疑我,也再不能去干那種事情了,不然很快就得重新進去。重新進去,就別想再出來了。」

  「我不干,要干你干。」張曉晗乾脆就說,「丟不起那人!」

  屋裡就沉默了許久。

  房寬明強壓著心頭的火問她說:「咱們總得有個可以吃飯的營生吧?」

  張曉晗冷著臉說:「養不起老婆,你就乾脆放我一條生路,咱們離了,以後我死我活都跟你沒關係,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也跟我沒關係,這總行了吧?」

  「你個操蛋娘們兒,你是不是皮痒痒了,想找打啊?」房寬明就瞪起眼睛來問她。

  她也不害怕,回嘴說:「你也知道你是重罪進去的,派出所還盯著你。你打我我一樣會報警,我正好找不著離開你的理由呢。」

  他回來這麼長的時間,這娘們兒恐怕是看透他了。離婚她怕他狗急跳牆要了她的小命,可她也摸准了他不敢把她怎麼樣。

  張曉晗吃飽了,抹一把嘴,電視也不看了,直接回裡屋床上躺著去了,把房寬明一個人閃在沙發上喝悶酒。

  房寬明當然也不想幹這種只能掙個吃穿的小買賣,可是不做這個,再去重操舊業,肯定是不行的。

  他心裡的打算,是利用手裡劉小軍的這四萬塊錢,先找個能維持生計的買賣幹著,平時維持生計,然後再慢慢找機會撈點偏門。比如,劉小軍安排他找人砸聚香坊,這種偏門就可以干。

  他這種人,心裡偏門多著呢,不過不能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胆地干,得瞅機會,干保險的。

  明面上做著小買賣,這也是個很好的掩護,不使公家過份注意他。暗地裡,瞅著機會就弄個大的,賺上一把。

  慢慢的,撈偏門掙的錢多了,他就換個大一些的買賣干。這樣循環著,早晚有一天,他就能有個大買賣,鹹魚翻身了。

  可是心裡這個話,他不能和張曉晗這熊娘們兒說,他不放心她。萬一她心裡還記著他過去虐待她的仇,把他給舉報了怎麼辦?

  張曉晗不干,他自己還真沒法幹這個買賣。

  做吊爐火燒,得有個做火燒的,還要有個烤火燒的,兩個人才能幹起來。

  找誰和他搭伴呢?張曉晗不干,找周圍的鄰居幫忙?他進去之前,這裡住著的都是經濟條件好的。如今,這裡破敗了,人家大都買了新房搬走了。就算人家不搬走,知道他底的人,誰敢和他往一堆湊合啊?

  別說人家不屑於幹這個,就是想干也不會和他合夥。

  思來想去,他在這個世界上,除卻一個張曉晗,竟然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他不由苦苦地笑了。

  就是張曉晗這個臭娘們兒,和他也不是一條心,總是惦記著離得他遠遠的。

  這特麼的還活個什麼大勁兒?

  無盡的孤獨感突然襲來,他忍不住抄起酒瓶子,猛喝了一大口白酒,一股火辣辣的感覺,由喉嚨那裡經過食管,一直燒到胃裡,真特麼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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