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林光一的假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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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狐冬朝穀雨擠了擠眼,示意她趕緊追上去。穀雨黯然搖了搖頭,拒絕了四叔的好意。令狐冬卻是曲解了穀雨的意思,眼神落在一旁坐著的林光一身上,心中暗暗有了定計。

  他走上前來,親熱的攀住林光一的手臂。朝著他唱了個喏,笑眯眯道:「林侍從官第一次到小村來,想必對這裡稀罕的緊。走走走,我帶你暢遊去,順便找幾個相得好友痛飲一番。人生難得幾回醉,男人嘛,不喝酒怎麼行呢?」

  林光一搖頭苦笑,這令狐冬當真是個妙人兒。做叔叔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非常得體了。也只好半推半就的從他的好意,兩人有說有笑的走出了房間。聲音逐漸遠去,終至不可聞。

  令狐穀雨呆呆坐著,似乎沒有察覺到兩人已經離開。時間仿佛在令狐年的小屋裡失去了作用,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一聲低沉的咳嗽打斷了她的沉思。

  「為什麼你還沒有走?」

  穀雨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家還是那個家,祖父也依然還是那個祖父。但她已經不是她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令狐年的聲音冰冷而威嚴,穀雨清楚的記得,在她的回憶里,這聲音永遠都與春天的暖陽一樣。父親為官,母親早逝。她的童年就是在這片竹林周圍度過的。祖父的書房就是她的遊樂園,那滿滿排在書架子上的古籍,每一本都存留下她的印記;她依然能想起,自己把書頁撕得如同蝴蝶一般紛飛落下的時候,祖父臉上露出無奈而寵溺的笑容。

  「我不知道……祖父您為什麼不理我。」穀雨咬了咬牙,有些怯懦的回答道。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多希望面前的門帘能夠掀開,露出祖父那張慈愛的臉龐。

  「唉……」令狐年長嘆了一聲,「傻孩子,有些事情維持著並不一定是壞事。你可知道我的心裡,和你一樣的痛麼?」

  不等穀雨作出回答,令狐年再次淡淡的道:「你可知,為什麼我會那麼寵溺你。而比你更大的哥哥姐姐,比你更小的弟弟妹妹卻沒有這樣的待遇呢?」

  穀雨茫然的搖了搖頭,這確實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祖父有二十四個孫輩,她在其中並不是最優秀的一個,反而有些魯鈍。但是,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祖父似乎把所有對孫輩的愛都投注在了她的身上。這種偏愛在傳世大族中是非常罕見的,相反倒是那些小門小戶里,孫輩才能得到祖父祖母的溺愛。

  「因為在你出生之初,就有人告訴過我。你的陽壽不過二八年華。」令狐年的聲音里充滿了哀傷和惋惜的情緒。「你胸前的那道傷口,是你三歲的時候留下來的。知道你的母親為什麼會早逝麼?因為她用自己的心臟填進了你的胸口。為你接續了活下去的希望。這才為你求得了第二次生命的機會。」

  穀雨輕輕按住胸口,那顆心臟正有力的搏動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為什麼自己的母親早逝,而自己卻從來都沒有思念過她。是因為她從未離開,就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邊。眼淚簌簌的流下來,穀雨低著頭無聲的啜泣著。她從來都不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父親對她只是冷淡迴避,她以為他從來都不愛自己,原來事情的真相在這兒。世界上無論哪個男人,面對自己的殺妻兇手時候恐怕都不會那麼淡定吧。

  「這麼說……你們早已經知道事情會朝著那個方向進展?知道我……會死?死在冰天雪地的北方,身邊一個親密的人都沒有。」穀雨的聲音冷靜下來,她忽然開始痛恨自己,痛恨這世界上所有的生命,甚至開始痛恨那個寄生在自己的身上,影響著自己的思維的奇異生物。

  「是。」令狐年的聲音也冷淡下來,似乎從往事的窠臼里擺脫出來。

  「所以,你們才會如此大方的把我像出賣商品一樣,賣給孫鏗那個傢伙?甚至在我入學的第一年,就已經通過各種明顯的不明顯的暗示,向我下達了那樣的任務。只是你們沒有想到那個傢伙是一個真正的君子。」穀雨忽然輕笑了一聲,神情中帶著些微的嘲弄。

  「說實在話,你的進度已經落後了。」令狐年坦誠布公的道:「在少年營的時候,你就應該去完成那件任務才對。而不是跟一個叫蕭十三的平凡男孩花前月下,你的搖擺不定,造成了之後的一連串變故。但是我也感謝你的搖擺,正因為如此,才讓上蒼為我保留了你的靈魂。雖然你已經不再純潔了。怎麼,不準備讓你腦子裡盤踞的那個小東西出來見一見麼?」

  穀雨堅定的搖了搖頭,「在某個夜晚,我們已經達成了一致。從此以後,我和它之間沒有彼此。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專司攫奪人的靈魂的智魔居然會產生如此愚蠢的想法,它真是很蠢。」令狐年嘲弄的道。

  「不要把我跟一般的智魔相提並論。你這隻出賣親族作為籌碼的老狐狸。」一個尖細的聲音從穀雨口中發出,很顯然是迪亞西羅接管了穀雨的身體。

  「出賣親族?」令狐年並沒有從房間裡走出來,他呵呵的笑了幾聲。「那跟我比起來,你這隻劣等寄生蟲又是什麼呢?我的孫女早已經死了,活著的不過是一個軀殼而已。我的愛,為什麼要投注在你的身上?」

  「穀雨並沒有死。」迪亞西羅尖利的嗓音在房間裡迴蕩著,「她對於生太執著,我也參詳不透人類奇怪的求生欲望。也許是她的那顆心臟的作用。但如果我不進入她的身體的話,她可能真的就死了。」

  「正因為你的行事裡還有我孫女的作風,你以為我會容你到今天?」令狐年冷冷道:「不要奢求太多,大家維持著彼此的距離就已經很好了。我能看到聽她喊我一聲祖父就已經很知足了。」

  「你這頭自私的老狐狸。」迪亞西羅冷冷的嘲弄道。

  「與一個孫女相比,這個家族上下三百餘口,幾十代人攢下的基業孰輕孰重?你能拎得清麼?」令狐年傲然道:「再說我已經補償過她,在她前十二年的生命中,她是我最寵溺的孩子。時至今日也依然還是。」

  「這些話你說來給我聽聽就算了。不要跟她再重複一遍了。她本質上還是一個單純的孩子,希望你儘量不要傷害到她。」迪亞西羅冷冷道:「你口口聲聲說她是你最喜歡的孩子,可是你卻把她送到了孫鏗的臥室里。不要拿什麼家族大義來壓服我,我不吃這個的。她……我……我們!我們以後想喜歡誰就喜歡誰。希望你們不要干涉。就算有一天我們愛上孫鏗,那也是我們和孫鏗的事情,跟你們沒關係。」

  這話有些繞嘴,但令狐年卻聽懂了。房間裡的老者搖搖頭,無聲嘆息。幸好家族通過另外一條線和孫鏗搭上了關係,穀雨的作用已經不像最開始時那樣至關重要了。「我也希望你能轉告她一句話,要永遠記住自己的姓氏。她是姓令狐的。」

  「抱歉,我不接受除了恢復關係之外的第二種回答。」迪亞西羅的態度依舊強硬,並沒有因為令狐年的變相妥協而變得軟弱。

  「你讓她出來,我和她說話。」令狐年的口氣有些隱隱的著急。他深信自己能夠說服穀雨,但眼前這個傢伙,他實在沒有什麼把握。

  「是一個家族掌權者的身份,還是一個祖父的身份呢?」迪亞西羅嘲弄的道。

  令狐年乾枯的雙手撐住床沿,蒼老的眼神環望著書房裡的一切,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她蹦蹦跳跳的在房間裡到處走動著。不時踮起腳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古籍,倚著書架翻閱。秀氣的眉時而微蹙,時而舒展開來。有時候她又會站在書桌旁,安靜的看著自己寫字看書,偶爾會幫自己研墨,有時候會騎在自己的脖頸上,兩個人在斗室里的笑聲會傳出很遠。十二年的朝夕相處,豈能容一句話而輕易抹煞?

  令狐年沉思良久,終於做出了全面的讓步。他沉沉嘆了口氣,幽幽說道:「自然是一個祖父的身份。」

  「希望你能記住自己的承諾。」迪亞西羅尖銳的聲音漸漸低落,終至不可聞。穀雨茫然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那張熟悉的硬床上。鼻端繚繞著熟悉的中藥味道,煙霧在眼前繚繞著,香爐里的香已經燃了大半,實質一般的氣流從山頂流淌下來,在松木盤子裡盤旋,不時有一絲偷跑出來,融進書房的空氣中。這是她小時候看多少次都看不厭的情形。如今在眼前重現,恍若夢境一般。

  「爺爺,你在哪兒?」穀雨檢查著自己身上的情況,發現自己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她的心中不由開始慶幸:也許,祖父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小秘密。也許她期待的美夢會變成真實的。

  「當然是給我的乖孫女熬藥啦。」光頭老者端著藥盅從書架後面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和煦慈愛的表情。「剛剛真是嚇死爺爺啦,我的小乖孫女又要不理爺爺了。」

  「可是,我似乎做了一個夢。爺爺你不理我了。」穀雨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似乎發現自己的回憶並不真切,仿佛眼前蒙了一層紗一樣,想看卻看不清。

  「鬼扯。明明是你不理爺爺了才對。」

  「是爺爺不理我了吧。」

  「你不理我!」

  「是爺爺不理我了吧?」

  「是我的小乖孫女不理我。」令狐年輕輕刮著她的瓊鼻,「快把藥喝了,一會兒你不是還要和那個年輕後生一起去玩嗎?」

  雙手接過祖父遞來的藥盅,一切都顯的不那麼真實。小口抿著苦澀的藥汁,穀雨抬眼望去,夕陽的餘暉從窗外投射進來。照在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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