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他回來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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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十一個字猶如靈驗的緊箍咒,怯弱如她,他只需稍稍念一聲,她就頭疼欲裂,被禁錮得一言不敢發。

  季夫人發了話,讓他們在老宅住些日子,隔天季臨川一早接到滇北原料運輸受阻的消息,匆匆趕去公司處理。

  他走後沒多久,接著小叔叔就來了。

  季凡林這人一股子活神仙的灑脫氣,掛著梵森董事頭銜,平日卻滿世界撒歡,一年露不了幾次面。剛來就開始插科打諢,說著混帳話,季夫人戳著腦袋罵他,「老混球。」

  他抬眼望見二樓窗戶邊的歐陽妤攸,揚起手裡的東西喊:「侄媳婦,快下來瞧瞧這個。」

  小叔叔手裡拎著可攜式冷凍箱,打開一看,是剛空運來的深海魚,他說,「侄媳婦待會多吃點,你看你瘦巴巴的,季臨川那小混球沒少欺負你吧。」

  季夫人知道他那德行,就喜歡占個嘴上便宜。

  歐陽妤攸接過箱子去廚房,見砂鍋里湯剛從灶上端下來,她便拿起隔熱布掀開砂鍋蓋,用勺子一下下裝進湯碗裡,突然,陳姨不冷不熱說了一句,「你放下。」

  她驚慌手一顫,滾燙的湯潑到扶碗的左手上,雙眉蹙著,立刻伸手到水龍頭下沖洗。

  「季太太身嬌肉貴的,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陳姨奪下勺子,拿眼瞥她,「少給人添麻煩,我們命薄,可惹不起你!」

  歐陽妤攸低眉淡目,怔怔地摸著燙紅的那塊皮膚,兩年來埋藏在心裡的話,再也憋不住,她開口道:「陳姨……我不相信他……」

  「你住嘴!」陳姨仿佛知道她想說的話,蒼老的眼皮抬起:「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句不相信,你罪孽就能少?」

  可不是,她不相信有什麼用?

  這時,小叔叔突然進來,瞅著陳姨說,「你差不多得了,陰陽怪氣說我侄媳婦,不就為了當初那點事嗎?」

  陳姨將砂鍋往案台上一放,怒目直視:「那點事?死的不是你兒子,你當然說得輕巧!我生他養他,可不是為了讓他替這個女人去送命的!」

  小叔叔指著陳姨直搖頭,「婦人短見,我今天非得跟你掰扯掰扯,那件事你能全怪到她一個身上?有膽你去找季臨川算帳啊,盡會挑軟柿子捏!」

  陳姨冷笑,「小季跟她爸那些生意上的事我管不著!我只知道我好好的一個兒子是她拖累死的!我不找她找誰!」

  季夫人聞聲過來,只見小叔叔勾著腦袋正跟陳姨理論,「侄媳婦有沒有罪,當初警察自有公道,輪得到你在這兒苦大仇深地恨她?意外就是意外,別把怨氣往旁人身上推……」

  陳姨淚眼婆娑顯然被氣得不輕,季夫人揚手就往小叔叔身上打:「你個老東西,一回來就找事,能不能讓我清淨幾天!以後我這裡你就不要再來了!」

  小叔叔伸著腦袋沖季夫人撒氣,「誰想來啊,要不是……」他臉色古怪,擺手說道,「算了!以後天王老子請我也不來!」

  小叔叔走後,飯桌上沉默異常,一頓飯吃得如同嚼蠟,歐陽妤攸第一個離了桌,早早回了房間窩著。

  這兩年她不是鐵石心腸,沒有半分愧疚,正因為自責,她才更恨季臨川,恨當初那場失去父親的變故,讓她變成陳姨口中的罪人。

  因果循環,他們彼此之間根深蒂固的仇怨,像一條完美的食物鏈。

  歐陽妤攸輾轉反側,呼吸艱難,從鼻腔到嗓子像被無形的棉絮堵住,驟然哽塞,難受得喘不過氣。

  傍晚接了阿生的電話,聽說季臨川待會就來接她,歐陽妤攸翻了個身頓時清醒了。

  她從來沒有哪一天,像這樣數著時間盼他回來接走她。

  盛夏時節,草叢裡是窸窸窣窣的蟲鳴聲,夜晚也少有涼風,樹梢微動,攪開悶熱的空氣。

  終於,院外有車子開近的聲音。

  她站在樓上的花格窗戶邊往外一瞧,只見他從庭院外黑暗的地方走來,筆直修長的雙腿,停在鵝卵石小道的路燈下,潔白的燈光籠罩著,他身上穿著的正是她在柜子見過的那件刺繡西裝。

  沒想到穿在他身上竟那樣英氣逼人,加上他那張臉,竟平添了幾分倨傲妖嬈的氣質,看得她一時愣了神。

  半響,她兀自搖搖腦袋,見鬼,怎麼會覺得他好看?趕緊關上窗戶,去衣櫃裡拿件薄外套,準備下樓。

  季夫人獨自泡壺茶,坐在門廊邊,見他回來了,頃刻間喜悅上了眉間。

  轉而一聽說他來是要接人走的,隨手又扔了個瓷杯,語氣不咸不淡,「剛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就要帶自己媳婦走,你就這麼不待見你媽!」

  季臨川納悶,「您老這是更年期又來一輪?」

  季夫人見那地上破碎的瓷片,知道自己剛才有失穩妥,方說,「你小叔好容易來一趟,因為你媳婦跟陳姨吵了嘴。你說這都兩年多了,那丫頭還是倔脾氣,一句服軟的話都不會講,別說你陳姨,我見了都生氣。」

  季臨川沉著臉,只說一句,「回來得不是時候。」

  季夫人把杯子往茶案上一放:「我們三個老傢伙在那邊待兩年了,給你的時間還不夠?我算是想明白了,該走的留不住,該恨的,就讓她們恨。尤其是你家那個,我勸你想開點,瞧瞧我兒子這人模狗樣的,少得了女人?」

  話說到此處,歐陽妤攸已經站在門廊邊,該聽的,不該聽得,她一句也沒落下。

  季夫人端起茶杯,反嗔怪道:「結婚三年肚子也沒動靜,好歹生一個小的,讓人寬寬心,這糟心日子我不如早點去見你爸得了!」

  歐陽妤攸揚臉轉身,想說的還沒開口,就被季臨川一個攬腰入懷,硬給半抱著出了家門。

  「你鬆手!怎麼不明明白白告訴她,我才沒打算給你生孩子,憑你這人模狗樣的,外面大把人願意給你生,你去找啊,找一個順眼的回來!「

  歐陽妤攸坐在副駕駛座,車停在老宅門外一百米處,季臨川在她臉上細細尋味一番,見她眼睛紅腫,無奈搖搖頭,罵她,「也就這點出息。」

  他掏出煙,叼在嘴上點燃,火光照亮他虛握的手指,熟練地夾起,狠吸了一口,對著車窗外吐霧。

  「媽是長輩,家裡什麼規矩忘了?你少費勁跟她抬槓。至於……」

  陳姨是打小照顧他們幾個孩子長大的親表姨,為當初那事鬧僵,他已經拖了兩年多,總不能一直不讓幾個老的回來,沒這道理。

  歐陽妤攸轉眼看他,季臨川輕易不抽菸,這會兒一根接著一根,扔下菸蒂,又往煙盒裡掏,她伸手攔住他,「夠了。」

  季臨川低眼看她按著自己的手,隨即笑了笑,「怎麼,不給抽?」

  他立刻把煙收進去,點頭,「好,難得管我一次,聽你的。」

  像有什麼突地一下撥動她心弦,突然,季臨川湊上來,撩開她的頭髮,親吻她眼睛。

  眼皮合上那一瞬,有點酸。

  他卻低沉的嗓音說道:「別只想著逃,拿出點骨氣,你恨我恨得拿刀砍,見我逃了沒?你欠的可是一條人命,這才幾句話就受不了了?」

  歐陽妤攸推他肩膀,道:「我欠的是命,你當初逼死的就不是命了?」

  他眉目間滿是嘲弄,臉上的神情轉換得極快,挑眼冷淡說道:「那老傢伙是死期到了,命自然就不值錢,你害死的可是風華正茂的梵森副總,又是我最好的兄弟,這兩命的價值怎麼相抵?」

  原來在他眼裡,這場仇怨是這麼算的……

  公平嗎?

  她心頭湧上來的委屈,堵在嗓子眼,沖得鼻子發酸,「嘉棠哥哥他……不是被你逼得沒有路走,他怎麼會落得那個下場?」

  她抹掉還未溢出的眼淚,決然地說道:「誰都可以把責任怪到我身上,只有你季臨川,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因為你才是罪惡的源頭!」

  歐陽妤攸情緒失控,趁他沒來得及落鎖,打開車門飛快地跑出去。

  周圍樹影稀疏,粗壯的黃花風鈴木枝葉擺動,她踩著斑駁陰影,往小岔路上跑,尖銳鋒利的雜草刺得她小腿皮膚微微疼。

  遠處隔壁住戶的燈依稀透著橙色的光,季臨川扔下車,沿著她消失的小路追來,歐陽妤攸聽到他呼喊的聲音,悶著頭越跑越快,腳下雜草叢生,忽然被纏繞的藤根絆了一腳,天旋地轉,整個人趴倒在地。

  「妤攸……」

  她聽到一聲很輕的呼喊,仿佛是錯覺,那聲音近在咫尺,離她很近很近。

  可季臨川分明被她甩在遠處,還沒有找過來。

  她猛地抬頭,爬起來四處看,這裡離季家的宅院不遠,是她曾經最熟悉的一塊地方,左右鄰居間隔距離比較大,這種小密林從前都是小孩子玩耍的樂園。

  正思忖出神,忽然餘光瞥見右側有一個黑漆的人影,她定睛望去,就在不遠處,相思樹旁邊,隱約是高個頭的男人,只見那人虛晃一閃,不見了蹤影。

  歐陽妤攸有點發憷,退後幾步,想沿路往回走。

  轉而想想,附近住戶雖隔得遠,但晚飯後經常也有散步的鄰居。

  她轉身回頭確認,卻見那人往相反的方向離開,竟是個一瘸一拐的跛腳。

  等他走到遠處路燈下,收起拐杖,坐進一輛黑色的麵包車,轉過臉的那個瞬間……

  歐陽妤攸遠遠望著,臉色驟變,那一閃而過的側臉,竟讓她有點不敢確信,揉揉眼,跟著匆匆追上去,想要看個究竟。

  她穿過草叢密林,走上寬闊的柏油路道,還沒到跟前,那車打個轉彎就開始調頭。

  她失魂落魄地追在車子後面跑,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想讓那車停下來,她想再看一眼車裡的人。

  這時季臨川開著那輛卡宴,從後面尋過來,見她腳底生風般追著一輛麵包車,他加緊油門朝她駛來,匆忙下車,大步邁開,衝上去拽住她的手腕,氣得咬牙切齒,「瘋子,你又在幹什麼!」

  她望著那車,怔怔地說,「好像是他……他回來了。」她閃著驚喜的眼神,對季臨川說,「是嘉棠哥哥,他回來接我了!」

  季臨川懶得聽她瞎扯,扣著她腦袋,硬把她往回拖,「我看你是真瘋了。」

  對,沒人相信她,歐陽妤攸死命掙脫,熟練地屈膝向上蹬了季臨川一腳,正好抵在痛處,疼得他彎腰直罵娘。

  她死命追著漸行漸遠的尾燈,一口氣跑了幾百米,誰讓她記得啊,嘉棠哥哥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等著,我會回來接你。」

  那句話不停地在她腦海里迴響,她還有力氣繼續追,可那車已經變成一個黑點,徹底消失了。

  歐陽妤攸茫然地站在一個三岔路口,閉上眼,努力地喘著氣。

  彎下腰,也想罵自己一句瘋子。

  可不是,嘉棠哥哥如果還活著,如果他真在那輛車上,怎麼捨得不理她?

  再睜開時,左手邊忽然燈光刺眼,亮如白晝,一陣黑色轎車如離弦的箭,直直地逼近她!

  同時身後傳來尖銳的車鳴聲,歐陽妤攸被兩個方向同時射來的車燈晃得眼睛疼,她用手遮住眼,感覺到周圍空氣攪動起來,變成一股強大的氣流,橫向擴散朝她蔓延過來!

  緊接著就是劇烈碰撞的轟鳴聲!

  猶如巨雷貫耳,她本能地背過身去,雙手捂住耳朵,仿佛遊魂野鬼,孤零零站在路中央。

  遮天蔽日相思樹下的三岔路口,兩輛車從西,南兩個方向,碰撞在一起!

  車周圍盪起的塵埃在路燈下清晰可見,微小輕盈落至她髮絲上。

  歐陽妤攸一點點回過頭,望見地面行車軌跡的大轉彎,一輛原本沖向她的黑色車子,就在離她不到一米的位置,突然被強行撞向另一邊。

  車頭變形,慘烈猙獰,就在歐陽妤攸恍然失神的片刻,那輛車竟沒打算停留,嘗試幾下,啟動車子發出刺耳的聲音,拖著車身往前急速消失在黑暗裡。

  太可疑……可歐陽妤攸顧不上多想,嘴唇發白,顫抖著身體,她一步步走向那輛熟悉的卡宴。

  若不是他撞開那輛車,此刻她必死無疑。

  歐陽妤攸手心冰涼,纖細的手指摳了幾下車門,顯然是裡面落了鎖。

  繞到車前窗,望見駕駛座上他那張血跡斑的臉,她眼眸暈開稀薄的霧氣,不停地捶打玻璃。

  一聲從未有過的慌亂揪心,呼喊他,「季臨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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