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我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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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潛機今夜沒有帶雪刃刀。

  洞內眾修士已足夠信服「散修宋尋」, 無所謂他手裡有沒有柄厲害的刀,是不是子夜文殊所認可的朋友。

  入陣前,他特意將刀還給子夜文殊:「今夜或許要殺人。」

  子夜文殊奇怪地看著他, 似在問既要殺人,為何還刀。

  宋潛機身上有很多好東西, 畫春山七絕琴屠龍陣, 卻從沒聽說他有本命法器。

  柄真正趁手、可與人一搏生死的殺器。

  宋潛機道:「這件事與你無關, 不想用你的刀。」

  子夜文殊冷冷道:「不用雪刃, 你用何物?」

  「自己也帶了劍。」宋潛機知他好意, 並不著惱,「此劍殺性不輸雪刃刀。」

  殺人劍本不該輕易示人。

  但為了表明自己確實有順手的法器可用, 讓對方不必擔心, 他從儲物袋中召出薄劍, 緩緩抽出三寸,亮給子夜文殊看。

  出鞘無聲, 劍身薄且窄, 呈現近乎透明的水晶質感, 照不出人影, 只照見四壁寒冰。

  劍刃鋒利,殺氣凜然,想來一劍刺出,必無影無形,絕沒有轉圜餘地。

  見慣高階法器的子夜文殊也不禁眼神亮, 贊道:「好劍!」

  宋潛機滿意地笑,合劍回鞘。冼劍塵要是沒這點家底,這麼多年才是白混了。

  卻聽子夜文殊話鋒轉:「這不是你的劍。」

  他語氣篤定。

  宋潛機略有不服:「你又沒見過出劍,怎知我不配此劍?」

  子夜文殊搖頭:「此等殺人劍, 不配你。」

  宋潛機的劍,合該光明正大,收放自如,既能殺人,也能救人。

  宋潛機無奈笑笑,輕敲劍鞘:「你倒是高看。但現在我跟它樣,不過是別人手裡件能殺人的工具。」

  被殺的人以逸待勞,按部就班地布局等待。殺人的卻要千山萬水地追,哪怕明知有陷阱圈套,也不能畏縮不前。

  若非遇到子夜文殊行,這實在是趟辛苦無趣的差事。

  子夜文殊聽見他說「別人」,眉梢微挑:「是那個人。」

  他看向洞頂,似要穿透冰壁看見遠天空。

  宋潛機一怔,失笑:「猜就中,這麼聰明,還以為你練那功法,會把腦子練傻。」

  否則為什麼總把自己置於險境,搞身傷病。

  子夜文殊本正經糾正他:「『冰魄心法』磨損修煉者七情六慾,不損心智。」

  這事不難猜。宋潛機在華微宗時,誰的面子都不給,不去紫雲觀不去青崖。因為他有座最大的靠山。

  世上還有誰能請動他殺人,只剩冼劍塵。

  宋潛機心道,可惜這功法就你,也損害你。

  凡有必有代價,個修士有多強的神通,就有多危險的命門。

  因為青崖需要尊威嚴公正的鎮院神像,子夜文殊就將自己練柄冷漠無情的刀。

  他有時難以理解人心幽微複雜的感情,別人越不敢接近他,他與人相處越,便越難與常人共情。

  直到宋潛機開始給他寫信,熱情、認真地描述田間地頭雞毛蒜皮,將他拉回人間。

  宋潛機笑道:「那你幫我想件事。精魅也懂趨利避害,在這裡碰了硬釘子,傷亡慘重,卻仍不願離去,每夜進攻,還要召集同族一起來。秘境又不是沒有別的修士,為什麼死盯著們這群人?難道因為你比較好吃,更和它們胃口?」

  「因為有所懼,又有所圖。」子夜文殊道。

  「不錯,精魅不敢進洞,或許因為洞穴深處有它們忌憚的東西,而們手裡有它們想要的東西。又怕們知道它們想要什麼,拿來制住它們,只能硬著頭皮打下去。」

  前世今夜,子夜文殊宋潛機抵擋精魅時突發地震,冰洞似要坍塌,洞內修士如無頭蒼蠅亂撞。

  子夜文殊嘗試帶隊向外突圍,死傷慘重,宋潛機見勢不對,招呼倖存修士改向洞穴深處跑。

  行人順著地動震開的通道闖入地宮,暫時脫離死亡陰影。

  至於精魅當初為什麼盯上他們,沒人在意。

  秘境內無數秘密,不是每個秘密都有答案,也不是誰都有命能解開謎底。

  宋潛機篤定,無相的分|身既然沉住氣隱藏在這裡,必有計劃圖謀。

  值得他圖謀的事,定是件大事,也值得秘境中精魅傾巢而出。

  宋潛機不能說自己重,卻也懶編其他理由:「會卜算,算到今夜地動山搖。條通往地宮的通道在洞穴深處打開,你帶人順著裂開的冰道路向下,可逃出生天,你信不信。」

  子夜文殊很肯定地反駁:「你不會卜算。」

  「除了第一句,其他也不信嗎?!」宋潛機無法證明沒發的事,又需要對方配合。

  「信。」子夜文殊道:「今夜有變,所以你要殺的人可能出現?」

  宋潛機高興地拍腿:「子夜,跟你聊天實在太簡單了。」

  事實證明他興地太早了。

  此時冰面顫動,冰錐墜落,精魅似受刺激,發起狂暴攻擊。

  宋潛機拔劍,聲道:「大家向洞內跑,斷後。」

  忽一道黑影閃過,又道白光,帶著刺骨冰寒襲來。

  離宋潛機身前不到三尺的精魅被劈兩截。

  雪刃刀搶先出鞘,子夜文殊到了。

  宋潛機既惱怒又無奈,傳音道:「以為們已經說好了,旦地動,你就帶人進地宮,擋住洞外這些東西,隨後就到。」

  「沒答應。」子夜文殊說,「他們會聽你的,不需要帶。」

  他看了眼宋潛機的劍,意思是只你個,如何擋得住發狂的精魅。

  宋潛機同時看了眼他傷口,意思是你傷還沒好,總比你強。

  眾修士短暫的慌亂後,習慣性聽從宋潛機安排,紛紛祭出法器開路,向洞穴深處奔去。

  確實不需要子夜文殊帶隊。

  唯有仙音門橫枝節。

  「宋尋呢?他為什麼要斷後?」妙煙臉色蒼白。

  「這是他的事。」蓼花拉過發怔的妙煙,「師姐還不快走,還等什麼?」

  地動山搖,冰錐如疾雨砸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回音。

  妙煙什麼也聽不清,只想若此時與宋尋因亂分離,兩人尚未留件信物,人海茫茫、死茫茫,向何處尋?

  而自己或許再也見不到他,聽不見他吹笛。她還有許多話沒問出口,許多未完的曲子沒有奏給對方聽。

  妙煙被人潮裹挾向前,沐霞拉過她胳臂,催她快些。

  「不!」妙煙把甩開那隻手,忽大聲道,「修行遭,想看看真的月亮!」

  她轉身,逆著兵荒馬亂的人潮,向洞口狂奔。

  「宋尋!」妙煙大喊。

  宋尋在揮劍,劍光如雨。

  平平無奇的面目似披月光,她眼中看不見旁人。

  「何姑娘,你怎麼……」宋潛機一驚。

  「帶你走!」妙煙抓起宋尋沒握劍的左手,好像溺水掙扎的人拼命抓住一塊浮木,便以為抓水中的月亮。

  她將支玉梳塞進宋尋手中,急促傳音道:「此物乃仙音至寶橫斷梳,可以劃開空間通道瞬,助兩人抵達千里之外,只有次機會,用過即廢!」

  她想說們離開這裡,管他望舒絳雲誰做掌門,宋王衛王誰稱王,管他天下怎麼大亂,們去天涯海角,隱姓埋名、彈琴吹笛度過。

  子夜文殊微微挑眉,似疑惑。

  宋潛機匆匆抽回手:「何姑娘你、你可是剛才被掉下的冰錐砸到後腦?」

  否則怎麼說起胡話。仙音門哪有這種寶物,前世沒聽妙煙提過。就算真有,又怎麼會在一個普通弟子手裡。

  退步講,們認識但不熟,能走到哪裡去。

  妙煙對上宋尋驚詫目光,像被人當頭潑下盆冷水,呆怔不動。

  若非有人拉她一把,她已被掉落的冰錐砸傷。

  「師姐!」沐霞等人追來,容色慘白,神情惶急。

  她們沒有喊何雲,紛紛喊著師姐,語氣極熟悉,與平時稱她「妙煙師姐」般。

  妙煙望眼同門,目中癲狂褪去,默默收回橫斷梳,聲音艱澀:「是我時慌亂失智,見笑了。」

  她不是何雲,她是望舒精心培養的徒弟,仙音門未來的繼承人。

  宋潛機一手揮劍,手將人向後輕推,沒時間多留意她有何異樣:

  「此地危險,速速離去!」

  「不走。」妙煙打出一件防護法器,狀如花傘遮擋墜落冰塊,「留下幫你。」

  沐霞急道:「師姐不走,們豈能走。」

  其他人聞聲回頭望,心情複雜。

  這幾日大家並肩作戰,互助互利。危急時刻,連看起來柔弱的仙音女修都有膽魄留下,他們卻要匆匆逃命?

  不知誰先折返回頭:「也不走!」

  原是與仙音門最不對付的花溪派掌門。

  像一點火星點燃遍地火油,言出口,眾人只覺豪氣滿胸。

  閻幫主道:「宋道友每天在陣中指點我們戰技戰法,日為師終為父,你若在這裡出事,卻逃出生天,來日必落下心魔。咱們散修喊不出師父二字,但今日與你同死,共進退!」

  「同死、共進退!」無數道聲音重重回盪。

  各式法器彩光交織,眾人神情堅毅。

  宋潛機無奈搖頭,你們這時候突然搞團結,合適嗎?

  但他被前世互相算計,今無冤無仇的人圍在中間,又出一絲微妙的感慨和感動。

  正要開口,忽又感覺到什麼。

  宋潛機回頭,目光如電,穿過紛落冰屑,鎖死一道女修的背影。

  那背影瘦小而迅速,裹在冪籬中,極不起眼地脫隊。

  此時此刻,唯一個向洞內深處去的,便是無相。

  不用再找了。

  宋潛機一劍揮出。

  劍光如離弦之箭,眨眼掠過眾人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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