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盛夏的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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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放學後。

  斜陽映照出學院校舍的陰影。

  學習,否則離開

  ──Aut disce aut discede.(學習,否則離開。)

  在威嚴的拉丁語校訓高掛的校門底下,蒼生等待著雪音與加洛莉娜。

  「差不多該來了吧。」

  他不經意地望著,眼神正好對上坐鎮在門口的生物。

  那是以學院象徵的貓頭鷹製作出來的銅像。

  希臘神話裡面,貓頭鷹為智慧與戰爭的女神──雅典娜的使者。

  「久等了。」

  少年的臉頰被人戳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

  他看過去,只見雪音正盯著自己。

  「滿快的嘛……口水的痕跡還沾在這裡喔。」

  「咦?騙人,不會吧……我、我可沒有趴在桌上睡覺!」

  「我什麼話都沒說,再說你的藉口也太具體了……奇怪,莉娜沒有和你一起嗎?」

  「她到教官室去了,織繪老師有事叫她過去。」

  「真難得,她闖了什麼禍──唔!?」

  「闖禍的人不是她,是你•這•家•伙!她替某個翹課、傍晚才回到學校的同學,專程去拿懲罰的作業!」

  「知、知道了啦,不要扯我的領帶……」

  推開雪音之後,蒼生煩惱了起來。

  「居然有懲罰,真麻煩……」

  「這是你自作自受,織繪老師這次很認真,她還斷言『今晚不會讓你睡的』。」

  「二十來歲的女老師說出這種話,感覺很有問題……」

  學生從校舍蜂擁而出,複雜的負面情感驅使他們的腳步避開蒼生,走出校門。少年早已學會不帶情感、面無表情地接受這種狀況。

  「魔女就是魔女,弟弟也沒好到哪裡去。」

  有個人在經過他身邊時唾罵了一句,那是白天時挑釁蒼生的女學生。一群人圍在她身邊交頭接耳,朝蒼生投去厭惡的目光。

  「……!」

  雪音勃然大怒,正要衝上前去的時候,一道聲音傳來。

  「住手,雪音。」蒼生抓住她的手臂,制止她道:「我們在學院外面,把亞爾畢恩收起來。」

  「可、可是!」

  「算了吧,不要理他們。」

  因為青梅竹馬的阻止,雪音儘管不甘心,還是選擇了讓步。

  兩人沉默下來,望著學生們消失在視野里。

  「蒼生。」

  片刻過後,雪音開口了。

  只有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她才會叫這個名字。

  「實技測驗快到了。」

  「是啊。」

  「學院又來問你要不要跳級畢業了。喏,給你。」

  蒼生接下的那張紙上面,寫滿了立即性戰力之類華麗的辭藻。

  就算為了避免引人注目,把成績壓在及格分數,學院還是一再堅持要他成為聖語騎士。他遲遲無法下定決心,一再拖延,不禁對校方感到虧欠。

  「這次……你打算怎麼做?」

  「我……」

  蒼生一時回答不出來,雪音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他們彼此找尋著話語,沉默尷尬地蔓延開來。

  「啊~真是的!我們實在太消沉了!」

  雪音用力吸一口氣,從蒼生手中把那張紙搶過來。她用亞爾畢恩寫出咒文,把紙丟出去後,紙在半空中停住,接著自行摺了起來。

  「等一下,雪音──」

  「這種東西乾脆讓它飛走!」

  少女用咒力精巧地摺出一架紙飛機,任其隨風飛去。

  紙飛機沒有飛往別的地方也沒有回頭,強勁的白色軌跡融入傍晚的天空。

  兩人望向對方,忽而覺得可笑,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等加洛莉娜同學的時候,要來比一場嗎?」

  面對雪音表現出的好戰心態,蒼生揚起了嘴角。

  「……沒問題。這次要賭什麼?」

  「這個嘛,輸家要服從贏家的命令,怎麼樣?」

  「好。要比什麼題目,雪音大小姐?」

  「不然就填字遊戲吧。」

  「什麼不然……你知道我最不擅長填字了吧。」

  「那由你來決定題目好了。」

  「嗯~這樣的話,回文(Palindrome)怎麼樣?也就是倒讀回來後文字順序一樣的句子,語言不限,但是字句必須要有意義。」

  「……有意思。」

  雪音的神情顯得鬥志高昂。

  「先來比拉丁語。『Subi dura a rudibus.(忍耐暴力帶來的苦難)』,非常有格言的感覺吧?」

  「我是這句,『Sum summus mus.(吾為至高之鼠輩)』。」

  「慢、慢著,這算有意義的一句話嗎?」

  「老鼠最棒,有意義吧。輪到你了。」

  「雖、雖然無法接受,不跟你計較了。『In girum imus nocte et consumimur igni.(夜晚,我們畫著圓圈,受火焰燃燒殆盡)』。」

  「這麼詩情畫意,反而讓人搞不懂意思。啊~拉丁語比夠了,『I topi non avevano nipoti.(那隻老鼠沒有孫子)』這是義大利語。」

  「你到底有多喜歡老鼠。『上海自來水來自海上』,這是中文。」

  「沒辦法,我只好搬出壓箱寶了……『solutomaattimittaamotulos.』。」

  「嗯?這種語感難道是……」

  「沒錯,這是芬蘭語的回文,莉娜以前教我的。」

  「果然沒錯。意思是什麼?」

  「番茄測量所成果。」

  「……什麼?」

  「番茄……不要讓我說第二次。反正就是測量出好結果。換你了!」

  「那個番茄測量所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哪知道。」

  「不行不行!這個不算!」

  「為什麼不行,小氣鬼。」

  「……那個,請問兩位在做什麼呢?」

  兩人議論得正激烈的時候,有個人低調地加入他們。

  加洛莉娜抱著一大疊紙,神情顯得很納悶。

  「喔,我們等你很久了,莉娜。我們正在熱烈討論番茄的對錯……」

  「對對……才不是!我和賈倫正用各國語言說出回文,消磨時間。」

  「這是……您們在玩什麼可怕的神聖遊戲。」

  少女不曉得是對回文還是比賽回文的行為感到目眩,心直口快地說出了內心的感想。

  「聰明過頭就是蠢了,沒錯吧!?我注意到了,我都知道!」

  加洛莉娜揮著手臂,像在耍脾氣。

  「因為惹莉娜生氣,這場比賽算我贏了吧?」

  「等一下,為什麼是你贏!最後那個不算數,改天再來比。」

  雪音堅持比賽是兩人平手,接著問起加洛莉娜。

  「賈倫受到了什麼懲罰?」

  「對了……織繪老師有話要轉告蒼生同學。『這個問題有一點壞心眼,厲害的蒼生同學說不定會用腦用到渾身發燙。你要帶進棉被裡面共度春宵也無所謂,只是頭腦別太硬,記得要輕柔一點』。老師這麼說。」

  「那個老師的說話方式肯定有問題吧。」

  蒼生接過那一疊紙。

  一讀開頭那段文字,他馬上知道是出自哪裡。

  ──《Gargantua et Pantagruel(巨人傳)》。

  文藝復興時期的法國作家──François Rabelais(弗朗索瓦•拉伯雷)的傑作。

  老師出的作業窮極無聊,似乎是要他抄寫這篇文章。

  「……嗯,這是什麼?」

  儘管她語帶威脅,但看起來不是需要徹夜才能完成的懲罰。

  蒼生下了這個結論後,注意到未乾的紅色墨水字跡。

  織繪用她那工整的字體寫著──

  Orie Stephen Uncross.

  讀的時候別忘了h muet。

  「織繪老師的簽名還有……h muet(無聲h)?」

  雪音蹙起眉頭。

  「這是指法語裡面,字首的h不發音的規則嗎?織繪老師上課時,總是很仔細地強調連頌和音節省略。」加洛莉娜這麼說道

  :「可是,這種事有必要提醒蒼生同學嗎?」

  「老師特地表示是讀的時候,這個備註總讓人覺得有蹊蹺。h只是拼字,原本就不需要發音,讀的時候不管有沒有忘記,念起來不是都一樣嗎?」

  「的確是這樣。不過,反過來說,也可能是『h要發音』的意思吧?比如說藏起來的h也要念出聲音來。」

  「老師的名字Orie加上h,就變成Horie了!」

  加洛莉娜附和起雪音的說法。

  只是,這麼念也感覺不出有什麼意義。

  「莉娜,老師有說什麼時候要交嗎?」

  「『不用交也沒關係,就當成法語的讀寫練習』老師這麼說。還有,『雖然沒有期限,最好還是儘快交上來,男生要配合女生的任性喔』。」

  「唉……那個老師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蒼生不禁苦惱。

  ──不要忘記h?和《巨人傳》的內容有關係嗎?

  少年絞盡腦汁,卻毫無頭緒。

  「我這陣子會找時間做完,雖然說《巨人傳》我讀到都膩了。」

  蒼生打了個呵欠,向兩人說道:「好啦,我們走吧。」

  「我是第一次到蒼生同學家打擾,今晚是初體驗!」

  「莉娜,最後那句話別大聲嚷嚷,有太多語病了……」

  「我說錯了什麼話嗎?我的日語還不成熟呢。」

  「你聽得懂白天亞里亞說你是『洋娃娃』的意思,居然不知道剛才那句話……加洛莉娜同學,你的字彙能力會不會太片面了?」

  三人沿著往西方的石板坡道而上。

  懷舊的瓦斯燈並列在道路兩旁,從山腳處逐漸點起燈光。

  「賈倫家是豪宅喔。」

  雪音煽動著加洛莉娜的期待時,蒼生也跟著說:

  「雖然說是豪宅,冰乃華家的府邸更是大上了好幾倍,莉娜你改天可以去見識一下。不但在銀座高級地段挖出人工水池,還是水上的茶室風格宅邸,而且有漂亮的女侍。」

  「宅邸里有美女傭人嗎!?喔……真令人憧憬。」

  「與其說在宅邸裡面,不如說是依附在宅邸。而且,那也不算傭人,正確來說是來自陰間的人,雖然就本質來說,廣義上也算是傭人的一種……?」

  「咦,雪音同學您在說什麼?」

  「沒有,沒什麼!啊,可以看見了。」

  雪音指向前方。

  「不過……附近的人都把那裡叫做鬼屋。」

  蒼生自嘲道。

  在赤坂地區與青山地區之間的一座小山丘上,紅磚瓦洋房──布拉德弗鐸宅就聳立在那裡。

  「哇……景觀真好。」

  加洛莉娜登上山丘,忍不住讚嘆。

  染紅的學院與皇居綠意盎然的森林盡收眼底,遠方還可看見筑波山落入一片紫海的山腳。

  回過頭往西邊看,則能望見〈富士釜〉。兩百年前富士山火山爆發,山頂整個轟開,因而形成了宛如要吞沒夕陽的缽狀火山口。

  「這個文字看起來像鬼字,有點恐怖。」

  加洛莉娜看向腳邊的石頭,嗓音忍不住發抖。

  「那不是鬼字,是雙向字。」雪音解釋。

  「雙向字?」

  「硬要說是什麼意思的話……就是可以從反方向閱讀的文字。你繞著這個圓圈的外圍走一圈看看,不管從哪個方向,看起來都是同一個字對吧?」

  「……哇!?真、真的欸……!」

  「小心別繞到頭昏了,莉娜。」

  蒼生貼心提醒著,確認起信箱。

  見烏鴉占據投遞口,他口中喊著「去去!」,揮手趕走烏鴉,然後拿出裡面的信件。

  ──下個月的生活費與雜費。白天花費太多,記得節制。

  放入現金的信封背後,有著以機械般的筆跡寫下的警惕字句。

  「囉嗦。」

  由於姊姊那起事件,他成了學院的監視對象。他的一舉手一投足,每個行動都受到嚴密的監控,中午那一大筆花費當然也沒逃過他們的注意。

  「等一下,我來開門。」

  他不著痕跡地藏起信封,接著把手放在門邊的石像上。

  「──歡迎回來,蒼生少爺。」

  現場響起女人的聲音,但那聲音不是來自雪音也不是加洛莉娜。

  令人驚訝的是,聲音並非來自人類,而是雨漏石像。

  「──哎呀,很少見您帶兩個人回家,而且還是兩位青春少女。」花崗岩雕像向蒼生說起了悄悄話。

  「──如果是要談判,我會安靜地待在旁邊,您還是解開這痴情的纏結吧。狂亂的愛恨糾葛,我非常歡迎。」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不同於醜陋的外表,花崗岩的態度顯得過於彬彬有禮。

  在旁人眼裡,它只是一尊雕像。不過學院生可以從沒有影子這一點,得知這是種〈言靈〉。

  「──雪音小姐,我們有三天沒見到面了呢。每一次見到您,您都愈發美麗動人。」

  「這……這麼讓人難為情的話,拜託別說了。」

  雪音受到石像怪的誇獎,不由得面紅耳赤。

  「果然很常來呢……」

  加洛莉娜喃喃說著,鬧起了脾氣。

  石像怪納悶地看著她,接著轉頭。

  「──蒼生少爺,請問這一位小姐是哪位?」

  「她是加洛莉娜,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

  「──原來是她啊,我真是失禮了。您好,加洛莉娜小姐,我常聽蒼生少爺聊到您有的沒的事情。」

  「……沒有的事我才不會說。」

  「您好……打、打擾了!」

  「──真是一位誠實又有禮貌的可愛小姐。激起保護欲的藍色眼珠,不輸絹絲的柔軟金髮,凹凸有致的身材,纖細得讓人想抱上去的腰圍。恕我僭越,您那在臥室里更顯美艷的容貌,正符合蒼生少爺的喜好。」

  「……你是故意僭越的吧,少說廢話。」

  蒼生斥責起使魔。

  由於只是個花崗岩,不聽話的石頭成了他煩惱的來源。

  「稱讚她的話居然這麼具體……可是對我只用『美麗動人』一句話就打發了……再說,在臥室里更顯美艷是什麼意思啊……」

  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的時候,只要一句「可愛」就能討好女生──雪音對這種處事之道非常不能接受。

  「──各位請進吧。」

  石像怪眼裡的光芒消失,變回一尊普通的石像。

  「……抱歉冒犯了你們,進屋裡來吧。」

  蒼生搶先一步,為使魔放肆的言行,向害臊的加洛莉娜以及不悅的雪音道歉。

  2

  挑高三層樓高、大小超過二十個房間的布拉德弗鐸宅里只住著一名少年,空間相當寬敞。

  一走進玄關,蒼生馬上停下腳步。

  「莉娜,把眼睛閉上一下。」

  「咦,好……」

  「你也是一樣,雪音。不許偷偷睜開眼睛。」

  「我、我才不會。」

  蒼生確認兩人閉上眼睛後,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忽然間,三人的腳下出現劇烈晃動。

  升降地板──蒼生啟動了機關。三人站的地板輕盈地往上抬高,瞬間移動三層樓的高度,抵達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

  「哇啊……這裡是怎麼一回事……」加洛莉娜目瞪口呆。

  她抬起頭,望向挑高的天花板,以及一整面高層書架。

  書架呈三百六十度圍繞六角柱內部的牆面,書背一字排開。

  半圓形的天窗映出殘留著餘光的天空。

  「這些全部都是蒼生同學的書嗎?」

  「沒錯,這是賈倫的玩具盒兼書房兼腦袋。」

  加洛莉娜的嘴巴闔不起來,不過最讓她驚訝的是另一件事。

  「奇怪……?我們怎麼會在地下室。」

  地下室,也就是處在地底下。

  如果不是在地底下,這個空間就顯得很不合理。

  聳立在山丘上的布拉德弗鐸宅是棟三層樓的建築物,但是書架的高度保守估計也有六層樓那麼高。

  「真虧你能注意到,莉娜。這裡是地下三樓,那個天花板附近是地上三樓。」

  「布拉德弗鐸宅其實有六層樓。」

  加洛莉娜不禁一陣詫異,接著她想起一件事。

  「可是,我們剛才是靠著升降地板往上升吧?為什麼會來到地底呢?」

  「『高還有更高,一旦到了最高處就只有頂

  點』,就是這樣的構造。」

  「咦?這是什麼意思?」

  雪音回答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樓的上面是二樓,二樓的上面有三樓,但是這座屋宅最上層的三樓沒有樓上,所以就降到這裡來了。」

  「也就是到達了先人的睿智這個頂點。」

  「老實說,我也不懂這是什麼機關。不管我怎麼追問,他都裝傻說『不知道』。」

  蒼生對著雪音聳聳肩。

  以一句話揭曉這個機關的話,就是地板根本沒有上升。

  實際上地板往下降落,但兩位少女產生了上升的錯覺。

  這是因為,她們的身體感覺上下左右顛倒了。

  至於是在什麼時候顛倒的,其實當她們與石像怪對上目光的時候就開始了。

  如果要用作阻止敵人入侵的守衛,這種低階〈言靈〉未免過於弱小。那是單用日語或義大利語這類土屬性語言,就能召喚出的石像。但是只消一眼,其就能反轉對方腦中的感覺與實際行動。

  蒼生身為主人,可以隨意操控這種錯覺,比方說針對對方的手或是腳。萬一有外敵來襲,石像怪算是防備措施。

  蒼生悄悄解開兩位少女身上的錯覺,沒有讓她們發現。

  「這裡有點熱。等我一下,我去打開上面的窗戶。」

  蒼生沿著裝設於牆面的螺旋梯跑了上去。

  雪音和加洛莉娜脫下制服外套,掛在椅子上。

  「這一整面都是全自動書架(Auto Armarium)嗎?」加洛莉娜仰望著問道。

  「對,書架上面設有咒文,可以用〈飄浮〉讓書架往前。」

  「這樣必須擁有能讓重物〈飄浮〉起來的咒力吧?」

  「只要使用亞爾畢恩,就能有足夠的咒力。另外也可以利用螺旋梯,自己走上去拿。」

  「我有懼高症,不敢上去……」

  「我也是。小時候還好,現在可能因為體重增加的緣故,每踩一步,踏板都會發出聲音,真的很可怕。不過,加洛莉娜同學你看起來比我輕,應該沒問題!」

  「沒有這回事,別看我這個樣子,其實我一直在為體重過重煩惱……奇怪,雪音同學,您怎麼在用頭撞牆?」

  「我、我想也是……因為胸部很重嘛……」

  雪音正喃喃自語時,加洛莉娜向她問道:

  「那個……雪音同學,您從小就喜歡蒼生同學……對吧?」

  「噫!?你、我、他、這、這個……我、我們只是青梅竹馬!是孽緣!」

  「哈哈……您把稱謂都念過一遍了呢。」

  見雪音明顯慌亂的模樣,加洛莉娜笑了起來。

  「總、總之!該怎麼說呢?你也知道他是那種個性,總讓人放不下心。」

  「啊,我有點明白您的感覺。」

  面紅耳赤的雪音清了清喉嚨,接著改而由她問道:

  「你一開始是怎麼認識賈倫的?我好像還沒聽你們說過。」

  「唔,我剛轉學過來的時候,蒼生同學很照顧我。可能因為我們的位子剛好在隔壁……就這樣開始和對方講話了。」

  加洛莉娜的雙手食指互相抵著,回想起往事。

  ──轉學時的記憶拉開序幕。

  幾個月前,加洛莉娜走進了學院的校門口。

  垂櫻彷佛在招著手,紅磚拱門看起來就像怪物的嘴巴。

  異國的春日景色美不勝收,她心裡卻感到害怕。

  「我是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請多指教。」

  她對日語還算有信心,但是同學們的視線感覺有些冰冷且冷漠。

  也許是多心了吧。她這麼想。

  「她是今天進入班上的轉學生,大家一起來幫助她早點習慣校園生活吧。」

  導師沙矢音指向教室里的空位。

  加洛莉娜見狀,心裡不禁感到疑惑。

  她發現一件詭異的事,那個位子的旁邊居然也是個空位。

  上學的第一天,課程進度讓她眼花撩亂。她感覺期待落空,放學時整個人意志消沉。理由是,她親身感受到那股如芒刺背的異樣氣氛。

  「請問……剛才上課的板書我沒抄完,可以借我看嗎?」

  「對不起,我得趕到另一間教室上課,你可以找別人借嗎?」

  「請問……您知道〈波斯語寫作〉在哪一間教室上課嗎?」

  「我沒有選波斯語的課,問我也沒用。」

  起先,少女以為是自己的日語講得不好。

  然而,她後來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大家只顧自己,根本沒有人在意我。

  她遇到的不是受人討厭,或是遭到無視這類的情形。

  所有學生一心只想完成課業,在考試中得到高分。

  他們學習的語言,原本應為理解他人的手段。在這裡,目的卻變成了自保。

  ──語言不是讓不同國家與文化的人類相互理解的工具嗎?

  言靈的召喚,屬性的變化。

  隨心所欲操控語言的他們看似神氣,但是沒有一個人以正確的方式使用語言。

  最讓她難受的是──

  「加洛莉娜,你的日語很好呢」,這樣的稱讚話語。

  ──就一個不是在日本成長的人來說還不錯。

  她彷佛聽見了沒有表現在字面上的內心話,以至於她雖然受到稱讚,卻感覺像遭人貶低。

  上學第一天她只感覺糟透了,深深懷念起故鄉嚴寒的冬日。

  不過,到了隔天,她有了意料之外的邂逅。

  早上上學時,隔壁的空位坐了一個男孩子。

  少女已將向人搭話的勇氣遺忘在昨天。她隱約覺得支著臉頰的少年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不出所料,一開始上課後,他咚咚地敲起了桌子。

  然而,令她出乎意料的是,耳邊傳來的竟是熟悉的旋律。

  「──Nuap urista kuulu se polokan tahti(隔壁,傅來波爾卡的音樂) Jalakani pohjii kutkutti(我的雙腳情不自禁舞動) Ievan äiti se tyttöösä vahti(伊娃的母親盯著她) Vaan kyllähän Ieva sen jutkutti(她仍是想辦法偷溜出來)」

  這是芬蘭民謠──〈Ievan Polkka(伊娃的波爾卡)〉。

  少年哼著歌,加洛莉娜的雙唇自行唱和了起來。

  「Sillä ei meitä silloin kiellot haittaa(沒人理會她母親的嘮叨) Kun myö tanssimme laiasta laitaan(我們盡情跳舞)──」

  這首歌描述一位青年乘著波爾卡的旋律,把名為伊娃的少女帶出門。

  沉悶的學院裡,少年獨自開心地與芬蘭語嬉戲。

  他那令人目眩的臉龐,彷佛與青年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加洛莉娜險些遺忘的熱情,將她的臉頰燒得滾燙。

  「我的發音標準嗎?」少年問道。

  「請務必教我芬蘭語,我也想更認識你。」

  這個人和其他人不一樣,加洛莉娜的心跳加速。她的心情就像從無聊的舞會偷溜出去的伊娃。他一定可以帶我離開──直覺這麼告訴她。

  「是,我很樂意……您不嫌棄的話。」

  在這個國家,少女的碧眼第一次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少年看見後,輕聲說道:「你的眼睛顏色很漂亮。」臉上帶著平靜的笑容。

  隔天,她又多了一位朋友。

  你好,我的名字是雪音

  「你好,加洛莉娜同學。唔,『Hyvää päivää(你好), Minä olen Yukine(我的名字是雪音)』。我沒說錯吧?」

  那是個有著一對烏黑眼珠,名字卻宛如雪白冬日的少女。

  少年從旁說道:「用不著那么正式,簡單一聲『Moi』就可以了吧?」

  「忽然這麼說太沒禮貌了吧,禮儀可是很重要的。啊,對了對了,加洛莉娜同學!芬蘭有聖誕老公公對吧?好想見到本人喔。」

  「你還相信聖誕老人啊……嗯?這是什麼東西?」

  少年從少女手中抽出一本書。

  「喔,我看看……《開口說芬蘭語會話》,發現好東西

  了。」

  「把書還我,賈倫!」

  「奇怪,書怎麼軟成這個樣子,而且墨汁暈開了,根本沒辦法讀嘛。」

  「沒、沒什麼……只是昨天我不小心手滑了,碰巧那裡又忽然冒出一個浴缸來!課本或字典掉進水裡面,這是學院常見的現象不是嗎?」

  「這種現象我從來沒聽說過。況且,可以用咒力讓書浮起來之類的,有很多不會把書弄濕的方法吧。」

  「至少泡在浴缸裡面的時候,會想讓頭腦放空吧。」

  「如果想讓頭腦放空,就不要把芬蘭話的招呼語塞進腦子裡。」

  蒼生與雪音互不相讓,辯得口沫橫飛。

  加洛莉娜笑得停不下來。

  ──他們只是非常自然而且單純在享受學習語言的樂趣。

  少女強烈地盼望著:我希望能更接近蒼生同學和雪音同學。

  然而,兩人的表情不時會蒙上她所不知道的陰影。

  她想親自確認,卻又怕一觸碰就會破壞這段友誼。

  因此只能隔著一段距離,從遠處觀察他們脆弱又若即若離的距離感。

  她沒有其他選擇。

  「好懷念喔,已經過了那麼久啦。」

  圖書室里,雪音微笑著說道。

  「是啊。」加洛莉娜羞澀一笑,接著說:

  「不過……蒼生同學一開始並不希望我們的關係太密切。他還說過『最好別跟我扯上關係』喔。蒼生同學在學校也是那個樣子,我想至少自己要陪在他身邊,而且我們最近好不容易才能像這樣一起上下學。」

  「賈倫有時候莫名地固執,相處上很辛苦吧?」

  雪音相當驚訝,訝異於少女為了蒼生著想,鍥而不捨的態度。

  然而,在視線交會後,她內心的驚訝也隨之消失。

  ──畢竟被這麼清澈的碧藍眼珠望著,不難打開心房吧。

  雪音心服口服。

  「話說回來,這間圖書室真大……嗯?」

  加洛莉娜的視線一角注意到某個東西,往那裡走了過去。

  在書架的角落,有個沒有放置書本的地方。

  放在那裡的,是幾張濕版照片。

  「朱美小姐和賈倫長得很像吧。」

  「……是的。她原本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姊姊呢。」

  加洛莉娜沒有惡意,「原本」這個說法卻讓雪音忍不住心痛。

  照片裡面映照著年幼的蒼生,還有一位長相與蒼生如出一轍的長髮女性正露出微笑。

  「我有時候會把賈倫的臉看成朱美小姐,他們不擅長把自己的心情隱藏在笑容底下,姊弟倆連這種地方都很像。」

  加洛莉娜看著照片,心情沉重。

  每一張照片看起來都沒有移動過的痕跡。

  時間靜止了下來,堆積的塵埃塵封了回憶。

  「剛才有烏鴉停在信箱上面對吧?賈倫沒有說,不過那是學院用來監視他的靈體。他獨自和記憶中的朱美小姐奮戰……五年來,只有他一個人。」

  「蒼生同學從來沒跟我提過……連他姊姊的事也沒說過。」

  「他是不想讓你擔心。他從以前就是這種忍氣吞聲的個性。」

  「不想讓人擔心……嗎?」

  不想讓人擔心的舉動,結果反而只是讓人更擔心。

  加洛莉娜想著,不禁咬緊了唇瓣。

  ──蒼生同學為了下落不明的姊姊……

  她回想起課堂上聽見的那件事。

  在毫無歸屬的學院裡,受到桎梏的蒼生。他的境遇令加洛莉娜不禁倍感疑惑:既然他有稀世的實力,若想找到姊姊的話─

  ──為什麼還要繼續留在學院裡呢?

  蒼生走下樓梯後,往加洛莉娜和書桌走了過去。

  「好,我們先來解決莉娜的作業。」

  「作業?」

  少女難掩驚愕。蒼生隨即對她說:

  「親手抄寫《浮士德》那麼多遍不是很辛苦嗎?我來幫你。」

  「不行,那是我必須一個人完成的作業!」

  「包在我身上,我有秘招。」

  蒼生取過紙張,用羽毛筆沾取墨水,接著以亞爾畢恩在空中編織文字。

  文字飄浮在半空中,呈螺旋狀團團圍繞羽毛筆的筆管。

  「麻煩的功課都可以用這種方式解決。」

  少年讓筆飄上空中。

  筆尖飛快地動了起來,迅速抄寫出文章的開頭。

  「這是……」

  「這叫做〈自動書寫(Automatism)〉,不限語言屬性,只要讓字列發揮〈飄浮〉的作用,筆要浮起來就不是問題吧?雖說讓筆隨心所欲移動需要一點時間練習,不過一旦習慣之後,對寫出腦中的文章很有幫助。」

  「我覺得把《浮士德》背下來更花時間……」

  少年的博聞強記讓少女不禁啞然。然而,當她看向書桌後,就不覺得奇怪了。

  寫爛的紙張、破舊的字典、堆積如山的墨水瓶。

  少年的語言能力,是由平時枯燥、單調且大量的努力所積累的成果。

  「我不知道〈飄浮〉還有這種使用方式。」

  「因為〈飄浮〉的實戰色彩濃厚吧。如果教學生這種方法,大家就會像這樣用在不正當的用途上,或許也有預防的意思。」

  「……老師不會發現嗎?」

  「放心吧,那是模仿你的筆跡。比起罰寫的作業,實技測驗的練習──」

  「關於實技測驗……」加洛莉娜接過蒼生的話,開口說道:「白天的時候亞里亞說過……為什麼您不從學院畢業呢?」

  蒼生沒料到會冒出這個問題,神情忍不住僵硬。

  在書桌對面找書的雪音也露出相同的反應。

  「既然您能操縱各種語言,有不輸給第一線聖語騎士的實力……我認為,蒼生同學有自己該走的路。」

  「唔,怎麼忽然說起這種話……?」

  澄澈的藍色眼眸直盯著他,讓他無處可逃。

  他內心的驚慌傳遞至羽毛筆,使得正在自動書寫的筆掉落在地上。

  「莉、莉娜?如果你是在意白天那場騷動,不需要擔──」

  「朱美小姐……您不是在找她嗎?」

  蒼生倒抽一口氣,沒想到會從加洛莉娜的口中聽見姊姊的名字。

  「這樣的話……您不該留在學院裡面。」

  「我……我也這麼覺得。」

  雪音再也按捺不住,以堅定的語氣加入對話。

  「聽我說,賈倫。加洛莉娜同學說得沒錯,我們……是時候該前進了。」

  雪音的瞳孔里顯露出靜謐的剛強。

  ──是時候該前進了。

  青梅竹馬這委婉的抗議,在少年耳里引起迴響。

  「我……我當然想前進,我也想趕快前進。只是,雪音……」

  「只是?」

  「為了達到目的,我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我完全跟不上姊姊,該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你繼續努力下去,就能接近朱美小姐了嗎?我們和那個時候不一樣,不再是五年前那個無能為力的我們了,不是嗎?」

  「不是的,雪音,還不夠啊……」

  蒼生低著頭,握緊了拳頭,語氣里流露出深藏在心底的情感。

  「姊姊她、姊姊是受人陷害的……!我們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麼危險在等著!必須要有能夠保護大家、不再失去任何人的力量才行……!」

  雪音藉著加洛莉娜提及這個話題的契機,說出深藏內心的想法。

  蒼生再藉由雪音的想法,將心聲宣之於口。

  加洛莉娜只能愣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善意刺中了什麼,然後在她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裂開。

  「雪音,我們今天不要再講姊姊的事了……好嗎?」

  蒼生刻意輕聲細語地低喃,硬逼自己壓抑住內心狂亂的情感。

  ──今天,我和雪音肯定累積了太多壓力,情緒才會這麼不穩定。

  少年這麼想。

  為了不讓無心的話不經意地傷害彼此,他說起話來格外謹慎。

  然而這天晚上,這樣的行為反而讓雪音的情感潰堤。

  「繼續這樣下去,朱美小姐殺了我哥哥的事實不就等於沒有改變嗎……!」

  雪音撕心裂肺地大吼出聲。

  加洛莉娜驚訝地摀住了嘴。

  圖書室里,寂靜成了沉重的壓力。

  「……我尊敬朱美小姐,也相信她。這個想法,至今也未曾改變。可是,學院……這個世界不是這個樣子。

  所以我想至少要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確認那一天、那個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雪音拋下這句話後,兀自離開了。

  「我要回去了。」

  喀嚓一聲,門閂開啟。少女的背影與開門的傾軋聲一同消失。

  現場的氣氛尷尬,蒼生沉悶地吁了口氣。

  他拉開書桌抽屜,看著裡面〈姊姊的禮物〉,讓心情平靜下來。

  抬起頭時,只見愁眉深鎖的加洛莉娜正看著自己。

  「對不起……我以為最好別讓你知道雪音哥哥發生的事情。」

  「我不要緊……蒼生同學,這個。」

  加洛莉娜的手中,遞出了雪音忘在房裡的制服外套。

  「真是的,那個笨蛋。」

  蒼生逼迫著因困窘而變得沉甸甸的身體動起來,站起身子。

  他接過制服,為了追上雪音而沖了出去。

  「我也不想看見你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少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總有一天必須跨出腳步。

  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儘早下定決心。

  ──我知道,雪音。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3

  「哎呀,小姐,您回來得真早。」

  年輕女性的聲音迎接著雪音回家。

  在掛著冰乃華家門牌的大門口,有一位身穿白衣的女侍。

  「我以為您會在蒼生少爺家裡過夜,早上再回來呢。」

  她正在清掃門口,用袖子摀住嘴,調侃著主人。

  然而,雪音只是默默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哎呀。」女侍顯得驚訝,詢問道:「您和蒼生少爺吵架了嗎?」

  流瀉至腰間的銀色長髮,以及妖艷的琥珀色瞳孔。

  她的樣貌隱隱約約飄散出非人的氣氛。

  最詭異的是,燦亮的月光似乎忘記將她的影子描繪於石板上。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主人這顯而易見的謊言,聽得女侍不禁嘆息。

  「唉……小姐您真是的。在這樣的夜路上,您是抱持著什麼心情回來呢。」

  雪音把外套丟在玄關,直接沿著走廊進入宅邸內。

  穿過面向庭院的那條蜿蜒曲折的檐廊,拉開門後,她往鋪在榻榻米上的棉被倒了下去。

  「以前您和蒼生少爺吵架的時候,都會躺在冬冴少爺的膝上尋求安慰。即使年屆十七,只有如夢似幻的少女心依然沒有改變呢。」

  女侍看著雪音,眼神充滿了溺愛。

  竹筒發出聲響,驚動了青蛙,池面上的那輪明月隨之搖盪。

  「我終於說出口了。」

  「您告白了是吧,我知道。」

  「什麼?才、才不是!」

  「我早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是今夜。」

  「真是的……我就說不是了……笨蛋。」

  被女侍戲弄了一會兒後,雪音不耐煩地把臉埋在女侍的大腿上。

  「您和蒼生少爺發生什麼事了?」

  女侍問著,一手輕摸著主人的頭。

  「『繼續這樣下去,朱美小姐殺了我哥哥的事實不就等於沒有改變嗎?』──我對著他把這句話說出來了。我以為順著加洛莉娜同學的話,我們可以直接把心裡的話說出來。結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說到一半變得像是在責備他……」

  「您因為覺得尷尬,逃離那個地方了嗎?」

  女侍解開了主人的藍色髮飾。

  烏黑的長髮披散開來,少女的情感也宣洩而出。

  「我只是一心想回到那個時候,回到講話的時候不需要戰戰兢兢、可以輕鬆自在地吵吵鬧鬧的那個時候。」

  「如果您這麼期望,那麼就更不需要感到尷尬。即使您說話重了一點,蒼生少爺也不可能討厭您喔?」

  「要他接受我的脾氣,只會造成他的心理負擔。」

  姊姊是戰犯的少年,與哥哥被他姊姊奪走的少女。

  如果這盲信的刀刃將他逼入孤獨,自己是最有資格親上火線為他辯護的人。

  這麼做對蒼生來說是種解救。雪音對此深信不疑。

  「我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他的夥伴,陪伴在他身邊。可是,我像這樣插手的話,會不會反而造成一種壓迫,奪走他前進的勇氣和機會……」

  「恕我直言,小姐。您是不是把謙卑和卑微搞混了?您怎能如此侮辱自己為蒼生少爺著想的心情呢?」

  女侍抱住了雪音的頭。

  「聽好了。貼心也是把槍,不夠慎重便會傷害彼此;不過毫不畏懼地將其擲出,則會深深刺入對方胸口。今晚的您選擇了後面這個做法。可以用這種方式相處,不正是您們期望的當初那種關係嗎?」

  「貼心是把槍……你說得對,很像哥哥會說的話呢。」

  「小姐,您認為是朱美小姐殺了冬冴少爺嗎?」

  「我怎麼可能這麼想。」少女答得飛快,轉而問道:「你認為呢,朔夜?」

  「您以這名字稱呼我,令人挺不好意思呢。」

  下一瞬間,女侍失去了本來的樣貌。

  無聲的狂風吹散她的髮絲,她身上出現裂成兩半的尾巴,容貌呈現出猶如狼的細長鼻樑,以及哀傷的琥珀色瞳孔。

  「我也相信朱美小姐。」

  女侍──不對,原本是女侍的她現出白狐的形體,這麼回答。

  即使外貌丕變,月亮依然沒有在榻榻米上映出狐狸的影子。

  「朱美小姐是一位非常誠實,值得信任的人──我的姊姊這麼說過。實際上,她與冬冴少爺也相處得很融洽。」

  「朔夜……美夜不在,你果然會寂寞嗎?」雪音忽然問道。

  雪音的哥哥──即是冰乃華冬冴。

  聽見其使魔的名字,狐狸吁了口氣。

  「我對姊姊的感情,和您對冬冴少爺的感情,表面上相同,實則不然。雖然是姊妹,但我們都是〈言靈〉,並沒有血緣關係。您也知道,我們──裂尾狐自古棲息在關東一帶。我和美夜算是斬不斷的孽緣,在玩鬧的時候甚至造出了富士五湖和蘆之湖。」

  「你們那不叫姊妹吵架,簡直是翻天覆地吧。」

  「呵呵。不過,時間長久也會有影響。美夜在我身邊的時間太長,也許感覺都已經麻痹了。」

  狐狸的哀愁渲染於榻榻米上。

  「姊姊──不對,美夜她在異國的土地上,想必始終堅守著冬冴少爺。想來真是諷刺,那麼討人厭的姊姊,一旦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她的身影竟讓我感到自豪。回憶不知道為什麼在早已遺忘的眼裡特別鮮明,實在讓人傷腦筋。我甚至忍不住笑起自己,竟然像個平凡的妹妹。」

  狐狸的額頭刻劃著名依附宅邸的術式。雪音抱住了她的頭。

  「你是人類喔,朔夜。而且是個溫柔的人。」

  「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不過對一個把幾千萬人吃下肚的野獸,這樣的稱讚未免過於天真。」

  和煦的晚風吹拂著兩人。

  「所以說,您對蒼生少爺的態度要好一點。」

  「唔唔……知道啦,我知道啦。」

  「時間拖得愈久,氣氛只會愈尷尬,儘快互相讓步才是聰明的做法。雖然說,讓男人等得心癢難耐,撩起對方欲望也是種高明的手段……小姐?這樣我會痛,可以不要抓我的毛嗎?」

  「誰教你要亂說話!你老是愛多嘴!」

  「我可是比這個世界的重要文物還要古老許多的存在,多少體諒我一點吧。」

  「這我不能否認。」

  雪音笑著,站在檐廊上。

  她喃喃吟誦出咒文,接著用指尖碰觸有如鏡面的池水。

  ──〈負相剋〉•冰結咒文。

  只有能以絕佳的平衡調整對立屬性的人,才能使用的語言。

  「在沒有亞爾畢恩的協助下能做到這種程度,兄妹果然是血濃於水。」

  狐狸眯起眼睛,望著主人的背影。

  啪嚓!尖銳的聲響接連迸了出來。

  「果然……我還是比不上哥哥。」

  眼見就要結凍的冰塊出現稀疏的裂痕。

  過沒多久,冰層碎裂,夏天的池子裡漂浮著流冰。

  ──水再清澈,也會因紛亂的心而無法平靜。

  女侍原本想提供建言,卻咽了回去。

  希望少女的未來不會凍結──她暗自這麼祈禱。

  狐狸獨自呢喃著。

  「祈望兩位的起步不會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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