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愛你恨你,問君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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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台下。

  當所有人看著丁師奶展開手,追問『愛你恨你,問君知否』的時候,所有人都下意識的揪緊自己胸前的衣襟,油然生出一種形容不出來的悽然感......

  仿佛槍林彈雨當中,那個一直給予她堅實肩膀依靠的男人倒下,倒在血泊里,英俊的臉龐布滿灰塵,炯炯雙眼安詳的閉合,自此再也無法醒來。

  她沒有哭喊,沒有悲嚎,只是踉踉蹌蹌的跌倒在地,默默抱起他的殘軀,擁入懷裡,替他拭其每一粒塵土,眼淚無聲的流淌。

  在她的身周,是迸裂的花瓶、斷裂的桌椅,是撕扯近乎枯萎的玫瑰、折斷的黑色雨傘,是地上幾近乾涸的愛人的鮮血,是沾滿血跡的白色圍巾......

  她仰頭想讓眼淚倒流,映入眼帘的是陰沉得將要下墜的天空。

  一切,天旋地轉。

  丁師奶殷紅的唇似是要滲出血,腳下微微踉蹌,眼前浮現的是與他的過往,仿佛他就站在奔涌的浪尖上,自己則站在灘頭注視著他一步步遠去。

  「愛你恨你,問君知否?似大江一發不收!」

  她終究還是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們之間,還有太多的話還沒來得及說,還有太多的事還沒來得及做。

  說好的十里紅妝,此生不棄,終究到頭來只剩下自己站在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仍願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夠......」

  最終,她站在陵園,手撐黑色雨傘,靜靜的看著碑文上的文字,以及,手上持著的黑白色相片,

  相片裡的他,黑風衣、白圍巾、黑禮帽、黑皮手套,風度翩翩,嘴角噙著一抹痞笑......

  一直到丁師奶鞠躬退場,所有人依舊怔怔然的站在那裡,默默無言,宛若雕像。

  許多人都在劇烈的喘息。

  男人們默默的點了一根煙,女人們則相擁在一塊抱頭痛哭。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表演。

  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她並不是在表演,因為再出彩的表演,也無法令人真的感同身受。

  她是在講故事,在演繹一個她或經歷,或見證的故事。

  故事裡,她愛得義無反顧,愛到山崩地裂,愛到死去活來,哪怕明知沒有任何結果,她依舊從無悔意,手撐黑色雨傘,立於灘頭,一步一句:「仍願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夠......」

  千言萬語,都似乎有些多餘。

  終究只匯成一句話:「我不後悔!」

  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許。

  而就在這個時候。

  「丁芳!丁芳!!」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

  隨後......

  「丁芳!愛你恨你,問君知否!」

  舞廳里,一陣陣的歡呼聲響起,越來越熾烈,匯聚出如同山呼海嘯一般的聲音。

  「周兄,這個女人你收不收,不收我就追了!」馮武越狠狠的掐滅菸頭,抬手拍力量拍周楓的肩頭,眸子裡閃爍著一股瘋狂的光亮。

  很多時候,愛上一個人,往往只在一瞬間,或許前一刻你還對他百般嫌棄,下一秒立即愛得不可自拔。

  愛情,就是這麼妙不可言1.

  「滾!」

  周楓怒聲道。

  與此同時,他直接轉身一拳砸在馮武越的胸膛上,發出巨大的悶響。

  『兄弟妻,不可欺』的道理,連路邊小癟三都懂。

  你特麼挖牆角,都挖到老子這兒來了?

  馮武越咽了口唾沫,齜牙咧嘴,猶豫了一下,繼續道:「但是我還是想追她怎麼辦?我覺得這才叫女人,真正的女人,只有見過風浪的女人,才夠味兒!」

  周楓毫不猶豫的揮拳一拳砸中他的下巴,緩緩吐出三個字:「甘--梨--娘!」

  ......

  次日,關於昨晚卡爾登大戲院演出的報導,果然不出預料的占據了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

  《申報》的頭版標題就是『愛你恨你,問君知否』,洋洋灑灑千言,詳細介紹了一番昨晚卡爾登大戲院的盛況,簡述了一遍《上海灘》背後的故事,盛讚丁師奶為民國第一女歌星,開創了新的歌唱流派。

  如果說僅僅只有《甜蜜蜜》,還會有人對『民國第一女歌星』的稱謂有所異議,但如果加之這首《上海灘》,卻讓人完全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一首《甜蜜蜜》,講的是最清純,最容易悸動的年紀,這個時期的一切情感,青澀而美好,人生若只如初見;

  一首《上海灘》,講述的是一個女人歷經風雨,褪去青澀,站在時代的浪尖上回望過去,手捧浪花,悠悠嘆息。

  《新青年》更是攥文,發表意見:「《上海灘》是一首愛與恨交織的樂曲,它的『恨』不是怨恨,而是遺憾,明明愛得刻骨銘心,愛到死去活來,上天卻偏偏叫人永久分離,天人永隔......」

  《進步日報》則盛讚:「《上海灘》一掃上海靡靡頹喪的風氣,換之一恢弘大氣的新風,是新時代奮進的樂章,中華兒女生於大時代,當革故鼎新,共創華夏嶄新未來!」

  《北洋畫報》在馮武越的授意下,更是恨不得把丁師奶捧上神壇,把她抬到與李清照並肩的高度。

  從昨晚開始,馮武越就化身丁師奶的腦殘粉,瘋狂的吹捧起丁師奶來,簡直不遺餘力,讓諸多同行頻頻側目!

  上次關於蘇聯問題報導失了先手的《字西林報》,這次嗅覺相當敏銳,反應速度更是超乎尋常,第一時間報導了昨晚丁芳在卡爾登大戲院的登台獻唱,高度讚譽《上海灘》是一首世界級歌曲,歌曲中蘊藏的故事更是堪比西方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這篇報導一出,更是點燃了全國上下大小報紙的熱情,大家紛紛不要命的狂吹《上海灘》,力求全方位無死角花式吹捧。

  一時間,丁芳的名字,開始傳遍大街小巷。

  見到這個熱度,早有準備的百代音樂立即將灌制好的八千張黑膠唱片推向市場,結果不到半天時間直接售罄,各地渠道商反饋回來的源源不斷的催貨消息,刷新了百代唱片銷售新記錄,讓百代音樂痛並快樂著。

  開明書局也不甘人後,章錫琛直接在早會上拍了板子,怒吼「印刷廠工人全員在崗三班倒,工錢翻倍,全力印製小說《上海灘》,報社所有休假員工一律返崗,吃住在報社,24小時待命」。

  在各方聯手鼓吹炒作,以及各種自來水之下,《上海灘》當天狂售兩萬五千冊,越來越多的人了解到《上海灘》的創作背景,許文強與馮程程的悽美愛情故事。

  更有嗅覺敏銳的商家打出『許文強』同款黑風衣、白圍巾、黑雨傘、黑皮鞋、黑禮帽、黑皮手套,馮程程同款小皮鞋、白衣裙、學生裝等被迅速搶購一空。

  一時間,上海灘的黑色雨傘都變得緊俏起來,價格也隨著水漲船高,其他顏色的雨傘,即便價格降低了近兩成,也幾乎賣不出去幾把。

  大東旅社大門外,更是聚集了數百青年男女,他們不斷呼喚『丁芳』的名字,追星現象之狂熱,前所未有。

  而為了避免被持續騷擾,周楓更是把與丁師奶同居房間的電話線直接剪掉,窗戶也鎖死......

  上海某個弄堂里,座鐘敲擊出噹噹的聲響,某個名為周小紅的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則爬在窗台,側耳傾聽著鄰家窗戶飄出來的歌聲:「愛你恨你,問君知否?似大江,一發不收。轉千灣,轉千灘,亦未平復此中爭鬥。仍願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夠......」

  小姑娘的養父周文鼎是上海工局部翻譯,養母葉鳳珠是粵劇演員,因而她聽得懂粵語,逐漸的,跟著留聲機唱了起來。

  小小年紀,就築了一個成為偉大歌唱女星的夢想......

  某間小閣樓,一個還未滿七歲名為張煐,扎著馬尾的小女童搬了一個小馬扎坐在黑膠留聲機前,抿著嘴唇,皺著眉頭,聽著《上海灘》悠悠揚揚的歌聲,愁眉不展:愛情,到底是什麼?

  北平女子文理學院。

  剛剛給學生上完課回到教員寢室,聽著同事播發《上海灘》的冰心怔神了許久,而後轉頭拿出紙筆,給剛剛相識的吳文藻回信。

  假如只有一方念念不忘,另一方自始至終都不曾給予迴響聲,又怎能攜手相伴走下去。

  天津。

  陸小曼正與一群闊太太打牌,間或抽著雪茄,說說笑笑,但當黑膠留聲機的悠揚歌聲傳出來的時候,她卻突然失神了。

  麻將的碰撞聲與歌聲傳進她的耳朵里,似是在述說著什麼,喚醒著什麼。

  和闊太們含糊其辭了幾句,推辭家中有事,陸小曼拎起手提包腳步匆匆往家趕,準備為徐志摩精心準備一頓晚餐。

  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愛情擺在我面前,但我沒有珍惜,等到失去了我才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

  很多時候,並非不愛了,只是自己依舊還在任性,不知對方已經逐漸走遠。

  ......

  周楓與丁師奶慵懶的躺在床上,日上三竿依舊未起。

  睜開眼,腦海中浮現的都是昨晚的瘋狂場景

  彼此側身,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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