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六十六章 旁觀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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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後的第一個星期過去了,紗織和佐知子都初步適應環境安頓了下來,已經感覺舒服多了,然而仍然有許多驚喜不斷發生,每件事都是她們的第一次經歷。

  比如說,來到京城後的第二個周末,紗織和佐枝子結伴乘坐工業園區的班車去了大柵欄。

  這是她們第一次去京城市區。

  走進繁榮的街市,就好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這裡與她們之前生活的東京多麼的不同啊,東京是一座到處充滿現代化,乾淨整潔,人們衣著時髦的城市。

  而在京城的大街上,她們所看到的是一副仿佛過去一樣的古畫中的一部分。

  特別是大柵欄,在這裡,她們看不到一點現代化的蹤影。

  就連時髦商品的GG也帶有一種特別的風味,她們都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但就是有那種感覺。

  還有,街上那種無序的嘈雜和誇張的喧鬧聲,比如公共汽車猛踩剎車,老舊木門咯吱咯吱的聲響,也是東京的鬧市所沒有的,什麼都很新鮮。

  雖然到處是人,落後也是真的,但他們真切感受到自己走進了京城人的生活中,而且驚奇的發現,大多數的京城人比想像中更愉快,也更友好。

  說實話,其實有些聲音她們感到太刺耳可怕了,然而沒想到這裡的人卻泰然處之。

  按理說,經濟落後的地方,人們不應該有這樣樂觀的狀態,但大街上的京城人就是很開心,看起來要比東京生活的人還要開心。

  對此她們百思不得其解,而這其實也是華夏最有意思的地方。

  這天她們沒有制定遊覽計劃,只是漫無目的地沿街閒逛,好奇打量琳琅滿目的手工藝品與各色街頭小吃。

  心裡萌生了嘗試用中文購物的念頭,可半生不熟的口語讓她們羞於開口,幾番猶豫都沒能邁出第一步。

  直到鼓足全部勇氣,靠著磕磕絆絆、斷斷續續的中文,順利買到兩根雪糕,完成這場小小的交易。

  還沒等兩人消化這份成功的喜悅,一名和她們年紀相仿的姑娘主動走上前來搭話。

  少女是美術專業的學生,發現她們是日本人,卻能夠使用漢語,滿臉驚奇,懇切詢問她們是否願意一同前往,觀賞自己老師的畫作。

  望著女孩眼裡不加掩飾的期待,同為年輕女性的紗織與佐知子不忍拒絕,爽快應下,跟著對方拐進縱橫交錯的胡同,走進一間門面狹小的畫店。

  這裡便是女孩平日習畫的場所,畫師老師恰好也在店內,性情溫和,見到遠道而來的客人十分熱情,主動開口攀談。

  「哦,你們是日本人呀,會說漢語嗎?」

  「會說一點點。」紗織回答。

  「你的畫真不錯。」佐知子說。

  店主聞言溫和一笑,熱情地取出更多畫作鋪開,供兩人觀賞挑選。

  在前門幽深的街巷之中,一間不起眼的小畫鋪里,兩名漂洋過海的日本姑娘靜靜欣賞華夏國畫,用尚且生澀的中文和店主閒談。

  直到此刻,紗織和佐知子依舊時常陷入恍惚,始終沒能完全適應「自己正身處華夏」這個事實。

  眼前一切朦朧又鮮活,每一幕都牢牢吸引著她們。

  只是二人並無購畫打算,安靜欣賞片刻後,禮貌鞠躬告辭。

  返程需要前往前門地鐵站搭乘園區班車,佐知子主動向美術姑娘詢問路線。

  女孩十分熱忱,笑著提議,「大路繞遠,我帶你們穿胡同抄近路。」

  一行人穿梭在灰牆灰瓦的胡同之間,然後穿過一家商店,從另外一個門走了出來。

  怎麼?眼前就是繁榮的商業街。

  而且轉角之處,雄偉古樸的前門樓子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望著眼前的一切,兩個日本姑娘覺得是多麼的不可思議啊。

  她們跟著女孩居然僅用幾分鐘的時間就看到了前門樓子,換她們自己得走兩條街的路繞行,這樣的帶路果然必要。

  這還不算,接下來行走在大柵欄核心商業區,一樁突如其來的偶遇,又重重攪動了兩人的心緒。

  因為她們赫然看見了自家老闆寧衛民名下的產業——專營日本二手商品的大刀屋。

  這家分店整整獨占一棟獨立洋樓,規模和格調不僅遠超園區內部的小店,甚至連日本東京的本店也被比下去了。

  店內摩肩接踵,客流源源不斷,紅火熱鬧的景象,遠遠超出二人想像。

  二人下意識邁步走入店中,貨架上陳列的依舊是源源不斷從日本運回的中古貨品。

  尤其讓她們錯愕的是,本地顧客挑選商品時熱情高漲,搶購的氛圍熱烈,仿佛貨架上的物品無需花錢一般。

  引路的美術姑娘察覺到兩人詫異的目光,主動開口告知。

  「沒想到我們這裡也能買到日本的商品吧。不瞞你說,連我一直好奇這家店老闆究竟有什麼門路,能源源不斷拿到日本運來的貨物。不過雖說都是二手物品,但做工紮實、款式新穎,不少新奇小玩意兒在國內根本找不到,大家自然願意常來逛逛。店鋪自打開業,生意就從沒冷清過。而且貨品到貨沒有定數,偶爾上架幾件近乎全新的好物,剛擺上貨架轉眼就被搶空,不少本地人沒事就過來碰碰運氣。我之前還在這裡買到一套油畫工具,格外順手。」

  聽完這番話,紗織與佐知子心底生出一層清晰的感悟。

  嚮往性價比高、物美價廉的商品,從來不是日本人獨有的心態,而是全世界所有人共通的人性。

  可這份通透的感悟之下,一種難以描摹、五味雜陳的情緒緊緊纏上心頭。

  要知道,日本長久以來自居老牌資本主義強國,而華夏在外界認知里仍舊是發展中國家。

  遙想泡沫經濟巔峰時代,東京曾經盛傳「舉國土地、一切商品,價格冠絕全球」,所有人篤定日本價值無可撼動。

  誰能預料短短數年,局面徹底反轉。

  那些誕生於泡沫繁榮年代、曾經被日本人追捧、標價高昂的精品商品,如今大批量漂洋過海,以低廉的中古價格,在異國流通售賣。

  望著眼前川流不息的顧客,兩人說不清心裡是失落、茫然,還是悲涼。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難道日本的黃金時代,真的在緩緩落幕?

  僅僅是二手商品外銷帶來的衝擊尚且有限,其實要說真正加深內心撕裂感、讓她們開始持續懷疑日本產業未來的,是在皮爾卡頓服裝廠的實習見聞。

  開始上班的頭十天,她們被分在了服裝工廠的廠區辦公室,負責梳理進出口貿易的資料,並記錄日本皮爾卡頓株式會社反饋的電話內容。

  因此她們清晰觀察到,工廠的華夏工人是怎麼熱火朝天工作的。

  還有從這個工廠發往日本市場的成衣出口量又是如何日益暴單的。

  慢慢摸清底層邏輯之後,冰冷的現實擺在眼前——這個工業園區的皮爾卡頓服裝廠製作成衣的綜合成本,僅僅是日本本土工廠的四分之一。

  服裝行業本就是典型勞動密集型產業,持續走高的人工成本,早已成為懸在日本本土製造業頭頂的巨石。

  京郊這座工廠,依託日方管理人員帶來的成熟流水線技術,成衣品質完全不輸日本本土製造。

  就算疊加跨國運費、進出口關稅,最終售價依舊比日本本土生產的同款服裝便宜一半以上。

  所以依託巨大的價差優勢,皮爾卡頓品牌的服飾才得以在日本市場擁有碾壓級競爭力,源源不斷創造豐厚利潤。

  旁觀這一切,她們仿佛親眼看見日本本土服裝產業不斷萎縮、日漸凋零的前景。

  兩人反覆推演,絞盡腦汁也想不到本土服裝工廠還有什麼優勢能夠支撐下去。

  直到這時,她們才真正讀懂現實,理解為什麼越來越多日本人會背井離鄉、遠赴海外尋找工作機會的無奈。

  生產成本差異太大了,嚴重內卷的日本已經無法滿足企業生存的需要,更無法獲得足夠的利潤為日本國民提供工作。

  無論是企業還是日本人,待在經濟形式崩潰下行的日本,只有死路一條。

  五月中旬,紗織與佐知子的工作崗位再度調整,她們被調往皮爾卡頓京城的服裝專營店擔任銷售工作。

  上崗之前,她們滿心忐忑,感覺自己聽力、會話的能力進步都很緩慢,頗為擔憂漢語水平不足,無法順暢接待顧客。

  不過她們的語言老師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她們的要害所在,「你們現在的環境和華夏人的交流的機會太少了,沒有學語言的環境。去店裡接待顧客反而是練習語言最好的場所。至於你們現在的漢語水平,其實沒有什麼問題。因為真正接待顧客的工作不會馬上交給你們的。你們需要做的,無非是說說歡迎的話,給客人泡茶端杯咖啡而已。」

  到底是旁觀者清。

  聽老師這麼一說,兩個日本姑娘的心開始放輕鬆了。

  至於紗織和佐知子被分到服裝專營店,具體地址是在京城的長富宮飯店裡。

  這家國際飯店是是四星級的,外觀看來比較普通,但店內整潔、窗明几淨,牆壁、桌椅。

  而且這家飯店接待的日本客人比較多,不但飯店內部的餐廳偏向日式為主,許多裝潢設計也都頗具日本特色。

  這讓兩個日本姑娘倍感親切,就像回到了東京一樣,更使她們聯想起了很多過去的日子。

  帶她們的店長是二十七歲一個京城姑娘,姓黃,原本是長城飯店的禮賓部主管。

  英語日語都會說,但人很嚴肅,難得有笑容,公事公辦的態度讓剛來此地的紗織和佐知子尤其緊張。

  但她也說了一句讓她們稍感輕鬆的話,「女孩子,特別是漂亮的女孩子總會得到人們的關照的。」

  皮爾卡頓服裝店的工作制服當然都是公司自己出品的服裝。

  女接待員要求略施脂粉和口紅,頭髮一律要求在腦後梳成一個高高的髮髻,然後再用白色的茉莉花的頭飾,將髮髻纏繞起來。

  紗織和佐知子的樣貌都還不錯。

  雖然身高都只有一米六左右,對比精挑細選出來的華夏姑娘,在身材方面實在沒什麼優勢。

  但不得不說,對於時尚的理解和化妝技巧方面,還是讓她們這樣的日本姑娘更勝一籌。所以她們在打扮過後,妝容顯得比較精緻。

  這種差異性,不但讓她們擁有獨特的氣質,也讓她們迅速獲得了其他華夏同事的友誼。

  尤其她們兩個過去上學的時候,也都在便利店和商店打過工,在工作方面認真的態度更成為了她們相當顯著的特徵優勢。

  雖然她們每天的工作,只需要面帶笑容,給客人鞠躬,口中不停地喃喃地講著「歡迎光臨」,「謝謝惠顧」,「您喝什麼茶水」這樣的話,再端端茶倒倒水就夠了。

  但恰巧是因為她們這種一絲不苟,又特別肯放下身段為客人服務的態度,讓她們接觸過的客人大為滿意,幾乎每個來過店裡的客人都能一眼分辨出她們是日本人。

  或許也是這樣的原因,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長富宮的服裝專營店開始變得顧客接連不斷,讓人應接不暇,銷售額也節節攀升。

  說實在的,紗織和佐知子因為緊張,在工作的過程里沒少出事故。

  有時候她們根本記不住客人點的是茶水還是咖啡,經常會把客人叫的飲料搞錯。

  對於老顧客的姓氏也會出現張冠李戴的問題。

  但這些顧客們竟沒有發火的,許多人都顯得特別大度,只是一笑了之,有些客人買過衣服後,還提出和兩個日本姑娘合影的要求。

  黃店長看出勢頭,第一天收工的時候,她就把兩個日本姑娘當眾做出表揚,「你們幹得不錯,希望你們保持這樣的態度,繼續在這兒幹下去!」

  隨後又給她們的工作內容里增加了幫助試衣服的客人遞送服裝,整理衣服褶皺的服務要求。

  結果是萬萬沒有想到,她們不但成了店裡的大忙人,也成了店裡的招財貓。

  此後每天上班的整整八個小時,她們的腿肚子都忙得轉了筋。

  不帶誇張地說,除了中午的一頓飯,幾乎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但工作成效也是嚇人一跳,店裡的銷售額直線增長,超過平日數倍,直接把長富宮店的業績名次給捧進了京城前三。

  或許是因為民族情節的緣故,華夏的男人,特別是華夏的有錢人,沒人願意在為他們服務的日本姑娘面前顯得小氣,所以看著兩個日本姑娘低聲下氣殷勤備至的伺候他們,都特別願意慷慨解囊。

  還有不少人在離去時塞給紗織和佐知子小費的,這都是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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