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五十四章 心服嘴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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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也確乎如此。

  鴻興樓的菜單有一薄一厚。

  薄的是單張的塑封彩頁,壓在厚菜單上頭,一眼便能分清用途。

  米曉冉隨手抽走薄薄的單張彩頁掃了兩眼,不出所料,整個頁面全是水餃、蒸餃、鍋貼、煎餃、韭菜盒子一類麵食,餡料分門別類列得清清楚楚,順帶搭配幾樣清爽涼拌小菜,專門給奔著餃子來的客人準備。

  在她眼裡,餃子本就是毛利微薄、上不了高端宴席的市井吃食,花樣再多也勾不起半點興趣。

  於是隨手便把薄冊塞給身邊父母,自己單手掀開那本厚重精裝的主菜單。

  結果沒看上幾眼,剛看清扉頁前幾頁彩印招牌菜,米曉冉的指尖就猛地一頓,臉上漫不經心的冷淡瞬間僵住,心底掀起一陣實實在在的錯愕。

  不為別的,尋常京味魯菜館翻來覆去永遠是那幾套定式硬菜。

  什么九轉大腸、蔥燒海參、京醬肉絲、糖醋裡脊、干炸丸子、糟溜魚片、爆三樣、溜肉段……守著幾十年不變的老路子,毫無新意。

  可鴻興樓放在最醒目位置的招牌菜,卻是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新鮮搭配。

  軟爛入味的扒豬臉、酸甜爽口荔枝蝦球、醬香濃郁蒜香小排、煙火氣十足的椒鹽小土豆、看著就下飯的鐵板魷魚須,還有軟糯入味的魚香茄子煲、鮮爽解膩的豆豉鯪魚油麥菜。

  更有別致華麗的牡丹燕菜、外酥內軟炸鮮奶,甚至還有素魚翅、素燕窩這類仿高端海鮮的高檔素食。

  別說前門周邊老牌飯莊,就連京城幾家涉外五星級酒店的中餐廳,她都從未見過這般兼顧南北、新舊交融的菜品名目。

  南北風味融會、新舊技法結合,既有老字號沉澱下來的京味根基,又跳出傳統魯菜的死板框架,做出獨一份的差異化。

  米曉冉指尖摩挲著菜單上精緻菜品配圖,嘴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吃驚不已。

  寧衛民的店看著雖然是死守老館子的守舊派,可誰曾想竟在菜品研發上下了這麼深的功夫?

  這份創新力度,她旗下所有阿蘭、阿靜粵菜門店都遠遠比不上。

  為了印證心中猜想,也存著幾分刻意挑刺的心思,米曉冉抬眼看向一旁待命的張占元,隨口點出兩道特色菜扒豬臉和牡丹燕菜,追問選材、烹飪門道。

  沒想到張占元應對從容不迫,說起每一道菜都如數家珍。

  「回您的話,這扒豬臉是本店獨有的創新菜。可以算是豬頭肉的升級新款。我們家扒豬臉經過選料、清洗、噴烤、洗泡、醬制等十二道大關卡,歷經十多個小時文火燜足,全程不旺火猛煮,保證皮肉酥爛。才能端上餐桌。上桌前再淋秘制蔥油芡汁,咸香入味、肥而不膩,算是一道挺廢火候的功夫菜。這「扒豬臉」還有三種吃法,一是原汁原味吃;二是蘸醬汁吃;三是卷荷葉餅吃。每一種吃法都有不同的滋味。您別覺得這豬頭肉賤,吃這個跌身份。您要信我的,吃這麼一回,才知道什麼叫解饞,保準兒您會覺得物有所值。」

  「至於這牡丹燕菜,原名洛陽燕菜,是河南洛陽傳統名菜,屬豫菜系。該菜原本以白蘿蔔為主料,配以海參、魷魚、雞肉等食材,經切絲,裹綠豆澱粉蒸製等工序製成,成品湯麵浮有牡丹花造型,口感酸辣香郁、爽滑適口。其名稱演變據說與武則天時期御廚創製「假燕菜「典故相關。有據可查的,事1973年,咱們的周總理因見菜品裝飾牡丹花樣,將其改稱牡丹燕菜。本店的這道菜呢,比起傳統做法又有所改良。畢竟素菜劉在咱們這兒當過大廚,以素仿葷,那是本店的看家本領。本店就又再這道菜里加上了一些銀耳熬成的膠質物,讓口感更接近燕窩本身。這道湯菜絕對漂亮,看著相當體面,喝下去還舒爽。您大可以搭配著扒豬臉來點,這叫一俗一雅,相得益彰。」

  別說,從食材產地、預處理步驟,到把控口感的關鍵火候、調味配比,乃至有關菜餚的歷史文化,上桌之後最佳食用方式,講得條理清晰,描述鮮活誘人。

  米曉冉徹底怔住了,心底掀起一陣隱秘的震動,光是聽文字描述,她都有點不由自主口舌生津。

  是啊,對於顧客們的真正需要,能不能提前就想在前頭,在每個細節上都做好,這是需要鍛鍊的。

  她自己旗下所有餐廳的領位、服務員,大多只會引導入座、簡單報菜,可沒人能講清菜品工藝、火候邏輯、食材標準。

  哪怕是薪資最高的餐廳經理,對菜品的理解,也遠不如眼前這位老式堂倌通透專業。

  這意味著,鴻興樓的服務,根本不是她以為的「油滑客套」,而是有底蘊、相當專業的特色化服務。

  嘴上,米曉冉依舊不肯流露半分讚許,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疏離與挑剔,不肯承認眼前的一切有多出色。

  可心底,她早已悄悄嘆服。

  她終於明白,鴻興樓當下紅火,不是媒體宣傳造就的虛假熱度,不是門口熟食引流的表面熱鬧,更不是京城人盲目懷舊的情懷濾鏡。

  這家看似樸素尋常的老字號,靠著響堂亮灶的古法規制、專業通透的人才梯隊、人情兼備的服務細節、守正創新的菜品內核,擁有了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直擊人心的獨特魅力。

  這種魅力,是她覺得自己很難達到的一個水平。

  人坐在喧鬧的大堂里,耳聽鍋勺交響、眼觀煙火升騰,米曉冉心裡那份篤定的優越感,正在一點點、無聲無息地崩塌消散。

  也是這個時候,米家人內部又生出一道分歧。

  敢情米師傅和米嬸一輩子勤儉過日子,翻完厚厚一本菜單,心裡盤算著花銷,一心只想點幾盤餃子,幾個涼菜就心滿意足。

  畢竟是吃自家閨女,他們可覺得沒必要花錢買面子,點一堆高價硬菜。

  此時聽到米曉冉和張占元的對話,居然連燕窩都冒出來了,他們不知就裡,自然就有點著急,便月租代表要點餃子,說什麼也不讓米曉冉再問熱菜了。

  可他們此舉,卻讓米曉冉覺得面子難堪。

  她今天難得專程帶家人過來,除了想挑剔寧衛民的不是,也是想好好凡爾賽一把,在這家被全家吹捧的老字號里給自己掙點面子。

  她本就是打算花錢來的,自然一心想坐進安靜雅間,多點獨家特色招牌,不願草草一頓麵食了事。

  於是乎,米曉冉又和自己爹媽爭執起來了。

  這場面,就跟劉寶瑞的定場詩似的。

  米曉冉說偏要、偏要、偏要點,

  老兩口說不讓、不讓、偏不讓。

  說真的,大概大多數的店家面對此情此景都得沉默不語,自覺變個悶葫蘆。

  沒有半點調和周旋的能力,只能把難題丟給客人自己解決。

  可張占元卻不愧是個出色的堂倌兒,滅火的的本事又顯出來了。

  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順著老人節儉的心思,又顧及米曉冉想嘗鮮的心意,給出他們雙方一套兩全其美的實惠方案。

  點幾道店裡招牌菜嘗一嘗,再搭配一份八仙過海海鮮餃子,八種顏色的麵皮,八種海鮮餡料,鮮而不膩,既能嘗遍獨家特色,總價又不會太過鋪張。

  末了還笑著在老兩口面前恭維他們,說他們有福氣,閨女財大氣粗還孝順有心,難得帶長輩出門改善伙食,這樣好的女兒誰不羨慕?

  幾句話說得老兩口心花怒放,當即鬆口點頭,不再執著只吃餃子。

  而像張占元這般懂人心、有擔當、專業通透的前廳人手,米曉冉自詡手下幾百號的服務人員里找不出第二個,心底不由得暗自認可張占元這份本事。

  她更是不得不承認,在菜品創新和人才選拔上,寧衛民真的有點東西,居然這傢伙又走在了她的前面。

  剛敲定菜單,後廚傳上來消息,三樓一間六人雅間恰好空出。

  人多了坐不下,人少了又達不到五十塊的最低消費標準,恰好符合米家人的需要。

  於是米家人得以提前兩個號碼入場,張占元立刻招呼一個夥計過來給米家引路。

  米曉冉一路走上三樓,親眼瞧見店裡保潔人員手腳麻利,擦桌、換餐具、通風除塵一氣呵成,收拾包間效率遠超她旗下任何一家門店。

  她注意到好些人都是上了歲數的,但這股子勤快勁兒是她在其他任何一家餐館裡都沒見過的,甚至遠超阿蘭酒家和阿靜粵菜的那些年輕人。

  這又讓她多少有點迷惑,不知道寧衛民施展了何等的魔法,能讓這些基層人員這麼勤快。

  思慮中,他們一家子已經走進了雅間,內里裝修沒有堆砌昂貴奢華的軟裝,反倒別有一番復古韻味。

  四面青磚牆素淨雅致,頭頂吊燈光線柔和不刺眼,牆面掛滿黑白老照片。

  民國時期前門街景、早年鴻興樓專營餃子的老店門頭、八大樓舊時宴席留影,寥寥幾十張舊照,沒花多少裝修預算,卻把百年老店的厚重氛圍感拉滿,安靜又有味道。

  眾人落座沒過片刻,就有跑堂夥計先端來一碟精緻果盤,說是店裡贈送的敬菜,溫聲致歉方才等位耽擱許久。

  這份細緻妥帖,熨得米師傅老兩口連連稱讚。

  而且因為樓下已經下單,不多時,各色招牌菜便接連上桌。

  整份扒豬臉鋪在荷葉餅旁,燉得酥軟軟爛,油脂盡數化去,肥而不膩,牙口不好的老人咬著毫不費力。

  卷上蔥絲面醬一口入魂,那味道都快趕上天福號的醬肘子了。

  就連一向挑剔的米曉冉嘗過一口,也不得不承認滋味絕佳,還真跟吃春餅差不多。

  荔枝蝦球酸甜適口,風味近似改良版宮保雞丁,解膩開胃,米嬸兒一口接一口,愛不釋手。

  壓軸牡丹燕菜端上桌時,一桌子人都眼前一亮。

  盤中以蘿蔔絲仿作燕窩,經過多道工序去澀,浸入慢燉高湯後全無蘿蔔腥氣,只剩純粹鮮醇。

  盤心以蛋糕雕琢盛放的牡丹,栩栩如生,米曉卉看得高聲喝彩,連連夸造型精巧,不同一般。

  最後上的炸鮮奶外皮酥脆、內里奶香綿密,搭配一碟煉乳,家裡孩童趙恩夏攥著筷子吃得停不下嘴。

  待到跑堂夥計輕聲上前詢問何時上八仙過海餃子,一旁的米師傅望著滿桌好菜,心裡惦記配兩杯小酒,已經有了酒興。

  但他窮慣了,又怕店裡酒水溢價太高捨不得,猶豫半晌小聲問服務員,店裡最便宜的白酒售價多少。

  米曉冉聽得面上一陣發燙,只覺得父親這般計較價格丟了體面,當即抬手攔住,吩咐服務生直接上一瓶茅台。

  米嬸連忙伸手拉扯勸阻,可米曉冉心意已決,執意要讓父親喝些好酒盡興。

  誰知跑堂夥計聞言溫和搖頭,耐心解釋店裡的酒水規矩。

  「抱歉了您老幾位,為扶持本地酒廠,也為了凸顯京城老字號本土風味,如今本店店內只售賣京城自產酒水與北極熊汽水,最高檔的兩款白酒便是醉流霞與燕嶺春。」

  尤其一報價醉流霞二十二塊,燕嶺春二十。

  米曉冉更是當場愣住,她心裡本以為酒樓酒水至少要翻倍加價,怎麼也沒想到,兩款名酒售價和街邊菸酒店幾乎持平。

  鴻興樓要按照這個價兒,頂多每瓶只多加一兩塊而已,幾乎無利可圖。

  她按捺不住詫異,不禁開口追問。

  「別家飯店酒水都是翻倍賣,你們怎麼賣這麼便宜?你們根本賺不到錢吧?」

  然而跑堂夥計躬身回話,卻相當坦蕩,而且條理清晰。

  「您有所不知,這是我們老闆定下的規矩,本店定位服務尋常大眾,賺錢靠後廚實打實的手藝,菜品賺取一些利潤合情合理。但酒水本就是佐餐點綴,漫天抬價辜負食客,實在不合本分。所以本店酒水銷售都是微利而已。若是客人自帶酒水飲料,店裡絕不阻攔,需要跑腿代買也分文不收服務費。」

  這一番話落,米家人忍不住齊聲誇讚,都說鴻興樓此舉仁義厚道。

  唯有米曉冉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九十年代餐飲行里,酒水向來是門店最豐厚的利潤來源,各大酒樓全靠酒水溢價拉高營收。

  可寧衛民反倒主動放棄這塊暴利,不知該說他太過實誠,還是另有盤算。

  但與此同時,心底又隱隱生出一絲恐懼。

  對方從服務、菜品到定價處處貼合人心,方方面面做到極致,自己主打溢價宴請的粵菜酒樓,往後怕是很難與之競爭。

  好在轉念一想,她又給自己尋到一些可做寬慰的說辭。

  鴻興樓這般經營全靠老師傅手藝、老堂倌多年積累的人情服務,沒有標準化統一製作流程,前廳服務水準也全憑人手經驗,根本無法批量複製擴張。

  撐死再多開兩三家分店,體量終究有限。

  反觀自己,手握汪大東推行的標準化預製菜品、統一服務流程,不受老師傅人手限制,短時間內便能把分店開滿京城各個商圈,客源、擴張速度完全不在一個量級,根本無需過度忌憚。

  這般自我開解過後,心底那點焦躁慢慢散去。

  她壓下心中繁雜思緒,拿起筷子,終於跟著一家人一同細細品嘗眼前層層出彩的菜餚。

  此時的她實在的矛盾,嘴上依舊不肯直白誇讚,可每一口下肚,心底對鴻興樓、對寧衛民的掂量與驚嘆,又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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