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宴會
在城市南郊的一座莊園中，宴會如期舉行。
織法者優勢權力階級內部的協作維繫主要依賴於強社交關係，所以，哪怕執政官們——也就是上位的法師們普遍是一幫技術宅，他們也不得不時常參與團建活動。
顯然，這樣的宴會和圖蘭初來乍到時想像中的相去甚遠，與其說是宴會，它們的氛圍反而與技術交流會或漫展更接近一些。
就很離譜。
舉辦宴會的莊園被一片麥田環繞，不過現在農田裡的作物已經被盡數收割，隨著夜幕降臨，遠處的食品加工序列上空長明的淡紫色法陣成了比一望無際的荒野更讓人心情放鬆的景色。
轟鳴的鍊金工坊多在克拉麗達港城區的北郊，織法者負責的魔能礦場也位於城市中軸的東北方向，現在除了東南方向的另一座小鎮時不時因人群活動傳來細微的電磁嘯叫以外，整座莊園不用開啟任何形式的屏障也能享有安靜的聲波與電磁環境。
如果忽略莊園周圍草地上匍匐著的十幾輛六足坦克以及其上掛載的大口徑磁軌炮的話，周圍的建築都保持著一致的默契，瓦片、磚牆與木製樑柱構成了一幅鄉村的和平景象。
而這座莊園的主體建築，作為織法者的核心設施之一，也少見地以相對熔鑄而言較鬆散的磚石結構作為主體。
或許也正因如此，這場宴會才能吸引到仲裁官們的參加。當然，戰爭周期臨近，大家也愈發珍惜這樣短暫的放鬆機會，如此仲裁官們的到來也不難理解了。
雖說這場宴會的主題其實是歡迎新一批執政官的加入，照理得有一些演說與致辭，但在場的執政官們早已用麵食填飽了肚子，三三兩兩分散開，圍著各種全息投影、書籍與稿紙堆討論著學術魔法問題。
反觀仲裁官那邊，氣氛倒是更熱烈一些，一些略微有些喝醉了的織法者站到了大理石台階上，用高振幅的電磁波爭論起未來世界大戰爆發的時間與起因。
圖蘭趴在二樓的欄杆上，俯瞰著下方擺有餐食與一些異族的稀奇玩意兒的展櫃的大廳，別墅門廳、餐廳以及它們二層的走道都由大門相通的設計為兩撥人提供了天然的分隔的場地。圖蘭可以從大廳里雜亂的電磁信號中感覺到，有些執政官對隔壁的醉酒者們露出了輕微的鄙夷情感——秘法師一般滴酒不沾，只有工作時不需要高精度、高強度施法的仲裁官們才有飲酒的習慣。
過了一會，他喝完了手中口味陌生的鍊金調製飲料，轉向身後的書架，開始挑選自己晚上想看的書。圖蘭並沒有參與在場其他高階位法師的討論，比起與和自己思維方式不同的真正的織法者秘法師交流，他對兩個大廳二樓走道上連成了牆壁的書架更感興趣。
黃昏的最後一縷夕陽從精心鑄造的石英窗扉中透過，將別墅內的一切事物都蓋上了一層朦朧的橙黃色光影，在場所有的織法者們都默契地只用電磁波交流，沒有發出任何聲波打破這喧鬧的寂靜。
愉快而美好，莊重而確有其事。
可圖蘭只看見了一群活生生的求知者被猙獰的橡木天花板封死了通往星空的所有道路，在永夜到來前最後一縷光明中進行著無聲而無力的狂歡。
確實，魔法生物無路可走。周期性的世界戰爭帶來了毀滅，可也帶來了哪怕是虛偽的希望。即使末日被成功規避，直到又一個萬年後的哪一天，有一個魔法種族在統一了這顆星球、終結了戰爭周期後，將自己的觸鬚伸向太空，迎接它們的也只會是這樣一個無情的事實：
他們所熟知的幾乎所有自然規律，都只在地球表面三萬六千千米高度以下的空間中適用。
到了那樣的地步，又會有多少人有繼續努力，從頭再來的勇氣呢？沒錯，只有在所有人都被近在眼前的殘酷蒙蔽了雙眼的當下，人們才會忽略更加深層的悲哀。
不，他們沒有被蒙蔽，六王理事會已經被大祭司警告，圖蘭相信其餘的上位種族應該也多少知道魔法本源的存在；另一方面，能抵達太空軌道的種族也並非沒有，蟲族就是個例子，他們也應該了解魔法的邊界問題。
或許，他們只是不在意。
畢竟，不知道多少代人後才會展現的絕望，和現在的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嚴雲成啊，假如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可以選擇關閉造物者留下的魔法本源，你會如何選擇？
而如果不考慮末日，多少年後你成功當上了魔法皇帝，來到了世界權力的頂端，你又會如何選擇？
所以，這個異世界前進的最大障礙其實還是人性……嗎？
圖蘭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
「卡洛閣下，你在擔憂戰爭嗎？」克拉麗達港區的最高執政官兼副總仲裁官，超階位法師穆塞拉爾走上了二樓。
他的年紀超過了200歲，雖然神經系統的靈敏度不及更年輕的秘法師，但他大半輩子積累的魔法學識與經驗令他的實際戰鬥力不減反增。
先前圖蘭正端著書看著窗外發呆。
他的尾巴一縮，似乎有些被嚇到。
「哦……不。」圖蘭和上了書，下意識地遵從了織法者們無話不談的習慣，斟酌著開口，「我在想，呃，克拉麗達港里各種族共同生活的景象，有沒有可能在更大範圍內實現。」
「嗯？」穆塞拉爾略微有些驚訝地轉了轉副耳，帶動了頭頂亂糟糟的白髮，「那——你覺得，這裡的繁榮與和平是靠什麼實現的？」
超過兩百歲，意味著他可能經歷了上一次戰爭周期的開始，見證了古代蜥蜴人帝國的覆滅。
「我不是很了解，您也知道，我來自北大陸，那裡的異族基本只有完全位於我們統治之下的附庸種族。」
「你可以說說你現在的看法。」
「我盡力。」圖蘭回憶著那些奇怪的社會學知識，「各種族間的和平原因，我認為其中基礎是各種族人民利益的相似，而其中直接的促成因素是權力影響的剝離。以蜥蜴人為例，古代蜥蜴人帝國的統治階級擁有權力，這使得其治下所有蜥蜴人的利益表現得與統治階級靠近，也就是與織法者等異族敵對。隨著蜥蜴人統治階級被我們擊潰，被統治階級的表觀利益開始回歸它們的實際利益，這才使得和平成為可能。」
「也就是說，你認為是不合理的強權阻礙了異族間的和平與協作，而自然狀態下不同種族趨向和平？」
「是的。」圖蘭用聲帶咕嚕的聲響表示謙虛與不確定。
「那我來說說我的看法吧，很巧，我見證了東大陸殖民地的發展。」穆塞拉爾調整了一下椅子，面向圖蘭，「我認為，恰恰是強權的存在本身促成了跨種族的和平。簡單的思考，沒有了魔法帶來的強權，所有種族——大概除了蜥蜴人——都會陷入無政府狀態。」
圖蘭點了點頭。穆塞拉爾的觀點和自己並沒有本質的衝突，只是一個主次矛盾的區別。就是說，在這個世界的跨種族協作過程中，到底是權力起決定性作用，還是兩個種族中個體利益取向的相似性——生物、文化的等方面的相似性——起決定作用。
這種涉及實際數據與案例分析的問題，單靠社會分析學的基本公理是無法解答的。另一方面，統治者的地位與漫長的壽命使得穆塞拉爾不藉助任何理論工具也可以參透社會的運作機理。
「曾經有學者提出過多種族的命運共同體這樣的概念，倡導要規劃發展相關技術領域，以生產關係的改變推動發現不同種族間的共同利益，進而為跨種族合作共贏打下基礎。我認為這不對，不能說發現命運共同體，而應該說構建命運共同體。」並不理解圖蘭在聽到構建命運共同體時為何瞪大了眼睛，穆塞拉爾繼續說，「如果說利益是樹根，那麼權力和與權力相伴共生的協作關係就是樹幹與枝葉。我們常說不能捨本逐末，在異種族關係上這是不合理的：當改變樹根的代價足夠大時，修剪枝椏反而成了更優秀的解決方案。
命運共同體，說白了就是以種族為其中個體的大號社會，社會哪能平白無故存在，等著我們發現？發現或者說迎合共同利益這種事……打個比方，當你管理數千名法仆的時候，就不能像管理十個人那樣，和每個人談心，告訴他們合作的好處——你直接一個高階位法術甩出去他們就聽你的了。
認知上的良好交流固然好，可所消耗的時間與精力和回報完全不成正比，處理跨種族問題也一樣——發現再多的共同利益，也沒有直接在原有的利益背景上施展威權，運用軟硬實力自己構建出一個共同體來得靠譜。共同體成功構建，意味著跨種族協作得以進行；而協作都進行了，還擔心共同利益少嗎？而事實也往往是，這個星球上，威權下的社會遠比不斷委曲自身來迎合盟友所謂共同利益的社會要來得穩定與和平，前者——以我們的國度與古代蜥蜴人帝國對異族的統治體系為代表——內部的種族衝突現象遠少於後者，同時個體的共同利益多於後者。」
「受教了。」圖蘭不經感慨萬千。
也是，上萬年的戰爭循環啊，如果有什麼團結各種族的捷徑，無論那是一個善於外交的種族、一系列深邃的思想或是其它什麼東西，戰爭周期早該被終結了。然而事實就是，即使有莎娜這種歷經萬年的存在，也無法阻止世界大戰的發生。
究其根本，社會的代理人之所以是代理人，並不是因為某種契約提前設定好了它們的權力與職責，而是代理人擁有權力這一事實使得社會和社會中其它個體的行為客觀上不得不以該代理人的利益為轉移。代理人是一種自然現象，不是什麼凡人的偉大嘗試或創造，沒有人能阻止合理的社會存續，也沒有人能阻止當下不合理的社會消亡。另一方面，代理人的利益與共同體利益相似這一要求或者說規律的存在，也僅僅是由於代理人利益與和共同體利益偏移過大的社會已經因無法適應環境消亡了罷了。
所以，這裡是權力為中心的異世界，或者說，是威權主義政治被迫盛行的異世界，這樣形容大概沒什麼問題吧。
造物者或精心或隨意的布置下，下至基因上至魔法萬年來都在高速疊代，激烈的種群生存競爭飛速淘汰著不符合這個世界政治邏輯的社會。在這樣的背景下，若是為了星空或者其他什麼理想放棄依賴魔法，社會就會沒有足夠的實力，別說想要構建生物命運共同體，要自保都不是一般的困難。
即使只著眼於種族內部，這也已經不只是不同種族間思維差異造成的現象了，魔法作為一種具體權力——強制力與強制力威懾——的存在本身，使得整個星球上各種族的權勢結構都直接或間接地步入了畸形。
抽象權力的缺失，包括概念性抽象權力與個體性抽象權力的缺失，這是魔法種族們走向未來的最大功能性障礙。
織法者優勢權力階級內部的協作維繫主要依賴於強社交關係，所以，哪怕執政官們——也就是上位的法師們普遍是一幫技術宅，他們也不得不時常參與團建活動。
顯然，這樣的宴會和圖蘭初來乍到時想像中的相去甚遠，與其說是宴會，它們的氛圍反而與技術交流會或漫展更接近一些。
就很離譜。
舉辦宴會的莊園被一片麥田環繞，不過現在農田裡的作物已經被盡數收割，隨著夜幕降臨，遠處的食品加工序列上空長明的淡紫色法陣成了比一望無際的荒野更讓人心情放鬆的景色。
轟鳴的鍊金工坊多在克拉麗達港城區的北郊，織法者負責的魔能礦場也位於城市中軸的東北方向，現在除了東南方向的另一座小鎮時不時因人群活動傳來細微的電磁嘯叫以外，整座莊園不用開啟任何形式的屏障也能享有安靜的聲波與電磁環境。
如果忽略莊園周圍草地上匍匐著的十幾輛六足坦克以及其上掛載的大口徑磁軌炮的話，周圍的建築都保持著一致的默契，瓦片、磚牆與木製樑柱構成了一幅鄉村的和平景象。
而這座莊園的主體建築，作為織法者的核心設施之一，也少見地以相對熔鑄而言較鬆散的磚石結構作為主體。
或許也正因如此，這場宴會才能吸引到仲裁官們的參加。當然，戰爭周期臨近，大家也愈發珍惜這樣短暫的放鬆機會，如此仲裁官們的到來也不難理解了。
雖說這場宴會的主題其實是歡迎新一批執政官的加入，照理得有一些演說與致辭，但在場的執政官們早已用麵食填飽了肚子，三三兩兩分散開，圍著各種全息投影、書籍與稿紙堆討論著學術魔法問題。
反觀仲裁官那邊，氣氛倒是更熱烈一些，一些略微有些喝醉了的織法者站到了大理石台階上，用高振幅的電磁波爭論起未來世界大戰爆發的時間與起因。
圖蘭趴在二樓的欄杆上，俯瞰著下方擺有餐食與一些異族的稀奇玩意兒的展櫃的大廳，別墅門廳、餐廳以及它們二層的走道都由大門相通的設計為兩撥人提供了天然的分隔的場地。圖蘭可以從大廳里雜亂的電磁信號中感覺到，有些執政官對隔壁的醉酒者們露出了輕微的鄙夷情感——秘法師一般滴酒不沾，只有工作時不需要高精度、高強度施法的仲裁官們才有飲酒的習慣。
過了一會，他喝完了手中口味陌生的鍊金調製飲料，轉向身後的書架，開始挑選自己晚上想看的書。圖蘭並沒有參與在場其他高階位法師的討論，比起與和自己思維方式不同的真正的織法者秘法師交流，他對兩個大廳二樓走道上連成了牆壁的書架更感興趣。
黃昏的最後一縷夕陽從精心鑄造的石英窗扉中透過，將別墅內的一切事物都蓋上了一層朦朧的橙黃色光影，在場所有的織法者們都默契地只用電磁波交流，沒有發出任何聲波打破這喧鬧的寂靜。
愉快而美好，莊重而確有其事。
可圖蘭只看見了一群活生生的求知者被猙獰的橡木天花板封死了通往星空的所有道路，在永夜到來前最後一縷光明中進行著無聲而無力的狂歡。
確實，魔法生物無路可走。周期性的世界戰爭帶來了毀滅，可也帶來了哪怕是虛偽的希望。即使末日被成功規避，直到又一個萬年後的哪一天，有一個魔法種族在統一了這顆星球、終結了戰爭周期後，將自己的觸鬚伸向太空，迎接它們的也只會是這樣一個無情的事實：
他們所熟知的幾乎所有自然規律，都只在地球表面三萬六千千米高度以下的空間中適用。
到了那樣的地步，又會有多少人有繼續努力，從頭再來的勇氣呢？沒錯，只有在所有人都被近在眼前的殘酷蒙蔽了雙眼的當下，人們才會忽略更加深層的悲哀。
不，他們沒有被蒙蔽，六王理事會已經被大祭司警告，圖蘭相信其餘的上位種族應該也多少知道魔法本源的存在；另一方面，能抵達太空軌道的種族也並非沒有，蟲族就是個例子，他們也應該了解魔法的邊界問題。
或許，他們只是不在意。
畢竟，不知道多少代人後才會展現的絕望，和現在的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嚴雲成啊，假如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可以選擇關閉造物者留下的魔法本源，你會如何選擇？
而如果不考慮末日，多少年後你成功當上了魔法皇帝，來到了世界權力的頂端，你又會如何選擇？
所以，這個異世界前進的最大障礙其實還是人性……嗎？
圖蘭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
「卡洛閣下，你在擔憂戰爭嗎？」克拉麗達港區的最高執政官兼副總仲裁官，超階位法師穆塞拉爾走上了二樓。
他的年紀超過了200歲，雖然神經系統的靈敏度不及更年輕的秘法師，但他大半輩子積累的魔法學識與經驗令他的實際戰鬥力不減反增。
先前圖蘭正端著書看著窗外發呆。
他的尾巴一縮，似乎有些被嚇到。
「哦……不。」圖蘭和上了書，下意識地遵從了織法者們無話不談的習慣，斟酌著開口，「我在想，呃，克拉麗達港里各種族共同生活的景象，有沒有可能在更大範圍內實現。」
「嗯？」穆塞拉爾略微有些驚訝地轉了轉副耳，帶動了頭頂亂糟糟的白髮，「那——你覺得，這裡的繁榮與和平是靠什麼實現的？」
超過兩百歲，意味著他可能經歷了上一次戰爭周期的開始，見證了古代蜥蜴人帝國的覆滅。
「我不是很了解，您也知道，我來自北大陸，那裡的異族基本只有完全位於我們統治之下的附庸種族。」
「你可以說說你現在的看法。」
「我盡力。」圖蘭回憶著那些奇怪的社會學知識，「各種族間的和平原因，我認為其中基礎是各種族人民利益的相似，而其中直接的促成因素是權力影響的剝離。以蜥蜴人為例，古代蜥蜴人帝國的統治階級擁有權力，這使得其治下所有蜥蜴人的利益表現得與統治階級靠近，也就是與織法者等異族敵對。隨著蜥蜴人統治階級被我們擊潰，被統治階級的表觀利益開始回歸它們的實際利益，這才使得和平成為可能。」
「也就是說，你認為是不合理的強權阻礙了異族間的和平與協作，而自然狀態下不同種族趨向和平？」
「是的。」圖蘭用聲帶咕嚕的聲響表示謙虛與不確定。
「那我來說說我的看法吧，很巧，我見證了東大陸殖民地的發展。」穆塞拉爾調整了一下椅子，面向圖蘭，「我認為，恰恰是強權的存在本身促成了跨種族的和平。簡單的思考，沒有了魔法帶來的強權，所有種族——大概除了蜥蜴人——都會陷入無政府狀態。」
圖蘭點了點頭。穆塞拉爾的觀點和自己並沒有本質的衝突，只是一個主次矛盾的區別。就是說，在這個世界的跨種族協作過程中，到底是權力起決定性作用，還是兩個種族中個體利益取向的相似性——生物、文化的等方面的相似性——起決定作用。
這種涉及實際數據與案例分析的問題，單靠社會分析學的基本公理是無法解答的。另一方面，統治者的地位與漫長的壽命使得穆塞拉爾不藉助任何理論工具也可以參透社會的運作機理。
「曾經有學者提出過多種族的命運共同體這樣的概念，倡導要規劃發展相關技術領域，以生產關係的改變推動發現不同種族間的共同利益，進而為跨種族合作共贏打下基礎。我認為這不對，不能說發現命運共同體，而應該說構建命運共同體。」並不理解圖蘭在聽到構建命運共同體時為何瞪大了眼睛，穆塞拉爾繼續說，「如果說利益是樹根，那麼權力和與權力相伴共生的協作關係就是樹幹與枝葉。我們常說不能捨本逐末，在異種族關係上這是不合理的：當改變樹根的代價足夠大時，修剪枝椏反而成了更優秀的解決方案。
命運共同體，說白了就是以種族為其中個體的大號社會，社會哪能平白無故存在，等著我們發現？發現或者說迎合共同利益這種事……打個比方，當你管理數千名法仆的時候，就不能像管理十個人那樣，和每個人談心，告訴他們合作的好處——你直接一個高階位法術甩出去他們就聽你的了。
認知上的良好交流固然好，可所消耗的時間與精力和回報完全不成正比，處理跨種族問題也一樣——發現再多的共同利益，也沒有直接在原有的利益背景上施展威權，運用軟硬實力自己構建出一個共同體來得靠譜。共同體成功構建，意味著跨種族協作得以進行；而協作都進行了，還擔心共同利益少嗎？而事實也往往是，這個星球上，威權下的社會遠比不斷委曲自身來迎合盟友所謂共同利益的社會要來得穩定與和平，前者——以我們的國度與古代蜥蜴人帝國對異族的統治體系為代表——內部的種族衝突現象遠少於後者，同時個體的共同利益多於後者。」
「受教了。」圖蘭不經感慨萬千。
也是，上萬年的戰爭循環啊，如果有什麼團結各種族的捷徑，無論那是一個善於外交的種族、一系列深邃的思想或是其它什麼東西，戰爭周期早該被終結了。然而事實就是，即使有莎娜這種歷經萬年的存在，也無法阻止世界大戰的發生。
究其根本，社會的代理人之所以是代理人，並不是因為某種契約提前設定好了它們的權力與職責，而是代理人擁有權力這一事實使得社會和社會中其它個體的行為客觀上不得不以該代理人的利益為轉移。代理人是一種自然現象，不是什麼凡人的偉大嘗試或創造，沒有人能阻止合理的社會存續，也沒有人能阻止當下不合理的社會消亡。另一方面，代理人的利益與共同體利益相似這一要求或者說規律的存在，也僅僅是由於代理人利益與和共同體利益偏移過大的社會已經因無法適應環境消亡了罷了。
所以，這裡是權力為中心的異世界，或者說，是威權主義政治被迫盛行的異世界，這樣形容大概沒什麼問題吧。
造物者或精心或隨意的布置下，下至基因上至魔法萬年來都在高速疊代，激烈的種群生存競爭飛速淘汰著不符合這個世界政治邏輯的社會。在這樣的背景下，若是為了星空或者其他什麼理想放棄依賴魔法，社會就會沒有足夠的實力，別說想要構建生物命運共同體，要自保都不是一般的困難。
即使只著眼於種族內部，這也已經不只是不同種族間思維差異造成的現象了，魔法作為一種具體權力——強制力與強制力威懾——的存在本身，使得整個星球上各種族的權勢結構都直接或間接地步入了畸形。
抽象權力的缺失，包括概念性抽象權力與個體性抽象權力的缺失，這是魔法種族們走向未來的最大功能性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