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三十六章 無形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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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重文區服務局辦公樓內。

  九十年代的機關辦公室談不上奢華,約莫十五六個平方的房間,陳設簡單刻板。

  牆面是老舊泛黃的白灰,牆角掛著一面落了薄灰的石英掛鍾,靠窗擺著一張深褐色老式實木辦公桌,一旁立著鐵皮文件櫃,兩張人造革破皮沙發靠牆擺放,是處級幹部標配的物件。

  屋內沒有空調,只有牆角一台老舊落地風扇靜靜佇立,尚未到盛夏,暫時派不上用場。

  辦公室的主人正是藍崢。

  現在的他已經不是科長了,而是區服務局副處級幹部。

  直接管轄區屬飲食公司,手握旗下所有國營餐飲門店項目審批、協議覆核的實權。

  雖然一直以來,在工作成績方面,藍崢沒辦法和有寧衛民相助的喬萬林相比,在仕途上他大大落後了喬萬林一步。

  但他畢竟是服務局的「老人兒」,在服務局的根基不是喬萬林可比的。

  而且他的岳父也是個離休幹部,曾經的廳局級一把手。

  哪怕官場的人走茶涼是通病,隨著他岳父卸任展現的淋漓盡致,讓他很難再從岳家獲得什麼助力,但畢竟還有句話說的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藍崢的岳父還有老同事,老同學和老部下。

  只要藍崢想進步,多跑一跑這些門路,總會有幾個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願意在順手的時候關照他一下。

  這對他的前程還是很有幫助的。

  所以喬萬林離開服務局榮升,其實等於也是給他變相讓位,人一走,藍崢就抓住了機會順利晉升副處,還接手了原本屬於喬萬林的職權,全盤管轄區飲食公司。

  換而言之,寧衛民收購鴻興樓一事,現在可繞不開藍崢這座關口。

  收購協議敲定之後,必須經由他這個主管領導審核簽字,覆核條款、評估資產,最後上報服務局局長審批,整套流程才算落地生效。

  是的,藍崢的確無法直接否決這筆交易,他也不會傻到要這麼幹。

  畢竟寧衛民是區里掛了號的人物,有區政府的合作大局為他保駕護航,強行阻攔只會引火燒身。

  但他完全可以打著保障國營職工權益、嚴防國有資產流失的旗號,抬高收購門檻、細化附加條款,逼著寧衛民多出錢、多扛包袱,絕不讓他輕輕鬆鬆拿下這塊黃金地盤。

  這就叫做縣官不如現管。

  整整一個下午,藍崢都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心不在焉。

  桌面上攤開的紅頭文件一字未動,指尖反覆轉動著一支銀色原子筆,咔噠、咔噠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的思緒飄忽不定,不受控制回溯起過往種種舊事。

  早些年妹妹藍嵐苦苦哀求自己,想動用關係給落魄的寧衛民安排一份安穩鐵飯碗。

  彼時全家人,包括自己、父親、岳父,無一例外都打心底瞧不上一無所有的寧衛民,覺得此人毫無前途,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窮小子。

  要求自己想方設法要把他和藍嵐分開,自己的確這麼做了,可誰曾想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被所有人棄如敝履的寧衛民,被安排到了重文區旅館後,卻陰差陽錯結識了喬萬林。

  從此二人強強聯手,一路高歌猛進。

  短短數年時間,寧衛民搖身一變,成了身家不菲、連區領導都要高看一眼的實業老闆,財力遠超普通外資商戶。

  喬萬林也借著寧衛民的助力,政績斐然,穩壓自己一頭。

  合著自己是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這兩人,如今早就平步青雲,登上了天梯,成了自己望塵莫及的人物。

  反觀當初藍家上下一致看好、前途無量的趙峰,早年為國犧牲,拋下新婚的藍嵐孤身一人,連一兒半女都未曾留下。

  一念及此,藍崢心底五味雜陳,生出無盡荒謬與悵然。

  人心算盡,終究算不過天命。

  人世間的起落浮沉,從來沒人能提前預判。

  誰能扶搖直上成龍成虎,誰會落魄失意泯然眾人,誰是助力,誰是仇敵,不到最後一刻,永遠沒有標準答案。

  若是人生能重來一次……

  藍崢暗自嘆了口氣,壓下心底紛亂的雜念。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三下輕緩的敲門聲。

  「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飲食公司的科室幹部劉幹事,今天正是此人全程陪同寧衛民一行人,前往鴻興樓實地考察。

  對方進門之後,下意識看了眼神色沉靜的藍崢,連忙收斂心神,恭敬匯報導,「藍處,今天鴻興樓那邊出事了。我和那位寧老闆一行人在一樓大廳,被全體在崗職工給圍了,場面一度鬧得很大。」

  藍崢原本散漫的眼神驟然一凝,停下轉動原子筆的手指,身體微微前傾,「什麼?你們讓人圍了?具體怎麼回事?鬧到什麼程度了?沒人受傷吧?寧衛民是什麼反應?」

  幹部不敢隱瞞,一五一十複述現場經過,從職工抗議買斷工齡、牴觸酒樓易主,到雙方對峙僵持,沒有半點遺漏。

  末了,他拋出最讓自己費解的關鍵信息。

  「最讓人意外的是,面對那群情緒激動的職工,這位寧老闆可沒躲沒讓,更沒有把鍋推給我們公司,也沒有發怒嗔怪,反倒當場大包大攬,直接鬆口,答應優先全部留用原有在崗職工。」

  「你說什麼?」

  藍崢眉頭猛地鎖緊,臉上寫滿難以置信,語氣也沉了幾分,「他直接全盤答應?一個人都不辭退?」

  藍崢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的預想里,以商人趨利避害的本性,寧衛民最合理的做法,就是順勢把所有矛盾拋給飲食公司,置身事外,讓官方出面解決職工鬧事的難題。

  哪怕最後要接手酒樓,也必定會借著這次風波,藉機裁員減負,甩掉老舊國營企業人員冗餘、成本高昂的累贅。

  那台島老闆就是這樣的,答應購買鴻興樓的前提條件就是不負責人員安置,否則此事免談,他寧可不做。

  「也算不上無條件全盤接受。」

  幹部連忙補充,解開了一部分疑惑,卻又讓局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寧老闆還是提了兩個條件的。第一,所有留崗職工必須參加統一內部考核,考試內容分為兩塊,一是鴻興樓百年以來的發展歷史、歷代招牌菜品、經營文化。二是對應崗位的職業技能實操,後廚考魯菜烹飪、前廳考服務規範,這兩項達標才能正式留用。」

  「第二,他給所有職工開放雙向選擇權。不願參加考試、或是最終考核不合格的人,除了按照國家統一政策發放買斷工齡補償金之外,他願意個人自掏腰包,給再每人額外增補三千塊專項安置費。」

  「給每人三千?」

  「是的。」

  「不分工齡、職務?」

  「嗯,好像是這個意思。」

  藍崢登時更暈乎了。

  他指尖無意識敲擊著桌面,大腦飛速運轉,反覆推敲寧衛民的真實用意。

  三千塊,在1993年絕非小數目,差不多相當於鴻興樓的普通職工兩年的基本工資。

  鴻興樓目前在崗職工一共三十四人,倘若所有人都選擇拿錢離職,寧衛民光是額外補貼,就要憑空多出將近十萬塊的硬性支出。再疊加原本的買斷補償,總成本恐怕要逼近三十萬。

  這筆錢說多不多,對於身家豐厚的寧衛民而言無傷大雅。

  可說少也絕對不少,平白無故扔出去十萬塊,換不到任何直接收益。

  而且工齡買斷是按職工工作年限算的,他的個人補償卻是這麼粗暴一刀切,連沒幹幾年的小年輕都能拿這麼一大筆錢,這豈不是太傻了嗎?

  更讓他費解的是那場莫名其妙的考核。

  考酒樓歷史、考企業文化?這東西和菜品質量、門店營收毫無關聯,對改善經營亂象、扭轉虧損局面起不到半點作用。

  就是對應崗位的職業技能也沒什麼意義,那些人要是能憑自己能把鴻興樓經營好,留住客人哪兒還會有今天?

  寧衛民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是借著考試的由頭走個過場,表面安撫職工,實則變相淘汰,以考試不合格讓這些人走人?

  還是另有所圖,真心想要留住這幫老職工,重振老字號底蘊?

  兩種念頭在藍崢腦海里交織盤旋,他一時之間竟無法判斷。

  沉吟良久,藍崢抬眼看向下屬,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收購報價他給了多少?你們當場核算了沒有?他肯出多少錢?」

  劉幹事立刻回道。

  「四百八十八萬。這是寧老闆整體打包收購價。其中四百萬用作購買鴻興樓樓宇、後廚設備、配套不動產等固定資產。那八十八萬,是專門用來收購『鴻興樓』這塊老字號招牌、商標版權、獨家菜品配方等全部無形資產。」

  「四百八十八萬?」

  這一次,素來沉穩的藍崢也忍不住瞳孔微縮,呼吸微微一滯。

  此前那位台島商人的報價僅有三百萬,哪怕討價還價也就最多再加個二三十萬的事兒。

  寧衛民直接把報價抬到四百八十八萬,比對方整整高出近二百萬!

  多出一百萬現金,只為拿下一棟連年虧損的老舊酒樓,外加一個日漸沒落、風光不再的老字號名頭,也就罷了。

  拿八十八萬買什麼所謂的無形資產,這是什麼路數?這是不是太敗家了?

  藍崢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天光,心底的疑惑愈發濃重。

  身為一個主管國營商業的幹部,他距離真正的市場經濟確實太遠。

  所以他實在想不通,這個素來精打細算、步步為營的年輕人,今天所作所為,處處透著反常。

  高薪兜底職工、自掏腰包補貼離職人員、溢價百萬收購瀕臨倒閉的酒樓,甚至單獨拿出八十八萬,為一個過氣老字號的虛名買單,這樣太誇張了。

  寧衛民到底想要什麼?

  這一刻,原本篤定一切盡在掌握的藍崢,越發感到寧衛民的心思讓人不可捉摸了。

  屋內沉寂片刻,站在辦公桌前的劉幹事似乎看出來藍崢的心思。

  他猶豫了一下,試探著開口說出自己的猜測。

  「藍處,我心裡倒是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我覺得寧老闆砸八十八萬,非要買下鴻興樓的商標、字號這些無形資產,大概率是跟近兩年京城餐飲界的風波有關係。」

  劉幹事整理措辭,娓娓道來,「您看,就拿現在聚德全的幾家店鬧到對簿公堂的份兒上來說。按說這幾家門店同源同宗,不過是因為歷史淵源才造成,前門店歸屬一商局,王府井、和平門店歸屬二商局。既然都能掙錢,又是兄弟單位,那何必為了一個招牌打官司扯皮呢?耗費財力精力不說,還搞得滿城風雨,誰也落不到好處。可他們偏偏打得跟熱窯似的,誰也不肯鬆口。爭來爭去的是什麼?那不就是『正宗』二字嘛,不管是咱們國內,還是國外,就認這個,『正宗』二字說起來不算什麼,但能帶來真金白銀啊,足夠讓一家店一家獨大的。一年就能別家店多賣出幾百萬隻烤鴨去。那誰不急眼?」

  「還有就是頭幾年五芳齋出的亂子,那不是因為外國人搶注了五芳齋的商標嘛,反而害的五芳齋不得不改名成『五湘齋』。結果就是李鬼把李逵坑慘了,自打一改名,營業額連年下降。現如今營業額還不如當年沒改名前的一半。您說這影響大不大?依我看,寧老闆這個人眼光長遠,做事向來喜歡未雨綢繆。他之所以願意花高價買斷鴻興樓的商標,菜品配方,甚至不惜給離職職工加碼補貼、費力安撫老員工,我看他本質就是想一次性掃清所有隱患。以免日後因為這些問題扯皮。」

  這番話一出,辦公室內再度安靜下來。

  拋開所有迷惑的反常舉動,把一切行為歸結為長遠布局,寧衛民今日所有決策瞬間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溢價收購商標,是為保全品牌;高薪安置職工,是為收攏人心、留存技藝;設立考核制度,是為篩選人才、重塑企業文化。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從頭到尾都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一套完整、縝密的長線布局。

  再想到寧衛民曾經創辦壇宮,後來也被別人拿走了商標,他肯出八十八萬,來確定商標所有權的歸屬,似乎也沒什麼可奇怪的了。

  藍崢微微眯起雙眼,望向窗外街道上車水馬龍的景象,眼底神色複雜難辨。

  然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現如今國營老字號普遍式微,誰也不敢篤定鴻興樓一定能起死回生,就連區飲食公司深耕行業多年,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持續虧損、無力回天。

  整個行業內,沒人敢打包票能逆轉頹勢。

  寧衛民他哪來兒的這種必勝的信心?

  這份魄力,這份遠超常人的自信,到底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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