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終於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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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報紙,趙衡才發現高平川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著他,那架勢令人心裡多少有點發毛,他下意識地去摸臉,忽地又想到,回來時已洗過臉了,難道還能長出花來不成?

  「文遠兄原來真不是經商的?」

  「不是!」趙衡老實回答。

  「你這顆腦袋到底是咋長的,怎就一肚子彎彎繞繞呢?兄弟從學徒開始,到現今整整二十年,對商界可謂了如指掌,但現在看來,這點微末道行連給你提鞋都不配……我當真是活到狗身上了!」高平川站起身來,恨恨地一跺腳,語氣聽上去多少有些咬牙切齒。

  「能者無所不能!文遠兄生了一顆玲瓏心麼。」梁士詒樂呵呵地打著圓場,「若按你的意思,翰林院、總理衙門都該集體去投河了。看洋人怎麼說的——在成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之後,中國終於有了一本對國際局勢和歷史演變了解較為全面的著作……合著我們以前寫的書都是胡鬧?」

  為了《列強戰略》刊印,他前前後後著實費了不少氣力,但趙衡給的紅包也極大,此時此刻,他懷中就揣著一張五千大洋的銀票——抵得上他在國史館三十年的俸祿,這個數字原先不要說見,連做夢都沒有夢見過,現在居然已扎紮實實地躺在他懷裡了,如何不是感慨萬分?

  當然,趙衡賺得更多,梁士詒算得清清楚楚,兩萬冊書基本一掃而空,前後成本花了一萬多大洋,禮品書賣了十萬元,精裝本賣了兩萬元,普及本賣了一萬六千元,扣除成本和自己的收益,純收入接近十二萬元,更不必說各地要書的電報仍然如同雪片一樣飛來,白花花晃動的可都是銀子啊!雖然還要再豐潤給高平川、郭廣隆及各色人等一些,但可想而知極為有限。哪怕趙衡慷慨,別人也不好意思多拿——高平川嚴格意義上還欠著趙衡兩萬五千兩呢。

  但趙衡考慮的事情和他們不一樣,他忽地問道:「市面上可有盜版?」

  「兄弟可是說翻印?」

  「很少見,反正各定點書店是見不著的。其他走街串巷的小販處為兄見過幾次,紙質拙劣、文字差錯極多,我們事先都廣為告知了,應該沒什麼人買。」

  「我不是擔心京城,我是擔心外埠。我怕各地見銷售如此紅火,起了覬覦之心。」趙衡對盜版一節尤為上心,在後世任何暢銷書都逃不過這個命運。要知道現在可沒有什麼版權意識,翻印也屬正常行為,戊戌變法中倒是有過提倡保護版權的諭令,但既然一律廢止變法措施,自然也不在保護其列,盜了也是白盜。

  「這個?」高平川無語,外地有人來買就很不錯了,至於翻印不翻印,他還真顧不上,難不成滿世界去抓?那可真成了笑話,錢不是這麼賺的。

  趙衡站起身來,在原地踱了兩圈,忽地笑道:「有了。」

  「什麼有了?」

  「對付翻印的法子。燕蓀兄,這本書還有最後一點油水,到時候可以搜刮一下。」趙衡樂呵呵地說道,「最近幾天我又有新的感悟,打算調整些許內容架構,增補了一些文字,將字數增加到40萬之數,可以出上中下三冊的新版本,發給外埠便可用新版本發。這樣,哪怕有人先買了第一批書回去翻印,等他弄好刊印之後,自然會有人發現翻印本與正版本出入較大,沒人會貪圖便宜而讀一本不完整的書……」

  「妙哉!釜底抽薪。」梁士詒立刻理解了,「就是京城,買過第一版的,也會考慮買第二版,最起碼多了三分之一的內容嘛……」

  「若是翻印新版本呢?」高平川追問道。

  「第一次翻印的人已經元氣大傷了,後來者必然縮手縮腳,再者,前後賣了幾萬本書,市場差不多要飽和了,讓他們翻吧,掀不起什麼波浪來。」

  撰寫《列強戰略》的核心意義,發財自是目的之一,有錢能使鬼推磨麼,但絕不是主要目的。至於有些報紙所說的,此書最大的功績在於開啟民智、教化士林,趙衡心中似乎還不曾有如此宏偉而不切實際的目標。對他而言的價值,其實是在於提升名聲,要想在這個時代掀起浪花,沒有名望是不可能的,而他最缺的便是時間,離庚子國變只有一年多了,沒有時間讓他慢慢來。

  若趙衡的心愿只在於一個富家翁,那麼路要好走很多,憑他的見識以及對未來的把握,不能成為頂尖富翁反倒奇怪,可若以國家天下為己任,努力想扭轉今後半個世紀的國運頹勢,讓中華民族更多保留元氣,則是一條遍布荊棘的通路。

  庚子國變、辛亥革命、軍閥混戰、抗日戰爭、國共內戰……一連串大事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每當夜裡閉上眼睛,就仿佛有上億屈死的冤魂在呼喚他,根本容不得他只為自己考慮。只有將本心放在救國救民的大目標上,他覺得自己才有價值,才有意義,才算是不枉了穿越的人生。

  眼下這個當口,對中國歷史有巨大影響力的人物,已或多或少地登上了舞台。袁世凱和他的北洋,已基本形成了雛形,加入這個圈子很容易,但要改變這個圈子的固有命運,則不是那麼容易的;孫中山以及他所代表的革命派,也基本形成了雛形,加入這個圈子更容易,但要改造革命派,趙衡著實沒什麼信心。最窘迫的是,兩派自以為抓住了未來發展的脈絡,其實都只是將歷史折騰得夠糟,然後無數的中國民眾便跟著陪葬。

  還能閉著眼睛、硬起心腸裝看不見麼?

  一個多月來,內心的焦灼與僵持困擾著他許久,一方面是退一步海闊天空的誘惑,一方面是國家民族氣運的糾結,只有當他把內心放在後者上面時,他才會覺得諸如失眠、沉重、壓抑仿佛都無關緊要,要緊的只有兩個字——責任。

  想通之後,想法便簡單了許多——既然你們都不成,那便換老子來干!看我能不能帶著苦難深重的中華民族闖出一條新路來!倏忽到此,趙衡才又發現自己睡的香、吃得好,這狗日的穿越,還真不是一般人能玩的!

  最近幾天,趙衡天天都在幾個書局裡晃蕩,聽別人就他書發表的意見——要走出新路,不聽他人的意見可不行,不了解這個時代的固有想法,怎麼才能將他們引導過來,讓他們相信只有自己的路才是正確的呢?

  不過,有價值的意見當真是不多。絕大多數只是驚嘆於書的難買,更有人嘖嘖稱讚運作手法的高超,或者對內容見解的服膺,亦或者是保守派、頑固派的不屑一顧。唯獨對內容言之有物、言之成理的評論聽不到幾句,他也不著急——人人都有這般見解,中國還會是目下這樣子麼?

  但是第三天,他聽到了兩個士子打扮的人,在小聲評點自己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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