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1章 小河村連環任務三
夜很靜。
靜到天地之間仿佛失去了所有聲音。
庇護所附近的空氣凝滯，仿佛連風都不再流動了。
眾人僵立在原地，忘記了呼吸，就那麼怔怔地看著君無邪。
他們的臉上凝固著同一副表情，瞳孔里仿佛還倒映著方才那璀璨的混沌金光殘影，嘴唇微張，喉嚨里發不出一個音節。
聶小旗的震撼不比李總旗少一分一毫。
流星火符術他不陌生，李總旗也修煉了這門術法，平日出任務時他曾見過總旗施展過多次，熾熱的火流星砸在妖邪身上，威力不俗。
烈陽符劍術同樣不陌生，總旗練了多年，早已純熟。
總旗施展烈陽符劍術，每一次至多只能凝出一道劍氣，劍光凌厲，威能不俗，可一擊之後便需重新蓄勢。
而元初施展此術時，數十上百道烈陽劍氣同時綻放在夜空之中，密密麻麻如萬劍歸宗，對著目標持續不斷地進行高強度的衝擊。
那樣的畫面，他從來沒有在任何典籍記載中看到過，更不要說親眼目睹。
修煉烈陽符劍術的人有不少，可化作萬劍齊發之景的，聞所未聞。
還有那個化龍的符籙術法。
聶小旗記得，那應該是六星凝陽訣中記載的誅魔龍符術，他曾聽總旗偶然提及過。
他自己修煉的是四星凝陽訣，裡面根本沒有記載這種高深玄奧的術法，連相應的符文雛形都沒有收錄。
六星凝陽訣中雖然記載了誅魔龍符術，但李總旗並未將之練成。
他記得總旗提起此事時曾無奈地搖頭，說自己嘗試過參悟這門術法，可是誅魔龍符術太過高深玄奧，符文之間的勾連變化如同天書。
他耗費了數年時間，有時間便去參悟，卻連門檻都沒有觸摸到，符文刻寫到一半便自行崩散，根本無法凝聚成型。
最終只能放棄。
畢竟，誰也不知道參悟這門術法需要耗費多少年才能入門。
身為鎮魔司總旗，經常要出任務直面妖邪，不可能將所有精力都耗在一門高深到難以企及的術法上，得騰出時間研究其他能夠快速提升戰力的手段。
聽李總旗說，這種術法，就連很多四境超凡的強者都難以入門。
通常情況下，只有五境宗師級的人物才會去修煉誅魔龍符術這般高深的術法。
不曾想，今夜竟能親眼看到誅魔龍符術施展出來的盛景，看到那條混沌金大龍如何摧枯拉朽地碾碎一切。
這門術法的威能，親眼所見之後才知究竟有多麼強悍。
那種霸道的壓制力，那種摧滅一切的毀滅氣息，烙印在每一個人的心間，久久不散。
「諸位，你們都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君無邪笑了笑，環顧四周，然後隨意找了一處磨盤坐了下來。
磨盤表面粗糙冰涼，上面還殘留著白天碾過的糧食碎屑。
他坐下之後微微吐出一口氣，肩膀稍稍鬆了幾分。
其實他也是有些許疲憊的。
施展誅魔龍符術的消耗不小，方才那兩道同時刻寫、雙龍齊出的術法，消耗固然不低，卻不及後來擊殺妖邪頭領時單獨施展的那道誅魔龍符。
飛僵畢竟只相當於三境後期，妖邪頭領卻是實打實的三境圓滿，兩者之間的差距是有的。
那一擊，他將術法的威能催動到了極致，體內的正陽之氣幾乎在剎那之間被抽去了三成，精神力也耗費了不少。
今夜作戰環境不好，養屍道人與妖邪紛紛進攻，各自鎖定目標。
拖延戰局只會讓局面更加兇險，會讓其他人陷入絕境之中。
他必須速戰速決，每一擊都必須做到必殺，否則那些鎮魔衛與官兵之中，必定會有人丟掉性命。
「哈哈，元初兄弟，我們在看神呢，仰望神的英姿！」
聶小旗從極度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嗓門驟然拔高，笑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響亮。
他大步走上前來，一臉驚嘆地打量著君無邪。
在他眼裡，元初就是天縱神武，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
這種實力實在太可怕了。
他才初入二境啊，連二境初期的根基都未必打磨圓滿。
若是修煉到三境，豈不是在半步宗師之下再無敵手？
如此逆天的跨境逆伐之力，古往今來，就連人皇年輕時恐怕都未必能做到這般地步。
反正他沒有聽說過任何一位歷史上有名的強者，在初入二境時就能一擊秒殺三境圓滿的敵人。
「咳，殺幾個妖邪而已，你也太肉麻了。」
君無邪被聶小旗那熱切的目光盯得有些無語，失笑了一聲。
「一點不肉麻，我說的全都是實話！」
聶小旗眼神驚嘆中帶著熾熱，甚至有些崇拜的光芒，「你在我眼裡就是天神下凡，凡俗之間沒有你這號人物，哈哈哈！」
他大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村中迴蕩。
他的心情此刻無比輕鬆，壓在心口一整夜的陰霾終於徹底散去。
本以為今夜會死在這裡，命都做好了交代的準備。
結果元初一人，斬殺養屍道人，斬殺妖邪頭領，滅盡所有來犯的妖邪，從頭到尾縱橫無敵，連衣袍都沒有沾染一滴污血。
「確實，說你天神下凡半點不誇張。」
李總旗走了上來，腳步沉穩，手裡已經收刀入鞘。
他的目光依然帶著未曾完全消退的震撼之色，在君無邪身上停了片刻，才繼續說道，「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若非親眼所見，真的，打死我都不會相信，一個初入二境的覺醒者能一招擊殺三境圓滿的妖邪。
那可是三境圓滿，中間跨越了多少個境界逆伐？
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不僅逆伐成功，還將之秒殺了。
你說，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嗎？」
李總旗越說越激動，語速逐漸加快，手臂不自覺地比劃著名。
方才那些畫面還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每一幀都帶著強烈的視覺衝擊與心靈衝擊。
混沌金大龍撞擊飛僵時炸開的那一圈衝擊波，烈陽劍氣如萬劍歸宗般貫穿養屍道人，誅魔龍符突破妖邪頭領防禦時霸道畫面。
每一幕都在他的記憶里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那萬劍歸宗般的烈陽符劍術，那霸氣無匹威能恐怖的誅魔龍符術，他這一生從未見過如此震撼的殺伐手段。
若是元初這樣的戰績傳了出去，傳到那些大勢力的耳中，只怕各大頂尖宗門為了搶人得爭得頭破血流，甚至有可能直接撕破臉皮，開啟宗門之間的大戰。
「我都不知道你是誇我還是損我。」
君無邪摸了摸鼻尖，有些無奈地看了李總旗一眼。
「哈哈哈，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李總旗爽朗大笑，臉上的細微皺紋都舒展開來，「人做不到的事，只有神能做到，當然是誇了。」
「元初兄弟，在你面前，我們直接把自己歸類到廢物行列了。」
兩個駐軍隊正也湊了上來，一左一右蹲在磨盤旁邊，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著。
他們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但語氣已經輕鬆了不少，顯然緊繃的神經正在逐漸鬆弛下來。
夜風吹過，將村中殘餘的混沌金火火星卷向空中，那些細碎的金色光點在暗沉的夜空里緩慢飄散，如同一場極盡絢爛的煙花終於落下了帷幕。
「元初，你說，小河村的事情算是結束了嗎？」
李總旗收斂了笑意，眉頭微微蹙起，聲音沉了下來，「那些妖邪還會不會再來？」
他望向村外的田野，月光下那些被飛僵砸出的深坑還在，坑壁焦黑，泥土翻卷。
更遠處，山林的輪廓浸沒在幽暗之中，看不分明，仿佛隨時還會有黑影從那裡湧出。
小河村的事情已經鬧得很大了。
一個三境圓滿的妖邪頭領死在這裡，還有一個三境後期的養屍道人也折在了這裡。
妖邪之間自有聯絡之法，養屍道人的師門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
就怕日後，妖邪與養屍道的人會繼續報復小河村。
他們總不能一直守在小河村不走，元初一旦離開，就算自己親自坐鎮此處也無濟於事。
他的境界不夠，面對三境後期的妖邪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不好說，但很長一段時間應該不會再來了。」
君無邪抬起目光，望向遠處那片靜謐的山林，語氣不緊不慢，「我估計，它們在清河縣最強的一批力量，今晚都折在了這裡。
明日一早，我們便回縣城。
離開之前，我會用術法加持村子裡的建築和庇護所，在牆體中刻入防護符文和預警符文。
若真有零散的妖邪來犯，至少能支撐一些時間，等你們從縣城趕過來支援。
後續，估計在我離開清河縣之前，它們都不會再輕易來小河村。」
他這麼說並非主觀臆斷，心中自有依據。
方才擊殺妖邪頭領的瞬間，他腦海中已經收到了萬界域的秩序提示，小河村事件二已完成。
眼下他可以接取小河村連環任務三，但任務三的地點並不在小河村。
第三個連環任務：調查小河村事件背後的主使者。
任務難度為三星，接取需求是二星獵魔師。
任務賞金是五千個萬界幣，任務提示地點在清河郡郡府及其周邊區域。
二星獵魔師需要境界突破到二境，這個條件他已經達到了，卻無法直接晉升。
二星獵魔師以上的等級，需要前往郡府城池尋找獵魔師公會才能辦理晉升手續。
任意郡府都可以，並不局限於清河郡，但他肯定首選清河郡，畢竟任務地點就在那裡。
「可你若離開清河縣，那些妖邪來反撲，該如何是好……」
李總旗嘆了口氣，聲音里多了一絲沉甸甸的憂慮。
他不是想要將元初捆綁在清河縣，那是根本不現實的事。
但這個問題必須考慮，關乎上千條性命，他身為鎮魔司總旗，肩上擔著責任。
「我暫時不會離開，會在清河縣待上一段時日。」
君無邪看著李總旗緊鎖的眉頭，語氣溫和了幾分，「等我離開時，境界應該會有不小的突破。
到那時，我再來小河村一趟，重新布置村子裡的術法之陣，把防護等級再提上去。」
李總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元初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
對方始終是要離開的，不可能永遠留在清河縣，能在這段時日內將小河村的防禦布置妥當，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對了，你們去看看，屍體附近有沒有留下儲物袋之類的東西。」
君無邪忽然想到這一點，偏頭對聶小旗說道，「那養屍道人與妖邪頭領境界都不低，若是有儲物袋，裡面應該會留下些資源。」
「對啊，剛才太震撼了，把這事兒都忘了。」
聶小旗一拍腦門，轉身就往外走，「不過，養屍道人和妖邪的資源，我們未必能用得上。」
他快步走向養屍道人斃命的地方。
那裡早已沒有屍體，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燼，夜風吹過時表面輕輕浮動，散出淡淡的焦臭味。
聶小旗蹲下身，用刀鞘在灰燼中小心扒拉了幾下。
灰燼深處，一個表面被燒得微微焦糊的袋子露了出來，袋口繫著一根暗紅色的細繩，繩子末端綴著一顆漆黑的珠子。
正是養屍道人隨身攜帶的儲物袋。
袋身鼓鼓囊囊的，從表面來看，裡面應該塞了不少東西。
聶小旗沒有打開，拎著袋子站起身，又走向妖邪頭領斃命之處。
那裡的灰燼比養屍道人的更多，鋪了厚厚一層。
他在灰燼中央翻找了一陣，同樣扒拉出一個儲物袋，袋子表面沾染著白色的骨灰，摸上去微微發燙。
他拍去骨灰，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兩個儲物袋都有些分量，袋身飽滿，顯然都裝了不少東西。
他轉身走回磨盤旁邊，將兩個儲物袋並排放在磨盤上。
這時，兩名駐軍隊正正好從庇護所那邊折返回來。
他們方才進到裡面告訴村民們妖邪已經全部解決，可以安心睡覺了，安撫了幾句才出來。
看到磨盤上那兩個鼓鼓的儲物袋，兩人眼睛同時一亮。
「看來這兩個傢伙身上東西不少啊。」
一個隊正湊近了打量，「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正常人能用的資源。」
李總旗伸手拿起養屍道人的儲物袋，指尖凝聚出一縷細密的赤紅之光，探入袋口處的禁制。
禁制已經隨著主人的死亡而削弱了大半，他稍一用力便將其抹去。
袋口鬆開，他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傾倒在磨盤旁邊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
一堆瓶瓶罐罐滾落出來，叮噹作響，在月光下泛著各種暗沉的光澤。
那些瓶罐大小不一，材質各異，有陶製的、有玉質的、有黑鐵鑄造的。
裡面裝著的都是些不知名的濃稠液體。
有的液體呈血紅色，隔著瓶壁都能聞到刺鼻的血腥氣，瓶口處溢出淡淡的紅色霧氣，在空氣中扭動如活物。
有的則是黃褐色的糊狀物，宛若濃縮的屍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瓶身周圍凝聚了一層薄薄的寒霜，陰冷之氣不斷向外擴散。
李總旗皺著眉將這些瓶罐撥到一旁，又打開了妖邪頭領的儲物袋。
裡面的東西大致相似，除了瓶瓶罐罐，還有些邪惡的祭器碎塊、乾枯的獸骨、以及幾卷用血墨書寫的獸皮卷，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扭曲的符文。
但其中一個黑瓷瓶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瓶身溫潤，表面沒有任何花紋，打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血煞之氣撲面而來，讓圍觀的幾人同時後退了半步。
瓶底靜靜躺著幾枚丹藥，每一枚有拇指大小，通體呈現暗紅色，表面隱隱有血光流淌。
丹藥的表面刻著四條完整的丹紋，另有一條細小的丹紋緊貼在第四條旁邊，只勾勒了一半的長度。
「四星下品丹藥！」
李總旗不由露出喜色，聲音剛揚起來，緊接著又沉了下去，嘆了一聲，「可惜了，這種丹藥只有妖邪才會使用。
正常覺醒者若服用了，裡面的血煞之氣會侵入經脈，侵蝕神志，後果不堪設想……
「這些邪惡的東西，都毀了吧。」
一個駐軍隊正說道，彎腰準備將那些瓶罐重新收回袋中。
「不，我得將這些東西上交給郡府鎮魔司。」
李總旗抬手制止了他，語氣認真了幾分，「殺了三境圓滿的妖邪，有證物會好一些，防止日後有人質疑。
元初，你的鎮魔軍功穩了，總旗的位置，當非你莫屬。」
他說這話時臉上滿是欣慰，如此功勞，榮升總旗基本上板上釘釘。
儘管元初加入鎮魔司的時間不長，但貢獻和軍功擺在這裡，這是實打實殺出來的功績。
「那瓶丹藥，給我看看。」
君無邪突然開口，目光落在那個黑瓷瓶上。
李總旗隨手將瓶子遞了過去，動作隨意，語氣裡帶著惋惜，「星級雖高，可惜不能用，放在手裡反而燙手。」
君無邪接過瓶子，將丹藥倒了一枚在掌心。
丹藥入手微涼，表面光滑如釉，暗紅色的紋理在月光下緩緩流轉，仿佛裡面有液體在緩慢涌動。
他將絲絲正陽之火凝聚於指尖，小心地滲透到丹藥內部，探查其中的藥力構成。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李總旗。
「這瓶丹藥我留下了。」
「這……」
李總旗愣住了，眼中有明顯的錯愕。
聶小旗和兩個駐軍隊正也同時看向他，誰都沒有想到他會要這瓶丹藥。
這種東西陰煞之極，血煞之氣濃烈到令覺醒者本能地排斥，完全不能拿來修煉，放在身上都是個隱患。
「元初，你不會是想用來修煉吧？」
李總旗面露憂色，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這東西可用不得，否則會被妖邪煞氣侵蝕，經脈受損都是輕的，嚴重的靈魂都會崩潰。」
「我自有用處，總旗不必擔心其他的。」
君無邪將丹藥重新收回黑瓷瓶中，旋緊瓶蓋，隨手放入了自己的儲物袋裡。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遲疑。
「好吧。」
李總旗見他直接將丹藥收了進去，便知道勸說已無用處，只能壓住心頭的擔憂，沒有再多說。
「元初兄弟要這丹藥，肯定有他的用處。」
聶小旗適時開口，「他不會因為要突破境界就冒險使用這類丹藥，總旗不必擔心。」
他知曉元初的來歷，那可是橫壓諸天同代的人物。
這樣人物，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不是尋常覺醒者能揣度的。
既然他留下那四星下品的妖邪資源丹，必然有旁人難以理解的用途。
正說著，身後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庇護所的門被推開，一道道人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村民們裹著薄被或披著外衣，有的還赤著腳，踩著冰涼的地面一步步靠近。
他們出來時很安靜，甚至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掃視四周，瞳孔中仍殘留著未褪盡的驚惶。
看到確實沒有妖邪的影子，正如駐軍隊正所說，來犯的妖邪都已經解決了，他們的肩頭才緩緩鬆弛下來，重重地吐出一口長氣。
深夜的小河村，月光朦朧暗淡，幾縷微涼的夜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燒焦的草木氣味和泥土翻開的腥氣。
寂靜被村民們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打破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孩子被吵醒後的含糊呢喃、老人拄著拐杖叩擊地面的篤篤聲，在夜風中交織成一片。
他們疾步走到君無邪等人面前，一個接一個地躬身道謝，有的老人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鄉親們不用如此，這本就是我們的職責。」
李總旗抬手虛扶，聲音溫和而寬厚，將最前面那位彎腰幾乎要跪下去的老漢扶住。
「總旗，元初小旗，妖邪還會再來嗎？」
村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走上前來，手拄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拐杖，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應該不會了，明日我們便要離去……」
李總旗的話尚未說完，那老人臉上立刻浮出了深深的憂色，枯瘦的手攥緊了拐杖頭。
「你們明日就要走了啊？可是，若妖邪再來，我們可怎麼辦……」
老人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顫，身後村民也跟著點頭，眼神里藏著的不安清晰地流露出來。
「鄉親們，你們不用憂慮。」
李總旗提高了聲音，壓住了細碎的議論，「我理解你們心中的擔憂。
這些時日妖邪出沒，確實給你們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陰影。
你們害怕，擔憂，都是正常的。
只是你們放心，我們鎮魔司不會就這麼直接離去。
離去之前，元初小旗會出手，在你們村中布下術法之陣。
陣成之後，尋常妖邪難以入內，就算來了，也能支撐足夠長的時間。」
「那術法之陣，能抵擋住妖邪麼？」
一個年輕的村婦從人群中擠出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一兩歲的幼童，孩子被驚醒了，小臉埋在她的肩窩裡，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她的聲音緊張而急切，目光在君無邪和李總旗之間來回遊移。
「當然！」
李總旗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元初小旗的本事，你們不用懷疑。
今晚那些強大的妖邪與妖人，全都是被他一個人所斬殺。
他只用了一擊，便秒殺了三境圓滿的妖邪，實力遠遠勝過我這個總旗。
有他來布置術法之陣，當可為你們擋住尋常的妖邪來犯。
如今出沒於清河縣的妖邪與妖人之中，最強的應該就是今夜被元初擊殺的這兩個。
其他的妖邪就算再來，也破不了元初的術法之陣。」
「那多謝元初小旗了！」
那村婦長長地鬆了口氣，連連點頭，懷裡的孩子動了動，她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哄著。
村民們稍微安心了些，但每個人臉上還掛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
有鎮魔司的人駐守在村子裡，心裡才踏實。
可天一亮，他們就要走了。
儘管心裡不舍，村民們也明白，清河縣其他地方還有妖邪詭異事件等著鎮魔司的人去處理，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他們去救。
自己沒有理由，也不可能要求他們一直留在這裡。
「總旗，你身上可曾帶了空白符紙？」
君無邪忽然看向李總旗。
「帶了，你這是要畫符？」
李總旗應了一聲，從腰間解下儲物袋，探手進去翻找，取出了一沓空白的金黃符紙。
符紙入手微厚，表面塗抹著一層特製的硃砂底料，摸上去微微粗糙，這是一種專門用來承載正陽之力的紙。
「畫些御風符、護身符、攻擊符，以備不時之需。」
君無邪接過符紙，在青石板上鋪開，「屆時，若村子遭受妖邪或者妖人來犯，你們便持有我畫的符籙，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清河縣鎮魔司報案。
御風符可以讓你們御風奔跑，速度極快，兩個時辰便可抵達縣城。
護身符可在遇到妖邪追擊時形成護罩，抵擋幾輪攻擊。
攻擊符籙則可以擊退半路攔截的妖邪，保證你們的人能順利抵達縣城。」
「謝謝元初小旗，謝謝元初小旗！」
村民們聽了，感激之色溢於言表，好幾個婦女抬手擦了擦眼角。
元初小旗想得太周全了，連他們逃命報信的路都提前鋪好了。
「總旗，空白符不夠，還有嗎？」
君無邪數了數手中的符紙，微微蹙眉。
十幾張符紙遠遠不夠。
光是御風符就需要十張左右，才能支撐一個村民一路御風奔跑到縣城，單一一張御風符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我看看！」
李總旗又打開儲物袋，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最後摸出了十來張，遞給君無邪，「只有這麼多了。」
「應該足夠了。」
君無邪接過符紙，將二十幾張金黃的空白符紙整齊地鋪在青石板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團精純的混沌金光。
混沌金光在夜色中明亮而柔和，映照著周圍的泥土和草葉，將每一個人的面孔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
他開始畫符。
精純深厚的正陽之力自指尖湧出，隨著他的手指在符紙上緩緩划動，化作一道道蜿蜒流轉的符文線條滲入紙面。
每一條筆畫落下，符紙便微微亮起一瞬，金色的光芒沿著符文的脈絡流淌一圈，而後穩穩地沉澱進紙質的紋理中，只留下淺淺的痕跡。
他的動作無比絲滑嫻熟，明明是高深繁複的符文結構，他卻信手拈來，指尖的軌跡流暢得毫無粘滯之感。
每一筆的輕重緩急都恰到好處，轉折處乾淨利落，收尾時力盡而不散。
這種將符籙畫寫在符紙上、使其擁有不俗威能的手段，遠比直接在虛空中施展術法更加困難。
不僅困難，消耗極大。
實體符籙需要將精氣神與正陽之氣同時封入符紙之中。
每一筆都要保證力量的均勻分布與持續穩定，稍有偏差整張符便會報廢。
因此畫符極其消耗精氣神，消耗正陽之氣，也消耗血氣。
市面上有專門售賣符籙的地方，可每一張符籙的價格都十分昂貴，一紙千金。
它相當於一次性的輔助器物，一旦被激活，符紙就會燃燒成灰燼。
君無邪沒有停歇。
他一張接一張地畫下去，指尖的混沌金光在夜色中持續明亮，從未黯淡過。
第一張御風符完成，他隨手放到一邊，立刻拿起第二張。
接著是第三張、第四張，然後是護身符和攻擊符交替進行。
他的呼吸始終平穩，手腕的節奏始終如一，沒有絲毫遲滯。
二十幾張符紙在他手中一張張變成了成品，符面上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柔和而內斂的光澤。
李總旗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喉嚨里不斷發出倒吸冷氣的嘶聲。
這世間能畫符出售的，一般只有五境宗師級強者，也有極少數的四境超凡級強者能夠做到。
為何只有這種境界的強者才能畫符售賣？
因為畫符售賣的首要條件，就是要將所畫的符籙術法修煉到登峰造極之境。
否則畫出的符無法保存，裡面的精氣神與正陽之力會迅速流失，符面上的符文會很快黯淡消失。
雖說將術法修煉到爐火純青之境也可以畫符，但那樣的符只能自己隨身攜帶使用，必須讓符中的精氣神時刻與自身保持感應才能勉強保存一段時間。
一旦離開身體三尺之外，符中的力量便會頃刻間流失殆盡。
就算是宗師級強者畫這種可以長久保存的符，也是極為消耗精神力的。
正陽之氣的消耗固然不小，但與精神力的損耗比起來都算小事了。
因此，五境宗師畫這種實體符籙，通常要隔很長一段時間才畫一張。
那些有專人保護、專門畫符售賣的宗師強者，畫完一張也需要休息數日才能恢復。
若是日日畫符，精神力將會徹底枯竭，導致人的神魂崩潰。
沒有勢力保護的宗師，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肯畫一張。
因為他們要時刻保持自身的全盛狀態，不敢有絲毫疲憊，以防他人趁虛而入，引來殺身之禍。
可是元初。
他簡直是個怪物。
一口氣畫了二十幾張符籙，中間沒有任何停頓，指尖的混沌金光始終穩定如初。
看他的樣子，雖然眉間確實多了一絲疲色，但完全不像是精神力消耗過度的模樣。
他更多是消耗了部分正陽之氣，呼吸比方才略微深了幾分而已。
他的精神力，究竟強到了什麼地步？
那些宗師畫一張便會露出疲態的事情，在他這裡簡單得跟吃飯喝水一樣。
夜風掠過村口，帶著深秋的微涼。
青石板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二十餘張成品符籙，在朦朧的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暈。
靜到天地之間仿佛失去了所有聲音。
庇護所附近的空氣凝滯，仿佛連風都不再流動了。
眾人僵立在原地，忘記了呼吸，就那麼怔怔地看著君無邪。
他們的臉上凝固著同一副表情，瞳孔里仿佛還倒映著方才那璀璨的混沌金光殘影，嘴唇微張，喉嚨里發不出一個音節。
聶小旗的震撼不比李總旗少一分一毫。
流星火符術他不陌生，李總旗也修煉了這門術法，平日出任務時他曾見過總旗施展過多次，熾熱的火流星砸在妖邪身上，威力不俗。
烈陽符劍術同樣不陌生，總旗練了多年，早已純熟。
總旗施展烈陽符劍術，每一次至多只能凝出一道劍氣，劍光凌厲，威能不俗，可一擊之後便需重新蓄勢。
而元初施展此術時，數十上百道烈陽劍氣同時綻放在夜空之中，密密麻麻如萬劍歸宗，對著目標持續不斷地進行高強度的衝擊。
那樣的畫面，他從來沒有在任何典籍記載中看到過，更不要說親眼目睹。
修煉烈陽符劍術的人有不少，可化作萬劍齊發之景的，聞所未聞。
還有那個化龍的符籙術法。
聶小旗記得，那應該是六星凝陽訣中記載的誅魔龍符術，他曾聽總旗偶然提及過。
他自己修煉的是四星凝陽訣，裡面根本沒有記載這種高深玄奧的術法，連相應的符文雛形都沒有收錄。
六星凝陽訣中雖然記載了誅魔龍符術，但李總旗並未將之練成。
他記得總旗提起此事時曾無奈地搖頭，說自己嘗試過參悟這門術法，可是誅魔龍符術太過高深玄奧，符文之間的勾連變化如同天書。
他耗費了數年時間，有時間便去參悟，卻連門檻都沒有觸摸到，符文刻寫到一半便自行崩散，根本無法凝聚成型。
最終只能放棄。
畢竟，誰也不知道參悟這門術法需要耗費多少年才能入門。
身為鎮魔司總旗，經常要出任務直面妖邪，不可能將所有精力都耗在一門高深到難以企及的術法上，得騰出時間研究其他能夠快速提升戰力的手段。
聽李總旗說，這種術法，就連很多四境超凡的強者都難以入門。
通常情況下，只有五境宗師級的人物才會去修煉誅魔龍符術這般高深的術法。
不曾想，今夜竟能親眼看到誅魔龍符術施展出來的盛景，看到那條混沌金大龍如何摧枯拉朽地碾碎一切。
這門術法的威能，親眼所見之後才知究竟有多麼強悍。
那種霸道的壓制力，那種摧滅一切的毀滅氣息，烙印在每一個人的心間，久久不散。
「諸位，你們都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君無邪笑了笑，環顧四周，然後隨意找了一處磨盤坐了下來。
磨盤表面粗糙冰涼，上面還殘留著白天碾過的糧食碎屑。
他坐下之後微微吐出一口氣，肩膀稍稍鬆了幾分。
其實他也是有些許疲憊的。
施展誅魔龍符術的消耗不小，方才那兩道同時刻寫、雙龍齊出的術法，消耗固然不低，卻不及後來擊殺妖邪頭領時單獨施展的那道誅魔龍符。
飛僵畢竟只相當於三境後期，妖邪頭領卻是實打實的三境圓滿，兩者之間的差距是有的。
那一擊，他將術法的威能催動到了極致，體內的正陽之氣幾乎在剎那之間被抽去了三成，精神力也耗費了不少。
今夜作戰環境不好，養屍道人與妖邪紛紛進攻，各自鎖定目標。
拖延戰局只會讓局面更加兇險，會讓其他人陷入絕境之中。
他必須速戰速決，每一擊都必須做到必殺，否則那些鎮魔衛與官兵之中，必定會有人丟掉性命。
「哈哈，元初兄弟，我們在看神呢，仰望神的英姿！」
聶小旗從極度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嗓門驟然拔高，笑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響亮。
他大步走上前來，一臉驚嘆地打量著君無邪。
在他眼裡，元初就是天縱神武，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
這種實力實在太可怕了。
他才初入二境啊，連二境初期的根基都未必打磨圓滿。
若是修煉到三境，豈不是在半步宗師之下再無敵手？
如此逆天的跨境逆伐之力，古往今來，就連人皇年輕時恐怕都未必能做到這般地步。
反正他沒有聽說過任何一位歷史上有名的強者，在初入二境時就能一擊秒殺三境圓滿的敵人。
「咳，殺幾個妖邪而已，你也太肉麻了。」
君無邪被聶小旗那熱切的目光盯得有些無語，失笑了一聲。
「一點不肉麻，我說的全都是實話！」
聶小旗眼神驚嘆中帶著熾熱，甚至有些崇拜的光芒，「你在我眼裡就是天神下凡，凡俗之間沒有你這號人物，哈哈哈！」
他大笑起來，聲音在空曠的村中迴蕩。
他的心情此刻無比輕鬆，壓在心口一整夜的陰霾終於徹底散去。
本以為今夜會死在這裡，命都做好了交代的準備。
結果元初一人，斬殺養屍道人，斬殺妖邪頭領，滅盡所有來犯的妖邪，從頭到尾縱橫無敵，連衣袍都沒有沾染一滴污血。
「確實，說你天神下凡半點不誇張。」
李總旗走了上來，腳步沉穩，手裡已經收刀入鞘。
他的目光依然帶著未曾完全消退的震撼之色，在君無邪身上停了片刻，才繼續說道，「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若非親眼所見，真的，打死我都不會相信，一個初入二境的覺醒者能一招擊殺三境圓滿的妖邪。
那可是三境圓滿，中間跨越了多少個境界逆伐？
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不僅逆伐成功，還將之秒殺了。
你說，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嗎？」
李總旗越說越激動，語速逐漸加快，手臂不自覺地比劃著名。
方才那些畫面還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每一幀都帶著強烈的視覺衝擊與心靈衝擊。
混沌金大龍撞擊飛僵時炸開的那一圈衝擊波，烈陽劍氣如萬劍歸宗般貫穿養屍道人，誅魔龍符突破妖邪頭領防禦時霸道畫面。
每一幕都在他的記憶里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那萬劍歸宗般的烈陽符劍術，那霸氣無匹威能恐怖的誅魔龍符術，他這一生從未見過如此震撼的殺伐手段。
若是元初這樣的戰績傳了出去，傳到那些大勢力的耳中，只怕各大頂尖宗門為了搶人得爭得頭破血流，甚至有可能直接撕破臉皮，開啟宗門之間的大戰。
「我都不知道你是誇我還是損我。」
君無邪摸了摸鼻尖，有些無奈地看了李總旗一眼。
「哈哈哈，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李總旗爽朗大笑，臉上的細微皺紋都舒展開來，「人做不到的事，只有神能做到，當然是誇了。」
「元初兄弟，在你面前，我們直接把自己歸類到廢物行列了。」
兩個駐軍隊正也湊了上來，一左一右蹲在磨盤旁邊，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著。
他們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但語氣已經輕鬆了不少，顯然緊繃的神經正在逐漸鬆弛下來。
夜風吹過，將村中殘餘的混沌金火火星卷向空中，那些細碎的金色光點在暗沉的夜空里緩慢飄散，如同一場極盡絢爛的煙花終於落下了帷幕。
「元初，你說，小河村的事情算是結束了嗎？」
李總旗收斂了笑意，眉頭微微蹙起，聲音沉了下來，「那些妖邪還會不會再來？」
他望向村外的田野，月光下那些被飛僵砸出的深坑還在，坑壁焦黑，泥土翻卷。
更遠處，山林的輪廓浸沒在幽暗之中，看不分明，仿佛隨時還會有黑影從那裡湧出。
小河村的事情已經鬧得很大了。
一個三境圓滿的妖邪頭領死在這裡，還有一個三境後期的養屍道人也折在了這裡。
妖邪之間自有聯絡之法，養屍道人的師門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
就怕日後，妖邪與養屍道的人會繼續報復小河村。
他們總不能一直守在小河村不走，元初一旦離開，就算自己親自坐鎮此處也無濟於事。
他的境界不夠，面對三境後期的妖邪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不好說，但很長一段時間應該不會再來了。」
君無邪抬起目光，望向遠處那片靜謐的山林，語氣不緊不慢，「我估計，它們在清河縣最強的一批力量，今晚都折在了這裡。
明日一早，我們便回縣城。
離開之前，我會用術法加持村子裡的建築和庇護所，在牆體中刻入防護符文和預警符文。
若真有零散的妖邪來犯，至少能支撐一些時間，等你們從縣城趕過來支援。
後續，估計在我離開清河縣之前，它們都不會再輕易來小河村。」
他這麼說並非主觀臆斷，心中自有依據。
方才擊殺妖邪頭領的瞬間，他腦海中已經收到了萬界域的秩序提示，小河村事件二已完成。
眼下他可以接取小河村連環任務三，但任務三的地點並不在小河村。
第三個連環任務：調查小河村事件背後的主使者。
任務難度為三星，接取需求是二星獵魔師。
任務賞金是五千個萬界幣，任務提示地點在清河郡郡府及其周邊區域。
二星獵魔師需要境界突破到二境，這個條件他已經達到了，卻無法直接晉升。
二星獵魔師以上的等級，需要前往郡府城池尋找獵魔師公會才能辦理晉升手續。
任意郡府都可以，並不局限於清河郡，但他肯定首選清河郡，畢竟任務地點就在那裡。
「可你若離開清河縣，那些妖邪來反撲，該如何是好……」
李總旗嘆了口氣，聲音里多了一絲沉甸甸的憂慮。
他不是想要將元初捆綁在清河縣，那是根本不現實的事。
但這個問題必須考慮，關乎上千條性命，他身為鎮魔司總旗，肩上擔著責任。
「我暫時不會離開，會在清河縣待上一段時日。」
君無邪看著李總旗緊鎖的眉頭，語氣溫和了幾分，「等我離開時，境界應該會有不小的突破。
到那時，我再來小河村一趟，重新布置村子裡的術法之陣，把防護等級再提上去。」
李總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元初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
對方始終是要離開的，不可能永遠留在清河縣，能在這段時日內將小河村的防禦布置妥當，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對了，你們去看看，屍體附近有沒有留下儲物袋之類的東西。」
君無邪忽然想到這一點，偏頭對聶小旗說道，「那養屍道人與妖邪頭領境界都不低，若是有儲物袋，裡面應該會留下些資源。」
「對啊，剛才太震撼了，把這事兒都忘了。」
聶小旗一拍腦門，轉身就往外走，「不過，養屍道人和妖邪的資源，我們未必能用得上。」
他快步走向養屍道人斃命的地方。
那裡早已沒有屍體，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燼，夜風吹過時表面輕輕浮動，散出淡淡的焦臭味。
聶小旗蹲下身，用刀鞘在灰燼中小心扒拉了幾下。
灰燼深處，一個表面被燒得微微焦糊的袋子露了出來，袋口繫著一根暗紅色的細繩，繩子末端綴著一顆漆黑的珠子。
正是養屍道人隨身攜帶的儲物袋。
袋身鼓鼓囊囊的，從表面來看，裡面應該塞了不少東西。
聶小旗沒有打開，拎著袋子站起身，又走向妖邪頭領斃命之處。
那裡的灰燼比養屍道人的更多，鋪了厚厚一層。
他在灰燼中央翻找了一陣，同樣扒拉出一個儲物袋，袋子表面沾染著白色的骨灰，摸上去微微發燙。
他拍去骨灰，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兩個儲物袋都有些分量，袋身飽滿，顯然都裝了不少東西。
他轉身走回磨盤旁邊，將兩個儲物袋並排放在磨盤上。
這時，兩名駐軍隊正正好從庇護所那邊折返回來。
他們方才進到裡面告訴村民們妖邪已經全部解決，可以安心睡覺了，安撫了幾句才出來。
看到磨盤上那兩個鼓鼓的儲物袋，兩人眼睛同時一亮。
「看來這兩個傢伙身上東西不少啊。」
一個隊正湊近了打量，「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正常人能用的資源。」
李總旗伸手拿起養屍道人的儲物袋，指尖凝聚出一縷細密的赤紅之光，探入袋口處的禁制。
禁制已經隨著主人的死亡而削弱了大半，他稍一用力便將其抹去。
袋口鬆開，他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傾倒在磨盤旁邊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
一堆瓶瓶罐罐滾落出來，叮噹作響，在月光下泛著各種暗沉的光澤。
那些瓶罐大小不一，材質各異，有陶製的、有玉質的、有黑鐵鑄造的。
裡面裝著的都是些不知名的濃稠液體。
有的液體呈血紅色，隔著瓶壁都能聞到刺鼻的血腥氣，瓶口處溢出淡淡的紅色霧氣，在空氣中扭動如活物。
有的則是黃褐色的糊狀物，宛若濃縮的屍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瓶身周圍凝聚了一層薄薄的寒霜，陰冷之氣不斷向外擴散。
李總旗皺著眉將這些瓶罐撥到一旁，又打開了妖邪頭領的儲物袋。
裡面的東西大致相似，除了瓶瓶罐罐，還有些邪惡的祭器碎塊、乾枯的獸骨、以及幾卷用血墨書寫的獸皮卷，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扭曲的符文。
但其中一個黑瓷瓶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瓶身溫潤，表面沒有任何花紋，打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血煞之氣撲面而來，讓圍觀的幾人同時後退了半步。
瓶底靜靜躺著幾枚丹藥，每一枚有拇指大小，通體呈現暗紅色，表面隱隱有血光流淌。
丹藥的表面刻著四條完整的丹紋，另有一條細小的丹紋緊貼在第四條旁邊，只勾勒了一半的長度。
「四星下品丹藥！」
李總旗不由露出喜色，聲音剛揚起來，緊接著又沉了下去，嘆了一聲，「可惜了，這種丹藥只有妖邪才會使用。
正常覺醒者若服用了，裡面的血煞之氣會侵入經脈，侵蝕神志，後果不堪設想……
「這些邪惡的東西，都毀了吧。」
一個駐軍隊正說道，彎腰準備將那些瓶罐重新收回袋中。
「不，我得將這些東西上交給郡府鎮魔司。」
李總旗抬手制止了他，語氣認真了幾分，「殺了三境圓滿的妖邪，有證物會好一些，防止日後有人質疑。
元初，你的鎮魔軍功穩了，總旗的位置，當非你莫屬。」
他說這話時臉上滿是欣慰，如此功勞，榮升總旗基本上板上釘釘。
儘管元初加入鎮魔司的時間不長，但貢獻和軍功擺在這裡，這是實打實殺出來的功績。
「那瓶丹藥，給我看看。」
君無邪突然開口，目光落在那個黑瓷瓶上。
李總旗隨手將瓶子遞了過去，動作隨意，語氣裡帶著惋惜，「星級雖高，可惜不能用，放在手裡反而燙手。」
君無邪接過瓶子，將丹藥倒了一枚在掌心。
丹藥入手微涼，表面光滑如釉，暗紅色的紋理在月光下緩緩流轉，仿佛裡面有液體在緩慢涌動。
他將絲絲正陽之火凝聚於指尖，小心地滲透到丹藥內部，探查其中的藥力構成。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李總旗。
「這瓶丹藥我留下了。」
「這……」
李總旗愣住了，眼中有明顯的錯愕。
聶小旗和兩個駐軍隊正也同時看向他，誰都沒有想到他會要這瓶丹藥。
這種東西陰煞之極，血煞之氣濃烈到令覺醒者本能地排斥，完全不能拿來修煉，放在身上都是個隱患。
「元初，你不會是想用來修煉吧？」
李總旗面露憂色，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這東西可用不得，否則會被妖邪煞氣侵蝕，經脈受損都是輕的，嚴重的靈魂都會崩潰。」
「我自有用處，總旗不必擔心其他的。」
君無邪將丹藥重新收回黑瓷瓶中，旋緊瓶蓋，隨手放入了自己的儲物袋裡。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遲疑。
「好吧。」
李總旗見他直接將丹藥收了進去，便知道勸說已無用處，只能壓住心頭的擔憂，沒有再多說。
「元初兄弟要這丹藥，肯定有他的用處。」
聶小旗適時開口，「他不會因為要突破境界就冒險使用這類丹藥，總旗不必擔心。」
他知曉元初的來歷，那可是橫壓諸天同代的人物。
這樣人物，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不是尋常覺醒者能揣度的。
既然他留下那四星下品的妖邪資源丹，必然有旁人難以理解的用途。
正說著，身後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庇護所的門被推開，一道道人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村民們裹著薄被或披著外衣，有的還赤著腳，踩著冰涼的地面一步步靠近。
他們出來時很安靜，甚至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掃視四周，瞳孔中仍殘留著未褪盡的驚惶。
看到確實沒有妖邪的影子，正如駐軍隊正所說，來犯的妖邪都已經解決了，他們的肩頭才緩緩鬆弛下來，重重地吐出一口長氣。
深夜的小河村，月光朦朧暗淡，幾縷微涼的夜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燒焦的草木氣味和泥土翻開的腥氣。
寂靜被村民們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打破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孩子被吵醒後的含糊呢喃、老人拄著拐杖叩擊地面的篤篤聲，在夜風中交織成一片。
他們疾步走到君無邪等人面前，一個接一個地躬身道謝，有的老人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鄉親們不用如此，這本就是我們的職責。」
李總旗抬手虛扶，聲音溫和而寬厚，將最前面那位彎腰幾乎要跪下去的老漢扶住。
「總旗，元初小旗，妖邪還會再來嗎？」
村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走上前來，手拄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拐杖，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應該不會了，明日我們便要離去……」
李總旗的話尚未說完，那老人臉上立刻浮出了深深的憂色，枯瘦的手攥緊了拐杖頭。
「你們明日就要走了啊？可是，若妖邪再來，我們可怎麼辦……」
老人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顫，身後村民也跟著點頭，眼神里藏著的不安清晰地流露出來。
「鄉親們，你們不用憂慮。」
李總旗提高了聲音，壓住了細碎的議論，「我理解你們心中的擔憂。
這些時日妖邪出沒，確實給你們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陰影。
你們害怕，擔憂，都是正常的。
只是你們放心，我們鎮魔司不會就這麼直接離去。
離去之前，元初小旗會出手，在你們村中布下術法之陣。
陣成之後，尋常妖邪難以入內，就算來了，也能支撐足夠長的時間。」
「那術法之陣，能抵擋住妖邪麼？」
一個年輕的村婦從人群中擠出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一兩歲的幼童，孩子被驚醒了，小臉埋在她的肩窩裡，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她的聲音緊張而急切，目光在君無邪和李總旗之間來回遊移。
「當然！」
李總旗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元初小旗的本事，你們不用懷疑。
今晚那些強大的妖邪與妖人，全都是被他一個人所斬殺。
他只用了一擊，便秒殺了三境圓滿的妖邪，實力遠遠勝過我這個總旗。
有他來布置術法之陣，當可為你們擋住尋常的妖邪來犯。
如今出沒於清河縣的妖邪與妖人之中，最強的應該就是今夜被元初擊殺的這兩個。
其他的妖邪就算再來，也破不了元初的術法之陣。」
「那多謝元初小旗了！」
那村婦長長地鬆了口氣，連連點頭，懷裡的孩子動了動，她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哄著。
村民們稍微安心了些，但每個人臉上還掛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
有鎮魔司的人駐守在村子裡，心裡才踏實。
可天一亮，他們就要走了。
儘管心裡不舍，村民們也明白，清河縣其他地方還有妖邪詭異事件等著鎮魔司的人去處理，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他們去救。
自己沒有理由，也不可能要求他們一直留在這裡。
「總旗，你身上可曾帶了空白符紙？」
君無邪忽然看向李總旗。
「帶了，你這是要畫符？」
李總旗應了一聲，從腰間解下儲物袋，探手進去翻找，取出了一沓空白的金黃符紙。
符紙入手微厚，表面塗抹著一層特製的硃砂底料，摸上去微微粗糙，這是一種專門用來承載正陽之力的紙。
「畫些御風符、護身符、攻擊符，以備不時之需。」
君無邪接過符紙，在青石板上鋪開，「屆時，若村子遭受妖邪或者妖人來犯，你們便持有我畫的符籙，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清河縣鎮魔司報案。
御風符可以讓你們御風奔跑，速度極快，兩個時辰便可抵達縣城。
護身符可在遇到妖邪追擊時形成護罩，抵擋幾輪攻擊。
攻擊符籙則可以擊退半路攔截的妖邪，保證你們的人能順利抵達縣城。」
「謝謝元初小旗，謝謝元初小旗！」
村民們聽了，感激之色溢於言表，好幾個婦女抬手擦了擦眼角。
元初小旗想得太周全了，連他們逃命報信的路都提前鋪好了。
「總旗，空白符不夠，還有嗎？」
君無邪數了數手中的符紙，微微蹙眉。
十幾張符紙遠遠不夠。
光是御風符就需要十張左右，才能支撐一個村民一路御風奔跑到縣城，單一一張御風符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我看看！」
李總旗又打開儲物袋，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最後摸出了十來張，遞給君無邪，「只有這麼多了。」
「應該足夠了。」
君無邪接過符紙，將二十幾張金黃的空白符紙整齊地鋪在青石板上。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團精純的混沌金光。
混沌金光在夜色中明亮而柔和，映照著周圍的泥土和草葉，將每一個人的面孔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
他開始畫符。
精純深厚的正陽之力自指尖湧出，隨著他的手指在符紙上緩緩划動，化作一道道蜿蜒流轉的符文線條滲入紙面。
每一條筆畫落下，符紙便微微亮起一瞬，金色的光芒沿著符文的脈絡流淌一圈，而後穩穩地沉澱進紙質的紋理中，只留下淺淺的痕跡。
他的動作無比絲滑嫻熟，明明是高深繁複的符文結構，他卻信手拈來，指尖的軌跡流暢得毫無粘滯之感。
每一筆的輕重緩急都恰到好處，轉折處乾淨利落，收尾時力盡而不散。
這種將符籙畫寫在符紙上、使其擁有不俗威能的手段，遠比直接在虛空中施展術法更加困難。
不僅困難，消耗極大。
實體符籙需要將精氣神與正陽之氣同時封入符紙之中。
每一筆都要保證力量的均勻分布與持續穩定，稍有偏差整張符便會報廢。
因此畫符極其消耗精氣神，消耗正陽之氣，也消耗血氣。
市面上有專門售賣符籙的地方，可每一張符籙的價格都十分昂貴，一紙千金。
它相當於一次性的輔助器物，一旦被激活，符紙就會燃燒成灰燼。
君無邪沒有停歇。
他一張接一張地畫下去，指尖的混沌金光在夜色中持續明亮，從未黯淡過。
第一張御風符完成，他隨手放到一邊，立刻拿起第二張。
接著是第三張、第四張，然後是護身符和攻擊符交替進行。
他的呼吸始終平穩，手腕的節奏始終如一，沒有絲毫遲滯。
二十幾張符紙在他手中一張張變成了成品，符面上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柔和而內斂的光澤。
李總旗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喉嚨里不斷發出倒吸冷氣的嘶聲。
這世間能畫符出售的，一般只有五境宗師級強者，也有極少數的四境超凡級強者能夠做到。
為何只有這種境界的強者才能畫符售賣？
因為畫符售賣的首要條件，就是要將所畫的符籙術法修煉到登峰造極之境。
否則畫出的符無法保存，裡面的精氣神與正陽之力會迅速流失，符面上的符文會很快黯淡消失。
雖說將術法修煉到爐火純青之境也可以畫符，但那樣的符只能自己隨身攜帶使用，必須讓符中的精氣神時刻與自身保持感應才能勉強保存一段時間。
一旦離開身體三尺之外，符中的力量便會頃刻間流失殆盡。
就算是宗師級強者畫這種可以長久保存的符，也是極為消耗精神力的。
正陽之氣的消耗固然不小，但與精神力的損耗比起來都算小事了。
因此，五境宗師畫這種實體符籙，通常要隔很長一段時間才畫一張。
那些有專人保護、專門畫符售賣的宗師強者，畫完一張也需要休息數日才能恢復。
若是日日畫符，精神力將會徹底枯竭，導致人的神魂崩潰。
沒有勢力保護的宗師，十天半個月都未必肯畫一張。
因為他們要時刻保持自身的全盛狀態，不敢有絲毫疲憊，以防他人趁虛而入，引來殺身之禍。
可是元初。
他簡直是個怪物。
一口氣畫了二十幾張符籙，中間沒有任何停頓，指尖的混沌金光始終穩定如初。
看他的樣子，雖然眉間確實多了一絲疲色，但完全不像是精神力消耗過度的模樣。
他更多是消耗了部分正陽之氣，呼吸比方才略微深了幾分而已。
他的精神力，究竟強到了什麼地步？
那些宗師畫一張便會露出疲態的事情，在他這裡簡單得跟吃飯喝水一樣。
夜風掠過村口，帶著深秋的微涼。
青石板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二十餘張成品符籙，在朦朧的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暈。