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三十八章 算得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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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還輕鬆閒談的氛圍驟然收斂,寧衛民臉上的笑意淡淡褪去,眉眼間添了幾分沉穩認真。

  「我不是被迫妥協,更不是被場面裹挾,是冷靜權衡所有利弊之後,主動做出的選擇。」

  「主動選擇?」

  喬萬林瞳孔微怔,眉頭瞬間死死擰成一團,滿臉寫著難以置信,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解與無奈,儼然一副「你簡直糊塗了」的神色。

  「衛民,我真搞不懂你,怎麼會犯這種沒必要的糊塗!國營飯店的老職工是什麼脾性,你比誰都清楚!你早年在重文區旅館待過,大鍋飯養出來的都是什麼人,你別跟我說你不知道。」

  他往前傾了傾身,語氣急切,句句都是發自肺腑的規。「這群人嘴上喊著愛崗敬業、當家做主,骨子裡早就養得懶散懈怠、安於現狀。現如今買斷工齡、精簡人員,本來就是行業洗牌的最優解。」

  「你千萬別看他們聚眾鬧事、情緒激動就心軟妥協。這幫人的惰性早就根深蒂固,改不掉的。我承認,裡面或許藏著幾個有真手藝的老師傅,但往往技術越好、資歷越老的,越是油滑難管的刺頭。平日裡摸魚擺爛、偷奸耍滑樣樣精通,真到要改革制度、規範考勤、加重工作量的時候,帶頭牴觸、聚眾鬧事的,絕對就是他們!至於那些普通基層員工,更是常年混日子熬工齡,早就沒了幹事的勁頭。」

  聽著喬萬林句句懇切的吐槽,寧衛民神色平靜,不慌不忙地反問一句。

  「那我問你,如果我給他們定下規矩,工作量直接翻倍,薪資也同步翻倍,多勞多得、按勞取酬,他們憑什麼不願意干?辛苦換高薪,憑本事賺錢,這難道不是最公平的道理?」

  喬萬林聞言,只得無奈苦笑,重重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看透體制弊病的疲憊。

  「哎呀,你這是想當然。你還是沒看透這群人的根本心思啊。你信不信?對他們當中大半人來說,錢多錢少,從來都不是第一位的。他們寧可守著微薄安穩的死工資,每天清閒摸魚、熬日子混工齡,也不願意出力吃苦,換取翻倍的高薪。幾十年的國營舒適日子,把惰性刻進了骨子裡,根本講不通、改不過來。」

  「這次集體圍堵鬧事,看著是委屈維權,其實很多人根本沒受什麼天大的委屈,說白了,就是捨不得這份不用吃苦、安穩輕鬆的日子,怕丟了鐵飯碗,怕再也混不下去了。」

  寧衛民聞言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茶盞邊沿,將心底層層考量盡數梳理清晰,方才緩緩開口,道出從自己角度出發的考量。

  「你說的這些,我都承認,也都看在眼裡。我從來沒有天真到覺得,自己有義務一輩子供養一群懶散混日子的人。但我寧願多付出一些成本、和平化解這場矛盾,也不願採取強硬處理的方式。至於為什麼,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一共有五點原因。」

  他抬眸看向神色凝重的喬萬林,娓娓道來,條理清晰。

  「第一,人才價值。鴻興樓屹立南城百年,能成為京城八大樓之一,絕非僥倖。這群老職工裡面,藏著實打實的能人。我也不瞞你,從1985年開始,我就開始高薪返聘那些從老字號退下來的廚師,手藝高的人不在少數。而這種人都是靠手藝安身立命的主兒,錢只要給足了,幹事絕對不含糊,絕對不會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偷奸耍滑。」

  「這樣的人鴻興樓當然也有,就比如那天去鴻興樓,我就親眼在廚房見過,有個白案的老師傅僅憑一兩麵團,就能捏出十九個皮薄餡足的水餃。據說過去,他這能用一兩面能捏二十個。如今只是長久懈怠導致手生,稍加訓練就能恢復巔峰水準。這種獨門絕活,花錢都未必能挖到。」

  「不止如此,當年『全素劉』傳承人曾坐鎮鴻興樓,留下獨門素高湯配方。別家素餡餃子寡淡無味,唯獨鴻興樓的素餃,不見半點葷腥,入口鮮醇濃郁、層次豐富,這就是獨一份的招牌優勢,是老字號沉澱下來的核心壁壘,丟了太可惜。」

  說到這裡,寧衛民眼底泛起一抹亮色,語氣也多了幾分篤定。

  「第二,招牌底蘊。那天我因為答應了那些職工們的要求,他們後來對我也友善了不少。有幾個老職工和我閒聊起來,給我講了很多鴻興樓塵封的過往。聽一個跑堂的老師傅說起當年的規矩也挺有意思的,五六十年代的鴻興樓的講究『抹布搭左臂,迎客不彎腰,大廳里不許有閒話』。還有人說,當年梅蘭芳先生住在京城的時候,但凡宴請貴客,除了去峨眉酒家,也經常去鴻興樓,而且他光顧,從不用看菜單,通常都是清蒸鴨子、火腿煨冬筍、糟蒸鴨肝、紅燒鮑脯,這幾道菜,收尾配上水晶餅與核桃酪,再配上一瓶蓮花白酒。」

  說到這裡,寧衛民眼神顯得特別明亮,「看看,名人典故、專屬招牌菜品、百年傳承記憶,這就是歷史傳承,就是品牌故事。只有這些東西拼湊起來,才是完整的鴻興樓。別人賣的只是菜,我卻可以賣故事。所以此我要重振老字號,復刻鴻興樓舊日榮光,所以我離不開這些見證過酒樓興衰的老員工。」

  「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我設置技能考核,本意就是篩選良才,擇優留用。未來酒樓核心管理層、後廚骨幹,依舊以我自己培養的班底為主,但這些老職工,卻能成為最好的輔助基石,成為鴻興樓的象徵。只有他們最了解鴻興樓,有他們在,鴻興樓的歷史才能傳續下去,鴻興樓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八大樓之一。否則也就只是個掛著鴻興樓名字的普通餐館而已。徒有其表、毫無靈魂。」

  喬萬林聽得微微失神,下意識想要開口,卻又被寧衛民接下來的話穩穩接住。

  「第三,擇優減負,精準篩掉劣質人員。你擔心老職工惰性難改、拖累門店,我恰恰相反。真正懶散無能、留著只會虧本拖累的,不是深耕多年的老師傅,而是那些入職沒幾年、學藝不精、心氣浮躁的年輕員工。」

  「這群年輕人沒熬過苦、沒紮根老店,既沒有老師傅的過硬手藝,也沒有老一輩對鴻興樓的歸屬感、責任感,更沒有吃苦耐勞的勁頭。他們當初死守崗位、牴觸買斷,根本不是捨不得酒樓,只是覺得他們自己入職年限短、基礎補償金太少,不甘心空手離場。」

  「我開出每人額外三千塊的安置費,就是精準拿捏了這點。年輕人大多眼界淺顯、務實趨利,這筆錢在當下絕非小數,足夠他們動心放手。只要他們主動選擇拿錢離職,不用我強行裁員,自然而然就能篩除掉所有累贅人員,完美實現減負,留下的都是有手藝、有沉澱、真心念著鴻興樓的老人。」

  「第四,立足長遠,守住企業口碑與路人緣。」

  寧衛民語氣愈發鄭重,目光坦誠,句句著眼長遠,「餐飲是服務業,從古至今都是和氣生財,口碑就是企業的生命線,半點馬虎不得。倘若我仗著資本優勢,冷酷一刀切,壓價買斷、強行驅趕鬧事職工,這事一旦鬧大、傳揚出去,所有人都會給我貼上『恃強凌弱、壓榨老工人、冷血無情』的標籤。」

  「你別小看這三十多個職工,他們背後是幾十個完整的家庭,牽扯著上百個親友鄰里。這些人,都是京城本地的潛在客源,也是最真實的大眾口碑。一旦負面口碑擴散開來,深入人心,日後我花再多錢宣傳、砸再多資源造勢,也很難挽迴路人印象,得不償失。」

  話音落下,寧衛民稍稍放緩語氣,多了幾分坦然的溫情,不再全是商業算計。

  「最後,也是我的一點私心。那天圍堵我的眾人,大多四五十歲,大半輩子的青春和汗水,全都耗在了鴻興樓。一輩子紮根餐飲行業,手藝、經驗、人脈,全都綁定在這裡,這個年紀脫離國營體系,再想重新就業,難如登天。我若是強行解僱,等於直接斷了他們一家人的生計來源,太過殘忍,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幾萬塊的額外支出,對如今的我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就算我把這些優質老職工全部養到退休,也完全負擔得起。能用一筆小錢,平息矛盾、守住口碑、篩選人才、留住老字號底蘊,還能幫一群底層普通人守住生計、安穩度日,實現多方共贏、皆大歡喜。這筆買賣,我算過,無比划算。」

  一番長談,掰開揉碎、層層遞進,從人才儲備、品牌底蘊、經營減負、口碑塑造,再到個人本心,將所有利弊、長遠布局剖析得通透徹底,沒有半點疏漏。

  喬萬林怔怔地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出聲,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此前滿心的擔憂、不解、焦慮,在這通透縝密的布局面前,一點點菸消雲散。

  他終於徹底醒悟,自己從一開始就徹底想錯了。

  寧衛民從來沒有一時心軟、被情緒裹挾,更沒有有錢任性、盲目自大。

  從當眾承諾全員考核留崗,到自掏腰包增設三千元安置補貼,再到溫和安撫鬧事職工,從頭到尾都不是臨時妥協,而是一場謀定而後動、算計到極致,兼顧商業利益、品牌長遠與人情溫度的完美布局。

  他可不是算不清,他是算的太精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紀輕輕、心思城府卻遠超常人的老友,心中只剩滿心震撼與佩服。比起自己局限於當下、固守老舊思維的保守眼光,寧衛民的格局、眼界與胸襟,早已遠遠甩開了這個時代的局限。

  沉默良久,喬萬林才緩緩回過神,但他佩服歸佩服,卻依舊忍不住提起了心中另一個最大的疑惑,也是局裡不少人私下議論的焦點。

  「毫不,就算你有道理,人員安置這步棋走得極妙,我還是有件事想不通。」

  他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惋惜與不解。

  「你四百八十八萬拿下鴻興樓,四百萬拿固定資產我沒話說,實打實的樓宇設備,值這個價。可那八十八萬買無形資產,難道就為了買『鴻興樓』這三個字?不怕你不愛聽,我始終覺得太衝動、太大手大腳了。」

  「現在這年頭,老字號早就不吃香了,徒有虛名。八十八萬就買一個招牌、一堆舊名頭、老配方,屬實太冤枉了。換做旁人,誰都捨不得花這筆冤枉錢。你經商眼光一向毒辣,怎麼偏偏在這件事這麼急著當冤大頭?你起碼也跟我先打個招呼啊。我起碼可以替你省下五十萬好不好?」

  寧衛民聞言淡淡一笑,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神色從容,早已胸有成竹。

  「你現在覺得貴,是因為眼下的鴻興樓,只有這一家門店,孤零零立在北緯路上,體量有限。可如果將來,我在京城開出十家、二十家鴻興樓分店,再往全國鋪開,開出上百家連鎖門店呢?到那時候,你還覺得這八十八萬花得冤枉嗎?」

  這話一出,喬萬林瞬間瞪圓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下意識拔高了語調。

  「你想開十家鴻興樓?還要全國鋪開?這怎麼可能!」

  在他的認知里,鴻興樓是京城八大樓、是高端中式酒樓,重工藝、重底蘊、重人工,根本沒法像小館子一樣批量複製,談何連鎖擴張?

  寧衛民神色平靜,徐徐解釋。

  「為什麼不可能?薑餅人快餐我能做連鎖,把門店開滿京城、輻射周邊,鴻興樓自然也能走標準化連鎖路線。路子是一模一樣的,只是品類不同而已。」

  「那能一樣嗎!」

  喬萬林連連搖頭,愈發不理解,「薑餅人是西式快餐,本來就適合走量、開連鎖。可鴻興樓是正經中餐魯菜大酒樓,你還要恢復八大樓的舊日榮光,那菜品、服務、環境,妥妥都是高端頂配,到時候客單價怕是要追上壇宮了。高端中餐怎麼連鎖?根本行不通!你有那麼多好廚師嘛。」

  「哈哈,剛才我就說了,我早就開始注意招攬名廚了。雖然說一下開十家不可能,但要是獲得市場認可,短期在京城開個三四家還是有把握的。」

  「而且你也誤會我了。」寧衛民眼神篤定清晰,「我確實要恢復鴻興樓的老字號傳統、手藝和百年底蘊,但我從沒想過把它做成壇宮那種頂奢高端路線。恰恰相反,我要做的是平民化老字號、大眾化的鴻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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