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寒酸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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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時雪在屋裡放好了東西,叮囑蘇瑤和白漁不要亂跑,轉身出門,下了樓,看見花十娘又在櫃檯那邊打瞌睡。顧時雪啞然失笑,還以為老闆娘剛剛下來是要做什麼事兒呢,沒想到是接著睡覺。

  顧時雪搖搖頭,輕手輕腳地推門出去,前往棋院,陸望照舊蹲在她的肩頭上。

  龍城乃是天子腳下,九夏首善之地,權貴扎堆,規矩也多,地段自然就分出了三六九等。以皇城為核心,距離越近,地段自然越金貴,不說虛頭巴腦的面子問題,這種距離上的近有實際上的優勢,那就是上朝會比較方便——雖然自從君主立憲改制以來,朝會就不再叫朝會了,改名叫議會,但實際上什麼都沒變。

  早朝,那實在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大臣們必須凌晨三點左右便聚集在午門外,而後在寒風中等上一個時辰,待到三通鼓響,才能進入皇城開始朝會。離皇城近點兒,就可以在家稍微多睡一會兒,晚點兒出門。

  離皇城最近的那一片宅邸群,被人稱之為王侯街,裡面官員大多身份煊赫,公侯伯扎堆,像是宋玉君師姐的那個宋家便在王侯街上。不過來京城之前,師姐用鸚鵡傳信給她,說她家裡人不太喜歡李行舟,因而連帶著對顧時雪的觀感恐怕也不會很好,儘量別去。可是如果真的遇到什麼事情,那上門去求助,宋家人多半還是會幫上一幫的。

  稍遠一點的另一處,被稱為朝臣府,裡面的官員比不上王侯街的煊赫,但好歹是有資格入朝面聖的。有沒有資格面聖,那便是區分京城官員的一道坎兒。顧時雪要去的棋院也坐落於朝臣街,占地不小,正門之前是一塊空地,棋院中有一棵柏樹參天,樹枝如同臥龍,從院內伸出,樹蔭萋萋,如同華蓋般將棋院之外的那一處小廣場也給遮住。

  棋院之外,不少報名者或站或坐,有些就地擺下棋盤和人對弈,有些在談論棋局,有些研讀棋經。棋院門口豎立一塊公告牌,一些士子正聚集在牌前。顧時雪過去看了一眼,發現牌上寫著的是當前排在前十的優勝者和其勝場。此次龍城的棋賽就像是打擂台,也不講究什麼先來後到,總共十把椅子,四處而來的民間棋手和棋院棋待詔一同爭奪那個位置,贏者上,輸者下。

  顧時雪扭頭四望,來了棋院卻不知道去哪兒報名。不遠處,牆根底下正好有一名衣著寒酸的年輕人,衣衫縫補,鞋襪發白,背靠牆壁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邊擺著一副殘局。十月已進深秋,龍城天氣轉冷,年輕人的衣服單薄,被凍得嘴皮子直打哆嗦,屁股挪了挪,坐到太陽底下。

  他從懷裡拿出一本書,接著對照書籍,開始往旁邊的棋盤上落子。顧時雪眼尖,一眼就看到那本書是《銀瓶湖十局》,心中忍不住對那位年輕人生出些許好感來,走過去想要向他詢問一聲棋院這邊的報名方法。

  那年輕人顯然完全沉浸在棋局之中,甚至都沒有察覺到顧時雪的靠近。他一邊落子,一邊輕聲自語:「起手三六,吳國手認為此是最佳侵角。可惜,時過境遷,今日再看,已經有點兒俗了。」

  「白四十三手這一扳,屬實妙手。初時乍看不以為然,但再過十幾步便能品出妙處。這一手,黑棋頓時勢成騎虎。可我若是在此一斷.......便能一子挽天傾。」

  「這一局吳國手惜敗。可惜可惜,若是換成我,未必會敗。」

  好大的口氣。

  顧時雪忍不住皺眉,在那男子身後冷笑了一聲。她的師父吳清安哪怕已經去世多年,至少在九夏國內,棋力還沒多少人敢說可以超越,只不過大話誰都會說,後世的棋手,不管到底有沒有本事,往往喜歡對前人評頭論足,儼然是我比前人更勝一籌的姿態。

  對方被顧時雪的冷笑聲嚇了一跳,轉過頭來呆呆地看著顧時雪,臉上迅速露出一種窘迫來。男人在漂亮的姑娘面前一般都缺少底氣,尤其是正好私底下還說大話被人發現了,真是恨不得找個地方鑽進去。

  顧時雪俯視著那衣著寒酸的男子,先是心中不屑,旋即就有些按捺不住的心癢手癢,對方雖然口氣大得叫人討厭,不過似乎確實還有幾分真材實料,方才他說的那一斷,的確是一招妙手。顧時雪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道:「這位兄台看來對自己的棋藝自信非凡。」

  男人挺不好意思地躲避著她的目光:「論棋藝的話.......確實還是有些自信的。」

  嚯。

  顧時雪嘴角翹了翹,將陸望從肩頭抱到懷裡,在那年輕書生面前蹲下來,看了一眼棋盤。對方擺出的是「銀瓶湖十局」上的其中一幅棋譜,吳清安持白先行,泉道策持黑,經兩百七十手決出勝負,吳清安小負三目。

  眼下這局棋才擺到第五十幾手。顧時雪從邊上的棋盒中撿起一枚黑子在棋盤上落下:「兄台方才似乎是說要落子在此處,還說換成你下,那這局便不會輸。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將這局棋下完如何?」

  對方脖子縮了縮,就像是怕見生人似的,姿態很慫,但嘴裡說出來的話照舊很狂:「贏泉道策不容易,但贏你一個小姑娘家家豈不是輕而易舉。」

  顧時雪也不多說,自顧自拿過白棋棋盒,落子。

  啪的一聲,敲擊聲清脆。

  對方目光驟然一凝,臉上露出鄭重的神色:「好手!」

  顧時雪道:「請。」

  對方抿唇不語,神態專注地盯著棋盤,過了幾秒鐘,才不緊不慢地從棋盤中輕輕拈起一子,落在棋盤上。顧時雪輕輕咬了咬下嘴唇,漂亮的應對。棋從斷處生,方才那一斷,確確實實別開生面,此刻對方的這一手,也是延續著那一斷而下,行雲流水,順勢而成,觀這兩步棋,有種讓人拍手叫好的衝動。

  圍棋上棋力分為九段,按照《弈經》中的說法,九段棋力各有稱呼,一段守拙,二段若愚,三段鬥力,四段小巧,五段用智,六段通幽。

  第七段,名為具體,「具入神之體而稍遜」之意,《弈經》中將其評價為,斂才就範,繩墨誠陳,攻心為上,不戰屈人。

  八段名為坐照,神明規矩,成竹在胸,化裁通變,不離個中。

  九段棋力,動如智水,靜如仁山,隨感而生,變化萬端。此等棋手神遊局內,妙而不可知,故名入神。

  顧時雪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寒酸男子。

  這一刻,他臉上的神色和方才那個慫貨判若兩人。

  如有神明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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