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滴淚』027 曖昧還甜別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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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頭檯燈的微弱光線晃到我臉上時,我眼睛微微刺痛地睜開。看見鄭俊翊像只小巴狗一樣,坐在地板上,下巴趴在床沿,眼底暗藏著細細碎碎的痛楚,悠悠凝著我。

  見我轉醒,鄭俊翊淡淡一笑,有些艱維地說:「我錯了。不該你身體還沒好,又帶你喝酒,害你發燒睡到現在,今天都沒抽出空去看康康。」

  他把時間軸拉回到那場心驚肉跳地噩夢以前,讓「發燒」的一天徹底成為了空白。

  當時我根本不確定這一天之內的事情,究竟是夢、還是現實,卻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條件反射地說了句:「你也知道你有多不懂事?」

  顯然沒料到我會立即毫無疑問地相信,鄭俊翊愣了愣,眼底閃過一絲心疼的陰翳,唇角艱難彎起一絲苦澀細小的弧線:「你先歇著,我給你弄吃的去,你這一天估計餓壞了。」

  目送鄭俊翊明顯雙腿發麻的虛浮腳步,慢慢走出客房,我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僵然地換掉了身上明顯與昨晚不同的衣服。

  很久以後,我才了解,自己的本能反應,和簡亦凡回國後這段時間的心境,一模一樣。

  不是因無知而無畏,而是因畏懼而故作無知。

  我們希望一切是假的,但更害怕一切是真的。

  因此不敢面對,沒勇氣揭開殘酷的現實,於是甘願任由整個世界為所欲為地欺瞞哄騙。

  即使每件事都錯漏百出、每句話都疑點諸多,我們依舊不願去審慎推敲、不忍去觸碰真相,情願麻木不仁地活在周遭善意美好的謊言裡。

  接下來又是一連幾天,我都以寫歌為藉口,沒去醫院看望康康。

  儘管明白,最重要的理由,是出於心頭不停攢動的某種莫名恐懼,害怕面對康康、簡亦凡、簡瞳、尹鴆和尹簡兩家的兩位老太,我卻沒有深想,這份恐懼的源頭,究竟在哪。

  我只是每天在鄭俊翊家,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連吃水煮麵都要妖嬈地翹起蘭花指,潛意識裡,像在故意等著誰來告訴我什麼好消息。

  第四天晚餐時,鄭俊翊終於看不下去了,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浮起,喉結滾動著敲我的飯碗:「您能不嚇人麼?裝啞巴就算了,還在家穿得跟頒獎典禮一樣,是想鉤引我麼?」

  我不屑地翻了個白眼:「瞅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你蜜姐我這叫明星氣質。我總不能在外面有氣質,回家就不要氣質了吧?每時每刻保持最佳狀態,才是真女神。」

  鄭俊翊一副活見鬼的德行:「你喝多又哭又吐的時候,怎麼就把氣質忘了?別不是上次……上次……跟我喝頓酒,受了刺激吧?」

  「沒有阿,不就是被簡亦凡『捉J』麼?我問心無愧,也決定跟他離婚了,還有什麼能刺激到我?」漫不經心地撂下筷子,我錦衣華服地起身去洗碗。

  哪想剛打開水龍頭,身後忽然伸出一雙手臂,攬住了我的腰。

  我嚇得一哆嗦,打碎了一隻碗。

  鄭俊翊捏著我的下巴,仰起我的腦袋,讓我看著玻璃櫃門裡和他挨在一起的兩張臉,壞笑著貼在我耳邊問:「想我呢?還是想簡亦凡呢?」

  櫃門裡我的表情已經從過度驚嚇轉為冷淡,面目僵硬地對他說:「誰也沒想。」

  說完,我茫然地閉了閉眼睛,摘掉沾滿洗潔精泡沫的塑膠手套,拍開鄭俊翊的手,轉身想離開廚房。

  原本這幾天鄭俊翊都沒騷擾我,頂多偶爾我哼歌的時候,會拿我當人肉點唱機,戳著我的肩膀要求換歌,唯獨今天不知道抽哪門子邪風。

  在我邁步以前,鄭俊翊好像忽然有股怒氣上涌,抓住我的肩膀,迫使我面對他,淬不及防地抬手叩住我的後腦勺,俯身狠狠咬上了我的唇,探進我嘴裡,急切莽撞地放肆攻略。

  僵硬幾秒後,我確實渾身划過微微酥麻的電流,慢慢有些軟化。但我深知必須縮回想要攀住他肩膀的手,連咬帶打地使盡全力推開他。

  直到我伸手去撓鄭俊翊的臉,他才離開,拿無名指揉著被咬破的嘴唇,笑:「我看得出來你這些天不開心。我也想通了,去他媽的仁義道德,犯規又怎麼樣?你再露出這種鬱悶得要死的表情,我就親你。親不管用,我就直接推倒扒光開心一下。我愛你,就要讓你當我的女人。」

  「抱歉阿,我早就過了看偶像劇的年紀,別張嘴女人、閉嘴女人的。剛才我權當被狗咬了一口,但你以後最好跟我保持一米以上安全距離,否則再敢調|戲我,小心被反撲。」我不耐地扯扯嘴角,說的都是大實話。

  我躲鄭俊翊,就是怕控制不住自己。

  我也是人生肉長的,也有七情六慾,架不住鄭俊翊三天兩頭的撩|撥。普通419不要緊,過後誰都不認識誰。

  可鄭俊翊不行,他「暗戀」我。

  我倆要睡了,日後必然難相見。

  鄭俊翊顯然沒有我的憂患意識,聞言大喇喇地往料理台上一躺,劈開兩條腿,沒正經地沖我勾手指:「撲吧!快點!我時刻準備著呢,就怕你不敢!」

  能把這麼污的話說得跟吃飯喝水一樣,我還真長見識。

  好笑地搖搖頭,我徑直繞開鄭俊翊,準備上樓洗洗睡覺,姑且原諒了他空窗期對暗戀女神毛手毛腳的流氓行為。

  好死不死門鈴偏巧響了,我又偏巧被鄭俊翊剛才那口咬得太緊張,渾然忘了這不是我家,鬼使神差就把門開了。

  噩夢重現一般,簡亦凡站在門口,眼眶通紅地盯著我,手裡取代上次宵夜的,是個牛皮紙文件袋。

  簡亦凡見我開門,遲疑了片刻,張開雙臂像是想要把我抱進懷裡。

  但我下意識後退的動作提醒了簡亦凡,他顫著唇,喑啞地緩緩開口:「我這幾天忙,沒空來看你,咱倆其實……」

  說到這,簡亦凡再度遲疑了,精美如幼時的臉上,隱約划過某種疼痛欲裂的表情,像是生不如死的濃烈苦楚,又似劫後餘生的倉皇喜悅,仿佛正在做一個萬般沉痛艱難的決定。

  被簡亦凡風起雲湧的詭異情緒變化嚇到,我的預感和經驗告訴我,好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我心虛地問:「康康怎麼了?」

  好笑吧?

  明明簡亦凡是用「咱倆」起的頭,我卻不知道為什麼,故意把話題岔到了康康身上。

  簡亦凡抓緊了手裡的文件袋,像抓著唯一可以逃離深淵的繩索般,眼底逐漸燃起一絲破釜沉舟、同時交織著絕望和希望的複雜微光:「康康恢復得挺好。我是說咱倆。沒準你會覺著我有病,但你做好心理準備,聽我慢慢說……」

  「簡亦凡!」

  就在我聽得一頭霧水時,身後鄭俊翊突然衝出來,打斷了簡亦凡的話,語氣異常冷硬:「尹蜜現在是我罩的,你馬上從我家滾出去,不准再出現在她面前!」

  難以理解,鄭俊翊竟然氣得渾身發抖,怒視著簡亦凡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麼骯髒無比的東西,有種發自肺腑的噁心,和巴不得把他撕成兩半的龐大恨意。

  拜唐蕊的催眠所賜,我早忘了,老天爺對我和簡亦凡布施的殘忍詛咒。

  我忘了,我倆正被釘在一根世人最為不齒的恥辱柱上。

  因此,我也不知道,在鄭俊翊眼裡,我和簡亦凡的婚姻,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在鄭俊翊心裡,簡亦凡就是個明知真相,還一次次玷污自己姐姐的登徒浪子。

  我更不知道,簡亦凡手上的文件袋藏著什麼秘密。

  簡亦凡囂張地嗆聲:「我出不出現在我媳婦面前,用你管麼?老子只是讓你暫時替我照顧她幾天,沒把她打包送給你!」

  生怕簡亦凡記恨上次的事,對鄭俊翊動手。

  我急忙拉住衝動的鄭俊翊,冷言冷語地回頭對簡亦凡說:「如果不是離婚,咱倆應該沒什麼好談的。而且,這是鄭俊翊家,讓不讓你進屋,他說了算。你能不能別總跟個市井潑皮似地?我都替你這沒素質、沒教養的臭德行害臊!」

  被我責備的簡亦凡,臉都氣綠了,死死攥著文件袋,欲言又止地運了半天氣,才忍住滿腔的滔天怒火,從齒縫中擠出那句:「尹蜜,對不起。但我真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關於……水懌心捏造的醜聞。」

  當時,沒研究過心理學的我,不懂自己在否定期後,會進入憤怒期。

  記起水懌心捏造的亂侖醜聞,我體內某根敏感的神經瞬間被刺痛,警覺地捂住耳朵,歇斯底里、語無倫次地不要再聽:「沒有什麼醜聞!康康只是不小心遺傳了癲癇!不是近親結婚的產物!」

  簡亦凡慌亂地伸手拉我:「你聽我說完再發瘋行麼?」

  「別碰我!」

  避之不及地甩開簡亦凡,我什麼都顧不上了,扭頭就往鄭俊翊懷裡鑽,死抱住鄭俊翊不撒手,嘴裡翻來覆去地痛罵「骯髒」、「齷齪」、「噁心」、「瘋子」、「變太」。

  我不明白為什麼,那些惡毒的詞彙,會源源不斷地從喉頭跳出來,像是某種防禦機制,甚至像在心裡唾罵自己。

  簡亦凡手足無措,不敢碰我,心急得快哭了,只知道蒼白的辯解:「我不是。我沒有。你聽我說。」

  就在三個人亂成一團的時候,一道溫文爾雅的聲音,出其不意地隨著晚風飄了進來:「你們這個樣子,門也不關,就不怕被狗仔拍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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