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1 章 親親相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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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漸漸黑了,瓢潑大雨,趙調搭了個棚子,盯著雨中麥苗。聽說皇帝來了薊,不少才子俠士都要去一展風采,搏個錦繡前程。

  許多人都讓趙調去,趙調去。

  主之前那一夜,讓他看顧好麥田,那他就會看顧好。

  第二日雨停了,趙調慌忙去田檢查麥苗,發現麥苗事,他臉上放鬆之『色』肉眼可見,一屁股坐漿濕田埂。

  一夜睡,雙眼了不少血絲,趙調正要回棚睡上一覺,忽然聽得遠處傳來大笑,眯眼望去,是一群浪『盪』郎君在路上縱馬而奔。漢人重儀表,趙調瞧得他們頭上未有冠,便猜是一群十八|九歲的小子。

  這趙調無,他打了個哈欠,棚中去。

  郎君們如狂風過境,馬蹄濺起塵土泥,他們大笑著,有人喊:「看!那兒有田地!」駿馬便直直往田衝來。就在趙調微微出神這剎那,馬蹄已用力踏在了麥苗上,啪嗒踩進爛泥。

  「住手!」趙調目眥欲裂,衝過去一把抓住馬龍頭,雙足陷進泥,拖出七八步長痕,方才將駿馬拉停。

  馬上郎君笑容斂去,「哪來的臧獲!」一馬鞭狠狠抽在趙調肩膀上,「滾開!」

  趙調手背在身後。短刃已出鞘。他是豪俠,不在乎殺人,只在乎自己受不受辱。然而,雪亮刀身已推出一半,大拇指又慢慢壓了回去。

  他還要主看著這畝田地,而這些人看上去非富即貴,哪怕他再次用錢財贖死,他們背後的勢力也絕不會放過他。

  馬上郎君又是一鞭子抽過來,趙調臉『色』漲紅,死拽著籠頭,半步不讓。被抽得皮開肉綻。而對方半帶冷意道:「一些莊稼,乃踩就踩了,臧獲安敢攔吾!」

  趙調梗著脖子說:「你這事俺去報官,俺也是占理,是你踩踏農田,天子就在城中,你再抽,俺帶著這身鞭痕,告官去。」

  那郎君笑了,「乃孫敬聲,你儘管去告!」

  孫敬聲,當朝太子表兄,其母為大漢皇后衛子夫家姊,其父為孫賀,憑軍功封為南奅侯,既是皇親國戚,又是功臣之後,倘若去告官,能不能告成,還是說。

  趙調眼中血絲更鮮艷了,嘴唇微微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這人的能量比他象要大,而他卻什麼後台。

  孫敬聲面『露』嘲諷之『色』,「還不乖乖讓開?乃本來只盡興一番便,既然你不識好歹,乃非在這塊地撒野不可。」

  趙調還未有反應,便有馬蹄聲踢踏而來,由遠及近,將他一把撞開,衝擊如此猛烈,趙調整個人幾乎飛了起來,狠狠摔在土地上,壓歪了好幾外麥苗。

  能孫敬聲一起出來的子哥,都是紈絝子弟,趙調聽見撞開他那人笑嘻嘻說:「敬聲此豎子有何好說?直接掀開便是,他再去告官,哪個官敢接?這兒還是燕地,燕王可是太子之弟,他能不太子面子?」

  孫敬聲笑道:「也是,是愚兄糊塗了。」

  趙調躺在地上,一顆琉璃珠子滾了出來。

  「主……」

  他好不容易平息了腦子嗡嗡震響,就聽見了馬蹄雜踏,是孫敬聲的伴過來了。那麼多馬,全踏進田,這畝地相當於白種了。

  不行!

  他動了動手指。

  這塊田是主留他,讓他一定要看好的田,他不能讓它被毀了!

  趙調腦海回憶起了窗欞上,一顆琉璃珠不計回報地放在那兒,還有酒樓,女娥滿懷善意一句「我救你,只是因為我覺得,六條命不應該死在這上面,不應該為湊不到金二斤八而死」,從那時起,他就發誓,就算她是女人,就算女人迫於這世道,無法有作為,只要他活著,他就要追隨她,為她效力。

  而現在,他還活著!

  趙調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不能殺人……

  他了過去。

  殺人就要被迫逃離燕地!

  不能強硬……

  他站在孫敬聲等人面前。

  他強硬不過孫敬聲的背景!

  所以……

  「離開這片家田。」趙調擋在馬前面,「否則,就從俺屍體上跨過去。」

  孫敬聲又驚又怒:「你以為我不敢?!」

  「敬聲莫氣,若殺人,陛下那邊不好交代。」另外一位郎君笑了笑,「不如燒了這片田吧。」

  他側頭,理所當然地吩咐行人:「你們誰帶了銅陽燧?今日日頭不錯,正好方便取火。」

  這人似乎身份也不低。

  孫敬聲對此叫好。

  在未來,他連漢武帝手的軍費都敢私吞,如今不過是燒一片田,不帶怕的。

  趙調依舊一動不動,平靜道:「那你們可以把俺一起燒死。」

  燕趙豪俠,重一諾而輕死。

  「來人!燒!」孫敬聲揚著聲,矜驕跋扈。

  隨行人拿出了銅陽燧,就要聚火。

  「嗖——」

  長箭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軌跡,終點卻顯不在於隨行人手腕上,而是他靴尖。不過,隨行人還是嚇了一跳,銅陽燧摔在地上。

  隨之而來,是男人的嗓音,隱約能聽出幾分冷靜滋味,「你們幹什麼。」

  眾人看過去,孫敬聲緩緩出聲:「霍去病,你是像『射』殺……」頓了頓,起劉徹為霍去病『射』殺李敢一事遮掩,尋了個李敢被鹿用鹿角撞死的借,孫敬聲緊急改,「你是『射』殺我們嗎?」

  霍去病是孫敬聲的表哥,可惜二人相看厭,見面也不稱呼表兄弟。

  霍去病不慌不忙搭上第二支箭,「不。只是警告。」他又慢慢笑了,「警告你們不要『亂』焚農田。」

  「……行。」孫敬聲冷眼看著,也忽然笑了,「我們。」

  孫敬聲一聲令下,其他人遠遠著冠軍侯拱手,隨著孫敬聲了。

  「敬聲。」遠後,有人低聲說:「這可如何是好,若冠軍侯將此事告知陛下,我們多少要脫層皮。」

  他們的確不怕燒農田,前提是不鬧到劉徹面前,尋常時候,這些事都會被摁下來,由他們私底下解決。但,霍去病可是能直達天聽啊!

  孫敬聲「嘖」了一聲,「我會去尋太子,莫擔心。」

  「太子會管嗎?」

  「會。」

  因為他知道太子在偷偷看《穀梁》穀梁派大儒批註作品,這些書籍都是他去幫太子尋進宮。而穀梁派,重宗法情誼。

  孫敬聲的袖子,裝了幾本穀梁注學,手提的籃子,裝了一些玩意兒,一個螞蚱籠,一套藍田之石所制棋具,金玉木三套彈弓,還有一卷記載了幻人跳丸、吐火、吞刀、植瓜種樹、屠人截馬之術的竹簡。

  尤其是最後那樣東,那可是幻人吃飯手藝,他弄來可廢了一番功夫,可誰讓小太子對此很是好奇呢?

  劉據得之,果真大喜,「勞煩表兄費心了。」

  孫敬聲『露』出猶豫之『色』,劉據便上鉤了,問:「表兄這是……發了何事?」

  孫敬聲將踐踏農田之事說了,有避重就輕,到最後,似乎一副懊惱模樣,「我當時也是氣上頭了,說了那些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幸得冠軍侯相阻,才不曾造成大錯。」

  表兄垂頭喪氣時就像條犯錯狗子,可憐巴巴,劉據便心軟了,可又到這終究是踐踏農田,而且,冠軍侯很大可能會將此事告知父親,他遲疑著,有立刻說話。

  孫敬聲略微放低了聲音,「表弟,幫幫表兄吧,這事若是被姨丈知曉,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表弟,表兄,姨丈。

  小太子還年幼,尚不白什麼是言語上的誘導,孫敬聲這麼一稱呼,他幾乎立刻被套入《穀梁》中——

  所謂「孝子揚父之美,不揚父之惡」,兒敬父,弟敬兄,親者若有過錯,該為之隱諱,維護其地位尊嚴。

  而他會喜歡穀梁,正是認其中觀點。

  劉據心中念頭一閃,遲疑之『色』換成了堅定,「此事,據替表兄隱了。」

  孫敬聲喜道:「多謝表弟。」

  劉據又正『色』:「但是,表兄日後莫要再踩踏農田了,農人種田不易。」

  孫敬聲此時當然是一應下。

  劉據便親自讓人帶上頭豚,一隻雞,外加五百錢,去見了趙調,代孫敬聲他致歉,說這些錢財是補償。

  態度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來。

  何況,這些錢財能買五畝地的麥了,任誰來看,都要說這些賠禮誠心。

  趙調收,只悶聲:「我要繼續看守莊稼了。」

  ……

  孫敬聲得知此事,冷笑爬上臉頰,「算他識相。五百錢,能買全他那破地的麥,尚有餘錢。」

  另一邊,劉徹得知此事,頗為不悅。

  不悅點卻不是孫敬聲踩踏農田,太子包庇,而是——

  「手段太稚嫩了,他可去查過那趙調為人?可查過其為何要死守著莊稼?此番放過趙調,會不會造成隱患?可考慮過,究竟是包庇所獲利益大,還是大義滅親所獲利益大?」

  霍去病跪坐在一旁,平靜地回答:「太子才十二歲,若是事事考慮得失,豈不失了仁義?」

  劉徹並不認可,「他是太子,能仁,卻不能只有仁。仁是他執政的手段,而不能成為他的『性』子。」

  劉徹不對此多說,遂跳到另一個話題,「這些天,可尋到精衛是否留下了神跡?是否尋到精衛入燕地的緣由?」

  「未有所獲。」

  不僅找不到神跡緣由,他們連精衛出在燕地哪一處都查到,只知道祂曾進燕都薊。

  劉徹失望,「再加大搜尋力度。若是能藉此判斷精衛所,下次祂相遇時,便能贏得先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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