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四十一章 娘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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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寧衛民死死敲定鴻興樓完整無形資產權屬、不惜代價杜絕未來品牌糾紛的同一時間,整個京城餐飲圈正悄然上演著一幕幕血淋淋的現實,無聲印證著他這份布局的超前與睿智。

  彼時,聚德全的商標權屬之爭早已鬧得沸沸揚揚、官司纏身,各大報刊接連報導、全城熱議,老字號同源分家、品牌內耗的亂象擺在所有人眼前,人人皆知。

  但說實話,聚德全再怎麼鬧,商標也是國家的,頂多算是一場發生在一商局和二商局之間的意氣之爭。

  無論誰贏誰輸,也不會真的讓對方沒有了活路,這不是你死我活的商戰。

  反而真正慘烈、更具警示意義的,是發生在民營餐飲身上的案例。

  比如阿靜粵菜館的分家內亂。

  1987年,一個叫做陳靜的花城女孩揣幾千元,坐 36小時綠皮火車獨自來京城創業。

  當年外地人無法單獨辦營業執照,陳靜只能和京城本地人劉學勇合夥,盤下東四轎子胡同燒雞店,開粵菜館,初名新都粵菜,後改名阿靜粵菜。

  彼時京城高端粵菜人均幾十元,普通人消費不起,陳靜便主打平價正宗粵菜,煲仔飯、腸粉、廣式小炒。

  最終憑藉地道風味、新潮菜式,微笑服務、成為京城最早爆火的民營粵菜館,常年座無虛席、客流爆滿,是無數食客心中新式粵菜的標杆。

  可創始人陳靜草根起家、埋頭實幹,早年一心拓店經營、打磨菜品,完全不懂無形資產、品牌權屬的重要性。

  初創之時草草與人合夥,既沒有提前獨立註冊「阿靜」商標,也沒有白紙黑字釐清品牌歸屬、劃分權責邊界。

  反而因為歷史造成的原因,租房和營業執照都用的合伙人的名字。

  待到酒樓徹底走紅、流水暴漲、利潤肉眼可見,昔日合伙人卻瞬間與她翻臉,借著早期工商註冊漏洞、口頭約定的合約缺陷,硬生生將一手開荒、奠定根基的創始人陳靜徹底踢出局。

  對方獨占門店、霸占招牌、壟斷所有經營權,讓辛苦數年鋪路造市、撐起整個品牌的陳靜,落得一無所有、維權無門的絕境,連自己親手打造的招牌都無權再用。

  這場沒有硝煙的內訌鬧劇,堪稱當下餐飲行業最真實的血淚教材。

  這也是當下國內餐飲行業的通病,大部分對於資產的認知就僅僅停留在經營場所、桌椅廚具、流動資金,這些看得見的有形資產,唯獨忽略了口碑、招牌、市場認知這些看不見的無形資產。

  也正因如此,寧衛不惜重金溢價、死磕商標權屬、徹底買斷鴻興樓所有字號與配方權益、杜絕一切後患的偏執,才絕非多慮,而是遠超時代的清醒布局。

  畢竟他前世數十年,王老吉與加多寶、南北稻香村、雙露露品牌的無休止拉鋸爭端,早已讓他看透。

  實業可以慢慢做,人心可以慢慢養,但品牌根基一旦旁落,日後再厲害的經營,都是替人白白做嫁衣。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是金子終究會發光,有本事的人永遠不愁機會。

  或許是命運使然,就在陳靜深陷低谷、落魄失意、維權無路之際,一雙洞悉資本價值的眼睛盯上了她。

  一直在不斷在尋找投資標的她在投資了阿蘭酒家之後,經過友人牽線,又主動登門找到陳靜。

  此時的米曉冉,畢竟見過些世面。

  手握頂級外資渠道、涉外政策資源與超前的海外商業思維,眼界早已甩開本土傳統經營者數個層級。

  別人只看到陳靜被掃地出門,不名一文。

  米曉冉卻一眼看到她身上值得投資的寶貴价值。,

  對她來說,門店設備不值錢,真正值錢的,是陳靜這個一手打造了「阿靜粵菜」創辦者的創業的渴望和經營能力。

  以及「阿靜」二字積攢數年的市場口碑、大眾認知、粵菜賽道的先發優勢與成熟客群。

  於是經過幾次商洽,她再次果斷出手,斥資五百萬巨資與陳靜深度綁定合作,共同註冊京城新阿靜酒樓有限公司,落址西單北大街黃金地段。

  租下來一座三層獨棟店址,正式升級高端粵菜酒樓。

  同步還敲定紅廟分店的籌備方案,打算一開就是兩家店。

  而且不同於本土經營者重實物、輕品牌的短板,米曉冉入局的第一件事,便是補齊所有漏洞、鎖死無形資產。

  她全權代理「阿靜」商標註冊,系統梳理品牌權屬鏈條,規整所有經營證據鏈,正式提起法律訴訟,不僅要奪回屬於陳靜的品牌使用權。

  更要反訴陳靜的原合伙人,申請撤銷對方違規占用的字號權限,力求一次性斬斷所有糾紛根源。

  在人人唯實物資產論的年代,米曉冉和寧衛民,的確算是京城極少數讀懂無形資產核心價值的人。

  只是二人的底層邏輯截然不同。

  寧衛民死守品牌,是為紮根本土、傳承文脈、深耕實業、長久安穩經營。

  米曉冉運作品牌,純粹是資本賦能、借勢套利、快速做大、高效變現。

  除此之外,1993年2月下旬,米曉冉對於京城餐飲行業的投資又落實了一枚很重要的棋子。

  美國連鎖西式餐飲品牌羅傑斯正式敲定對華授權,將整個華北區獨家運營權全權交付汪大東。

  早就和汪大東達成相關協議的米曉冉立刻斥資一千萬順勢入局,與汪大東達成聯合成立京城羅傑斯休閒餐飲有限公司,牢牢攥住羅傑斯進入內地市場的核心操盤權。

  手握正統外資王牌項目,汪大東也徹底斬斷過往牽絆,下定決心遞交辭職報告,執意與千事可樂體系徹底切割。

  只待工作交接完畢,便全身心投身全新的外資餐飲事業,成為米曉冉麾下最核心的西式快餐項目合伙人。

  從米曉冉回京算起,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她就為手裡三分之一的資金找到了這麼多合適的投資項目。

  這樣的工作進展,不但讓她個人信心爆棚,讓她獲得了美國總部的嘉獎,也讓她因此成為了京城餐飲界不可小覷的另一股力量。

  1993年2月底的時候,米曉冉居中牽頭,將汪大東、陳靜、阿蘭三人盡數邀約,齊聚京城國貿中心會議室,召開了一場以同業交流為名的圓桌會議,但實際上算是一個非正式的同盟軍誓師大會。

  整場會場格調雅致、高端疏離,通透的落地窗外是京城涉外商圈的繁華街景,室內恆溫恆定、光線柔和,長條實木會議桌一塵不染,桌邊整齊擺放著進口礦泉水與精緻西式茶點,處處透著外資體系獨有的規整、精緻、冰冷與秩序感。

  參會四人,各掌核心賽道、各有頂尖資源,雖未組建統一集團,卻依託米曉冉海外基金會的統一持股,形成了一套隱秘、深度綁定利益的商業同盟。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今天這場會議也是阿蘭與陳靜的首度碰面。

  阿靜粵菜的創始人陳靜和開阿蘭酒家的張蘭同為京城餐飲圈鳳毛麟角的女性創業者,一人做平價粵菜、一人做特色川菜,撐起京城早期民營餐飲。

  她們在男性壟斷的商圈裡各自突圍、艱難打拼,早已互相聞名、暗自敬佩,卻始終無緣交集。

  今日一見,相似的打拼艱辛、不被看好的處境、逆勢崛起的堅韌,讓兩人瞬間惺惺相惜、一見如故。

  再加上米曉冉這個總投資人,三個年齡差不多的姑娘強強聯合,她們的聯盟可謂是最特殊的娘子軍了。

  簡單寒暄過後,會場氛圍迅速收斂,褪去溫和人情,開始轉入冰冷務實的商業議事。

  米曉冉端坐主位,氣質幹練、氣場沉穩,率先拋出本次會議第一個核心議題——中外合資身份的政策紅利落地。

  「我們所有項目,全部掛靠海外基金會持股,具備純正中外合資屬性。眼下全國大力招商引資,我們可以合法合規吃下兩大獨家紅利。」

  她條理清晰、語速平穩地拆解規則。

  其一,合資企業專屬稅務減免政策,全方位降低各門店、各項目的經營稅負,壓縮運營成本,直接抬高純利潤。

  其二,外資企業專屬進口車輛採購額度,可低價進口海外豪車、商務車,依託關稅差額賺取豐厚的套利空間。

  講到此處,米曉冉語氣坦然,當眾擺明公私邊界,不留模糊空間,「稅務減免、項目經營紅利,歸全體合伙人、我們所有的門店和註冊公司都能享受到。但進口車套利這件事,我想跟大家討個面子,這個紅利單獨歸我個人所有,不納入合夥分紅體系。各位看可以嗎?」

  話音落下,會場寂靜無聲,半晌無人提出異議。

  這也不奇怪,主要是坐在這裡的人沒有笨蛋,眾人心裡都通透無比,米曉冉看似手握資本、風光無限,實則只是海外基金會的職業經理人。

  無論這些餐飲企業賺到多少經營利潤都需回流海外總部,米曉冉自身僅有固定薪資與酌情獎金,並無真正的股權兜底。

  借著政策紅利為自己謀取一點私人收益,雖然這種以權謀私的行為嚴格來說,侵犯了所有合伙人的利益,但考慮到米曉冉在資金上的關照,合作方式上的放權,大家也沒什麼可計較的,都能理解。

  汪大東、阿蘭、陳靜皆是商圈老人,深諳合作之道,沒人會苛責這份坦誠的私心,反倒覺得這份直白的利益討要,擺在了明面上,遠比模糊的人情捆綁更讓他們安心。

  因為如果他們答應了這件事,他們在情分上也就算還了米曉冉,誰也不欠誰了。

  那麼今後管理自己的企業,自然會更加理直氣壯,也更能保持自我。

  為此,眾人短暫商議後,全票通過,順利敲定分紅規則。

  利益格局敲定,米曉冉眉開眼笑間,氣氛更好。

  會議隨即進入第二個核心環節,也是米曉冉召集本次密會的真正目的——經營思路上的討論,和嘗試性的統一。

  米曉冉側身示意汪大東,「汪先生深耕海外西式餐飲多年,吃透成熟連鎖體系。今天由他分享北美熊貓餐廳的完整成功案例,給我們所有人的後續拓店鋪路。」

  汪大東不負所托,結合海外最前沿的連鎖運營經驗,系統拆解了現代餐飲的擴張邏輯。

  統一品牌包裝、全品類菜品標準化、中央廚房集中預製、供應鏈統一配送、門店快速複製、加盟授權裂變、翻台效率管控、崗位績效量化考核。

  一套完整、嚴密、超前的商業打法層層鋪開,徹底跳出了本土餐飲「靠手藝、靠人情、靠經驗」的老舊框架,是把傳統中餐推向統一化,標準化的一條新思路。

  阿蘭與陳靜聽得心神震動,只覺耳目一新,好像看到了一個全新世界,極為興奮和激動。

  但同時卻又心底隱隱不安。

  不為別的,主要在此之前,她們兩人做餐飲,始終堅守中餐本源。

  她們信奉中餐的靈魂是火候、是鍋氣、是靠廚房大師傅手上的分寸,講究一鍋一味、現炒現做、匠心落地。

  門店經營靠口味留人、靠服務鎖客、靠師徒人情凝聚團隊,從來沒想過可以徹底剝離人工、剝離經驗、剝離煙火。

  震撼之餘,濃濃的顧慮與擔憂也隨之蔓延,兩人接連開口,層層質疑,與汪大東的標準化的經營理論形成鮮明拉扯。

  陳靜率先蹙眉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遲疑與不認同。

  「海外這套標準化模式,效率確實高、開店確實快,可中餐和西餐根本是兩碼事。尤其是粵菜,講究鑊氣、講究火候、講究食材的本味,分毫之差,口感天別。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標準化烹飪,而且我擔心這種統一化量產,或許會丟掉中餐的靈魂。口味的保持穩定,過去都是廚師長來負責,我們要求廚房標準化,廚師長的權力也會嚴重打折,他肯定不願意配合,阻力會很大。」

  阿蘭也緊隨其後,道出管理制度上的深層隱憂,語氣愈發認真。

  「對對,還有績效考核這套體系,太過冰冷生硬。中餐後廚、前廳,歷來講究師徒傳承。我的人都是靠交情拉來的。大家常年共事、互幫互助,靠的是人心維繫、情義相守。如果事事量化、條條考核、唯效率論、唯數據論,完全照搬西式流水線管理,門店就徹底沒了人情味。員工變成幹活機器,多干不多得、出錯就重罰,人心離散、人員流失只會越來越嚴重,根本做不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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