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聲東擊西(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不清楚自己喝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許只有一杯,也許多達一桶。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情:液體突然停止滴落時,他不過是消除了火燒般的乾渴,距離徹底喝飽,還隔著整片朗德大森林那麼遠。

  尚皮耶不假思索地發出了抗議。僅僅一秒鐘後,他便意識到這樣不妥,趕緊伸手捂住嘴巴。可是已經晚了,一隻又厚又大的綠巴掌從天而降,將他的手腕直接扇到一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綠膚怪物發出刺耳狂笑,巨軀隨即俯下,仿佛肉山似地擋在尚皮耶面前:

  「小娃崽,還沒喝夠?知道餵你的是啥不?知道俺們從哪圪垯弄來的不?猜吧,用你的小腦子好好猜猜,說不定還能再賞你一袋!」

  「用不,用不著。」尚皮耶咬住臉頰內側,靠著突來的刺痛,這才把話說囫圇。他把體重壓到板條箱上,像上岸的鯽魚那樣急促呼吸,霎那間只覺得天旋地轉,險些兩眼一黑、人事不醒地栽到地上。

  但他不能這麼做。因為現在還不到休息的時候,因為他剛才已經足夠丟人,再不能讓救世軍(即主教座城市守備隊)的榮譽受損。【哪怕死在這裡,也不能讓綠畜生繼續耀武揚威。】

  ——尚皮耶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剛到最後。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向綠皮戰酋投以最輕蔑的眼神。「裡面有血。」他舔舔上面那排牙齒,忍著舌頭表面傳來的劇痛,儘可能冷靜地分析道:

  「還有白葡萄酒。不是什麼好酒,大概是你們這群綠雜碎,在森林裡自己發酵的。獸人,你們平時就喝這種馬尿?這種生活,真是,咳咳,真是太幸福了。」

  「很有精神麼,小娃崽。」戰酋呵呵一笑,居然還挺高興:

  「舌頭都腫成牛肝了,居然還有心思品嘗味道。沒錯,給你喝的就是白辣水,兌上你們這幫凡人的髒血。但俺們可不釀這種腌臢玩意兒,東西是西邊村里搜來的。小子們宰了一個賣酒老頭,順便殺了他全家,紅血滲進地窖,把橡木桶全給泡透啦!拿同類的性命解渴,感覺爽不爽啊?小娃崽,感覺爽不爽啊?!」

  【你是個活該被碾死,被吊死,被大炮轟成肉渣的大獠牙瘋子!】

  熱血湧上腦門,將視野染成一片血紅。尚皮耶很想站起來破口大罵,一拳打得戰酋滿臉開花,但他卻沒有這樣做的體力。「我更想喝你們的血。尤其你的血。」他虛弱地收回雙腿,仰起下巴與獸人四目相對:

  「現在就想喝。我能灌下去8品特(pinte),不,我能灌下去整整8罐。伸過來吧,把脖子馬上伸過來!」

  「你喝不了8罐,小娃崽。」獸人戰酋殘忍地笑笑,兩隻眼睛同時眨動,瞬膜閃出不祥的淺藍反光:

  「8口都不行。俺們是受祝之民,天生就有賜福,強者的血液會在夜裡閃閃發光。你們就算真喝下去,也只能從內到外慢慢腐爛,骨頭架子連塊肉皮都掛不住。還想逞英雄麼,小娃崽?大話還敢不敢再說了,嗯?」

  「隨便你胡說八道。反正吹牛吹再多,也不用繳什一稅。」尚皮耶把視線轉到一邊,藉此掩飾自己的窘迫。但這個動作,卻將獸人的飆狼大纛映入眼帘,起了再標準不過的反效果。

  所謂大纛,就是獸人俚語當中的主將榮譽戰旗。生活在惡地的綠皮怪物,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誇耀武力,遠遠就能瞅見的戰旗,很自然成為了他們的重點裝飾對象。這些大纛的體積非常誇張,旗杆又粗又直,通常由古代巨人的鐵骨(即廢墟里的鋼筋)拼合而成;人口越多的部落,旗杆就豎的越高,法蘭克王國的城堡,在這方面都得甘拜下風。

  「Two-Fang-Guy」,或者說雙獠鬼的這面戰旗,從底座到頂飾足足有二十法尺,自上而下掛滿恐怖的戰利品:整張的飆狼毛皮、粗壯蠻熊腳爪、數不清的綠膚怪物骨骼、犬齒如劍的猛獸頭骨......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被頭髮系在一起,在風中不斷搖晃的人類首級。

  尚皮耶數過首級的數目。在他還沒有那麼渴的時候。整整二十四具,而且都是男性,從斷口流出的血液,將大半截旗杆染成了褐色。更令人沮喪的是,這些首級不僅戴著頭盔,而且都是價格昂貴的好貨:

  開面盔、覆面輕盔、蛙型重盔、騎士武裝盔.......每頂頭盔都是閃閃發亮,如新打造的銀飾般惹人注目。它們肯定出自專業甲冑作坊,至少經過了上千次鍛打,結工錢時必須用埃居金幣計算。普通士兵,平時只能跟在戰馬後頭,看著軍官的好貨暗自羨慕,戴自己頭上之類的事情,連想都不要想。

  換句話說,被獸人拿來裝扮大纛的,要麼是有頭有臉的騎士,要麼是騎在大兵頭上的藍血貴族。這當中還有尚皮耶認識的人,而且不止一個。雖然那群當官的每天好酒好肉,驅使普通士兵就像自家僕人,但尚皮耶看著這麼多熟悉面孔,還是不免有兔死狐悲的感覺。

  「你想上去陪他們?」獸人戰酋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一下子變得喜笑顏開,上下四隻獠牙誇張地搖晃起來:

  「有義氣。哈哈哈哈,你這個凡人,居然也知道義氣!但你上不去,你還不夠格上去。那上面掛著的,都是有頭有臉的鎧甲崽子,像你這種沒手下使喚、只會伺候人的小娃崽,這輩子(Bei-zi)根本不要想!」

  「你上去。你現在就給我上去,立刻,馬上!」尚皮耶被激怒了。他確實是個拿餉吃糧的小兵,三年多了一直升不到軍士,但任何人也沒資格踐踏他的自尊。借著這股火氣,他惡狠狠地瞪圓雙目,衝著綠皮戰酋叫嚷起來:

  「別太得意,髒屁股畜生!不就是打贏了幾場麼?過不了幾天,全得吐出來!我要看著你挨槍子,我要看著你屁滾尿流,像懦夫一樣蹬腿咽氣。那大纛是給你準備的,剩的地方足夠掛你全屍;哪怕你現在殺了我,這個結果也不會——呃?啊啊啊啊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