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五十五章 暗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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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米曉冉陪著父母親人,閉門坐在鴻興樓三樓雅間,一邊享受滿桌佳肴、口舌生香,一邊在心底反覆拉扯,嘴上挑剔、暗自折服的時候。

  鴻興樓正門的桐木大門被輕輕推開,區服務局主管餐飲行業的副處長藍崢帶著市飲食公司的一名基層科員,緩步走出了店堂。

  午後的春風裹挾著馬路大街的煙火氣撲面而來,街面上人聲鼎沸、車轍縱橫。

  可藍崢臉上卻沒有半分酒足飯飽的滿意和鬆弛,反而眉宇間翻湧著一層又一層壓抑不住的震撼、困惑與酸澀。

  今天他是刻意來微服暗訪。

  沒有亮處長身份,沒有提前打招呼,沒有安排店家派人接待,甚至連熟人都一個沒叫。

  就帶著身邊這名飲食公司的普通科員,以最尋常的食客身份進門排隊、等位、點單、用餐、結帳,簡簡單單要了幾份招牌餃子和小菜,完整走完了普通顧客的全部流程。

  原本他只是想來實地摸底,看看寧衛民改制後的鴻興樓是不是靠著炒作造勢、靠著媒體吹出來的虛火。

  可一頓飯吃下來,所見、所聞、所感,處處顛覆他數十年深耕餐飲行業的固有認知。

  心底的震驚,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

  「藍處,您要不要來口茶喝啊,我看您剛才餃子湯碰都沒碰。」

  身旁的科員小心翼翼的遞過手裡的保溫杯,試圖緩和上司凝重的神色。

  藍崢卻沒接過,擺擺手,駐足門口回頭望向鎏金門頭,沉默良久才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復盤式的沉重。

  「我之前一直想錯了。我還以為寧衛民接手鴻興樓,一定會走壇宮、水晶宮的老路。把檔次進一步提上去呢。沒想到變得這麼接地氣。」

  是的,這是藍崢最根本的預判偏差。

  在京城勤行,百年以來恪守一條鐵律——分業經營,術業專攻。

  做麵食餃子的,絕不做成套高檔筵席。

  專營高端包席的大飯莊,不會俯身去做市井小吃。

  業態涇渭分明,強項各有側重,一旦跨界混雜,精力分散、手藝稀釋,最後只會樣樣平庸、樣樣不精。

  藍崢原本篤定,以寧衛民過往操盤高端餐飲的履歷,手握鴻興樓這枚「八大樓」金字招牌,必然深耕高端商務、政企宴請,堆砌山珍海味,靠高客單價、高溢價賺錢,走最穩妥、最體面的老路。

  那麼先砍掉的,毫無疑問是毛利最低的餃子。

  可現實截然相反。

  寧衛民主動大刀闊斧精簡高端筵席菜單,砍掉大半繁複貴重的大菜。

  反而把過去鴻興樓跟風而上的魚翅、燕窩盡數撤下,替換成工藝考究、以假亂真的素魚翅、素燕窩。

  刻意弱化高端宴請屬性,俯身下沉市場,全力爭搶周邊居民區的普通工薪客流。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選擇自降身段。」

  藍崢輕聲點評,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按理說,現在的人都不稀罕吃餃子了,社會反饋也不好,連鴻興樓自己都不願意繼續賣這種費力不討好的東西了。可沒想到他不但保留下來了,而且還給發揚光大了。真夠邪門的。」

  科員聞言點頭附和,順勢道出行業通病。

  「您說得沒錯。現在連狗不理都在往高檔酒樓去努力,沒想到他反而在餃子上下了大功夫。要說咱們公司旗下的店,除非正餐沒人訂、宴席沒生意,活不下去了,才被迫放下身段改做平價小吃續命。」

  隨即他舉出業內最常見的例子,「就像咱們飲食公司的力力餐廳,把宴席大件菜『燒什錦』簡化改成什錦煨面。原價八塊五元的筵席硬菜,壓到四元一盤,每天限量五十份兒引流。為了保本,原料大打折扣,丸子對半切,肚條、筍丁寥寥點綴,純粹靠低價賺人氣。」

  「我知道。」藍崢接過話頭,眼神沉了下來,「你說的這種做法,是飲鴆止渴。」

  這也是他最初輕視鴻興樓下沉路線的核心原因。

  國營老店被迫降級做小吃,本質是減量降質、偷工減料。

  短期能靠低價盤活客流,長期卻是廢掉正統菜系根基。

  老師傅無心鑽研筵席技藝,地道菜式逐年簡化失傳,最後招牌還在,味道和底蘊早已蕩然無存。

  他原本以為,寧衛民走的也是這條路。

  可親口品嘗過後,他不得不推翻所有預判。

  「但鴻興樓不一樣。」

  藍崢語氣凝重,帶著發自內心的服氣,「這家店降下來的只是人均消費,不是菜品質量。」

  沒錯,以往鴻興樓只有七八種最基礎的家常餃子餡料,如今海陸融合、南北兼具,餡料、麵皮、烹製手法全面翻新,蒸、煮、煎、炸、烙樣樣齊全。

  尤其是那道八仙過海海鮮餃子、八仙海鮮韭菜盒子,八色麵皮對應八種海味餡料,鮮醇層次感極強,工藝、創意、用料全是頂級水準。

  寧衛民是向下兼容,而非向下降級。

  菜品更親民、價格更克制,但用料、工藝、標準全線升級,薄利多銷卻絕不剋扣食材、敷衍食客。

  「所以我怎麼都想不通。」

  藍崢話鋒一轉,眉頭緊鎖,直指最關鍵的疑點,「鴻興樓的單客消費價格下來了,也沒偷工減料,他們的酒水幾乎平價售賣,等於主動砍掉餐飲最大的一塊暴利。不靠酒水賺錢,單靠菜品薄利,他怎麼撐得住這麼大一家老字號的成本開銷?就不怕虧?」

  這一問,戳中了餐飲行業最核心的盈利邏輯。

  科員沉默片刻,壓低聲音據實核算,語氣帶著無奈。

  「藍處,不瞞您說,今天我看菜單的時候,也特意留意了他們的定價。鴻興樓好多取巧的才,整體毛利大概五成,放在行業里只能算中等偏薄。」

  「取巧?」藍崢意外挑眉。

  「對。」科員點頭,「您看那魚香茄子煲,就是點茄子,成本能值幾個錢?可下飯好吃啊,賣出了葷菜的價格。豬頭的價格也不貴,只是大多數人不會做,鴻興樓賣到了烤鴨一樣的價碼,偏偏量還大,客戶當然買帳。這麼一來,他們的成本和利潤至少對半開,只是讓顧客感到很是實惠而已,那是一種被放大的錯覺。放在私營館子,平均消費五成毛利靠精打細算、其實是可以穩賺不賠。尤其他們的上座率和翻台率又那麼高,太火爆了。要換成我們國營餐館可做沒戲,要是同樣五成毛利,大概率要虧。人員冗雜、流程僵化、損耗管控不嚴,上座率不夠,翻台率又低,處處都是隱性成本,根本兜不住。」

  藍崢聞言默然。

  這還不算什麼,其實盈利邏輯的差異,也只是表層問題。

  真正讓他心神巨震、心底拉扯不休的,還有店內人員的精神面貌。

  他原本以為,寧衛民高薪招來的年輕新人幹勁足、服務好,理所應當。

  可今天進店他親眼所見,那些原本屬於鴻興樓的老國營員工,如今個個脫胎換骨。

  往日裡推諉扯皮、消極怠工、滿腹牢騷的老職工,現在待客熱情周到、手腳麻利利落,無論前廳迎送、後廚備料,還是保潔收台,全都主動上心,全無半分敷衍怨言。

  「今天還有一件事讓我奇怪,就是這幫留下來的老職工。」

  藍崢盯著店門口進出的夥計,語氣滿是不解,「按道理,他們吃慣了大鍋飯,圖的就是體制安穩、幹活輕鬆。從前天天抱怨『別人吃著我看著,別人坐著我站著』,最牴觸收桌、洗碗、清理油污這些髒活累活。今天我看見幾個老職工專職做保潔收碗,居然幹得比新人還麻利,一點怨氣都沒有。你說怎麼回事?」

  「您問我?」

  科員苦笑一聲,終於揭開了最直白、也最殘酷的答案,「其實這是明擺著的。說到底就一句話,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他頓了頓,道出行業人盡皆知、卻體制內無法觸碰的真相。

  「現在國營餐廳職工月薪普遍兩百塊,加上獎金也就這樣了。可外面私營餐飲,保底四五百起步,手藝好的老師傅、得力大堂人員,一個月七八百很正常。您也清楚咱們國營店是兩班倒,早八點到下午兩點、下午兩點到晚八點,員工上基本都有半天休息時間。那些精力足、有手藝的人,都利用這點時間出去兼職打工,師兄弟合夥輪換,相互介紹。人心,早就不在國營這邊了。」

  藍崢臉色愈發凝重。

  這些情況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不願直面。

  「你說的事我知道,可這些人也是少數,留下來的人並不是都那麼勤快啊。以前咱們區里不也提倡過績效獎金嘛,這幫人也圖國營的鐵飯碗,寧願混日子也不肯全力幹活。這要是給錢就能抹去惰性,那倒好辦了。」

  藍崢反駁,依舊無法釋懷這種顛覆性的轉變,「怎麼到了鴻興樓,給錢就能徹底換一副模樣?」

  「因為據我所知,這位寧老闆不只是給錢,他還改了好多規矩。」

  科員隨即道出那套讓藍崢瞠目結舌的核心制度——鴻興樓目前在實行的計件績效薪酬體系。

  「鴻興樓只設微薄基本工資,大頭全靠績效獎金,直接綁定翻台率、工作量、顧客好評。幹得多、接待勤、口碑好,拿錢就多。基層普通員工,勤快些月入能摸到八九百;張占元、趙樹風這種資深堂倌、主廚,月薪一千五到兩千,比肩合資企業骨幹薪資。」

  「除此之外,每月評最佳員工,第三名獎兩百、第二名四百、第一名八百,現金直發,不拖不欠。最關鍵的是,他給基層員工下放了實權——客人體驗不佳,店員可以自主抹零、打折、贈送小菜安撫客人。」

  「有恆產者有恆心。」

  科員最後總結,「員工覺得自己被信任、被重視,而且需要合作,多勞多得,門店生意好壞不但直接關聯自己腰包,還影響同事的收入,那自然把店裡的事當成自家的事,哪裡還會偷懶呢?」

  這番話,如重錘砸在藍崢心上。

  他瞬間被徹底震撼,心底湧起巨大的無力與拉扯。

  他終於徹底看清了國營餐飲的死穴。

  不是沒有招牌、不是沒有手藝、不是沒有地段,而是約束太多、分配固化、激勵缺失。

  同樣的人、同樣的手藝、同樣的店面,放到私營機制里就能幹勁拉滿、盈利穩定。

  困在體制框架內就推諉躺平、連年虧損,這是讓人窩火又無奈。

  「既然這樣能賺錢,為什麼我們國營企業學不來?」藍崢低聲自問,更像是自我詰問,語氣里滿是不甘。

  科員仰頭望著前門的青天白日,唯有一聲長嘆,無言以對。

  有些答案,心知肚明,卻不能說、不可碰。

  思緒翻湧間,藍崢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向整個行業積重難返的人才困局,心頭愁緒層層疊加。

  早在他接手分管餐飲行業之前,業內會議就反覆提及職工下海流失的問題。

  如今改革開放持續深化,人事政策越來越寬鬆,國營餐飲的人才外流,就越是變成了不可逆的洪流。

  人才流失分兩波,一波向內,一波向外。

  向外,是駐外熱潮。

  中外邦交日益頻繁,駐外使館、中資企業、海外中餐廳對中餐廚師需求暴漲。

  八十年代中期,公派廚師月薪數百美金,匯率一比五,折算下來月入數千元,遠超國內體制內薪資。

  外派廚師長更是享受正處級待遇,身份、收入雙重躍升。

  這導致無數頂尖骨幹廚師出國後,直接在海外落地生根,再也不歸。

  除此之外還有商務外派,由地方飲食公司與境外企業簽約擔保,定向輸送老字號廚師;還有一批老師傅被駐京辦、外地文旅單位借調支援,同樣一去難返。

  向內,是體制內跳槽。

  出不了國的骨幹,就擠破頭調入各地機關內部食堂、招待所,待遇更好、更安穩體面。

  哪怕單位明文禁止員工私自外出兼職,可薪資差距擺在眼前,紀律約束在真金白銀面前,早已形同虛設。

  這是第二批離開老字號的人。

  他們根正苗紅、手藝紮實、年富力強,是老字號真正的中堅力量、技藝傳承者。

  能闖蕩的走了,能出國的走了,能進機關的也走了。

  最後留在國營老字號里的,大多是年紀偏大、體力不足、無力外出闖蕩、走不掉的人。

  門店人手空缺,只能面向社會零散招工。

  新來的工人大多沒有正統師承,不懂京菜底蘊,不了解老字號歷史,更談不上匠心傳承。

  人才梯隊徹底斷層,技藝流失已成定局。

  這是藍崢長久以來的心病。

  他身為行業分管處長,眼睜睜看著國家數十年培養的技術人才不斷流失,看著金字招牌日漸空心化,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

  今日親眼見到鴻興樓的薪資體系,他更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差距的恐怖。

  一千五、兩千的月薪,動輒幾百的現金獎勵,這種誘惑力,普通人根本無法抵擋。

  別說普通職工,就連他自己,看見這樣的收入差距,心底都會動搖。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藍崢低聲感慨,語氣里滿是悲涼的清醒。

  寧衛民只用了最樸素的「金錢攻勢」和「公平合理」,就盤活了整家老店、激活了所有人的心氣。

  可這套最簡單、最有效的辦法,偏偏是他做不到,也碰不得的紅線。

  他只是一名處級幹部,被困在層層框架之內。

  他看得清所有病灶,看得見所有解法,卻沒有權限改動分毫。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私營餐館靠著靈活機制扶搖直上,看著國營老字號不斷失血、日漸衰敗。

  人心如水,從來堵不住、困不住。

  大禹治水,尚且只能因勢利導。

  如今人才外流大勢已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勢所趨,人力難違。

  「以後,這種差距只會越來越嚴重。」

  藍崢望著遠處車流涌動的大街,語氣落寞,「改革開放只會越來越深入,人事制度只會越來越寬鬆,我們國營餐館是肯定留不住人才了。」

  科員低著頭,無話可答。

  宏大的時代洪流面前,個人的焦慮、體制內的掙扎,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繁雜心緒纏繞心頭,無解、無力、不甘層層疊加。

  藍崢伸手從口袋裡摸出結帳時店家附贈的宣傳單,紙面印刷精美,上面印著青雲閣、勸業場兩大改造老店的圖文介紹,角落還印著一張面值兩元的通用優惠券。

  原本打算吃完飯後直接回機關開會的計劃,在此刻被他徹底推翻。

  「咱們先不回單位了。」

  藍崢將宣傳單折好揣進兜里,抬步向前門深處走去,語氣堅定,「我們去青雲閣、勸業場再看一看。看看這位寧老闆還有什麼戲法要變。」

  他打算要把寧衛民完整的布局全部走完。

  今日鴻興樓一餐暗訪,已經顛覆了他對餐飲經營、人才管理、老字號活化的全部認知。

  寧衛民跳出勤行定式、打破業態壁壘、盤活人心活水的本事,是他在體制內數十年都未曾見過的解法。

  他想要親眼看看,這傢伙在文商旅、零售業態里,還藏著多少出人意料的布局。

  想要徹底弄懂,這個人到底憑什麼,能順勢馭風、步步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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