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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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

  屋內寂靜,香燭靜默的燃燒著,飄出一縷縷白煙。白煙自下向上飄去,繚繞於房梁之間。

  堂上正中還擺著梁尚書的棺材,梁羨容安靜的佇立在棺前,手搭在上面,雙目空洞。

  「羨容啊, 你剛才也去見徐大人了,也明白,他現在不需要你了吧?」梁姨母聲音尖銳,「還是聽姨母的吧,姨母絕對不會害你。」

  「父親還未下葬,你這個姨母打秋風就打的就這般厲害……」梁羨容笑了一下, 「虧父親在世時, 念著母親的情分,對你夫家那麼好……」

  「就是因為你父親對我好, 所以我才對你好的嘛。」梁姨母拍了拍她的肩膀,「嬸母這幾日不都陪著你打理府上事務……」

  「所以府上才丟了那麼多東西。」梁羨容平淡的說道。

  「你……」梁姨母面色不佳,「你這是什麼話?姨母好心幫你打理家業,怎麼到你這,就便變成我私吞了什麼……」

  「難道不是嗎?」梁羨容反問。

  梁姨母臉色一白,手指抖了兩下,見四下無人,她狠狠道,「你個姑娘家,守著這麼大的家業,暗中盯著的多少人?你倒不如讓我幫著你打理,雖然我家老爺不是什麼大官,但到底也是個官啊……你表哥……你不喜歡。還有我夫家的二弟,雖然年紀大點,但會疼人啊。」

  「四十五,喪偶,讓我去做他第三任繼室……」梁羨容薄唇輕啟, 「姨母,您對我可真好啊……」

  「你信姨母的准沒錯,姨母是過來人,絕對不會害你的。改日我讓你見見他。」梁姨母念叨著,「婚姻哪有什麼兩情相悅?柴米油鹽後都是親人,你找個對你好的……」

  她聲音尖銳,傳到梁羨容耳中變得模糊不清,像是麻雀嘰嘰喳喳鬧個不停。她感覺心中有一團火,熊熊燃燒,幾乎要將她整個任燒透。

  這個點,弔唁的人都已被安排到後院,堂內只剩下兩人對峙。

  梁羨容感覺大腦嗡嗡作響,她看著一旁燃著蠟燭的油燈,有那麼一瞬間,想舉起去砸梁姨母。

  甚至,她眼前已經有畫面了。

  「大晉律法,父親離世,兒女需丁憂三年。」

  一道帶著戲謔的聲音傳來, 「這位夫人這麼著急給梁姑娘談親事,不怕家中老爺被彈劾嗎?」

  程慕清臉上帶著不屑的嗤笑,站在門口, 神色有些懶洋洋的。

  雖然她與這位主人鬧了不愉快,甚至最後直接拿「王妃」頭銜壓她,才擺脫她……但,禮貌還是要有的。

  按禮制,客人臨走前,是要與主人打個招呼的。

  但讓程慕清意外的是,打個招呼,還能看到這場面。

  「齊王妃?」梁姨母一愣,連忙行禮,「臣婦哪敢,臣婦只是想定下來,也讓侄女有個依靠……」

  依靠?程慕清笑了,她覺得滑稽,「確定不是吸血蟲嗎?」

  「王妃說的哪裡話,臣婦願一直照顧侄女。」梁姨母道,「這本就是自家事,是臣婦該做的。」

  「得了吧。」程慕清向來直來直去,「不就是為了那點家產嘛。」

  梁姨母臉色微變,這齊王妃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給人留。

  「按大晉律法,家產上傳父母,下傳子女,你惦記什麼?」程慕清雙臂環胸,語氣帶著厭惡。

  「臣婦不敢惦記……」梁姨母咬著牙說道。

  「你這叫不敢惦記,那什麼叫?」

  「我家的事,不勞煩齊王妃指點。」梁羨容突然出口,她目光悠悠,瞥了一眼程慕清。

  「你怎麼不識好人心呢!」今夕氣的直跺腳。

  「算了算了。」程慕清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眼看著齊王妃離開,梁姨母走到門口,將門口的丫鬟小廝罵了個狗血淋頭,罵他們不知道吭聲。

  小廝丫鬟也表示很委屈,程慕清到時,威脅他們不許說話。對方是王妃,他們哪敢反抗?

  *

  馬車轆轆行駛在街道兩側,車室內少了林珩,程慕清瞬間感覺空蕩蕩的,心情也跟著莫名的煩躁了起來。

  她拄著下巴,望著車窗外,心中盤算著梁府如今的情況。

  如今梁尚書離世,梁羨容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冒出來打秋風。

  梁羨容對她存在莫名的敵意,可能是因為徐錦……嘖,明明什麼關係都沒有,到底是誰亂傳的?

  想到這,她又記起了那名叫「似菊」的丫鬟。

  雖然與那日帶路的宮女長的很像,但性格似乎又完全不一樣。

  那日那個宮女性格冷靜,寵辱不驚。今日這個,還沒說兩句話,就脆弱的哭了,像只可憐的小狗。

  當然,不排除她有演的成分。

  她得想個辦法,確認似菊的身份。

  其實她心中更認同,似菊是裝的。她若是裝出來的,那麼基本可以確定,是她有意破壞徐錦梁羨容感情,這其中的誘因可能是她愛慕徐錦,亦或者其他。

  如今梁家太亂了,守門小廝一個個都很懈怠,她今日在花園數螞蟻,數了那麼長一段時間,居然都沒見到幾個丫鬟經過。後來出府時,守門小廝更是看都沒看來賓,任所有人進。

  真是猶如一團亂粥。

  嗯……

  或許,她可以在夜裡探一探似菊?

  在心中一頓計劃後,馬車停在了趙府門口。

  走下馬車,便有小廝引她入府,來到正廳。

  趙尚書的府衙整體簡潔氣派,能看出搭建所用的木料是極好的。

  府上丫鬟為她倒了上好的茶葉。

  茶水甫一出壺,便有一道暗香撲面而來。

  程慕清嗅了嗅,頓覺耳聰目明,心情舒暢。她靜靜觀察屋內布局,似是隨口問的般,「聽聞趙尚書只有一個兒子?」

  丫鬟低著頭,沒說話。

  「我家王妃跟你說話呢。」今夕揚了揚下巴。

  丫鬟將頭低的更深了。

  「你……」

  「不說,等我撬開你的嘴嗎?」程慕清勾唇一笑,向後靠去,有些像玩世不恭的貴公子,「況且,我問的是什麼秘辛嗎?」

  「是……府上只有一位少爺。」丫鬟緩緩開口,聲音細若蠅聲。

  「真是費勁。」今夕嘟囔了一聲,「若是在齊王府,早發賣了。」

  丫鬟抖了下身。

  「可人家不是在齊王府的啊……」程慕清頓了頓,笑道,「若不,跟趙尚書討要了去?」

  丫鬟一愣,瞬間腦補出一部自己被買回去虐待的話本子。

  「你家那個少爺呢?」程慕清裝作沒看到她的臉色,「上衙?不對啊,這幾日戶部一直在被調查,參與賑災銀案的,應該都待在家吧?」

  趙良旭參與了賑災銀的押送,前一陣被金鷹司請去盤問。因沒問出什麼,便被放回家等消息了。

  「是……在家。」丫鬟說道,「被老爺關在祠堂了。」

  *

  「被我關在祠堂了。」

  趙尚書雙手背在身後,迎著溫柔的春風,站在長廊盡頭。

  他眼睛渾濁,有些有深不見底。

  「為什麼?」林珩站在他身後,目光一眨不眨的看著面前的馬車。

  沒有他在夜晚看到的馬車……

  「因為他太不聽話了,他覺得賑災銀案有問題。我說,這是金鷹衛該斷的……」趙尚書看著他,笑著,「不是你一個黃毛小子能解決的。」

  林珩抬眼與他對視。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瞬。

  「犬子不服氣,跟下官大吵一架,下官就給他關在祠堂了。」趙尚書說著,「王爺要去看看他嗎?」

  「好。」

  「馬車呢?」

  「不要了。」

  趙尚書沒再說什麼,帶著林珩往祠堂走。

  方才林珩看那些馬車時,一直在問他家中的情況,似乎不是為馬車,而是為趙良旭而來。

  馬車只是個幌子?

  也是,馬車有什麼好看的?

  可為什麼他覺得哪裡怪怪的?

  兩人去了祠堂,在那,林珩見到了趙良旭。

  對方雙眼凹陷,眼底泛著淡淡的烏青,看上去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對方淡淡掃了他一眼,繼續跪坐在蒲團上。

  「趙良旭。」趙尚書喊他,「齊王到了,還不拜見?」

  「齊王殿下萬安。」趙良旭扭轉著身子,虛虛一拜。

  這一拜,更像是在拜空氣。

  「你這小子!」趙尚書拂袖,臉色不佳,但面向林珩時,又堆滿了笑臉,「王爺,別介意,犬子性格就這樣……」他嘿嘿一笑,看上去十分抱歉。

  林珩在心中默默記下趙良旭的長相,又看了眼祠堂結構。

  與大多數家庭一樣,都是一個正正方方的大屋子,正中擺著一條又長又大的案台,上面擺放著靈位。

  支撐房梁的柱子,被塗成了朱紅色,看上去很結實。東西兩側各有兩扇窗戶,四周點著一排白蠟。

  趙尚書似乎又與他說了些家長里短,林珩沒興趣,也沒回應他,直接轉身離開。

  出了祠堂,林珩又暗中觀察了一番祠堂四周。

  他看了許久,趙尚書也不催促他。

  直到一個小廝來報「齊王妃來了」,林珩才回過神,他不再去觀察,而是跟著小廝去找程慕清。

  來到正廳時,程慕清正端著身子,淺嘗一口茶。

  「齊王妃娘娘萬安。」趙尚書拱手行禮。

  程慕清微微頷首,表示回禮。

  「王妃娘娘可要參觀小府?」趙尚書笑笑,「剛剛王爺剛參觀完。」

  「那我便不去了。」程慕清起身,「這茶不錯。」

  「王妃喜歡,改日下官差人給您送去。」

  「那倒不必。」程慕清擺擺手,看向林珩,「走吧,王爺。」

  林珩點點頭,跟在她身側,隨她一同離開。

  一個大男人,整天跟在媳婦身後……趙尚書搖了搖頭,滿臉的不屑。

  市井喧囂,四處充斥著吆喝聲。

  「王爺,你去趙府,是向查趙良旭嗎?」

  馬車平穩的行駛於市井小路,車室內,兩人面對面坐著,面前擺著的小茶几上燃著暖香。

  「算是吧。」林珩淡淡的回道,他將那日夜晚所見告訴程慕清,又道,「我今日是想確認那輛馬車是否是趙家的。」

  「結果呢?」程慕清忙問。

  林珩搖頭,「沒找到……」

  「沒關係。」程慕清笑笑,「我今日在趙府與丫鬟打聽到,趙良旭被關在祠堂,而祠堂後正好有一條小路……要不,今晚去探探?」

  此次賑災銀案,金鷹衛已調查過趙家父子,也問了關於趙良旭與曹達表弟的來往。但可惜,沒什麼都沒查出來。

  趙尚書畢竟是朝中大臣,沒有證據就拿人逼供,也是不可取的。今日之行,程慕清便想到了暗中取證。

  「那條路,我也看到了。」林珩道,「有很多樹木遮掩……很隱蔽……」

  「你也看到了?」程慕清挑眉,「你不是與趙尚書一起?」

  「嗯。」林珩點頭,「的確看到了。」

  程慕清靠在車壁上,眼珠子一轉,「趙尚書與你嘮了什麼?」

  「閒聊。」林珩道,「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她睫毛微顫,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什麼。

  是夜,寒風呼嘯,冷氣浸骨。

  高牆上,一道黑影閃過,穩穩落在地上。

  那黑影身姿矯健,跳上房梁,一路急行。

  「誰!」

  寂靜的夜,下方忽然傳來一道驚呼聲,黑影駭然,連忙閃身躲在一顆樹後。過了幾息,見四周無人,他連忙連滾帶爬的翻入一間院子。

  院子四下無人,但屋內的油燈卻點著。

  黑影躲在陰影后,目光鋒利的盯著主臥。

  臥房內燃著燭燈,暖色的燈光從屋內滲透到寒氣森森的暗夜之中。

  趁著黑夜,他跑的飛快。

  就在他小心翼翼撬開次間窗戶,準備翻進去時,忽聽身後傳來一道破空之聲。

  他堪堪一躲,胳膊上卻還是中了一箭。

  埋伏?!黑影連忙順著陰影翻出院子,原路返回,準備離開趙府。

  不想剛出院子,一抬眼,便看見穿著統一的趙府小廝們。

  他呆呆的站起身,栽了……

  眼看著無路可走,黑影索性夜不掙扎了,盤膝坐在地上,任由這些人像看猴子一樣看自己。

  「齊王妃娘娘?」趙尚書從人群中走出,「輕功不錯啊。」

  那黑影一愣。

  「王妃娘娘,這大晚上過來,是做什麼呢?」

  黑影沒說話。

  「夜色深沉,王妃夜探下官的府衙,真是讓下官受寵若驚。」趙尚書說著,又拍了下自己的腦門,「但剛剛在下以為是進賊了,便叫人報了官……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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