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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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了。雨水像一道緩慢移動的幕牆,降落到澤西市的格林威爾廣場。在輕微東南風的吹拂下,又像一道水簾,飄向了廣場的小徑和分隔南北向車道的懸鈴木綠地。

  一個的憂鬱的男人,舉著傘站在樹下觀察著來往的車輛。他的旁邊就是羅林斯酒店,裡面溫暖、舒適、乾燥。酒店門前雨篷下的人行道也只有一小片受了潮。

  可是他卻不敢這樣做。因為他犯了錯。

  山本聰,雖然名字里有一個「聰」,可是他從小就不聰明。早早輟學的他,十幾歲就加入了極道組織,等到三十出頭,他不過也僅僅熬過了最低級的「舍弟頭」,晉級為「若頭輔佐」。

  至於說「若頭」、「組長」、「本部長」之類的,他這輩子正常來說是不用有什麼幻想了。

  不過,就在兩年前,他獲得了一個機會。他們的幫派在某個更大、更神秘組織的指示下,需要派遣一批人前往米國進行市場開拓。

  因為那幫老大根基都在霓虹當地,經營歌舞伎町都忙不過來。所以,只有像山本聰之類無甚牽掛的小頭目願意服從安排。

  順理成章,山本聰來到了米國。

  而且,他還由於「資歷夠老」、「值得信任」等原因,被安排到了紐約這座國際大都市。

  然而,一個本就不大聰明的腦袋瓜,不會因為換了一個地方而變聰明。

  在米國工作了兩年,山本聰接連出了幾件說大不大,但也說小不小的紕漏,所以最終還是被組長趕到了紐約附近的鄉下。

  而就在這裡,他又遇到了一個能夠改變自己命運的人。只是,即便已經接觸了半年,山本聰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稱呼其為「橘子先生」。

  不過,這不是了不得的事情,真正的關鍵在於對方能為他搭上「鐵匠」——最近幾年,在米國本土強勢崛起的洗衣粉莊家。

  而對方也看中了他過去兩年,在紐約這個國際化大都市經營出來的渠道。

  所以,雙方一拍即合,開始了合作。

  山本聰心裡很清楚,私下和這樣的莊家接觸並不符合規矩。若是老大怪罪下來,說不定丟掉自己幾根手指頭乃至小命。

  但是,在巨大的利益、重新返回紐約、代替自己老大等誘惑面前,他選擇了鋌而走險。

  畢竟,「下克上」也是霓虹的傳統文化。

  為了實現心裡的野望,在與鐵匠合作賺錢的同時,他亦不忘在「鄉下地方」拓展勢力。

  山本聰開始瘋狂地招兵買馬,想要在澤西市複製霓虹國的街道秩序,構建一個由老大「分封」小弟代為管理的極道樂土。

  當他聽到哈德遜街附近、毗鄰紐新輕軌站點的中產階級社區存在一個中國人開辦的武館,而且這個武館還在澤西乃至曼哈頓都小有名氣時,山田聰本能地認為這是一個機會。

  「打上門去,讓那個中國人跪地求饒,附近的少數族裔就會知道我山本聰的魄力。這就相當於打了一次免費的GG……」

  結果,他被打進醫院,住了一夜、轉天還被押回了警察局。幸虧,他的律師及時趕到,繳納了不菲的保釋費,他才從警察局出來。

  可是,有了這次的經歷,他原本因為某個組織運作、乾淨得不像極道分子檔案就落上了污點。

  同時,這也意味著,他今後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米國警方重點關注。再想像以前一樣和鐵匠合作,恐怕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甚至,他以前做的那些「小動作」,說不定已經被某些人盯上了。所以他才會如此著急,所以他才會冒著雨獨自趕來與橘子先生斡旋。

  眼見一輛凱迪拉克打開了車門,一個下雨天還帶著墨鏡的男人從車裡走了出來 ,山本聰立刻跟了上去,跟著那個人走進了酒店。

  經過一條豪華、奢侈而又艷俗的走廊,山本聰跟那個人前後腳走進一個同樣豪華、奢侈而又艷俗的房間——更準確地講,應該還要加上「更加」一詞才更加合適。因為走廊里可沒有金燦燦的窗簾,床上也不會鋪有銀毯。

  這是橘子先生常在羅林斯酒店包的房間,每次山田聰都是與他在這個房間見面。

  「我很抱歉,」關上了房門,山本聰就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好在地面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跪在上面,膝蓋並沒有太過遭罪。

  他低著頭,不敢抬眼直視面前這個長得有些像土佐犬的男人。之前在霓虹極道廝混的那些年,山田聰不止一次看到過這種看似人畜無害的鬥犬,突然暴起咬斷人類喉嚨的場面。

  沒有斥責,沒有寬慰,橘子先生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房間裡的貴妃椅上面,伸手推了推面龐上的墨鏡,以便遮住自己眼睛旁邊的傷痕。

  「阿聯由七個酋長國組成,但只有阿布達比、杜拜和沙迦這三個酋長國名氣最大。」

  「其餘四個都很小,幾乎沒有什麼名氣。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它們不富有。」

  「事實上,那個位於半島東南方沙漠裡、面朝阿曼灣,而不像其它幾個全都在西北海岸線上的富查伊拉,在我看來更具發展前景。」

  「至少在石油、旅遊和免稅貿易之外,那裡還有許多運營情況良好的飛機租賃公司。它們只關心租金,而不大關心手續,充滿了活力。」

  「你-明-白-了-麼?」

  看著仍舊保持著極盡謙卑姿態的山田聰,橘子先生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

  事實上,山本聰不太明白。

  原因很簡單:第一,他的地理課程從來沒及格過;第二,霓虹人的英語水平人所共知,哪怕他已經來米國兩年多了。

  所以……「我明白了。」

  山本聰站了起來,向橘子先生鞠了一躬。然後,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個雪茄剪,套在左手小拇指上,「咔嚓」一聲,完成了自我制裁。

  橘子先生墨鏡下的眼睛一抽。

  你可真是什麼都懂啊!

  不過,他依舊保持著沉默。因為自斷一指的山本聰也沒有吭聲,所以他也不能跌份。

  「我會讓您看到我的價值。而且作為賠罪,明天的運送那批貨物,我不會收取任何費用。」

  用裝著傷藥的手帕死死捂住自己的斷指,山本聰再度鞠躬,同時向橘子先生承諾道。

  「嗯,我知道了。」說罷,橘子先生揮了揮手,做出一個「請你離開」的手勢。

  眼中的激動一閃而逝。「果然,鬼畜就是好糊弄,」山本聰暗自忖道,但是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異色。離開時,他還不忘帶上房門。

  當前台的眼線報告橘子先生,山本聰已經從酒店走出去之後,他才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你什麼都不知道……」

  想到這裡,橘子先生從兩張抽紙,包裹住被山本聰留在桌子上的斷指,將其丟到了桌子旁邊的垃圾桶里。然後,他就推門走了出去。

  不大多時,一名拎著手提箱的服務生就走了進來,對房間進行了一番徹底的「清理」。

  而此時,橘子先生已經站在酒店總統套房的窗邊,品嘗著受美國人迷之喜愛的波本。

  此時,他已經摘下了墨鏡,露出一顆被假眼替代的眼睛,像極了一條窮凶極惡的鬥犬。

  正如橘子先生剛剛說的,那個愚蠢的山本聰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橘子先生和鐵匠之間其實都是莊家;

  他不知道橘子先生的姓氏就是「羅林斯」;

  更不知道,若非橘子先生還沒有放棄他,他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就被保釋出來,更加不可能活著聽到橘子先生今天跟他講的故事。

  「……也好。」橘子先生抿了一口酒,「多些這樣的人,說不定會讓這個國家再次偉大。」

  只不過,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是橘子先生也不知道山本聰不知道的。

  停在格林威爾廣場邊上的一輛皮卡里,趙卓盯著用手帕捂著手的山本聰從酒店大門裡走出,然後坐上了一輛前來接他的轎車。

  轎車離開,皮卡也再次發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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