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走向
雖然克拉麗達港的城市是由各種族共同建設而成的，但通過它的布局，你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織法者城市規劃局的手筆。
從西面港口向內陸方向延伸，一條「城市中軸」將主城區分為南北兩半，大型信標哨塔、天候調節辦公室、執政廳、仲裁廳以及諸如酒館、角斗場、澡堂一類的普通公共設施均勻地分布在城市中軸上，兩條石板鋪成的主幹道將這些城市的核心建築夾在中間。
城市中軸兩側是密集排列的居民房。磚木結構為主，上至熔岩澆築下至臨時棚戶的各式房屋兩列為一組，規整地向南北方向延伸，將主城區塑造成了一個框架筆直的矩形。
有趣的是，雖然這裡是織法者占絕對實力優勢的殖民城市，但除了信標哨塔外，克拉麗達港中最高的建築物皆是其餘種族的房屋。不僅在這裡，北美洲的織法者們的建築也普遍不高。
這就是織法者文化中那些少數來源不明的要素之一，圖蘭認為這可能是因為織法者作為本應嚮往天空的地面種族，卻可以輕易做到飛行，進而失去了對高空的興趣；加上織法者的魔法實力嚴重依賴與穩固的信標，除了哨戒或信標校準等特殊用途的建築結構需要建得高以外，出於安全感，他們更樂於住在低矮的房屋甚至淺層的地洞裡。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也可能是織法者的身高太矮，不需要多高的天花板和多大的室內空間。
回到城市的布局上來，主城區西面就是港口，除了織法者軍港的部分外，港口上的東西基本和織法者沒什麼直接關係。電弧光燈燈塔的北部海岸連續分布著一串主要由蜥蜴人負責的漁業碼頭，南部有著木製海船的造船廠以及先前提到過的碼頭自由市場。
之所以要強調「自由」市場，是因為港口區東部的城市中軸里還有兩個非自由市場，也就是一般經濟仲裁官們負責管理的預規劃信用市場。前者以私有制為基礎，後者不存在私有財產。
信用市場是舊時代的叫法，事實上，得益於半自動化電磁通訊與統計法術的發展，就算有人真的打算冒著被執政官揍的風險不守信用也占不到織法者政府絲毫便宜。
預規劃市場的基本原則是，每一天（或者每周、每月，各地的具體標準不一樣，有的地方還把住房等長時間項目分離出來形成雙軌信用配給制），根據施法階位和社會職業、效用評估結果的不同，每位織法者——也包括服從織法者執政官管理參與織法者的協作體系的其它種族——會獲得一定數量的配給貨幣。這些貨幣一般會以稀有金屬鍊金鑄幣的形式在其進入市場時發放，配給貨幣只可用來直接消費，原則上不建議在市場以外的區域流通，不過如果提前報備了的話倒是允許存錢。
織法者的配給貨幣本質上其實完全不同於地球人類所用的貨幣，之所以用金屬鑄幣也只是看重了它們鍊金仿製代價高、便於與異族流通的優點，並不是看重了金屬作為一般等價物的價值。
事實上，織法者原本就沒有貨幣，他們配給物資完全靠經濟仲裁官定等效配給價格，收集民眾需求意向然後直接實施配給，在非洲遇到了廣泛運用信用貨幣的蜥蜴人帝國以後，才引入了實體貨幣系統。
從個人的角度來說，織法者們的信用市場大概是這麼個東西：
基於每個人對織法者社會的貢獻，織法者的執政與仲裁系統決定每天給他發放物質獎勵。但是每個人的需求各不相同，同一個人不同時間的需求也差異巨大（比如這個月想每天吃一頓好的，下個月想省吃儉用去看鬥獸表演，再下個月又希望要公費旅遊），而且類似節日慶典等的商品與服務也不便於分割配給，若是按一定數量將指定的物資統一分配難免出現問題。
原始的配給制度在百人級別的部落中還適用，到了城邦與國家這個級別就逐漸亂套了。經濟仲裁官們憑經驗與統計可以在大範圍內實施較為合理的配給，往下到了基層就出現了很多問題。
於是，大約兩千年前，完善的信用市場與配給比率系統被魔法皇帝們建立，這套系統將每人每一段時間的各類商品與服務的配給額度化為比率數值分配，而個人在提前向經濟仲裁官報備預定後，可以決定下一時間段自己如何分配使用配額（比如今天我決定明天要吃頓好的，我就把我明天的娛樂服務的配額減兩個點，法仆工作量申請加一個點，這樣我就可以往食物配給的項目上加三個點）。
特定的商品與服務到底需要消耗多少通用配額的問題，也就是說定價的問題皆由當地仲裁廳裁定。並且預規劃信用市場體系中，越大的事項越要提前預約，諸如住房與進入學院學習等項目基本要提前一年報備，不然經濟仲裁官無法及時完成資源調度。
當然，以上問題圖蘭並不需要特別考慮，作為城市分區這一級別的執政官，他可以享受非常優厚的配給待遇，包括每天在酒館頂層的豪華觀景包廂中無限量地吃魔化海鮮刺身直到急性腸胃炎發作。
還好莎娜會生命系的拓撲符文魔法，不然圖蘭好不容易擁有的休閒時光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順帶一提，拓撲符文是除了先前戰艦上的符文泵所用的制印符文外另一個符文大類，某種程度上比後者更加難學並且更加不科學——就像現在圖蘭就很是不理解為什麼莎娜在紙上畫幾個圈就能治療自己。
至於為什麼莎娜要用符文而不是向先前治療圖蘭眼睛時那樣利用生物技術，那是因為圖蘭堅定拒絕吞下一塊蠕動的血色可疑物質或是讓莎娜剖開自己的肚子。
「所以……」圖蘭揉了揉剛從痙攣中恢復過來的肚子，問道，「那個大祭司，到底是敵是友？」
「你抓住了關鍵，我的朋友。」莎娜的笑容有些瘮人，每到這種時候圖蘭才會想起眼前這位少女其實已經獨自在這個星球上經歷了萬年的時光，「它的目的和你我都不一樣，它只是在忠實地奉行造物者們最後留下的指令，看管著這顆星球。不過它的某些動作，可以為我們所用。」
「你在利用它？」
「它也在利用我。」
「怎麼說？」
「在你的理解中，應該怎麼給人工智慧下達指令？唔，這個問題可能太難了，這麼說吧，假如你創造了一個生物並驅使它作為你的奴隸而勞作，該怎麼防止它背叛你？」莎娜透過塔樓的窗戶，看著底下天候管理辦公室樓頂正在觀測天氣並調節城市中央製冷系統的公務員們，反過來向圖蘭提問。
「具體實際的我不懂，不過我們那裡的科幻作品中有機器人三定律這樣的說法。」圖蘭向莎娜解釋起阿西莫夫小說中的正子腦機器人學三大法則，「這裡的機器人指的就是具有強勁實體人工智慧：
一、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因不作為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二、除非違背第一法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三、在不違背第一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有趣。」莎娜收回了目光，她剛剛在看一位下級執政官在抓一個小偷，「你們的，嗯，科學幻想作品裡有沒有講這些定律是如何在人工智慧的思維決策中發揮作用的？」
「加權電位疊加，運算比較後決策。第一定律的權重最高，然後依次權重降低。」圖蘭努力地回憶著那幾部機器人偵探小說的內容，「打個比方，假設三定律的權重分別是4、2、1，而一件事有A與B兩個選項，A選項會完全保護人類，B選項為完全服從人類命令且完全地保護自身，則A的電位為4，B的電位為3，最終機器人選擇A。」
「三定律作為係數，參與純邏輯決策結果變量的最終結算？作為虛構作品，真的非常有趣。在造物主們這裡，祂們把與你所說的三定律對應類似的東西成為源指令。」莎娜的耳朵轉向了圖蘭，說出了一個奇怪的合成詞，「當然真正的源指令非常複雜，過多的我們暫且不討論了，就假設大祭司也是服從機器人三定律的吧，那麼，這其中的關鍵就在於對於『人類』的定義。」
「大祭司對它眼中的『人類』也就是造物主們的定義……保護直立猿人類，還有魔法生物的世界末日……等等，你的意思是……」圖蘭呢喃著，突然抬起頭，「大祭司認為智人是它的主人，或者至少類似主人？魔法生物的存在威脅到了智人的生存，所以它要消滅魔法種族？」
「確切來說是魔法本身制約了智人以及其它非魔法種族的生存與發展。」莎娜嚴肅地點了點頭，「至於大祭司的想法，據我現在掌握的情報，應該就是如此。你可能也能感覺到，魔法的存在嚴重阻礙了我們對世界真理的探尋，這個宇宙的其餘地方可不存在魔法，如果我們不能走上科技的發展路線，遲早會被困死在這顆星球上。不過以上的不妨之後再關心，現在的主要問題是，為什麼大祭司會認為智人是它的主人，或者說智人與造物者們具有哪些相關性。」
「這個原因很重要嗎？」
「很重要，因為這涉及到末日問題的最優解。比如，六王理事會就打算以滅絕智人的方式阻止末日。」
「什麼？」圖蘭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大腦充斥著混亂而僵硬阻塞的熱量，他非常了解織法者六王理事會掌握著多強大的軍事力量，更何況是為了阻止末日的到來，如果他們出兵，智人絕無倖存的可能，「滅絕智人……這樣末日不會反而提前到來嗎？」
「讓我們先明確一點，智人不是造物主，至少目前絕對不是，以後也不太可能——我了解過一些造物者們的文明歷史。」莎娜用平緩的聲音信號示意圖蘭冷靜下來，「而大祭司估計也無法穿越時空看到智人以後的走向，所以現在的情況大概是這樣：智人社會的發展中出現了一些和造物者文明類似的元素，讓大祭司產生了某種『親切感』，所以大祭司希望保護他們。
類比一下，就好像你要養一隻寵物，假如你不是原本就非常喜歡它，那麼在養它之前有人把它殺了你也不會特別心疼，而若是養了一段時間後，有了熟悉與感情，你就不願意讓別人傷害它了。你們的魔法皇帝們收到大祭司的警告後，就是在賭這樣一個問題：他們假設智人還未發展到大祭司會全力保護至不惜殺滅魔法種族——同樣也是和造物者有很強相關性——的地步，現在屠殺智人，消滅其文明，也就從根源上消滅了相關性，這說不定可以讓自身受各種制約的大祭司放棄末日。」
「這也太冒險了吧。」
「站在織法者魔法皇帝的立場上，他們別無選擇。如果末日降臨，他們將失去一切。」
圖蘭沉默了，莎娜這話隱含的意思是，選擇保護智人很可能不足以阻止末日的降臨，這意味著有許多知情的上位魔法種族都不會選擇站在自己和莎娜這一邊，保護智人。唯一樂觀的線索，大概是自己疑似這個世界未來的家鄉證明了最後存活的很可能是智人而不是魔法種族。
不過確實，如果智人這樣一個仰仗科學的非魔法種族要得到保護，否決魔法是最保險的途徑。
「當然這一切還是未知數。」莎娜繼續說著，「除了已經消亡的古代蜥蜴人皇室，以及數千年前曾占據了北非的更古老的魔法種族們，誰也無法確定智人的真實情況，也就是，他們與造物者的相關性到底從何而來。
假如智人是存在了萬年的上古種族，那麼這種引發大祭司邏輯判別錯亂的相關性可能僅僅是來自造物者的親手創造與喜愛；而若是智人是蜥蜴人們基因合成的產物，則說明是智人文明發展的過程中自然產生了相關性，也就是說他們後天發展出的文明引起了大祭司的『好感』。這也是我們需要蜥蜴人的卷宗來確認的。」
「所以，之前你說的互相利用是……」思索片刻，圖蘭平復了心情，「大祭司希望保護智人，因此它傾向於關閉某種造物者留下的魔法本源；而你希望整個星球上的生物整體獲得更好的發展，同樣傾向於魔法消失？」
「正是如此。」
想到在學院裡飽受嘲諷的能量守恆定律，電磁鍊金術掩蓋下的化學法則，技術完全處於黑箱狀態的高等電磁、核物理等類別的魔法以及在現代人類視角中魔法皇帝與執政官們的殘酷統治，圖蘭點了點頭。
但轉念，他又想起自己第一次獨自飛上天空天空，穿過雲層，眺望逐漸遠去的大地的喜悅；想起生活中已經司空見慣的，用於各種搬運抓握的力學戲法；想起物理學與數學的最高造物，聚集凡人之力以比肩傳說中的神明，輝光閃耀天際的傳奇法術；以及，想起了是什麼給予了自己現在這樣漫長的壽命與富足的生活。
「我絕不會主動傷害智人，但我不能保證和你站在一條戰線上。」圖蘭如是說。
「這就足夠了。」莎娜露出了平和的微笑，她血色的雙眼此刻是如此寂靜，「誰又能保證自己以後的某一時刻，會坦然接受死亡呢？」
圖蘭感到自己心頭有什麼東西在顫動，最終卻只發出了無聲的嘆息。
誰又能想到，魔法，造物者隨手留下的玩物，在萬年後掀起了滔天巨浪。
或者說，誰又想像不到呢。
從西面港口向內陸方向延伸，一條「城市中軸」將主城區分為南北兩半，大型信標哨塔、天候調節辦公室、執政廳、仲裁廳以及諸如酒館、角斗場、澡堂一類的普通公共設施均勻地分布在城市中軸上，兩條石板鋪成的主幹道將這些城市的核心建築夾在中間。
城市中軸兩側是密集排列的居民房。磚木結構為主，上至熔岩澆築下至臨時棚戶的各式房屋兩列為一組，規整地向南北方向延伸，將主城區塑造成了一個框架筆直的矩形。
有趣的是，雖然這裡是織法者占絕對實力優勢的殖民城市，但除了信標哨塔外，克拉麗達港中最高的建築物皆是其餘種族的房屋。不僅在這裡，北美洲的織法者們的建築也普遍不高。
這就是織法者文化中那些少數來源不明的要素之一，圖蘭認為這可能是因為織法者作為本應嚮往天空的地面種族，卻可以輕易做到飛行，進而失去了對高空的興趣；加上織法者的魔法實力嚴重依賴與穩固的信標，除了哨戒或信標校準等特殊用途的建築結構需要建得高以外，出於安全感，他們更樂於住在低矮的房屋甚至淺層的地洞裡。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也可能是織法者的身高太矮，不需要多高的天花板和多大的室內空間。
回到城市的布局上來，主城區西面就是港口，除了織法者軍港的部分外，港口上的東西基本和織法者沒什麼直接關係。電弧光燈燈塔的北部海岸連續分布著一串主要由蜥蜴人負責的漁業碼頭，南部有著木製海船的造船廠以及先前提到過的碼頭自由市場。
之所以要強調「自由」市場，是因為港口區東部的城市中軸里還有兩個非自由市場，也就是一般經濟仲裁官們負責管理的預規劃信用市場。前者以私有制為基礎，後者不存在私有財產。
信用市場是舊時代的叫法，事實上，得益於半自動化電磁通訊與統計法術的發展，就算有人真的打算冒著被執政官揍的風險不守信用也占不到織法者政府絲毫便宜。
預規劃市場的基本原則是，每一天（或者每周、每月，各地的具體標準不一樣，有的地方還把住房等長時間項目分離出來形成雙軌信用配給制），根據施法階位和社會職業、效用評估結果的不同，每位織法者——也包括服從織法者執政官管理參與織法者的協作體系的其它種族——會獲得一定數量的配給貨幣。這些貨幣一般會以稀有金屬鍊金鑄幣的形式在其進入市場時發放，配給貨幣只可用來直接消費，原則上不建議在市場以外的區域流通，不過如果提前報備了的話倒是允許存錢。
織法者的配給貨幣本質上其實完全不同於地球人類所用的貨幣，之所以用金屬鑄幣也只是看重了它們鍊金仿製代價高、便於與異族流通的優點，並不是看重了金屬作為一般等價物的價值。
事實上，織法者原本就沒有貨幣，他們配給物資完全靠經濟仲裁官定等效配給價格，收集民眾需求意向然後直接實施配給，在非洲遇到了廣泛運用信用貨幣的蜥蜴人帝國以後，才引入了實體貨幣系統。
從個人的角度來說，織法者們的信用市場大概是這麼個東西：
基於每個人對織法者社會的貢獻，織法者的執政與仲裁系統決定每天給他發放物質獎勵。但是每個人的需求各不相同，同一個人不同時間的需求也差異巨大（比如這個月想每天吃一頓好的，下個月想省吃儉用去看鬥獸表演，再下個月又希望要公費旅遊），而且類似節日慶典等的商品與服務也不便於分割配給，若是按一定數量將指定的物資統一分配難免出現問題。
原始的配給制度在百人級別的部落中還適用，到了城邦與國家這個級別就逐漸亂套了。經濟仲裁官們憑經驗與統計可以在大範圍內實施較為合理的配給，往下到了基層就出現了很多問題。
於是，大約兩千年前，完善的信用市場與配給比率系統被魔法皇帝們建立，這套系統將每人每一段時間的各類商品與服務的配給額度化為比率數值分配，而個人在提前向經濟仲裁官報備預定後，可以決定下一時間段自己如何分配使用配額（比如今天我決定明天要吃頓好的，我就把我明天的娛樂服務的配額減兩個點，法仆工作量申請加一個點，這樣我就可以往食物配給的項目上加三個點）。
特定的商品與服務到底需要消耗多少通用配額的問題，也就是說定價的問題皆由當地仲裁廳裁定。並且預規劃信用市場體系中，越大的事項越要提前預約，諸如住房與進入學院學習等項目基本要提前一年報備，不然經濟仲裁官無法及時完成資源調度。
當然，以上問題圖蘭並不需要特別考慮，作為城市分區這一級別的執政官，他可以享受非常優厚的配給待遇，包括每天在酒館頂層的豪華觀景包廂中無限量地吃魔化海鮮刺身直到急性腸胃炎發作。
還好莎娜會生命系的拓撲符文魔法，不然圖蘭好不容易擁有的休閒時光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順帶一提，拓撲符文是除了先前戰艦上的符文泵所用的制印符文外另一個符文大類，某種程度上比後者更加難學並且更加不科學——就像現在圖蘭就很是不理解為什麼莎娜在紙上畫幾個圈就能治療自己。
至於為什麼莎娜要用符文而不是向先前治療圖蘭眼睛時那樣利用生物技術，那是因為圖蘭堅定拒絕吞下一塊蠕動的血色可疑物質或是讓莎娜剖開自己的肚子。
「所以……」圖蘭揉了揉剛從痙攣中恢復過來的肚子，問道，「那個大祭司，到底是敵是友？」
「你抓住了關鍵，我的朋友。」莎娜的笑容有些瘮人，每到這種時候圖蘭才會想起眼前這位少女其實已經獨自在這個星球上經歷了萬年的時光，「它的目的和你我都不一樣，它只是在忠實地奉行造物者們最後留下的指令，看管著這顆星球。不過它的某些動作，可以為我們所用。」
「你在利用它？」
「它也在利用我。」
「怎麼說？」
「在你的理解中，應該怎麼給人工智慧下達指令？唔，這個問題可能太難了，這麼說吧，假如你創造了一個生物並驅使它作為你的奴隸而勞作，該怎麼防止它背叛你？」莎娜透過塔樓的窗戶，看著底下天候管理辦公室樓頂正在觀測天氣並調節城市中央製冷系統的公務員們，反過來向圖蘭提問。
「具體實際的我不懂，不過我們那裡的科幻作品中有機器人三定律這樣的說法。」圖蘭向莎娜解釋起阿西莫夫小說中的正子腦機器人學三大法則，「這裡的機器人指的就是具有強勁實體人工智慧：
一、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因不作為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二、除非違背第一法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三、在不違背第一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有趣。」莎娜收回了目光，她剛剛在看一位下級執政官在抓一個小偷，「你們的，嗯，科學幻想作品裡有沒有講這些定律是如何在人工智慧的思維決策中發揮作用的？」
「加權電位疊加，運算比較後決策。第一定律的權重最高，然後依次權重降低。」圖蘭努力地回憶著那幾部機器人偵探小說的內容，「打個比方，假設三定律的權重分別是4、2、1，而一件事有A與B兩個選項，A選項會完全保護人類，B選項為完全服從人類命令且完全地保護自身，則A的電位為4，B的電位為3，最終機器人選擇A。」
「三定律作為係數，參與純邏輯決策結果變量的最終結算？作為虛構作品，真的非常有趣。在造物主們這裡，祂們把與你所說的三定律對應類似的東西成為源指令。」莎娜的耳朵轉向了圖蘭，說出了一個奇怪的合成詞，「當然真正的源指令非常複雜，過多的我們暫且不討論了，就假設大祭司也是服從機器人三定律的吧，那麼，這其中的關鍵就在於對於『人類』的定義。」
「大祭司對它眼中的『人類』也就是造物主們的定義……保護直立猿人類，還有魔法生物的世界末日……等等，你的意思是……」圖蘭呢喃著，突然抬起頭，「大祭司認為智人是它的主人，或者至少類似主人？魔法生物的存在威脅到了智人的生存，所以它要消滅魔法種族？」
「確切來說是魔法本身制約了智人以及其它非魔法種族的生存與發展。」莎娜嚴肅地點了點頭，「至於大祭司的想法，據我現在掌握的情報，應該就是如此。你可能也能感覺到，魔法的存在嚴重阻礙了我們對世界真理的探尋，這個宇宙的其餘地方可不存在魔法，如果我們不能走上科技的發展路線，遲早會被困死在這顆星球上。不過以上的不妨之後再關心，現在的主要問題是，為什麼大祭司會認為智人是它的主人，或者說智人與造物者們具有哪些相關性。」
「這個原因很重要嗎？」
「很重要，因為這涉及到末日問題的最優解。比如，六王理事會就打算以滅絕智人的方式阻止末日。」
「什麼？」圖蘭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大腦充斥著混亂而僵硬阻塞的熱量，他非常了解織法者六王理事會掌握著多強大的軍事力量，更何況是為了阻止末日的到來，如果他們出兵，智人絕無倖存的可能，「滅絕智人……這樣末日不會反而提前到來嗎？」
「讓我們先明確一點，智人不是造物主，至少目前絕對不是，以後也不太可能——我了解過一些造物者們的文明歷史。」莎娜用平緩的聲音信號示意圖蘭冷靜下來，「而大祭司估計也無法穿越時空看到智人以後的走向，所以現在的情況大概是這樣：智人社會的發展中出現了一些和造物者文明類似的元素，讓大祭司產生了某種『親切感』，所以大祭司希望保護他們。
類比一下，就好像你要養一隻寵物，假如你不是原本就非常喜歡它，那麼在養它之前有人把它殺了你也不會特別心疼，而若是養了一段時間後，有了熟悉與感情，你就不願意讓別人傷害它了。你們的魔法皇帝們收到大祭司的警告後，就是在賭這樣一個問題：他們假設智人還未發展到大祭司會全力保護至不惜殺滅魔法種族——同樣也是和造物者有很強相關性——的地步，現在屠殺智人，消滅其文明，也就從根源上消滅了相關性，這說不定可以讓自身受各種制約的大祭司放棄末日。」
「這也太冒險了吧。」
「站在織法者魔法皇帝的立場上，他們別無選擇。如果末日降臨，他們將失去一切。」
圖蘭沉默了，莎娜這話隱含的意思是，選擇保護智人很可能不足以阻止末日的降臨，這意味著有許多知情的上位魔法種族都不會選擇站在自己和莎娜這一邊，保護智人。唯一樂觀的線索，大概是自己疑似這個世界未來的家鄉證明了最後存活的很可能是智人而不是魔法種族。
不過確實，如果智人這樣一個仰仗科學的非魔法種族要得到保護，否決魔法是最保險的途徑。
「當然這一切還是未知數。」莎娜繼續說著，「除了已經消亡的古代蜥蜴人皇室，以及數千年前曾占據了北非的更古老的魔法種族們，誰也無法確定智人的真實情況，也就是，他們與造物者的相關性到底從何而來。
假如智人是存在了萬年的上古種族，那麼這種引發大祭司邏輯判別錯亂的相關性可能僅僅是來自造物者的親手創造與喜愛；而若是智人是蜥蜴人們基因合成的產物，則說明是智人文明發展的過程中自然產生了相關性，也就是說他們後天發展出的文明引起了大祭司的『好感』。這也是我們需要蜥蜴人的卷宗來確認的。」
「所以，之前你說的互相利用是……」思索片刻，圖蘭平復了心情，「大祭司希望保護智人，因此它傾向於關閉某種造物者留下的魔法本源；而你希望整個星球上的生物整體獲得更好的發展，同樣傾向於魔法消失？」
「正是如此。」
想到在學院裡飽受嘲諷的能量守恆定律，電磁鍊金術掩蓋下的化學法則，技術完全處於黑箱狀態的高等電磁、核物理等類別的魔法以及在現代人類視角中魔法皇帝與執政官們的殘酷統治，圖蘭點了點頭。
但轉念，他又想起自己第一次獨自飛上天空天空，穿過雲層，眺望逐漸遠去的大地的喜悅；想起生活中已經司空見慣的，用於各種搬運抓握的力學戲法；想起物理學與數學的最高造物，聚集凡人之力以比肩傳說中的神明，輝光閃耀天際的傳奇法術；以及，想起了是什麼給予了自己現在這樣漫長的壽命與富足的生活。
「我絕不會主動傷害智人，但我不能保證和你站在一條戰線上。」圖蘭如是說。
「這就足夠了。」莎娜露出了平和的微笑，她血色的雙眼此刻是如此寂靜，「誰又能保證自己以後的某一時刻，會坦然接受死亡呢？」
圖蘭感到自己心頭有什麼東西在顫動，最終卻只發出了無聲的嘆息。
誰又能想到，魔法，造物者隨手留下的玩物，在萬年後掀起了滔天巨浪。
或者說，誰又想像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